第三部 領主的養女II 新的孤兒們(2/2)
緊接著四人眼中亮起精光,悶不吭聲地開始狼吞虎咽。他們都直接用手抓取食物,也不細嚼慢咽就一口接著一口吃東西,一點也沒有教養可言。
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吃驚地看著他們。斐迪南也絲毫沒有掩飾不快的神情。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左右鄰居聚集在水井四周吃飯時,大家的吃相之差也讓我感到退避三舍。
「他們一定是餓壞了吧。神官長想必會感到不舒服,但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都是這個樣子。只能從現在開始慢慢教導了。這下子可以理解為了不讓青衣神官感到不快,孤兒院裡受過教育的孩子們有多麼優秀,教育又有多麼重要了吧?」
「……是啊。說實話我沒想到會這麼糟,因為我見過的平民,就只有奇爾博塔商會的那些人。」
斐迪南低聲咕噥說道,我聽了也輕嘆口氣。這是比較錯對象了吧,因為在貧民區,大家都是這副模樣。
續添了好幾次飯以後,諾拉四人都難受地捧著吃撐了的大肚子,面帶心滿意足的笑容,這才開始為他們介紹孤兒院。因為目前所在位置在食堂,首先是介紹女舍的房間。平常女舍的房間禁止男性進入,但為了讓他們了解到男女的待遇沒有不同,最好還是讓他們參觀一下彼此的生活環境。
上了樓,打開最靠近樓梯的那一扇門。
「這裡是見習生的房間。成年的巫女會在後面擁有自己的房間,但見習生是幾個人共用一間房。」
「房間這麼大,大家就可以一起睡了呢。」
托爾笑著說道,但我搖搖頭。
「在這裡大家不能一起睡。」
「為什麼!?」
托爾和瑞克往前一站,想保護自己的姐姐和妹妹;與之同時,侍從和護衛們也採取了警戒態勢。我輕輕抬起手制止雙方,開始說明。
「女舍禁止男性進入,最多只能走到食堂。今天是為了讓你們了解到男舍與女舍的設備並沒有差異,才會帶你們進來作介紹,但本來是男性止步。」
托爾的藍色雙眼立即亮起怒火。
「但我們是姐弟喔!?」
「我知道,但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這裡是女舍,即便是家人,也不能允許男性踏進來。」
截至今日為止,姐弟兩人一直是相依為命,儘可能不與對方分開吧。雖然感到難過,但我不能准許。
「對其他灰衣巫女來說,托爾和瑞克只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來男子。就像托爾想保護諾拉一樣,我也想保護自己的巫女。」
「托爾和瑞克絕對不會亂來的。」
諾拉搖晃著淡紫色的髮絲,搖頭向我否定。她拼命為兩人辯解,希望我能明白。
「是呀,我這裡的灰衣神官他們也絕對不會亂來,但如果我這麼告訴諾拉,你也能接受嗎?」
諾拉語塞似地屏住呼吸,緩慢低下頭去,再微微左右搖頭。
我可以理解托爾和瑞克想保護姐姐和妹妹的心情,但男性絕對不能踏進女舍。
「如果你們堅持要男女一起生活,就只能在食堂的角落睡覺了吧。」
「這樣也可以,那在食堂的角落搭間我們的房間吧。」
托爾爽朗回道,諾拉和瑪塔則不安地看著我。聽到她們問:「可以在食堂搭設房間嗎?」我予以搖頭。
「只有睡覺的時候可以借給你們,因為食堂是任何人都能進出的場所,不只托爾和瑞克,其他男性也能進出;而且因為不是你們的房間,我不能禁止他人進入。」
聽到我不斷否決,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火爆的脾氣,托爾橫眉豎目,生氣怒吼:
「這裡這麼大,在食堂做間我們的房間有什麼關係!你根本不明白不想和家人分開是什麼心情!」
我下意識地緊揪住胸口,幾乎與此同時,一記聽來就很痛的響亮耳光落在了托爾的臉頰上。在神殿出生長大,曾說過無論什麼情況下都不能使用暴力的法藍,居然打了托爾一巴掌。我瞪大了眼睛抬頭看他。
「……法藍?」
法藍的深褐色眼眸里盈滿怒氣,冷冷地低頭看著托爾。那種周遭溫度跟著下降的生氣方式簡直和斐迪南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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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比羅潔梅茵大人更能明白這種心情。」
雙眼布滿怒意的法藍往前踏了一步。在他的氣勢震懾下,托爾說著「干、幹嘛……」往後退了一步。法藍又再往前一步。
「羅潔梅茵大人因為能力得到認可,於是下定決心在洗禮儀式上與家人分開,成為領主的養女。如今受命成為神殿長後,又必須在城堡與神殿之間往返,過著見不到家人的寂寞生活。」
四人驚愕地張大眼睛,不約而同看向我。法藍稍微移動自己的身體,為我擋下他們的視線。
「現在都是多虧了羅潔梅茵大人,你的姐姐才無須被賣掉,即使就寢的房間男女有別,但仍然可以在同一個孤兒院裡生活。你如果再這麼無禮,即便羅潔梅茵大人可以容忍,身為首席侍從的我也不會輕饒。」
