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1 白金少女,漸行漸遠的距離。(2/2)
「所以……我希望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對不起,我現在得跟迪爾保持一點距離。我想等到自己能笑著說已經跟以前一樣了,到時候再……」
要是想要表達心意,想改變關係的感情一直沒法傳達給迪爾知道,那麼就悄悄收起那份心意,這份想要維持以往關係的想法,對拉提娜來說也是在內心深處的真實感情。
在希爾維亞的話語下而產生自覺的感受,在那同時也許各式各樣的感情複雜交錯,並包含了許多矛盾。
此刻拉提娜紊亂不已的內心,已經到了自己都難以收拾的地步。
「我希望……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拉提娜希望至少在找到「自己究竟想怎麼樣」的疑問得到答案之前,能夠有更多整理心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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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拉提娜開始去「後巷麵包店」幫忙,大約經過五天的時候,那同時也能換成是迪爾跟拉提娜幾乎沒有交談,就這麼經過五天的日子。
這段時間迪爾雖然好幾次湧起到東區的「後巷麵包店」去看拉提娜的念頭,但始終沒有付諸實行。因為他擔心要是被拉提娜怪罪,可能會真的惹她討厭自己,因此根本沒法採取行動。
那可是比面對任何龐大怪物時都要讓迪爾感到害怕的狀況。
拉提娜的存在對迪爾來說是一種「慰藉」。
看見她的笑容,跟她說話,在能感受到體溫的距離共享安穩的時間——這些全部都會轉變成迪爾每天的活力,也是讓迪爾感到幸福的瞬間。
突然失去那些慰藉的他,現在簡直就像是行屍走肉——雖然沒有變得消瘦,但卻欠缺生氣——一般,成天待在「躍動的虎貓亭」餐廳角落生灰塵。
「拉提娜……我欠缺拉提娜啊……」
迪爾正處於朋友口中的「末期症狀」。
雖然就某些角度來說是很讓人感到惋惜的景象,但迪爾就算是在這種狀態下,如果是置身「戰場」,那麼他的戰鬥能力及判斷力並不會因此衰退。正因為他隨時能切割感情維持冷靜,才得以在這個年紀到達被人評為「一流」的境界。
不過那終究是在戰場上的狀況,此刻在眾人眼前失魂落魄的青年,只能讓人感受到他那無可救藥的窘態。
「莉塔……女生的反抗期大概要多久會結束啊……」
「至少沒有人把幾天就會結束的東西說成是『反抗期』吧。」
「死了……我就要死了……啊啊啊……這世界上當『父親』的人,究竟得承受多大的苦行啊……」
「放心啦,她不是說『從沒把你當爸爸看待』嗎?」
「哇啊啊啊啊啊……」
聽到莉塔帶刺的話語,迪爾沒能理解在「刺」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只能趴在桌上發出悲壯的哀嚎聲。
看見迪爾那樣的反應,始終沒有停下手邊文書工作的莉塔,她的「笑容」里也瞬間增添了許多不耐。遲鈍也該有個限度。莉塔很清楚這個男人的鈍感給拉提娜造成多大的痛苦。想到此刻正努力在自己感情中尋求妥協的拉提娜,也難怪同為女性的莉塔會如此憤慨。
「肯尼斯……」
「怎樣?」
「那小子沒問題嗎?」
順著常客吉爾維斯特的手指轉頭望向「迪爾」的肯尼斯,用力嘆了一口氣。
「……我是打算在拉提娜恢復平靜之前,一直保持靜觀態度啦。」
「那個小妹妹……」
吉爾維斯特抱著胳臂,皺起眉頭。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搞不好會聰明到選擇『放棄』呢……」
「……是啊。」
