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啟程(2/2)
眾人原以為來到道路上就能輕鬆移動。但是不平的路面凹凸起伏遠比想像中劇烈。在地底生活中體力衰退的女學生不到三十分鐘就上氣不接下氣,因而無法長時間連續移動。只能以前進三十分鐘後休息三十分鐘的步調前進。
若使用米原的止痛劑就能恢復體力,但在這當下他們的認知中止痛劑是治療傷勢的道具,在旅程的第一天尚未聯想到以此消除疲勞的用途。
十六點。
鳥巢在道路前方發現了少數建築物。
那是馬車道路旁的驛站。就現代人的認知而言也許會聯想到火車站,但驛站的性質更接近高速公路旁的休息區。目的在於讓旅行者休息,或準備傳令用的快馬。
過去弘橋高中徒步移動時為了躲避異世界人而遠離道路,因此從未遭遇驛站這類設施。但折口高中因為有汽車也有自行車,先入為主認為應該要沿著道路移動,反而使得行動範圍受到限制。
此外,兩座高中轉移地點的統治勢力不同也造成差異。
弘橋高中轉移的地點遠離格魯法格斯王國的貿易路線,沒有整備良好的道路。依靠的是以飛行魔導士或使役魔獸建構的聯絡網。此外,在主要都市之間也有以魔術聯絡的手段。換言之,弘橋高中旅行經過的地區中,以馬車道路構成的聯絡網已被捨棄。在那樣的偏僻地區,道路旁只零星散布著有水井的無人小屋供旅人休息。
另一方面,折口高中出現的位置雖然同樣地處偏遠,但他們發現的道路是連結首都與地方都市的路線。道路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小規模的旅店城鎮。為提供旅行者需要而建造小屋,餐飲店開張旅社落成,小城鎮自然形成。
因為這些驛站城鎮的存在,倖存者們雖然擁有車輛,卻無法在道路上高速移動。在沒有任何遮蔽物的草原上,若要避免異世界人發現,只能大幅繞路在城鎮消失於地平線彼端的距離移動。為了避開異世界人,也發生過無法避免遭遇怪物的場面,幸好怪物數量都不多,春田獨自一人便能解決。
在空中的鳥巢發現,還有其他令人擔心的問題。
「汽車……從天空俯瞰,真的非常醒目。因為會反射太陽光……我可以飛在相當於大廈的高度,一直飛到很遠的地方觀察情況對吧?因為害怕與大家走散,總是一面確認大家的位置,一面朝遠處慢慢移動……不過閃閃發亮的車頂,從好幾公里外也能清楚看見。」
他們曾遭遇夫佶教的異端審問官自上空突襲,自然無法忽視鳥巢提出的風險。
在桐井的提議下,他們以石頭刮傷車子烤漆,抹上泥巴,此外又找來樹枝與雜草綁在車上。雖然成功抑制了金屬反光,卻反而讓鳥巢在上空處遠離之後可能無法會合,使得偵查範圍跟著縮小。雖然有人提出要以煙霧或火光當作會合用的標誌,但因為暗藏遭異世界人發現的危險性,並未採用。
「我的任務變成帶頭飛在道路上方。因為在道路上空就不會迷路了……只是,從上空看下去道路和旁邊的地面看起來也差不多,我一直很擔心自己會迷路。」
雖然或多或少伴隨著不便,但他們擁有避免與異世界人接觸的充分偵查能力。然而,在旅程的第一天並未充分發揮汽車與自行車的移動速度。雖然有著長距離輕鬆移動的重大益處,但一整天下來大多數的人反而懷著不方便的感想。
