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3 災厄魔王,開始行動。(2/2)
不過身為戴爾友人的他,認為跟必須扮演「勇者」的戴爾相比,自己的這個角色要來得容易多了。
(「勇者」嗎……其實我認為這傢伙現在的心境,多半與英雄風範或高潔榮耀等概念差得遠了。)
身上帶有排他氣質的戴爾,眼神相當昏暗。
(簡直就像是過去的戴爾一樣……我原本是這麼想,但還是有些不同。)
格雷戈爾在內心訂正自己的認知。
現在的戴爾比起過去的他,更帶有一股深沉的瘋狂。從前的戴爾會對自己內心及行為的落差感到煎熬,然而現在的戴爾卻有著只要能達到目的,甚至不惜拋棄自己心靈的氣息。
這一切多半都是為了那名少女。
而戴爾此刻仍努力維持自己的心,努力保持原本的樣貌,應該也同樣是為那名少女所做的選擇。
(那個女孩……現在究竟在哪裡呢?)
就在格雷戈爾嘆氣的時候,胸口的護符進入他視線一角。
格雷戈爾會用格外溫柔的動作觸碰護符,是因為那個護符對他來說,就像是「她」的象徵。身為「靛之神(尼利)」高階神官的蘿潔並未在這支隊伍當中。因此蘿潔親手製作了這個希望能代替自己守護心上人的護符,交給了格雷戈爾。
並非神官的格雷戈爾曾聽說過,在製作大地與豐穰之神的護符時,需要使用被認為是大地果實的植物。相對的,要製作司掌生死之神的靛之神(尼利)護符,則要用相當於生命象徵的鮮血作為媒介。而蘿潔在此之外,還在護符的媒介中使用了作為她本人象徵,反映她魔力特質的頭髮。蘿潔確實在這個護符上寄予了能代替自己給予守護的心愿。
格雷戈爾感覺自己只要有這份蘿潔的守護,就算對手是「四之魔王」也無所畏懼。
而且為了保護身在王都的蘿潔,他也不打算退讓。
(如果可能的話,真想能儘早回去。)
正因為這樣,格雷戈爾在心中抱著期許。
他期許友人一心深愛的少女,能夠平安回到友人身邊。
格雷戈爾不敢想像如果他失去蘿潔,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儘管喪失理智能讓自己感到輕鬆,但他明白蘿潔一定不會原諒那種選擇。所以自己多半也會努力維持自己應有的樣貌,持續承受煎熬。
格雷戈爾能理解戴爾內心瘋狂的些許原因。正因為這樣,他才會格外對友人感到擔憂。
被厚重雲層覆蓋的夜空看不見絲毫星光。格雷戈爾感覺夜空仿佛就像是反映內心的鏡子,他看了一眼默默在火堆旁聽著營火聲響的友人,不禁再次嘆氣。
艾爾迪修提多家的宅邸,位在這片領地內最繁榮的地方都市當中。據說「四之魔王」目前正待在郊區的森林內。眾人沿途看見城鎮遭侵害後的景象,就連鮮少透露情緒的格雷戈爾,臉上都忍不住流露悲痛。
「格雷戈爾。」
「沒事,不用為我擔心。長兄在報告書里提到的遺蹟就在這裡,我們走吧。」
他們沒法在高濃度魔素的情況下讓斥候隊先行探路。因此這次的行軍僅有戴爾、格雷戈爾,以及從擁有高階加護的神官兵當中所挑選的優秀魔法師們。格雷戈爾冒險同行的另一個理由,是要在沒有斥候的狀況下,提供部隊一名熟悉該地環境的嚮導。
「遺蹟內有陷阱嗎?」
「這件事也不成問題。我小時候住在這邊之時,就去過那個遺蹟很多次了。我很清楚這裡的狀況。」
走在隊伍前方的格雷戈爾,無論是戴爾或其他人,都沒法確認他的表情。對於此刻回想起記憶中年幼自己的身邊總是有哥哥陪伴的格雷戈爾來說,喪失親人的創痛仍相當沉重。
這座森林顯得異常寂靜。
而眾人也很快就得知如此寂靜的理由。
「是病嗎……」
森林隨處可見野獸的屍體,這讓他們理解到森林會如此寂靜,是因為這裡是一處沒有活物,被死亡占據的森林。甚至沒有蛆蟲聚集到死骸身邊的狀況,令眾人感到相當詭異。這也是魔王異常強烈的魔素所產生的現象。
不過致死性雖高,但正因為太過強勁,感染力也因此受限。
正因為格雷戈爾的長兄立刻看穿這件事,才能成功將疾病暫時控制在此地。
同行的一名神官兵在這時舉起法杖。而原本舉著法杖的神官則接著將法杖放下。他們進入領地之後,就一直讓神官毫不間斷地交替施展防護魔法。因為魔王過於強大的能力,讓他們不能僅依賴自己的加護。
