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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3 青年,白金少女與自己的感情。(1/2)

目錄

回復魔法對「病」沒法發揮作用。而世界上所有的「病」,都是由「四之魔王」掌控。那是無人不知且理所當然的「常識」。

一般認為「病」的原因,是來自「四之魔王」的魔力——由於那種魔力擁有其他魔力所沒有的獨特能力,因此又被稱為「魔素」——

那正式名稱為「魔素障礙」的現象,會打亂對象的魔力及生命力等「氣」的流動。正因為那些恢復魔法所影響的部分陷入混亂,所以難以直接用魔法治療。有時候魔法的影響反而還會導致病況惡化。

基本的對應手段是用藥控制病所引發的症狀,在可能的情況下配合「體力回復」系統的回覆魔法,再來就只能等待魔素的影響離開身體,直到「氣」恢復原本的流動。

雖然營養失調或寄生蟲等「魔素障礙」以外的病可以用回復魔法治癒,但很難一眼就區分兩者的差異。一般認為藉由「靛之神(尼利)神殿」這樣的專門機構進行診斷是最恰當的方法。

躺在被安排到的床上翻來覆去的迪爾,無趣地將手中厚重的刊物丟到一旁。

「啊~……膩了。」

為養病而只能靜靜躺在床上的生活,到了第三天已經讓迪爾感到厭倦不已。

「好想讓身體活動一下……雖然練劍一定會被發現,可是……如果只是做一些基礎訓練……」

迪爾平常為工作而停留在公爵宅邸的時候,通常會透過書籍等媒介,利用艾爾迪修提多公爵家這國內頂尖的環境來讓自己吸收最新知識。

畢竟迪爾的工作是要面對那些會因為小事就瞧不起人的貴族,因此他並不打算輕易給人有挑毛病的機會。

基於這個理由,加上迪爾過去曾跟隨柯爾奈略師父學習的背景,因此至今迪爾仍會經常利用空檔充實知識。

儘管如此,眼前這種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能做的狀況,還是不免令他感到厭倦。

「好,既然決定了……那我就先偷偷……」

「我早就聽傭人報告過,你差不多該說這種話了。」

毫無顧忌就直接開門進房的格雷戈爾,用略顯無奈的語氣這麼說道。

迪爾其實早就察覺到格雷戈爾靠近的動靜。正因為這樣,他才刻意在床上打滾,並對友人露出滿肚子苦水的表情。

「我膩了。」

「就算用蘿潔的『加護』進行治療,已經將魔素的影響控制在最小限度,但你應該也清楚這並不代表已經治好了吧?」

「就是因為清楚,所以我才會乖乖躺著啊……」

「基於你的判斷而隔離的兩名罹患者,似乎已經進入恢復期了。蘿潔也對你的對應感到佩服呢。」

「因為我老家那裡可沒有『靛之神(尼利)』的神殿……因此為了自衛,無論是藥學還是病理學,都必須要有一定程度的知識才行。」

那也是迪爾過去作為「族長繼承人」所接受的部分教育。身為保護族人的族長,他所接受的教育相當多元。

而正因為擁有能夠理所當然施予那種教育的環境,提斯洛才會成為讓鄰近諸侯有所忌憚的民族。

迪爾能得到實力主義的艾爾迪修提多公爵賞識,自然也有包含他具備的豐富知識。

「這次我們完全被『二之魔王』給算計了。至於試圖隱瞞災情的領主,父親也表明要給予制裁了。」

「感覺那個領主有些倒楣呢……」

「附近的集落也都經過調查,但沒有什麼明顯的異狀,似乎也沒發現其他罹患者。也許是因為明顯異常的狀況,讓附近的人決定克制好奇心,慎重保持距離的關係吧。」

「就某個角度來說,為了隱瞞災情而封鎖道路的領主,或許也是有點功勞呢。」

離開庫羅茲抵達王都的迪爾,緊接著就投身到任務當中。

這次他的任務是要確認蘿潔遭誘拐後,在被帶往的地方遭遇「二之魔王」的證言。雖然通常會先只派出斥候隊到當地進行確認,但考慮到很可能會在目的地遭遇「魔王」,因此才會做出讓擁有「勇者」能力,與「魔王」屬於相對存在的迪爾同行的決定。