一直看著拉提娜成長,對她抱持關愛的人,並不只有迪爾而已。吉爾維斯特可說是那些人當中的代表人物。
「我很擔心,總覺得小妹妹最後可能會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讓自己戴上『乖孩子』的面具呢。」
肯尼斯也同樣是一直看著拉提娜長大的人,因此他很清楚吉爾維斯特的擔憂。
拉提娜從小就「太過乖巧」這件事,肯尼斯也有察覺。
拉提娜是個聰明的孩子。
老實懂事或許原本就是她本人具備的資質,但除此之外,拉提娜從小就十分能掌握自己的立場也是原因之一。正因為這樣,讓人感覺一直抱著「自己必須是乖孩子」的拉提娜,也讓她身邊的大人不免感到擔心。
拉提娜就是這樣的孩子。
以她那樣的個性,要是連那麼明顯的愛意都沒法傳達給迪爾知道,總覺得她可能會就此退縮,選擇讓自己維持以往的模樣讓事情能圓滿了結。
像她那樣聰明的孩子,肯定連那種難受的選擇都會設法讓自己順利實現吧。
「小妹妹真的是個好孩子,所以說……我希望她在這件事上面,至少能有確實有個結果才好。」
「……的確。」
就算結果是「失敗」,仍會讓人希望她可以得到一個確實的結論。就算是那樣,對於現在仍在成長途中的她來說,肯定也會成為重要的經驗。要是一直把自己的感情藏在自己心中,對她並不是一件好事。
至於在那邊變成活死人的那個傢伙就不重要了。畢竟剛迎接青春期的少女跟一個年紀不小的成熟男子,會讓人有所偏袒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兩個考慮少女此刻心境的男人就這麼再次抱著胳臂,齊聲嘆氣。
當天晚上,肯尼斯開口叫住了迪爾。
雖然迪爾成天都在關心拉提娜的返家時間及所在的地方,但卻又一直是一副沒膽直接面對拉提娜的窩囊樣。他那糟糕的窘樣實在有些令人慘不忍睹。
「迪爾……你究竟打算這樣窩囊多久?」
一臉陰沉表情的迪爾注意著廚房內那走上階梯的腳步聲,望著肯尼斯用毫無生氣的語氣做出回應:
「……大概是……到拉提娜她……反抗期結束吧……」
「你想說全都看拉提娜的意思嗎?」
被肯尼斯這麼一問,讓迪爾露出發自內心感到困惑的表情。
「因為……我只有弟弟……對於女生這種敏感的時期,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才好……」
看見自己的「小老弟」認真說出這種話,讓肯尼斯不禁嘆氣。
感覺這樣下去,搞不好事情真的會朝吉爾維斯特所擔心的方向發展。那個聰明的孩子肯定不會不知道這小子正處於「這種狀態」吧。
到最後她八成會選擇藏起自己的感情,讓自己露出這小子所期待的微笑吧。她就是那樣的孩子。
這樣一想,要是等到她做好心理準備,或許就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就算是那樣,留有遲疑的感情,那麼「那種結果」也並非一定是「不幸」。
如果拉提娜選擇「那種結果」——維持以往的關係——那麼她多半必須吞下難過的感情。
但那樣也能讓她一直置身在彷佛溫暖陽光般的「幸福」當中。
就算在許久之後,他們也能兩人一起享受那安穩舒適的「幸福」。
而那也同樣是一種選擇。
從這個角度來說,自己現在打算做的事情不僅是多管閒事,說不定還是一種純粹為了自我滿足而採取的行動。
抱著這個想法的肯尼斯開始在放有冰塊的杯子內倒入琥珀色的酒,接著將兩個倒了酒的酒杯放在自己與眼前的小老弟前面。
看見肯尼斯緩緩坐在自己對面的椅子上,讓迪爾露出帶有疑問的表情。
「肯尼斯?」
「……客人幾乎都回去了,所以我的工作也已經結束了。」
肯尼斯這麼回應之後,便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迪爾,你也差不多該有自覺了吧。」
「……這是什麼意思?」
