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貴族院的自稱圖書委員IV 哈爾登查爾的工匠們（2/2）
「我孤兒院裡的人都很優秀唷。」
工匠們拿出印好的紙，塗上墨水，擺放新的紙張。我記得這些作業他們才接觸兩年而已，動作卻已經相當熟練。
「在哈爾登查爾，印刷是我們冬天的工作。夏季主要的工作，南邊是耕田，北邊是狩獵，由於居民都離開了，所以得等到進入漫長的冬季，才會重新開始印刷。」
大家聽著文官講解的印刷流程，隨侍在旁的文官們則負責作紀錄。這些事因為我都已經知道了，所以比起印刷流程，哈爾登查爾的生活方式更讓我好奇。
「哈爾登查爾的居民還要打獵嗎？」
我提問後，基貝•哈爾登查爾緩緩點頭，充滿男子氣概的臉龐有著對工作的自豪。
「儘可能多討伐一些魔獸，可說是我等的重要職責。」
「因為若能在北邊的嚴寒地區多討伐些魔物，有助於削弱冬之主的力量。」
騎士團長卡斯泰德在旁補充說明。他們說北邊的魔獸會互食以增強力量，最終最強的魔獸就會成為冬之主。為了儘可能削弱冬之主的力量，哈爾登查爾的居民會在夏天狩獵魔獸。由於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哈爾登查爾自古以來騎士的人數在領內都是最多的，平民也因為多少得有能力能夠打倒魔獸，所以多數人都有著孔武有力的身材。
「我們之所以討伐魔獸，不光基於卡斯泰德大人說的原因，也是為了守住我們自己的糧食。」
他說要是珍貴的食物才剛冒出芽來就慘遭魔獸破壞，居民便會挨餓。儘管這裡南邊居民的生活與艾倫菲斯特周邊的農民差不多，但北邊的居民會分成好幾個狩獵部族，夏季期間在哈爾登查爾內到處移動，冬季則待在城堡里生活。
「現在幾個部族都已作好了出發準備，等今夜舉行完祈福儀式，馬上就要啟程。」
「這是我第一次來貴族治理的土地參加祈福儀式，非常期待呢。」
在印刷室聽完講解後，接著前往鍛造場。工匠們正一臉緊張地捧著木盒，等著約翰的到來。看見神情充滿殺氣的工匠們，連我也聽見了約翰吞咽口水的聲音。雙方都臉部僵硬地看著對方。
「那麼，請艾倫菲斯特的工匠看看我們冬天的工作成果吧。」
基貝•哈爾登查爾說完，鍛造工匠捧著木盒上前。約翰接過裝滿金屬活字的木盒後，開始在桌面上頭的金屬平台上進行檢驗。
屋內一片悄然無聲，瀰漫著讓人神經緊繃的緊張感。幾名鍛造工匠死死盯著約翰的雙手不放，表情嚴肅到了可怕的地步。真不知約翰是否注意到了周遭人們的模樣，只見他認真專注地檢查著一顆顆金屬活字。剛才那個還會害怕小熊貓巴士，被貴族包圍以後便噤不作聲、提心弔膽地環顧四周的約翰，此刻已經全然不見蹤影。
這時，文官也在一旁向韋菲利特與夏綠蒂說明，金屬活字是如何製造、一台印刷機又需要製作哪些零件。其間，約翰始終一言不發地檢查金屬活字。他一一將檢視過的金屬活字分類，「鏘啷、鏘啷」聲未曾間斷。
「這邊的合格了。這邊的不行，沒有照著設計圖去做，所以不及格。」
想必是全神貫注在做檢查的工作，分好金屬活字後，約翰用袖口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吐出如釋重負的一口大氣。然而，聽到他說不及格的工匠們，全都憤怒得瞪大了眼。
「我們已經照著設計圖去做了吧！？到底哪裡不及格了！你少瞧不起人！」
「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好了！」
年輕的工匠心有不甘地開口反駁，其他工匠也對約翰表現出了反感。約翰一臉為難地左右搖頭。
「就算這麼問我……總之，你們就是沒有照著設計圖去做啊。這樣子不能用。」
「你說什麼！？」
哈爾登查爾的工匠們忽然間抬高音量，氣氛變得劍拔弩張，貴族們都驚訝地回過頭來。
……這下糟了。
哈爾登查爾的工匠們恐怕是趁著冬季期間拚命做了這些金屬活字，卻只憑一句「沒有照著設計圖去做」就被宣判不及格，因而情緒激動；約翰又偏偏選在這種時候冒出了工匠特有的倔脾氣，只是與對方互瞪，堅持說道：「不管你們說什麼，不及格就是不及格。」雙方的主張其實都沒有錯，但眼下有這麼多貴族正在參觀，演變成一觸即發的情況實在很不妙。在這麼緊張的氣氛下，我忍不住走到雙方之間幫忙調停。
「約翰，讓我也看看金屬活字吧。畢竟當初是我最先訂做的。」
「羅潔梅茵大人……」
既是領主的養女，現在的身分又是客人，看到我插手干涉工匠的事情，包括工匠與貴族在內的所有人一陣譁然。但是，我無視大家的議論聲，從及格與不及格的金屬活字中各拿了四個出來，堆在約翰剛才檢查用的金屬平台上，然後從各個角度開始察看。
「……啊，這樣子確實不能用呢。你是指這個部分吧？」