可是根據蘿潔證言所推測出的集落,其對外道路遭到封鎖,並被當成是「從未存在」的集落。

所有村人全在一夜之間遭到殺害,去探查狀況的人也沒有任何人歸來的異常狀況,讓治理這塊土地的地方貴族做出隱瞞災情的決定。那名被艾爾迪修提多公爵視為小角色的貴族,不僅沒有派出自己的人馬採取行動加以確認,也沒有向國家報告異變,而是採取了眼不見為淨的對應方式。

乍看之下,集落當中相當「乾淨」。

只是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快。絲毫感覺不到活人氣息的寂靜,搭配眼前理所當然的鄉村光景顯得十分詭異。

而每次進入屋舍之中確認,也都暴露出此處的異常。

每個在屋舍中的屍體都遭到「玩弄」。

那是彷佛幼兒擺放玩具,玩弄玩具之後所留下的景象。對「二之魔王」來說,那些人或許正是不折不扣的「玩具」。

在某棟屋舍當中,用整面牆壁作為畫布所創作的「繪畫」,讓熟悉戰場的一行人表情扭曲。他們很清楚那被當成顏料在牆上摩擦到不留原型的究竟是什麼「東西」。那實在是一種無比駭人的「藝術」。

所有慘狀都是在建築物內,有時甚至是僅在其中一個房間內所犯下的凶行。

正因為這樣,這個殺戮舞台才會在乍看之下呈現毫無異狀的寂靜。

迪爾一行人在充滿緊張感的狀態下,抵達要找的宅邸——經過調查,確認那是過去某名富商作為別墅所建的建築。

當他們推開大門,眼前出乎意料的光景令他們一下子難以做出任何判斷。

綁架蘿潔那些人遭殘殺的舞台,有著無數駭人屍體的地方,可是——那裡並沒有任何屍體。

飛散的肉塊完全不見蹤影,牆上也沒有任何血跡。不過染血變黑的地毯仍證明了在這裡發生的事。

然而卻有一名容貌毫無瑕疵,讓人感受不到時間痕跡的「年輕女性」,彷佛就像是在迎接他們到來般坐在大廳中央。無神的雙眼跟毫無血氣的膚色,證明那名女子並非有生命之物。那應該不是不死魔物。迪爾等人最先想到的,是嗜好極端異常的人偶。

這是個再明顯不過的陷阱。

儘管如此,由於迪爾等人推測「她」應該就是蘿潔的侍女莉莉葉,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確認她的狀況。

於是擅長應付陷阱的兩名斥候上前確認。然而要躲過毫無預警的範圍感知型陷阱並非易事,那帶有高濃度「魔素」的「陷阱」就這麼在他們眼前四散。

那是「二之魔王」從蘿潔的性格料想她肯定會再次回到這裡所留下的「禮物」。

那相當於病毒炸彈的陷阱立刻籠罩兩名斥候。

其他距離較遠的人則展現不辱「一流」之名的迅速判斷,迅速施展保護自己的簡易術式「障壁」及隔絕病毒源頭「障壁」的雙重魔法,將傷害控制到最小,讓其他人逃過一劫。

結果一行人沒有找到任何跟「二之魔王」有關的線索,僅止於確認到「二之魔王已經不在此處」的事實而已。

最終他們做出與領主相同的判斷,放棄了這個集落。高濃度魔素必須要經過一段讓人難以想像的時間才會散去。如果是動員數名高階的「靛之神(尼利)」神官進行淨化,雖然不是無法消除,但那也並非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作。