「拉妮娜沒有把你當成是『父親』。那並不是因為她進入青春期才對你說那種話。」
「肯尼斯……
你在說什麼……?」
「那孩子在更早之前,雖然仍把你視為『監護人』,但可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是『父親』的替代品喔。」
看見迪爾聽到這裡卻還露出無法理解的糊塗表情,讓肯尼斯實在對自己這名小老弟那棘手的特質感到無奈。
「你真的不懂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的意思是,拉提娜從很久以前,就把你當成一名『男人』看待啊。」
「……啊?」
只見迪爾發出滑稽的聲音以及更加糊塗的表情,努力思考肯尼斯話語的意思——接著他露出苦笑。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肯尼斯,那種事……」
「你能斷言說不可能嗎?」
「可是拉提娜她……對我來說,是可愛的『孩子』……是沒錯啦……我們是沒有血緣關係,但……」
「拉提娜可沒有你想的那麼『幼小』喔……『魔人族』雖然是長壽的種族,但距離那孩子成為大人,已經差不了多少時間了。」
「這我知道,所以我才會一直為她擔心……」
看見迪爾真的毫無自覺的模樣,讓肯尼斯又喝了一口酒,隨後開口打斷他的話語。
「就算你嘴巴這麼說,但實際上你一直把拉提娜當成『小孩』吧?」
面對試圖辯解的迪爾,肯尼斯用不容辯解的態度,挑明說出他從很久以前就察覺到的那個「小老弟的棘手特質」。
「之所以那樣,是因為你希望拉提娜一直都是『孩子』啊。」
聽到肯尼斯這句話,迪爾露出吃驚的表情——不過下一瞬間,他又重新恢復苦笑的模樣。
「你胡說什麼啦……為什麼你會覺得……」
「因為如果承認拉提娜是個大人,你就『必須放開』拉提娜了……對吧?」
聽到肯尼斯的話語,讓迪爾像是受到震驚般,表情緊繃起來。
不過那與其說是他理解了肯尼斯話語中的本質,更像是本能上拒絕接受自己一直以來避免去思考現實的反應。
這樣還不能說他對「自己的棘手特質」有所自覺。
「你不想失去現在這種跟拉提娜一起共處的生活吧?畢竟就算看在旁人眼中,也都知道從拉提娜出現之後,你有很大的轉變,所以會有那種念頭也是無可厚非的。」
「這……這是當然的吧!我想跟可愛的拉提娜在一起,這這、這樣有什麼不對……!」
「等那孩子長大以後……肯定會出現許多想要娶她的人吧。就算把『魔人族』這個劣勢算進去,那孩子仍是個性跟外表都出類拔萃的優良人選呢。」
「這也……很正常吧……!所以我才為了避免有糟糕的『害蟲』纏上她,努力留意……」
「要是出現拉提娜自己想要結婚的對象,你打算怎麼辦?」
「……唔!」
肯尼斯那句話讓迪爾的表情明顯扭曲——然而迪爾還是低聲擠出「監護人」會有的話語。
「……我是很想把那個人宰掉,可是……如果拉提娜喜歡對方,我會讓步的。」
如果那麼做可以讓那個孩子幸福的話。
因為自己一直所期望的,就是她的幸福。
「我想也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肯尼斯一臉早已預料到迪爾反應的表情繼續說道:
「如果你承認那孩子是個大人,那麼就一定得要正視『這種事』。那就是你『不肯承認現實』的第一個理由。」
「你說第一個……還有其他的嗎……」
「你有想過莉塔為什麼會那麼生氣嗎?」
「那種事我不可能想得到吧……」
「因為莉塔一直都是拉提娜商量問題的對象。對一個女孩來說,總是會有些不能找我或你商量的事吧?」
伴隨成長所產生的身體變化,還有由此衍生的問題。
有許多事情是難以對男性啟齒,就算真的開口也會讓人難以回答的事。而作為拉提娜在那些事情上的商量對象,就是莉塔這名最靠近自己身邊的女性大人。
莉塔對拉提娜來說,是跟肯尼斯處於不同定位的「商量對象」。
莉塔也是在距離拉提娜最近距離看著她「長大」的人。