十八點。
與過去的作息相比雖然時間還早,但因為沒有充分的照明,眾人決定隨著太陽西沉而入睡。儘管旅程中時常歇腳休息,但白晝時的移動依然使疲勞累積。
再加上前一晚的睡眠不足,每個人都陷入熟睡。活動用的防水布一共五張,大概也是他們形成五個小團體的原因之一吧。
深夜零時。
就如同就寢前金森正信事先說明的,發生了一出小事件。
金森在就寢前對旁人再三叮嚀。
「絕對,絕對不要靠近我的枕邊。會被壓成肉醬喔。」
※
轉移至異世界後的第三十六次深夜零時。
如果有誰不遵照金森正信的警告而待在他的枕邊,那
人恐怕已經被壓死了。
時間來到零時的瞬間,金森的枕邊突如其來出現了一共三百四十三億五千九百七十三萬八千日圓的紙鈔,以及三百六十八日圓的硬幣。堆疊如山的紙鈔大約是高一公尺、寬兩公尺、長兩公尺。
「真的假的……」
在夜裡負責守衛的米原事先聽金森說「會嚇到喔」而做了心理準備,但還是不禁嚇得喃喃自語。
雖然金森說想拿多少都隨便拿,但他一點也沒有拿取的欲望。這裡有著所有人平分也無法帶走的紙鈔,自然不會湧現任何獨占欲。米原張開四肢躺到那紙鈔的小山。大小就好像電影中外國人夫妻睡的豪華床鋪般。軍人的體格也能輕易容下。
一年八班英文科,金森正信。
將來的夢想「有錢人」。
國中時代的他夢想著有如曾呂利新左衛門的逸聞般的成功經驗。服侍豐臣秀吉的新左衛門在獲得褒獎時,希望第一天能拿到一粒米,隔天兩粒,後天八粒,如此不斷倍增下去。起初的數量沒什麼大不了。但是十天後就是五百一十二粒、一千零二十四、兩千零四十八……二十天之後就是五十萬、百萬、兩百萬、四百萬、八百萬、一千六百萬,數量急遽膨脹為天文數字。
秀吉在途中察覺玄機,請求新左衛門更換為其他獎賞,新左衛門的逸聞便就此收場。
不過,在異世界沒有人要求將金森的夢想更換為其他事物。
校舍崩塌的當晚,金森在野外露宿而逃過一劫。每到深夜零時金錢就會出現。因為是第三十五夜,金額來到一百七十億元。因為不能讓數量龐大的紙幣就這麼出現於狹窄的教室內,他與友人伊達麗音一同在地面上露宿,因此逃過一劫。
與伊達一同來到訪談地點的金森,對我投出了品評般的視線,有如舔拭般自腳尖緩緩爬向頭頂。我感覺到他視線駐足的位置與其他男學生有微妙的差異。他的視線似乎不是注視我的胸部而是項鍊,注意的不是腿部或腰身而是手提包或手錶等用品。
金森雖然還是高中生,卻有種中小企業老闆似的氣氛。
伊達麗音自背後短暫一瞬間瞄向金森,像是在表達「這個人又來了」,輕嘆一聲。但是一注意到我的視線,伊達便斂起那表情,眨了眨其中一隻眼睛。那眼角下垂的眼睛仿佛正以義大利語對我問好。削瘦的伊達若沒有那身高,大概會完全被擋在金森背後吧。
就座之後伊達點了義大利濃縮咖啡,金森則點了麝香貓咖啡。金森到底知不知道麝香貓咖啡是什麼樣的咖啡呢?因為他再三確認「海小姐會請客吧?」之後才點的,讓我不由得懷疑他是不是只看價格決定。
我為了將訪談過程錄音而取出智慧型手機,金森眼睛一亮說:「這是上個月剛出的最新機種吧」。我想他還是高中生,對最新的機種大概特別有興趣,便挑這方面的話題與他閒聊兩三句,但他興致缺缺。也許他評估的是我能更換最新機種的私人財務狀況吧?