遭到陷阱傷害而陷入「魔素障礙」的兩人,是由迪爾負責治療。

擁有高階加護的神官也具備不易罹患「魔素障礙」的特性,因此迪爾立刻判斷這是最好的選擇。能與他們同行的人,都不是能輕易放棄的優秀人才。

於是負責治療的迪爾跟成為病患的兩人,便利用馬車以維持隔離狀態的方式,返回王都中最高階的「靛之神(尼利)」神殿。

而在治療的過程中,迪爾也罹患了輕度的「魔素障礙」,不過由於在王都有蘿潔等高階的「靛之神(尼利)」神官,因此這裡也擁有最頂尖的治療環境。

結果迪爾的病況並沒惡化,病情也穩定在幾乎沒有什麼症狀的狀態。而這也導致他在難以感受到必要性的狀態下被迫過著無趣至極的療養生活。

「你幫我聯絡庫羅茲那裡了嗎?」

「我簡要傳達了狀況,不過……其實明明可以你自己寫信回去吧?」

「呃……我……雖然會寫報告書,但不太會寫信……而且現在要我寫信,也有點……」

「……你們小倆口吵架了嗎?」

「才、才沒……」

雖然從格雷戈爾的語氣難以分辨,但那是他罕見的玩笑話。然而原本應該能聽出那是玩笑的迪

爾,反應卻有些過度。

迪爾猛然從床上坐起身,但立刻又被格雷戈爾按著身子躺了回去。

包含迪爾的過剩反應在內,迪爾一連串難解的行動,也讓格雷戈爾確信他的養女肯定就是原因。

原本就算叫他報到,也會吵著說不想跟養女分開的迪爾,這次竟是在尚未通知的狀況下主動來到王都。光是這件事本身就是會立刻讓人感到奇怪的「異常狀況」。

而能夠這樣思考的格雷戈爾,從許多角度來說都算是十分瞭解迪爾的友人。

「你們發生什麼事了?」

「唔……」

就這樣,迪爾支支吾吾地向友人簡單解釋狀況。

最近無事可做的生活,也讓迪爾產生想將煩惱一吐為快的欲求。如果好友願意傾聽,那自己也不客氣了。

「拉提娜她……」

「嗯。」

「她對我……你知道,該怎麼說……她好像把我視為異性……對我告白了。」

「這樣啊。」

「你反應未免也太小了吧……」

「這畢竟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吧?」

聽到格雷戈爾語氣平淡的答覆,讓迪爾用難堪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一下不知該怎麼辦,想說要讓腦袋冷靜一下……就跑出來了。」

「你是小孩嗎?」

「我也有在反省……」

迪爾也明白自己的行為很不可取。雖然在動搖之下衝動地離開,但在經過整整一天的時候,迪爾的腦袋也冷靜到明白自己不該做出那種行動。

話雖這麼說,迪爾也拉不下臉立刻回到庫羅茲,因此就這麼按照計畫前往王都。

「有人問我以後想怎樣看待拉提娜,結果……我才自覺過去自己一直避免去想那件事。」

「這樣啊。」

覺得迪爾一時三刻沒法把話說完的格雷戈爾,便喚來侍女吩咐她準備茶水。而他自己則是拉了張椅子坐在迪爾的病床旁邊。

「……後來我又發現了一件事。」

說到這裡,迪爾的表情變得更加難堪。

「我發現自己跟拉提娜的年紀只差大約十歲左右。」

「這是早該知道的事。」

「就是說啊。」

這真的是毫無新鮮感的基本情報。

「因為拉提娜一開始真的很小,也是我對她總是坐在我腿上笑眯眯的印象太過強烈啦……但仔細想想,我們最多也就像是年紀差距比較大的兄妹那樣……我們並沒有差到父親跟女兒的年紀……」