相較於入口老舊破爛的模樣,遺蹟內並沒有太過荒廢。這座灰色的石造建築似乎是古老的宮殿。製作成古代王者樣貌的雕像,在頭部有明顯缺損,讓人不禁去聯想過去發生的悲劇。走在前頭的格雷戈爾腳步沒有絲毫遲疑,他毫不猶豫地穿過岔路,在下階梯到盡頭時,則用魔道一具的照明讓大家確認陷阱。
「再過去原本似乎是條秘道,這裡還留有一些對付入侵者的陷阱。」
「是嗎。」
「……魔王應該不會已經被陷阱除掉了吧?」
「就算魔王觸動陷阱,也不會遭到致命傷。要是受到『勇者』這樣的相對存在干涉,或許還有機會。」
對于格雷戈爾心中浮現的疑問,戴爾給了他這個答覆。昏暗的通道內充斥著潮濕空氣與腐臭,就連呼吸都讓人感到不快。
在魔道具照明下所看到的壁面,上頭沒有任何裝飾,令人心情不免感到沉重。不過考慮到他們即將面對的存在,心情想不沉重也難。
當格雷戈爾打開通道盡頭的秘門,眾人眼前突然一片光明。在黑暗中感覺通道角度緩緩上升的戴爾,明白那是一條通往宮殿外頭的逃生秘道。
「……沒有其他從外頭連到這裡的路線嗎?」
「那些路線哥哥似乎率先封閉了。雖然如果一定要穿過去也不是不可能,但從這裡魔素蔓延的狀況來看,應該沒發生那種事。」
有幾道日光從林蔭間落下的森林風景,當眾人在其中看見那扭曲的突兀景象時,瞬間覺得仿佛正在目睹異界的非日常景象。
在森林當中有一名黑髮女子。
然而這句敘述,之所以會讓人想訂正為「像是黑髮女子的東西」,是因為對方那沒有女性特有曲線的身軀上,穿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骯髒外衣,加上從皮下浮出的骨頭,模樣看來宛如鬼魅。
那一頭黑色長髮沒有光澤,感覺只是任其生長,也沒有經過絲毫梳理。那凌亂邋遢的打扮,更加突顯其外貌的駭人印象。被黑髮覆蓋的臉部讓人無法看清面孔。只能看見底下帶有深紅色彩的雙眸,正以不帶感情的眼神,觀察侵入自己領域的侵入者。
黑髮女子的外觀是扭曲的。
由於「魔王」是從魔人族當中誕生,因此也會擁有魔人族的特徵。而也正因為那樣的前提,更突顯眼前女子的扭曲。眼前的女子僅有一邊長有角。但她另一邊的角並不是像罪人那樣被人折斷,而是相較於頭部一側醒目的白色彎角,另一側應該有角的位置,卻是一塊如肉瘤般的漆黒腫塊。
「畸形的角……」
就算不是將角視為神聖之物的魔人族,看在凡人族的戴爾等人眼中,也從那名女子的樣貌中感受到強烈的不吉與恐懼。那股感覺並非僅是基於外表的扭曲,而是那名女子那仿佛將卑屈及醜惡內心表露無遺的表情與氣質,才讓外表生來的扭曲顯得更加強烈。
「『你們是來嘲笑我的。』」
女子開口說道。那是一種會直達聽者內心的不快音色。
在女子正要邁開腳步朝他們逼近前,戴爾率先發出警告。
「是『魔王』!」
僅需這簡短的話語就足以讓眾人了解狀況。
站在隊伍前方的格雷戈爾立刻抽出配戴的緋色太刀,主動迎向「四之魔王」。戴爾也在拔劍的同時緊追在後。
「『我不想死。』」
感受到那仿佛有實體的魔力迅速高漲,讓格雷戈爾停下腳步。神官們的詠唱在這時生效,一道光壁在眾人面前展開。下一瞬間,一頭凌亂黑髮的「四之魔王」將自己的魔力——會侵噬所有生物的疾病——朝周圍釋放。魔素形成的強風猛烈打在光壁上。
只見「四之魔王」露出得意笑容。在自己的力量之前,所有生物通通無力抵抗。自己是疾病的化身,區區人類根本無法對抗。
要是站到光壁之外,肯定無法全身而退。戴爾看了一眼進退維谷的格雷戈爾,主動往前踏了出去。他感覺左手刺痛,並且微微發熱。
「『別靠近我!』」
魔王用力揮動手臂。她讓自己擁有絕對能力的魔力產生方向性,集中襲擊眼前大膽想靠近自己的對手。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怎麼會?』」
魔王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四之魔王」只能茫然望著自己的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魔王就像是壞掉的玩具一樣,不斷重複相同的動作。她反覆揮動手臂,對於什麼事都沒發生的狀況,令她難以理解。