「睡在外頭的理由?哦,當然是為了不讓班上其他人偷我的錢啊。起初只掉了一圓。我沒注意到。第三天我發現四圓掉在枕邊,只以為是有人的零錢掉了。接下來是八圓、十六圓,我應該是這時候才發現是夢想的效果。在金額到一千萬之前,我還為了不讓人偷走把錢藏起來。畢竟是我的錢嘛。帶回日本就能變成大富翁。夢想的內容我只有告訴麗音。」
異世界生活的時間越長,出現的金額也隨之增加。學生們深信著魔法師卡卡告知的「一個月之後就能回去」這句話。
「到了第四周有一千萬。這還能找地方藏。不過再過幾天就會超過一億。要是深信一個月後就能回去的那些人發現了,想也知道會發生麻煩。所以我只和從國小就認識的麗音商量,決定兩個人躲到外頭去。」
各個教室與特殊棟都已經有人占用。化作地底大洞窟的運動場由於開始湧現地下水,出入受到限制。在迎接深夜零時的當下若要避免任何人發現,除了地面上別無選擇。
「你問擔不擔心有人發現錢想搶劫我?沒這回事喔。麗音身上有手槍啊。所以我才找她幫忙嘛。」
「以前看了電影覺得很嚮往啊。」
將濃縮咖啡的杯子自唇邊挪開微微一笑。一舉一動俐落標緻的女性。
一年八班英文科,伊達麗音。
將來的夢想「黑手黨」。
改變的只有穿著打扮,雖然臉龐與體型沒有變化,但眾人似乎誤以為她是男性。名字雖然念作「Reine」,但她在旅程中自我介紹時以「Reon」自稱。
「那個啊。我並非性別轉變或是個性變得暴力。那只是種打扮風格。看了電影覺得很帥氣所以心生憧憬。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墨鏡。加上寬沿費多拉帽。誰都會忍不住嚮往吧?」
在異世界中,伊達的服裝就像她在電影中見到的義大利黑手黨一般。外加腋下吊著貝瑞塔公司的自動手槍。她舉起手槍般的手勢,對我輕輕揚起作勢開槍,再次拋出媚眼。換作是與她同年代的少女也許真會被她一槍射穿心窩。
「我沒對大家說是『黑手黨』,自稱是『演員』,不過也沒人懷疑。」
「性別也是。校舍崩塌之後遇到的都是之前不認識的人,一裝作是男的誰也不會發現。我看你也樂在其中吧。」
「嗯。小貓們對我投出的熾熱目光感覺好舒服啊。山中同學和宮間同學那時候肯定迷上我了。」
「你總有一天會被人家捅死喔。」
「因為和小貓們之間的愛恨情仇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伊達雖然說的像玩笑話,但發現金森的表情蒙上陰影,便輕聲道歉「抱歉」。
由於當事人已經死亡所以真相成謎,但在校舍崩塌後的旅程中,有成員似乎因為一連串的愛恨情仇而喪命。雖然兩人為了遺忘那事件而表現得開朗快活,但似乎還是會突然回憶起當時目睹的情景。
「啊,不好意思。請繼續訪談。我和麗音也都感覺到,每當將當時的記憶整理成話語說出口,心裡就會越來越輕鬆。心理諮詢師也建議我們去找可以傾訴的對象。」
「畢竟一個人實在無法承擔啊。」
旅程開始的第一天夜裡,出現了大約三百四十億圓的紙鈔後一夜平靜。不,其實事件發生了,但誰也沒有察覺。
隔天早上,二年級升學學程的鳩羽翔子,在鐵鏽般的臭味與臉上附著的黏稠液體帶來的噁心觸感中清醒。隨後她發現身旁的無頭屍體,在她近乎瘋狂的慘叫聲中,旅程的第二天揭開序幕。
※
二○一八年五月十九日(星期六)旅程開始後第二天。
七點。
無頭屍體的身份以消去法認定是二年一班的林里香。向她學習了指甲彩繪的更科翠記得林的指甲特徵。好幾次觸碰過的指尖現在失去血色而泛白變色。唯獨指甲依然綻放著閃亮光澤。