約翰看著我指的地方，點頭附和說：「是的。」把及格與不及格的金屬活字放在一起比較後，就能看出高度與傾斜程度上的細微差異。雖然差異極其細微，但這對金屬活字來說卻是非常嚴重的問題。與他人比較之後，再回想約翰從一開始帶來的金屬活字，連這麼點微小的瑕疵也沒有，我再次為約翰的技術之高超感到驚訝。
「只要有這麼一點傾斜，印刷時文字就會暈開，所以這顆活字不能用。這顆則是這裡處理得太粗糙了，印刷時會磨損到紙張。」
我指著小小的金屬活字，向哈爾登查爾的工匠們一一說明是哪裡不及格。工匠們心裡的想法都表現在了臉上：「這也太仔細了吧！」但因為我是貴族，他們才勉強沒說出口。
「各位可能會覺得這樣的要求太過精細，但我一直是向約翰訂做這麼精密的物件。金屬活字在製作上絕對不能有半點懈怠，覺得做到差不多就可以了。」
「哦……」工匠們有氣無力地應道，我再看向約翰。
「……約翰，雖然工匠普遍都是這樣，但你的說明太不充分了。在艾倫菲斯特的工坊，你或許可以僅憑沒有照著設計圖完成就宣判不及格，身邊的人也都知道你不擅言辭。可是，這裡是哈爾登查爾。他們都是第一次製作金屬活字，如果不仔細說明是哪個地方為什麼做得不好，他們恐怕很難明白。」
「可是，設計圖上……」
「設計圖未必所有人都看得懂喔。他們雖然和你一樣看得懂數字，但有可能看不懂旁邊的詳細說明。最重要的是，很少有客人會像我一樣這麼要求精確吧？他們會不會根本不知道該做到多麼精確才行呢？」
約翰如夢初醒似地抬起頭來。大概是因為約翰經常接到要求精確性的工作，他才會認為本來就該原原本本地照著設計圖，沒有絲毫差異地做出成品吧。但其實連在艾倫菲斯特，約翰接到的委託也相當特殊。
「……羅潔梅茵，在我看來都一樣啊，有什麼差別嗎？」
韋菲利特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看著平台上的金屬活字。
「有喔，韋菲利特哥哥大人。像這樣擺在一起觀看，應該就很清楚吧。」
我把及格與不及格的四顆金屬活字拿過來，一會兒排成一排，一會兒疊在一起。韋菲利特眯起眼睛，仔細觀察。
「這邊的這顆金屬活字，看起來是稍微矮了一點。」
「哥哥大人，請讓我也看看吧。」
韋菲利特讓出位置，換作夏綠蒂充滿好奇地觀察起金屬活字。
我向兩人仔細講解印刷機的構造，並且說明為什麼極其微小的瑕疵也會造成問題。哈爾登查爾的工匠們也在旁邊認真傾聽。由於約翰的成品每次都非常完美，所以我也從來不需要詳細說明。說不定早在一開始，說明不夠充分的人是我才對。
「所以就是這樣，金屬活字的高度必須完全一致才能進行印刷，如果有傾斜的金屬活字摻在其中，也會造成問題。約翰做的金屬活字即使像這樣排在一起，也看不出絲毫的差異，做得既完美又精妙吧？」
只看一個看不出來，但把十顆、二十顆金屬活字排在一起觀察後，就能看出微小的差異。有的無法自行立著，有的會微微搖晃，有的儘管不到一公厘但高度仍有落差……自己也親眼確認過後，哈爾登查爾的鍛造工匠們用力挺直腰杆站起來。
「……我們願意重做。」
「這次有一半都合格了，只要再加把勁就可以了喔。就連在艾倫菲斯特，也幾乎沒有鍛造工匠做的金屬活字，能夠通過約翰的檢驗呢。約翰，你說對吧？」
「沒錯。連我的徒弟丹尼諾做起金屬活字也不斷出錯，還無法算他及格。」
「所以，我非常期待哈爾登查爾的表現喔。請各位再多多留意細節，通過約翰的檢驗吧。」
我這麼鼓勵後，劍拔弩張的氣氛瞬時消散，工匠們的表情變得無比認真。眼看工匠們繼續做起金屬活字，我們留下約翰與薩克，走出鍛造場。
「接下來，帶各位前往哈爾登查爾的印刷協會。其實負責印刷業務的文官只有我一人，並未再特別劃分出一個部門。」
負責印刷業務的文官一邊說著，一邊為我們帶路。普朗坦商會的人跟在隊伍最後方，等一下就輪到他們上場工作了。我們來到文官辦公區的一隅，聆聽有關印刷協會的說明，也瀏覽了與平民進行交易時會用到的各種文件。
「這是商業公會發行的許可證。根據這份證件的有無，就能知道對方在當地是否成立了印刷協會。這邊是奧伯•艾倫菲斯特頒發的許可證，這是基貝發布的命令。一個新地方要發展印刷業時，請一定要先確認這些文件。」
負責文官再為我們說明了印刷業的發展流程，首先從得到許可開始，然後是籌備印刷工坊、印製書籍，最後是販售。想必非常認真參與其中，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他在現場付出過的努力與用心。
之後要作最後確認的韋菲利特聽得非常認真，他的文官也拚命作筆記。事前已經知道明年換自己負責確認的夏綠蒂她們，以及身為我的文官，已被哈特姆特叮囑過要認真學習的菲里妮，也都聽得十分專注。
「那麼，接下來我得與普朗坦商會討論事情，請各位稍事休息。」
文官說明完後，向班諾與達米安招手。為了讓明天之後的工作能順利進行，三人馬上開始商議。我們則轉身背對三人，返回領主的居住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