「雖然我是不久前那次事情才初次見到她,不過……從你以前的敘述,我真的以為她是個幼童,所以……我當時其實挺驚訝的。」

格雷戈爾回想著不久前在庫羅茲看見的拉提娜樣貌。拉提娜在他眼中雖然外表還留有稚氣,不過就算是帶著那分稚氣,仍讓人感覺她是一名成熟穩重的少女。

「對吧!拉提娜很可愛吧!」

「……嗯,是沒錯啦。」

「我就說吧!」

迪爾在這時帶著開心笑容的反應,看起來就和以前一模一樣。

「可是仔細想想……這種年紀差距的夫妻,其實也不算罕見呢……」

迪爾說到這裡,表情也轉為嚴肅。

身為他「老大哥」的肯尼斯,跟莉塔也是差不多有如此年齡差距的夫妻。雖然小時候會覺得是很大的差距,但隨著年紀增長也逐漸感受不到差異。兩人就是像這樣的年紀差距。

「剛遇見她的時候,她實在太小了……所以我才會一直留著當時的印象,可是……拉提娜已經不再是『小孩』了。」

迪爾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飄動。

「就算是『監護人』,但身為『外人』且是『男人』的我,總是跟拉提娜同進同出……其實是不妥當的吧?」

「……畢竟會抱有無恥聯想的人,到哪裡都是會有的。」

「就是說啊。我既然身為拉提娜的『監護人』,就應該要考慮到這種事才對……」

迪爾在受到肯尼斯要求「該清楚表明是否要接受拉提娜感情」的同時,也產生「如果無法接受她的感情,那麼就該讓立場更加明確」的想法。

如果自己選擇要繼續維持「監護人」的身分,那麼就有必要跟拉提娜劃清界線。

在拉提娜成為「大人」之前,兩人之間必須要隔出明確的距離。在外人對她抱有惡質推測之前,自己就得預先剷除那種可能性。

身為男人的自己無論在他人口中有什麼粗鄙流言,也還能設法應付。可是身為「女孩」的拉提娜,絕對不能讓類似的流言傳出。

「拉提娜跟我平常都膩在一塊呢。」

「你……」

「客觀來看,看起來……呃,也有點像那種關係呢。」

在產生自覺之後,迪爾也發現自己確實是把拉提娜「當幼兒對待」。因為自己甚至在毫無顧忌的狀態下跟拉提娜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對此迪爾實在無話可說。

那根本不是對年輕女孩該有的行動。

「所以說,你有什麼打算?」

「唔……」

迪爾看了一眼開始享用茶水的格雷戈爾,試著尋找能反映自己內心的話語。

「我想……我應該還是希望能跟拉提娜在一起……不管多久都一樣……我不想看到拉提娜變成其他人的東西,所以我想要她一直在我身邊。」

這多半是自己心中最單純的答案。

就算看在其他人眼裡,也是個單純明瞭的希望。

如果有個能讓早已接受「隨時會喪命」、並且不再有所盼望的自己還抱有期望的「存在」,那就是拉提娜。

就算是現在,迪爾還是對自己隨時可能丟下拉提娜喪命這件事感到難過。但如果她也願意接受這個事實,那麼就算只是在有限的時間之內,說不定可以讓拉提娜奉陪自己的這份任性,讓她在自己身邊帶著幸福微笑,成為自己的「慰藉」。