而她當然也察覺到從小就把自己的「監護人」當成戀愛對象的少女,在心中抱有符合年紀的青澀戀情。
而隨著少女逐漸長大,那份原本只是天真愛意的感情逐漸轉變成蘊含痛苦的過程,也都看在莉塔眼裡。
莉塔一直在少女身邊關注著她那樣的成長過程。
「如果讓莉塔來說,你對於拉提娜那份感情的遲鈍,大概就是最讓人不能容忍的罪過吧。」
「就算是那樣……也可能只是莉塔跟肯尼斯你們太多心……」
「拉提娜對你抱有那種感情這件事,我其實也都看得很清楚喔。」
「什……!」
「我大概是在你帶那孩子出遠門回來那次之後才明確發現的。不過以莉塔的說法,那孩子似乎在更早之前就對你抱有那種感情的樣子。」
看見迪爾動搖並露出愕然表情的模樣,看來他是真的「從沒察覺」拉提娜的那份感情。
就算不是莉塔,迪爾在這方面會被人說太過遲鈍也無可奈何。因為就連這家店的每個常客也全都知道拉提娜的心上人是誰。總是老實將感情顯露在臉上的拉提娜就連自己的戀愛感情,也遠遠沒有她自己想得那樣隱密。
「拉提娜根本就沒有隱藏她對你的感情。無論是表情、聲音、還是每個動作……那孩子對你所表現出的反應,就是如此明白。然而你卻『一點都沒去試著察覺』,才會讓莉塔那麼生氣。」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
「你會『看不出來』,理由就跟我剛才說的一樣。因為你一直把拉提娜放在『小孩』的框框內,因為你一直是用那種態度去看待那個孩子的。」
迪爾一直把拉提娜當成「可愛的小孩」。就算是在她逐漸變成大人的現在,迪爾仍是透過「拉提娜是小孩的眼鏡」在看待她。
就算是拉提娜在旁人眼中那再清楚不過的感情,也都因為隔著那個「眼鏡」而沒能進入迪爾眼中。
就算不是莉塔,看在知道拉提娜感情的人眼裡,也難免會對迪爾的遲鈍感到心煩。
因為拉提娜沒法順利表達戀情的悲傷表情,還有試圖吞下那股悲傷而擠出的笑容,以及少女那迪爾沒能察覺到的努力模樣,全都看在眾人眼裡。
莉塔會衝動地發出「為什麼他會看不出來!」的抱怨,其實也是無可厚非的正常反應。
「我都說到這種地步了……就算是現在的你,應該也不會再說拉提娜正在『反抗期』的傻話吧?」
「可是……但……我……」
視線不斷飄動,只能說出零星詞句的迪爾,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才總算讓自己擠出有意義的話語。
「可是,對我來說,拉提娜一樣是『可愛的小孩』……我沒辦法……把她當成那種對象。」
這確實可以說是一種理由。拉提娜現在仍是成長中的少女。但肯尼斯決定戳破那絕對沒法當成「答案」的事實。
「再過幾年之後,你就不能那樣說了吧?到時候你還能這麼說嗎?」
「那種事……要等到那個時候才會知道吧?」
肯尼斯之所以不讓迪爾選擇「逃避」,是因為迪爾還沒自覺到自己最棘手的特質。
「為什麼你要這麼逃避『接受拉提娜的感情』呢?」
「我、我說了……因為拉提娜還是個……」
「無論是拉提娜嫁給其他人,還是你……娶了其他人,你們『現在的生活』都會結束。但只要你娶拉提娜為妻,不就可以繼續『跟現在一樣的生活』嗎?」
看在旁人眼中,迪爾跟拉提娜兩人的生活簡直沒有他人介入的餘地。
他們兩人在精神上彼此扶持,並以依偎彼此的方式共享幸福。
不只如此,其實迪爾在平日生活中對於拉提娜的依賴,要遠比他自己以為的多上許多。拉提娜每天勤奮打理迪爾身邊的大小事,準備迪爾喜歡吃的東西,並且扛下所有家事,少女如此細心的付出,從肯尼斯身為旁觀者的角度來說,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男女之間的相性是一定要一起生活才能知道的東西。在現在這個階段誰也沒法說准。不過以尋找「伴侶」來說,要找到比這名高規格少女更好的女性,恐怕是件相當困難的事。對身為女性的人來說,多半也不想被拿來跟她比較吧。肯尼斯實在不認為迪爾該刻意放棄這個機會,去尋找其他連是否存在都不確定的對象。