不知是因為疲憊至極,或是因為一時疏忽。無論是魔法劍士或軍人或動物,誰都沒有察覺夜裡的異狀。
「里香!里香!快點救救里香!找不到臉啊!大家快幫忙,幫忙找里香的臉!對了!人工呼吸!有誰會的快點!」
與林交情甚篤的鳩羽翔子尋求眾人協助。但屍體沒有頭部且頸部的切斷面暴露,無論誰都看得出已經回天乏術。
「不是有治療傷口的藥嗎!快拿出來!快治好里香!」
鳩羽激動地抓住米原。在她的逼迫之下米原雖然認為沒用,但還是取出了注射器。雖然那是能讓士兵的傷勢在一瞬間完全復元的止痛劑,但屍體沒有任何變化。
情況演變為互相追究責任。為何變成軍人的米原與桐井沒有察覺夜間的異狀?春田或上野為何沒有事先察覺可疑人物靠近?雖然春田與米原的爭執種下了日後的的禍根,但這還算是小事。
二年八班的佐伯陽香取出了智慧型手機。因為在其他倖存者證詞中,她當時顯露了試圖通話的動作,因此佐伯或許是過度慌亂而忘記了手機無法通話,打算要叫救護車吧。但是目睹那一幕,鳩羽陷入狂怒。
鳩羽誤以為佐伯出於低級的好奇心想拍攝遺體的照片。鳩羽會失去冷靜也是人之常情吧。繼昨天墜坑自殺的大場鈴,她已經連續兩天親眼目睹親近的班上同學死亡。
鳩羽撲向佐伯,意圖奪取手機。這時鳩羽的手指恰巧刺中了佐伯的左眼。佐伯因為痛楚而掙扎,兩人糾纏倒向地面。兩人滾倒位置附近正好有顆凸出地表的尖銳石頭,刺中了佐伯的後腦勺。
佐伯的後頭部流出大量鮮血,雙眼翻白全身痙攣。張著嘴卻連慘叫或呻吟都無法發出,只露出「嗄……嗄……」的模糊呼氣聲。
「不是我的錯!是這傢伙不好!誰教她想拍里香的照片!」
「鳩羽同學,冷靜下來!米原同學!為佐伯同學治療。」
「
老師,等一下!止痛劑要等一分鐘才能使用。」
因為剛剛才為林使用,根據遊戲機制必須要等候一分鐘,嚴格來說是四十秒才能再度使用。西田用手帕壓在傷口處嘗試止血,但大量的鮮血不斷流失,痙攣的力道也迅速轉弱。
大概是理解了自己犯下的過錯,鳩羽更加錯亂,嘶吼尖叫。我沒打算讓她受傷。況且根本是她想拍照的錯。只是恰巧有顆尖銳的石頭而已。只是不幸的事故。不是我的錯。
「對了!這傢伙就是犯人!就是這傢伙殺了里香!」
經過四十秒,米原的止痛劑恢復可使用狀態。
但是佐伯已經斷氣了。
描述當時的狀況,赤石鐵規語氣含糊。
「當時的狀況我都親眼看見,我覺得鳩羽同學沒有殺意。在她撲向佐伯同學之前那個錯亂的感覺就不正常了。跌倒的位置上剛好有顆尖銳的石頭,也只是偶然。之後回想起來,未免太過突兀也不自然,讓我覺得也許是因為有誰的夢想影響讓旅途陷入混亂,不過……」
西田聲嘶力竭要騷動的眾人恢復鎮定。赤石也懷著想助西田一臂之力的想法。然而目睹女同學的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令他不知所措。
「該說是相處起來提心弔膽吧……?鳩羽同學的同班同學表面上是說『沒辦法,不是誰的錯』,但那是真心話嗎……也許是我冷漠,我甚至覺得不想和她再扯上任何關係。而且之後佐伯同學的朋友也開始指責鳩羽同學,還得安撫那邊的情緒,簡直是一團糟。」
以早晨的事件為開端,鳩羽所屬的二年級普通科升學學程與佐伯所屬的二年級普通科普通學程,雙方的對立清楚成形。折口高中升學學程與普通學程之間的鴻溝原本就特別深,這樣的對立也許是自然而然的發展吧。
漸漸蔓延的猜疑,形成旅程的阻礙。
最初的無頭屍體所有人都能理解,那是利用夢想效果犯下的案件。不讓超能力者與軍人察覺,切斷人體的頸部並且抹消痕跡,實在沒有其他可能性。
春田與上野持有可能辦到這次犯行的能力。但真是理應最先遭到懷疑的兩人犯下這起事件嗎?