「所以說,『照自己所想的去做』,應該是最乾脆的辦法了……」

這是迪爾在省視內心之後所發現的結論。

比現在要再長大一點的拉提娜,如果她——能在自己身邊帶著幸福微笑——那不知是多麼幸福的未來。

如果能給予那份「幸福」的人不是別人而是自己,那更是無可取代的奢求。

那名讓自己比任何人都期望看見她幸福的少女,自己其實也可以成為讓她幸福的對象。迪爾不禁擁有了這種想法。

「其實我……原本以為自己會走上政治婚姻之路的。」

「嗯。」

格雷戈爾也瞭解提斯洛這特異的民族。「提斯洛」這個「民族」的影響力甚至勝過拉邦德國內的低階貴族。因此身為公爵家的一員,自然不可能不去關心。

與對族人有利的對象聯姻的政治婚姻,迪爾也視為是族長繼承人的義務而不抱任何疑問。

比起年齡及美醜,甚至可能會與從未見面的對象結婚,迪爾也視為理所當然的責任而不感到抗拒。

「感情層面姑且不論,我原本認為自己無論面對任何對象,都能夠誠實面對的。就算對方是年紀比拉提娜更小的對象,我也認為自己不會介意的說。」

「以政治婚姻來說,那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我想也是。」

隨著族長繼承人的地位轉交到弟弟肩上之後,迪爾也卸下了成為政治婚姻籌碼的責任,不過他也因此一直沒法興起為自己尋找結婚對象的念頭。

「所以說,能跟『我寶貝的拉提娜』在一起的選擇,對我來說也是幸福的『選擇』。」

迪爾能夠想像身邊的人會那樣對他發牢騷,多半也是為他擔心。

因為拉提娜是「魔人族」。

她要比身為「凡人族」的他們擁有漫長許多的時間。如果將陪伴她的幸福視為自己的幸福並為此花費時間,那麼彼此在「時間上的差異」肯定會逐漸浮現。

(有天我大概會發現自己早在不知不覺間變成老人了呢……)

「在維持年輕樣貌的少女身邊,將自己的幸福擺在次要位置並逐漸老去」的樣貌,身邊的人肯定早就想像過了。

而那正是大家擔心的理由。

冷靜想想,其實在自己心中也就只有那種未來而已。

「不過,那是另外一回事,先不管那個。」

「啊?」

迪爾的語調突然改變,就在格雷戈爾傻眼感到不解的時候,迪爾用跟以往相同的輕鬆語氣說道:

「畢竟那還是『以後的事』嘛。」

「……是那樣嗎?」

「因為拉提娜現在還是『小孩』

啊。」

迪爾邊說邊用手在空中劃出平坦的曲線。格雷戈爾並沒有開口確認那幾乎沒有起伏的曲線代表什麼意思。

「要認真考慮該怎麼做,好歹也得等拉提娜再發育成熟一點呢。」

迪爾並沒有把「少女」視為對象的性癖。

也正因為這個緣故,迪爾臉上尷尬的笑容,其實是害臊跟發自內心的苦笑。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敲門聲。

「進來。」

在得到格雷戈爾允許後,一名侍女進到屋內,臉上帶著這座宅邸傭人罕有的慌張模樣。能夠在拉邦德國頭號望族的宅邸中工作,就算是傭人也都是接受過頂尖教育的人才。對於絕大多數的狀況,他們通常都能冷靜對應。

然而格雷戈爾默默聽侍女報告狀況之後,表情也轉為驚訝。

對此產生疑問的迪爾在開口詢問理由之前,那個「理由」便進到房內。

格雷戈爾雖然起身對應,但在病床上的迪爾卻沒能來得及打理儀態。

當迪爾緊張得連忙起身時,對方則抬起手制止迪爾。

「父親。」

讓格雷戈爾如此稱呼的對象,是一名頭髮斑白的人物。那名男性那帶有從容眼神的端整樣貌,確實與格雷戈爾有幾分神似。

那名男子光是出現在此,就有足以讓旁人主動端整姿勢的氣勢。這並不是因為他擁有令人畏懼的樣貌,一定要說的話,他是一名給人沉穩印象的人物。不過他當然並非是個只擁有沉穩的人。

身為拉邦德國首屈一指的名家家主,背負著艾爾迪修提多家名的男性,弗拉迪米爾?洛特?艾爾迪修提多。在名字當中帶有象徵「紅色(洛特)」之人,也象徵他擁有繼承拉邦德國王位的資格。在這個國家,他名符其實是個權力僅在一人之下的人。

由於迪爾沒法想像像他這樣的人為何會特地親自來到這裡——以他身為公爵閣下的立場,就算是迪爾有病在身,通常也該是傳喚迪爾前去見他才對——而感到困惑,但那份困惑也在轉眼間消散。