……怎麼辦?法藍的忍耐到達極限了。
雖然因為戴莉雅的事斥責過我天真,也訓斥過我要和吉魯保持距離,但法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生氣過。我知道法藍非常盡心盡力地服侍我,但我以為在法藍心目中,斐迪南的地位還是更高,沒想到他會因為孤兒們對我無禮就這麼生氣。發現托爾臉上明顯流露出了畏懼,我慌忙阻止法藍。
「法藍,到此為止,這樣已經夠了。」
「羅潔梅茵大人,但是……」
我介入兩人之間,但法藍的怒火大概還沒有消退,又想往前站。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這麼生氣,謝謝你。手一定很痛吧?」
讓至今從未行使過暴力的法藍動手打人,是我的失職。我抓住法藍的袖
子制止他,再用兩手包住他發紅的掌心。
眼看法藍的視線投向自己的手,我才看向因為被法藍打了一巴掌,正捂著臉頰的托爾,還有想保護所有人的瑞克,開口說了:
「托爾、瑞克,我非常明白你們想保護家人的心情。現在又來到了自己的常識無法通用的世界,我想我也可以理解你們有多麼無助和不安。」
至今我已經親眼見識過了好幾個常識與觀念都截然不同的世界,例如麗乃那時候與這個世界的不同、工匠與商人的不同、平民區與神殿的不同、平民與貴族的不同、神殿與貴族區的不同。完全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做,一切只能從頭摸索,我知道這種情況有多麼讓人不安,也知道要讓新的價值觀與舊有的價值觀互相磨合有多麼困難。
「可是,你們並不孤單吧?即使不能一起入眠,還是可以一起生活吧?」
我接著又說「因為諾拉和瑪塔不會被賣掉啊」,托爾抬起頭來。他像是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這句話是真的,慢慢地眨了眨藍色眼睛。
「如果很堅持要一起睡,在食堂就寢也可以喔。但是,比起睡在任何人都能進出的食堂,待在絕對禁止男性進入的女舍房間裡休息,對現在的諾拉和瑪塔來說,應該更能夠安心吧?你們兩人覺得呢?」
雖然托爾為了保護姐姐拼命主張,但諾拉和瑪塔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我還沒問過她們。我看向兩人,諾拉先是垂下長長的睫毛。
「托爾,我會在女舍睡覺,你們兩個去男舍吧。」
「姐姐!?」
「我不想睡在食堂,待在這種可能會有陌生男子徘徊的地方,我根本睡不著覺……隔了這麼久,我終於可以安心睡覺了,請你明白。」
諾拉淡淡的笑容中有著日積月累的疲倦,很輕易能看出她這些年來,每天過得有多麼戒慎恐懼。托爾有些不甘地咬住嘴唇。
「哥哥……我要和諾拉一起睡覺。」
瑪塔拉了拉瑞克的袖子,像是鼓起了十足的勇氣說。大概是很少主動發表自己的意見,瑞克驚訝得瞪大雙眼,低頭看向瑪塔。
「你沒關係嗎?」
「……嗯,這裡沒有那麼可怕。」
瑪塔輕輕微笑,放開瑞克的袖子。諾拉和瑪塔都表示要在女舍就寢後,托爾和瑞克似乎也無法再多說什麼,沒有異議地接受了兩人的決定。
「那接下來介紹其他設施……」
能圓滿落幕真是太好了。我這樣心想著,正想前往女舍的底樓,法藍卻抬手制止了我接下去說話。
「且慢。首先,請你們道歉。」
「咦?」
「羅潔梅茵大人是神殿長。對神殿長的態度如此無禮,我要求你們道歉。」
……噢噢,法藍還在生氣!?
看來法藍那種內斂型的怒火都會持續很久。我個人倒是覺得又沒有關係,很想就這樣算了,但法藍的表情和態度在在顯示著,他絕對不允許事情就這麼結束。我第一次看到法藍這個樣子,所以也無法阻止他。
面對生氣的法藍,臉色大變的人不只有我。諾拉也倒吸口氣,用力壓下托爾的頭,讓弟弟當場跪下。諾拉也在他旁邊跪下後,向我道歉。
「對不起。托爾,你也快道歉!」
「……對不起。」
都已經道歉了,應該可以了吧?我在心裡訴說著,抬頭看向法藍。
然而法藍與我四目相接後,卻忽然揚起了微笑。不是平常那種沉穩的笑容,而是讓人從心底發寒的微笑。
「羅潔梅茵大人,設施的介紹就交給吉魯和妮可拉吧。」
「呃,法藍?」
「我有話想與您細細詳談。吉魯、妮可拉,你們帶四個人過去吧。」
在法藍的催促下,吉魯和妮可拉朗聲應道:「是、是!」然後逃也似地催促諾拉四人,走下樓梯。
……等一下,不要丟下我!
我在心裡頭大聲吶喊,但他們全都轉身背對法藍散發出的冷空氣,迅速跑得不見人影,原地只剩下法藍、我、兩名護衛騎士和斐迪南。斐迪南也和法藍一樣,面帶著讓人從心底發寒的笑意。我瞬間狂冒冷汗。
「羅潔梅茵大人,那我們回房慢慢討論吧。」
「是啊,必須好好教誨一番。」
「是、是。」
……這對前主僕真是太像了,好恐怖。誰來救救我啊!
但當然不可能有人來救我。儘管這種時候格外希望護衛騎士可以保護我,兩人卻完全不與我有眼神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