遊戲玩家軍人搭檔的短刀與衣物沒有血跡,作案的可能性非常低。同樣栗田的猛獸們的嘴與毛皮也都沒有沾血。
赤石抱著頭,嘶啞地說道:
「很明顯是有人用夢想得到的能力作惡。剩餘的41人之中,藏著一名殺人犯……誰也沒有這麼說出口,但是大家應該都這麼想。」
克蕾亞默默點頭同意。赤石沉默了好半晌,再度開口。
「第一天西田老師做了名單,問過大家的夢想。這之中有人謊報了自己的夢想……於是大家開始找誰才是騙子……像我或春田這種外觀變化的人,很明顯沒有說謊。但是沒辦法實際證明效果的人都受到懷疑。」
「我也被懷疑了。有人說『哪有人會寫那種夢想』。」
克蕾亞不時拋出眼角餘光觀察赤石的反應,同時說道:
「因為我在畢業紀念冊上寫了『鐵規的戀人』……夢想有沒有實現,旁人也不曉得。大家也說我們看起來不像,實際上鐵規也不願意當我男朋友……」
「因為你寫的時候不是認真的吧。」當赤石如此說道的瞬間,克蕾亞的表情像是被打入絕望的大牢般轉暗。但她立刻開朗笑道「畢竟是國中時候寫的嘛。想要的只是比死黨更要好一點的關係而已」。嘴角若干僵硬抽搐,坐在她對面的我注意到了。
「我的夢想,只是想成為很要好的朋友那種程度的心意。所以旁人看起來不像是戀人也很正常吧。」
克蕾亞與赤石一同受訪時,屢次撒下在異世界同樣說過的謊言。
但是刻意寫在留下一輩子回憶的畢業紀念冊,以代替告白的情書。其中的情感不可能如此之輕。然而克蕾亞希望赤石的戀情能實現,決定隱瞞自己的心意。
自從當初安慰被西田拒絕而消沉的赤石那時起,克蕾亞的心意從未改變。同時也一直為此倍受折磨。
※
十點。
西田好不容易平息了場面。沒有人真能坦然接受「不要再懷疑夥伴了」這句話。雖然飢餓使他們更加暴躁易怒,但也沒有體力繼續發怒。在西田介入調解之後,春田和米原像是對彼此失去興趣般撇開臉,在他們身旁爭執的學生們反應也類似。
回收了少許的遺物後,眾人埋葬了佐伯與林的遺體。鳩羽雖然吵鬧著主張「帶里香一起走」,但西田沒有接受。遺體會腐敗,就算汽車上有空位,顯然也該讓給身體出狀況的學生或是用來裝載糧食。他們維持自身生存就已經竭盡全力,自然不會萌生為林或佐伯的家屬將遺體帶回日本的想法。
埋葬遺體就旅程的效率來看是不得已的選擇,但同時也嚴重損傷了整體士氣。
——萬一自己死了,也會被埋在這塊陌生的土地,永遠回不了日本吧。
這是絕對不能抱持的憂慮。生存意志越是衰竭的人,就會越早萌生這樣的想法。
只要死了就會被拋下。就算沒死,只要受了難以移動的傷勢,也許就會遭團隊捨棄。
在倖存者心底深處,不安漸漸增長。
以春田的技能讓鳩羽沉睡後載到車上,他們朝著城鎮開始移動。為了躲避早晨的爭執場面而飛上天空的鳥巢,已經發現數十公里外有城鎮。
「從一大早大家就吵得很兇……我想一個人獨處。所以我跟大家說去看看附近狀況,飛到天上去了。之後我就發現了城鎮。因為看學生會的地圖就知道這附近有城鎮,所以我其實很快就找到了……要在大家在吵架的時候回去覺得有點抗拒,我回程就故意慢慢飛。平原好像無限延伸過去一樣……我心裡想著『有沒有草食動物啊』還有『在異世界人眼中肉食動物和怪物有什麼不同啊』之類的事。那是個為了逃避討厭的事的夢想。雖然是趟艱苦的旅程,但只有飛在天上的時候能忘記討厭的事。」
十二點。
倖存者們在鳥巢的帶領下繞過道路旁的驛站持續移動,靠近河川附近的城鎮。為了避免異世界的人們發現他們,一行人在遠離城鎮的位置等候。
我詢問城鎮的規模後,鳥巢啟動了手機中的地圖程式給我看。
「這是我奶奶家所在的小鎮,異世界的小鎮大概也這個規模。」
地圖程式上,鳥巢所指的範圍大約有五十戶人家。
「雖然很可怕,但我畢竟是鳥,覺得應該沒關係吧……我稍微更靠近了一些。街上有馬廄,大概都是旅店吧。就類似於大名出巡路線上的旅店城鎮吧。看起來沒什麼人。」