因此迪爾看見一名他再熟悉不過,發色帶有白金光澤的少女正躲在公爵閣下身後朝他窺看。

「看來你的病情似乎已經穩定了。」

「是。」

如此回應公爵話語的迪爾,努力在表面上保持冷靜。但他動搖的內心其實已經混亂到了極點。迪爾感覺自己的腦袋不只是猛烈打轉,甚至還匡啷匡啷在發昏。

「你那聲名遠播的『愛女』來了。看她為你這麼擔心,你可真是幸福呢。」

「……是。」

想不出恰當回應的迪爾只能簡短應聲。

迪爾極度混亂的腦袋根本沒法思考。

在許多方面,他根本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我可以跑掉嗎?)

迪爾全力壓下心中浮現的這個可恥結論。

只見那名迪爾應該再熟悉不過的少女,以迪爾所不熟悉的樣貌來到迪爾身邊,用正式的動作向艾爾迪修提多公爵行禮。

「承蒙公爵閣下厚愛,感激不盡。」

拉提娜所面對的是一般平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見到的尊貴之人。然而她不僅沒有透露絲毫緊張,一舉一動也都毫無懼色。

加上那凜然的美麗容貌,讓拉提娜顯得氣質出眾。就算面對上流階級的對象,拉提娜也毫不卻步。

「無需多禮,況且我也算是一飽眼福了呢。」

從公爵閣下輕鬆答話與和藹眼神的模樣來看,也能看出拉提娜的表現獲得對方賞識。在意識一角理解這個事實之後,迪爾這才察覺跟在少女身邊的毛毛生物正不停搖晃尾巴的身影。

這讓迪爾差點就要失聲大叫。

不管拉提娜多麼可愛,光是那樣應該也不至於讓公爵閣下產生興趣。以公爵閣下的立場,早已見慣許多姿色出眾的美女。雖然說像拉提娜那樣本身就出類拔萃的天然美少女並不多見,但也不到值得大驚小怪的程度。

這麼說來,應該是拉提娜展示了除了本身姿色之外,還有能讓對方產生「興趣」的東西。

首先能想到的,應該就是她是「我的養女」這件事。

那是自己最大的弱點,也是最大的逆鱗。自己經常表達他人如果隨便碰觸,無論對方是何人,自己一定會全力報復的意圖。

拉提娜擁有罕見色澤的長髮或許也是令人感到好奇的對象。並非「魔力性質」的罕見色澤。那色澤不下於珠寶飾品的秀髮,在藏有許多奇珍異寶的宮廷當中,更能刺激他人的好奇心。

不過,比起那些東西……

(拉、拉妮娜……你為什麼要把「狗」也帶來……?)

跟在她身邊的「幻獸」,才是無論如何都會讓人產生興趣的東西。正大刺刺伸展平常藏起的翅膀,用後腳搔著自己脖子的賓特,它那悠哉坐在一旁休息的模樣令迪爾忍不住咬牙。

比起拉提娜在這裡突然現身,反而對她的「愛犬同伴」抱持疑問的反應,或許也說明了此刻迪爾內心的混亂。

當迪爾看著公爵閣下用「晚點我再聽你好好解釋」的表情離開時,也努力試著在心中掌握狀況。

想要知道什麼我都會說的!我會讓你知道拉提娜有多可人、多可愛、多乖巧的!從迪爾在腦中浮現如此想法,也反映出他的混亂吧。只是當迪爾的想像發展到「親眼見過拉提娜之後,在可愛方面肯定也算得到實證了!」的時候,或許已經跟「混亂」沒有多大關係了。