最重要的是這名「小老弟」也希望能跟拉提娜一起生活
。在迪爾各種無意識的行動當中,都能看到他對那名少女的需求。
「就算不是要立刻做出結論,再等幾年也沒關係。可是你為什麼連那麼做的可能性都不願去考慮呢?」
如果迪爾想要的是維持現在這種兩人共享幸福的生活——對迪爾來說,應該也是有那麼做的「選項」才對。
肯尼斯自己也並不打算要求兩人立刻建立那種關係。不過他認為迪爾好歹也該將那種情況作為「一種納入考慮的可能性」才對。
「所以說……這是『你的問題』。為什麼你從以前就一直不願讓自己有『特定的對象』……我其實大概知道原因。可是我認為那孩子對於那種事情也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肯尼斯認為迪爾是個認真看待人生且心地善良的人。
從他還是少年時就認識他的肯尼斯,對於許多屬於迪爾隱私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在同性當中屬於喜歡閒聊說笑的迪爾,在女人緣方面其實也不算差。
在有些時候,甚至會讓人覺得他身邊也曾出現可能跟他建立特別關係的女性。
對於他這種靠危險工作討生活的健康男性來說,如果沒有那種欲求反而才是怪事。
然而迪爾卻一直不打算讓自己擁有「特別的女性」。
迪爾最多只會讓自己擁有能暢談心事的對象,但卻從未有任何一刻試圖跟女性建立那類「關係」。
以認真看待人生的迪爾來說,這未免太不自然了。
不過肯尼斯認為正是因為他認真看待人生的個性,才會一直讓自己保持那種「距離」。
「畢竟你這個人……從以前就一直跟周圍維持『自己什麼時候死掉都無所謂』的關係……」
「…………」
不發一語的迪爾,表情看來就像是個被人強灌苦藥的孩子。
「正因為這樣,當你把拉提娜留在身邊的時候……讓我感到很安心。因為那代表你會為了避免丟下那孩子死去,給自己努力活下去的理由。」
「……我……」
原本與在刀口上討生活可劃上等號的「冒險者」,傾向追求剎那快樂的人並不在少數。
因為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沒人能保證還有下一次機會。能享受的時候盡情享受,因為如果不利用時間享受生命,最後什麼也不會留下。
然而,迪爾跟其他人有些不同。
因為他是個認真的人。他的認真甚至讓身邊的人——尤其是他身邊與他有一定交情的「大人」——為他感到擔心。
不只是拉提娜,對肯尼斯與吉爾維斯特來說,迪爾也同樣是「需要擔心的對象」。就像大家從拉提娜小時候就看著她一樣,大家也是從迪爾少年時就認識他了。
迪爾能夠接受自己有「死在他人手中」的理由。
從他與拉邦德國訂下契約,接下掃除「魔王」威脅的工作開始,就一直有喪命的準備。
迪爾十分清楚,無論是身為魔王眷屬的「魔族」,還是身為魔王子民的「魔人族」,都有充分的「理由」。對於他們也有朋友、也有親人的事實,迪爾也從不逃避地直視。
迪爾對於自己「持續取人性命」的決定並不後悔。因為自己也同樣有不能讓步的「理由」。
正因為這樣,迪爾對於自己遭人仇視、怨恨——甚至是企圖取他性命的行動都抱持肯定。
儘管迪爾並不打算輕易讓人奪走性命,但他早已接受自己「無論何時遭人殺害都不奇怪」的事實。
正因為這樣,迪爾才——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從一開始就把自己從『拉提娜的對象』中刪去吧?」
「……唔!」
感到震驚的迪爾試圖開口否定肯尼斯的話語,但是——他只能茫然地說不出話。
「你所期望的是那孩子能夠幸福。所以你才會認為『會先死去的自己』沒法讓那孩子得到幸福吧?」
這正是迪爾最讓人感到棘手的「特質」。
正因為他是個認真善良的人,因此迪爾從不讓「隨時都有可能喪命的自己」擁有特別對象。因為會留下對方死去的自己沒法讓對方幸福,因此迪爾決定從一開始就跟人保持距離。