自從成為「四之魔王」之後一直理所當然使用的能力,現在變得不再是理所當然。魔力似乎遭到阻礙,讓她無法隨心施展。
初次與「勇者」這樣的相對存在對峙的「四之魔王」,不知道勇者的能力。因為過去「四之魔王」從未被任何人騷擾,因此也從未想過當自己的力量遭到抵抗時,需要準備對應手段。
對「四之魔王」來說,會令她感到關心的只有自己的事。她不想要任何東西,也不需要任何人。「四之魔王」創造的眷屬,都是因為那些人跟過去的自己是相同存在,而一時興起的決定。
罹患致死疾病,落入絕望深淵的存在。那就是她在成為「四之魔王」之前的模樣。對生的渴望,引誘她讓自己成為「病魔」。借著讓自己成為過去所懷抱的絕望,讓她成為了「四之魔王」。
比任何人都要畏懼死病之人,卻成為恣意散播死病的存在。正因為這樣的扭曲,才得以成為魔王。
對於只關心與自己有關的事,從未試圖理解他人的「四之魔王」來說,就連「勇者」都是在她關心之外的存在。
魔王將永遠都是魔王,這是由神所賦予,超越命運之理。
不過這也沒什麼需要在意。「人類」就是奈何不了身為死病化身的自己。
當自稱是「五之魔王」的女子,提到「八之魔王」會成為消滅他們魔王的存在時,雖然是讓自己有些慌張,但「八之魔王」輕易就被他們解決了。自己根本不須害怕。
明明應該是這樣,但自己現在又為何會陷入這般窘境,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魔王開始施展許久沒有用過的魔術,攻擊眼前的男子。
然而戴爾輕易就擋開了魔王射出的火球。雖然戴爾手中只是普通的長劍,並非魔道具,但那種胡亂施展的魔術,要改變方向並非難事。
火球擊中戴爾身後的光壁四散,而魔王也再次完成詠唱。戴爾也不慌不忙地再次迎接魔王施展的魔術。
從戴爾的狀態理解「四之魔王」的魔力已經失效的格雷戈爾,利用戴爾作為掩護,悄悄踏出光壁。
「『我不想
死,我不想死……』」
當「四之魔王」可悲地為自己對生的執著哭叫時,格雷戈爾瞬間逼近到魔王身旁。當劍光閃過,「四之魔王」也雙眼無神地仰躺在地。
眾人在確認魔王喪命後,便用火魔法燒毀魔王的屍體。他們並不打算留下腦袋。因為病之魔王就算只是亡骸,都會讓人擔心可能引來災禍。因此他們必須將屍體徹底燒成灰燼。
望著升起的黑煙,格雷戈爾低聲開口:
「……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解決了。」
「是嗎。」
在語氣中帶有困惑的格雷戈爾身旁,戴爾正望著自己的左手。那發燙的感覺仍未消退。雖然戴爾看不到手套底下的狀況,但以這種感覺來看,那個「名字」說不定正在手背浮現。
格雷戈爾之所以能擊殺「四之魔王」,是因為他也在戴爾「勇者」能力的影響當中。雖然戴爾自己有能力戰鬥,不過在過去的歷史當中,也曾出現沒有戰鬥能力的「勇者」。而那類勇者則是引領擅於戰鬥的夥伴與魔王交戰。
因此了解這個道理的格雷戈爾,並非是不明白戴爾的「勇者」能力而感到困惑。
「她的魔素似乎突然減弱了……那也是『勇者』的能力嗎?」
「……沒錯,那是『我』的能力。」
隨著火焰消退,露出了在火焰底下的人形黑炭。雖然侵蝕此地的魔素不會輕易散去,但這樣一來,就不會再湧出更多魔素了。
「……可以削弱魔王之力……有這種事。」
「你剛才說什麼?」
「……不,沒什麼。」
當戴爾轉開看著自己左手的視線發出疑問,格雷戈爾簡單地這麼答覆。
那多半不僅是自己身為勇者的能力。身為「八之魔王」唯一眷屬的自己,或許也被賦予了與她性質類似的力量。
限制魔王之所以為魔王的存在之力。
對戴爾來說,只要是能夠讓拉緹娜回來的力量,無論是什麼力量都無所謂。
戴爾的左手緊緊握拳,頭也不回地轉身往遺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