看著賓特張大嘴巴打哈欠的模樣,實在令迪爾感到羨慕。

至於拉提娜則一直是一副文靜的模樣,始終維持著不失禮節的態度。

那是迪爾「從未見過」的樣貌。

迪爾一直認為拉提娜是一名可愛的少女。

然而此刻在自己眼前的少女,卻讓迪爾認為是用那種詞句無法形容的「美麗」女孩。

(……偏偏在這種時候……)

想到別人會老是數落自己看不清狀況的迪爾,在看見拉提娜現在這種樣貌之後,讓他實在無話可說。

過去自己肯定做了許多讓人覺得「沒有看清現實」的表現吧。

此刻拉提娜連在迪爾眼中都顯得無比成熟的模樣,令迪爾不禁產生如此感想。就算她還留有小時候就有的可愛,但迪爾也深切明白拉提娜正逐漸成長為不只有可愛的美麗女性。

模糊聽著拉提娜與格雷戈爾寒暄的聲音,迪爾這時發現自己實在難以產生「現實感」的理由。

「……拉提娜。」

「怎麼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由於迪爾腦袋還有些呆滯,因此只用簡短的話語確認,然而迪爾的話語就像是觸動機關一般,讓拉提娜瞬間變了表情。

那端整到甚至讓人感到卻步的「美麗」容貌瞬間崩解,變為原本屬於她的「可愛」樣貌。

「……我聽說迪爾……生病了……」

「嗯。」

在拉提娜發出沙啞聲音的那一刻,迪爾在心中大嘆不妙。

下一瞬間,只見大顆的淚珠從拉提娜的灰色大眼睛裡不停溢出。

迪爾不需要對此感到自覺,他原本就知道自己對這孩子的眼淚毫無辦法。

「可、可是,我是需要接受一段時間的療養沒錯,但應該也有人告知你們說狀況並不嚴重吧!?」

「嗯。」

拉提娜在啜泣當中微微點頭,接著開口說道:

「可是、可是……我好怕……好害怕……!如果沒看到迪爾的臉,就沒法放心……!」

狼狽到不知所措的迪爾在拉提娜接下來的話語之後,總算理解了她「害怕」的理由。

「想到迪爾可能會像拉古一樣不見……我就好害怕……」

迪爾在很久以前聽過關於拉提娜生父的事情。

當時年幼的她由於欠缺語彙,在話語中有許多敘述不清的部分,但迪爾還是能理解一些事。

體質不算強壯的生父,一路勉強自己在旅途中保護拉提娜的結果,讓他最後在那座森林裡丟了性命。

而成為他直接死因的要素,是病——也就是「魔素障礙」。

拉提娜曾有寶貴的親人因「病」喪命。

對她來說,「病」這個詞句遠比自己以為得要更加沉重。

「拉提娜……」

「對不起……對不起,迪爾。我不會再任性了。我不會再讓你困擾了……所以,所以……你不要走……拜託你,讓我待在你身邊……」

啊,原來如此。這孩子一直都是這樣。

無論是「親人」還是「故鄉」都是幼兒應該無條件擁有的容身之處,對於兩者都失去的她來說,總是在努力保住「屬於自己的容

身處」。

拉提娜從不像個幼兒那樣任性與吵鬧,努力要求自己必須當個乖孩子的女孩。

自己一直都為她的這個部分感到難過。

因此自己才努力寵愛她,讓她知道自己容許她擁有一個孩子該有的任性與淘氣。自己一直費心讓她能夠保有她應有的樣貌。

像現在這樣,看見藏起自己想法與希望的拉提娜說出真心話——就是自己一直以來所期望的事。

所以,「這個答案」並不是自己想聽的東西。

迪爾伸出手,將哭泣顫抖的拉提娜擁入懷中。

眼角瞥見格雷戈爾體貼地悄悄離開房間的迪爾,緊緊摟住拉提娜緊繃的身軀。

「拉提娜……」

當迪爾輕聲呼喚名字的時候,拉提娜的身子緊張地為之一震。

「該道歉的人是我……對不起,拉提娜……讓你擔心了。」

「嗚!」

想要回應的拉提娜卻沒法出聲,只能在迪爾懷中啜泣。

「對不起……雖然我有很多想說跟必須對你說的話,可是……對不起。」

看見拉提娜連連搖頭,迪爾輕撫她的頭髮。

不知在什麼時候,她的頭髮變這麼長了。那滑過指尖的髮絲在以前明明只有肥皂的氣味,但現在已經多了甘甜香油的香味。

「拉提娜……我……我雖然不是你的父親,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不……」

聽到迪爾這麼說,拉提娜像是懇求般緊緊抓住迪爾的衣服。那個動作反映著她的不安。迪爾輕撫拉提娜的背試圖化解她的不安,並用手指拭去那留在她長睫毛上的淚水。

「我應該說……希望你以後也能在我身邊。拉提娜,你以後願意繼續跟我在一起嗎?」

「迪爾……?」

迪爾壓下自己害臊的感情,對拉提娜露出微笑。

像這樣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著在拉提娜灰色淚眼中的自己,讓迪爾感覺似曾相識。

迪爾很快就想起過去自己也曾像現在這樣,緊緊抱著不停哭泣的她。

「雖然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比你先死,但是……」

迪爾用不同於當時的意義,對拉提娜說出跟當時相同的話語。

「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我們都要在一起。」

「迪爾……!」

「總而言之,現在先承諾你到『這個階段』,可以嗎?等你再稍微長大一點……呃……到時候……我會……再好好給你承諾的。」

因為受害臊跟莫名的自尊心影響,讓迪爾沒法再說更多。

當迪爾支吾其詞且眼神閃爍的時候,拉提娜用帶著淚水的雙眼直視著迪爾。

「迪爾,迪爾……聽我說……」

「嗯。」

「我喜歡你。」

「嗯!」

迪爾的聲音明顯走了調。他完全沒想到在自己支支吾吾之後,會聽到拉提娜如此率直的告白。

「我喜歡你。我一直一直都喜歡迪爾。對我來說,迪爾並不是『爸爸』,而是我最愛的人……!」

「唔……」

在重新產生意識的現在,這女孩太過美麗的容貌在這樣極近的距離回望自己,實在是有礙健康。

儘管如此,在最初的衝擊過去之後,迪爾這才發現拉提娜面紅耳赤到讓人覺得同情的地步。

雖然拉提娜濕潤的雙眼具有動搖男人心的強大破壞力,但同時也讓迪爾回想起她小時候哭泣的模樣。

看見拉提娜在這些舉動中還有「稚氣未脫」的一面,讓迪爾內心放鬆許多。

因為這代表自己仍有「面對自己感情的緩衝期」。只要在拉提娜的那些稚氣消失之前,自己能接受跟她改變的關係就行了。

「迪爾……我……想一直跟迪爾在一起……」

「……嗯,我答應你,在最後一刻到來之前……我們都會在一起的。」

因此迪爾稍微重拾了內心的從容,就像「那個時候」一樣,親吻了拉提娜的臉頰。

「要我們爆炸?」

「我不是很清楚那是什麼意思,但我還曉得它應該是在說讓我不爽的話。」

不同於識趣的格雷戈爾,完全按照自己意思行動的賓特,在床邊看著迪爾與拉提娜相擁,便脫口說出這句話。雖然迪爾露出不悅的表情,但也懷疑是否該要求動物懂得識趣。原本那應該是毫無道理的要求,但會想對幻獸這種超高規格的生物要求識趣,是否也算是強人所難呢?

「……對了,拉提娜,之後你可要記得去接受蘿潔的診察喔。因為我雖然只是輕度症狀,但還是罹患『魔素障礙』的人……沒法保證不會傳染給你的。」

雖然可能性不高,但像拉提娜這樣重要的對象,仍是一種會讓迪爾感到不安的可能性。而相較於不安的迪爾,拉提娜則是帶著微笑做出回應:

「沒問題的,因為我不會染上『魔素障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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