這種心態同樣也反映在拉提娜身上。
如果出現能讓她幸福的對象,如果能有在自己死後可以保護她的人——如果有個「自己以外的某人」能讓自己將她託付出去,那麼自己身為「監護人」的工作就結束了。
可是迪爾不想放手,不想失去拉提娜。
正因為這樣,他才會想繼續維持像過去那樣——維持「幼子」與「監護人」的關係。
「等……等一下……我……!」
「拉提娜她早就有所覺悟了。」
「什……!」
「因為那孩子已經接受自己是『魔人族』的現實了……不只是你,無論是我,還是莉塔……甚至連提歐也一樣……那孩子早就接受我們通通都會比她先老去,丟下她離開人世的現實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
認為這是幸福——
她選擇去珍惜現在能和大家在一起的有限時間——
無論任何時候,在大家面前都面帶笑容——
迪爾用力砰地放在桌上的酒杯當中,已經只剩冰塊。
看見迪爾一口氣喝下那杯度數不算低的酒,讓肯尼斯一下忘記自己原本想說的話語。
「迪爾……你……」
「唔!」
迪爾的反應多半是羞澀。
雖然他本人可能會拿酒精當藉口,但從那張漲紅的臉讓人能窺見他似乎正視了許多「現實」。
看見自己的小老弟激動地從椅子上起身,像脫兔般跑回房間的背影之後,肯尼斯接著轉頭望向自己手中的酒杯。
看著那幾乎喝空的酒杯,為自己也藉著酒勢說話有些過火而反省的肯尼斯,輕搖著酒杯小聲說道:
「他總算有所『自覺』了嗎?」
這樣狀況應該多少會有變化吧。
原本那兩人的感情就很融洽。如果能理解少女的感情,並面對自己的內心,肯定不會有不好的結果才是。
因為自己小老弟那在許多無意識的行動中透露出的「真正想法」——其實是清楚明瞭到讓自己忍不住開口多管閒事的地步。
(我認為你其實值得多為自己著想才是……)
抱著如此想法的肯尼斯,將杯中所剩無幾的酒水一飲而盡。
隔天一早。
就跟往常一樣,正要進行早上的準備工作而下樓的肯尼斯,對眼前的景象不禁傻眼。因為他看見屋內有一個躡手躡腳,彷佛像是要背債跑路的可疑身影。
「……你……在搞什麼鬼?」
「肯、肯尼斯!?你怎麼……!」
完全換上旅裝的迪爾,一副像是調皮孩子惡作劇被人抓到的反應,吃驚地轉頭回望。
從這個反應來看,他似乎真的是要「跑路」。由於少了拉提娜幫忙的關係,肯尼斯為了補上少了人的影響,因此得要比平常更早開始工作。因此跟「以往」相比,肯尼斯會更早下樓。從迪爾會挑這個時間行動來看,他似乎是想在連對自己都不說一聲的情況下偷偷離開。
「……我、我是去工作!因為現在也差不多有工作要來了!我只是這次想主動去確認而已!」
迪爾匆忙解釋的模樣顯得異常激動。
「呃,你……可是……」
「——唔!」
對迪爾如此反應感到傻眼的肯尼斯,原本打算開口制止自己的小老弟做出蠢事。
然而迪爾卻在這時候像是懇求肯尼斯什麼都別多說一樣,露出快要掉淚的表情。
就在這一瞬間,肯尼斯才總算領悟到一個事實。
雖然這個「小老弟」也算累積了不少人生經驗,但卻始終在避免讓自己擁有「有特別關係的女性」。換句話說,這個人在這方面……
其實要比自己想像的更加青澀。
「我、我有記得留字條給拉提娜!剩下的事情就麻煩你了!」
迪爾激動地丟下這句話,便立刻開門全速跑開。那敏捷的動作讓人完全沒法想像他先前近乎活死人的模樣。
他跑掉了。逃避了。就某些角度來說,他選擇做出跟拉提娜一樣的行動。
這兩人真的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十分相像。而且就連選擇用「工作」作為逃避藉口的想法都一模一樣。
(但是,你現在不能這樣搞吧……)
當肯尼斯回過神在內心這麼吐槽的時候,應該要被吐槽的對象早已經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