恐怕平常冷冷清清,但因為暴風雨等狀況難以渡河時就會擠滿旅客吧。
「橋上站著拿長槍的男人。不過……橋只架到河中間而已。沒有連接到對岸。」
「一定是用魔法咻~的飛過去!」
吃完蛋糕的栗田也不管臉頰上還沾著鮮奶油,插嘴參加我們的對話。栗田的推測大概並非事實。雖說是異世界,能使用魔術的人也十分有限。
那是因應渡河需要而挪動小舟,在小舟上架設木板的浮橋嗎?因為往來人數不多所以靠船隻擺渡就夠了?或者是缺乏架橋的技術或資金?這些全部都不清楚。因為與鄰國正在戰爭時期,也許是出自軍事上的理由。又或者只是因為暴風雨或洪水等原因使得橋樑遭到破壞。
一行人因為有汽車與自行車,原本就認為無法直接穿過城鎮,再加上沒有橋樑更不可能通行。他們決定在城鎮想辦法取得地圖。因為他們沒有異世界的貨幣,原以為沒有購買的手段。但是春田派的久川手中持有異世界的貨幣。
「雖然沒有任何人追問……哎,不過八成是從大坑附近的瓦爾古族遺體身上搜集的吧。女性的遺物和遺體一起埋葬了,所以大概是之前打過來的男人們遺體吧。」
克蕾亞說「是啊」同意赤石的推測。
將購買地圖一事委託異世界人露娜露夏,雖說沒有其他選項,但卻招致了不幸的結果。也許盜取地圖會有更好的結果,但日本人的道德觀念不允許。儘管在異世界陷入人身安全不受保障的狀況,他們還是懷有守法精神。不過,那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在意其他人的視線。
將貨幣交給露娜露夏,西田萌生在地面以圖畫示意地圖,以片段的異世界語說明「請給我地圖」。因為只有日常對話用的知識,她不知道「請幫我們買地圖來」要怎麼說。雖然發音上有其困難,但在她屢次重複說明「請給我地圖」並遞出錢幣後,露娜露夏還是明白了意思。
十二點三十分。
露娜露夏握著裝有貨幣的皮囊,前往城鎮。如果萌生能因為成功與異世界人溝通對話,對自己的能力更有自信,相信自己的地理知識也同樣正確無誤的話……不過這也是事後諸葛了。
庫里歐伴
隨露娜露夏一同前去。脫下制服以泥土弄髒襯衫,雖然看起來不太自然,但只要不開口就不會有人認為是異世界人吧。
這時,有個重大的問題萌生與庫里歐都忽略了。兩人在事後萬分後悔如果自己當時能發現就好了,但是在異世界時他們未曾懷疑。包含參加計劃討論的所有人也都沒有注意到。
「如果我先教露娜露夏用聖古阿連語說『請給我地圖』就好了……」
住在聖古阿連皇國的卡維亞爾族使用的語言和瓦爾古族不同。換言之,露娜露夏的語言與鎮上居民無法溝通。西田雖然粗略理解雙方的語言,卻沒有想到露娜露夏不懂卡維亞爾族的語言。有很多學生從未想像異世界有著多種不同的語言。
然而真正嚴重的問題,不在於語言的不同。
「我應該要注意到,瓦爾古族在那邊遭到迫害。包含最初遭到襲擊的時候也是,還有夫佶教的人直接對瓦爾古族的女性下手也是,也許已經有足夠的判斷根據了……」
露娜露夏找到了道具店。她讀不懂文字,應該是以招牌的圖示判斷吧。庫里歐注意到店員立刻板起了臉。但他認為那是因為只有小孩子來買東西讓店員起疑,並未特別留意。實際上那是投向其他人種的厭惡目光。
露娜露夏應該也注意到店員的表情了,但露娜露夏毫不在意,指著掛在牆上的地圖說「請給我地圖」,從皮囊中取出貨幣。店員大概是對金額十分滿意,露出待客用的笑容,自架上取下一張地圖。
庫里歐兩人手拿著地圖與一行人會合,眾人為此欣喜,未懷抱任何疑問。這是接連遭遇絕望的他們終於得到的好消息,誰也不會感到懷疑。
於是他們取得了導致旅程失敗的主因——一張嶄新潔淨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