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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2 青年,動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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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準備緊抱對方的雙手撲了個空——

面對眼前不應該出現的狀況,讓他睜大眼睛。

原本應該在自己面前的白金色少女,就這麼憑空消失。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仿佛就像是從未出現在那裡,少女的存在就這麼消失了。

在這一瞬間,拉緹娜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在這之後,雖然戴爾內心毫無根據地湧現「自己如果早點抱住她,說不定就能將她留下」的想法,但在此同時,戴爾內心也莫名冷靜地開始確認狀況。

就算使用魔術也沒法製造這種現象。就算真有什麼自己所不知道的魔術,在這裡也沒有其他人的氣息。要懷疑是來自外在魔法所造成的干涉,這種可能性太低了。

就像這樣,戴爾一一檢視心中浮現的可能性,並逐一刪去。

最令戴爾在意的,是拉緹娜仿佛早已遇見了這種結果。

「……魔王。」

當戴爾口中說出這個詞句之後,他下意識地咬緊牙根。

就算是無數反映「神」力一部分的「加護」,也不太可能做到這種事。既然這樣,那就只剩下「力量」更為強大,屬於非人存在才可能辦到了。

拉緹娜曾說「魔王」其實是低階的神。

就算是渺小人類不可能實現近乎奇蹟的力量,但換成「神」就另當別論。

這些都是拉緹娜曾告訴自己的事。

能夠傷害「魔王」的,只有能夠顛覆守護魔王的命運、跟魔王處於相對存在的「勇者」,以及一樣列席諸神末座,身為同等存在的「魔王」。

既然這樣,現在已經是「魔王」的拉緹娜,能夠危及她的存在相當有限。

而以「勇者」的力量,並沒有能力讓連身在何處都不知道的「魔王」消失。這是戴爾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事。「勇者」的力量及加護絕非是如此萬能的東西。如果真是那樣,那麼自己也不用那麼費心去磨練自己的技術,或是反覆承受消磨自己精神的殺戮了。

既然這樣,傷害拉緹娜的就只能是魔王了。

更為高階的「七色之神」不會直接干涉世界的事情與現象。這也是拉緹娜曾說過的事。戴爾不知道對方有何理由,也不知道對方使用何種手段。他只知道那是有可能性的「對象」,因而做出結論。

「拉緹娜……」

戴爾的低語被僅有微弱星光的夜色吞沒。

在深夜的屋頂閣樓內,在黒暗中努力思考的自己,身體完全沒有發出對睡眠的欲求。

這是戴爾在成為「魔族」之後,隱隱感受到的變化。

戴爾依然能像以前一樣進食與入睡。但那已經不再是「維持生命所真正必要的行為」。或許多少仍有需求,不過跟自己還是「凡人族」的時候相比,所需要的睡眠時間及食量都遠遠減少許多。

自己在成為魔族之後,無論是身體或精神似乎都獲得強化。

在天亮之前還有時間。反覆在戴爾心中來去的思緒,全部都圍繞著那從他眼前消失的心愛少女。

——自己該怎麼做?

當戴爾想到這裡的時候。

他發現別說該怎麼做,自己就連發生什麼狀況都不清楚。

就算試圖加害拉緹娜的對象是「魔王」,究竟是哪個魔王,又是基於什麼理由要加害她,自己都毫無頭緒。

——而且戴爾也不認為光憑一己之力能夠對抗「魔王」。

在戴爾還保有冷靜的思考當中,得到這樣合乎常理的答案。而這正是因為他過去基於跟拉邦德國的契約,持續過著在刀口上度日的生活,才得以看清現實。

在世界上有複數的「魔王」。魔王本身也彼此牽制,維持複雜的現狀。要是突然出現什麼讓「災厄魔王」能放膽行動的契機,那想必會成為波及眾多國家的大災難。

一個少女消失了。

接受這個現實,或許是最妥當的選擇。

戴爾的理性給出這樣的選項。而那也是最能避免不幸的選項。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戴爾的視界一角捕捉到某個「物品」。

如果是平常,戴爾絕對不會去伸手觸碰的「物品」。是一冊包有厚布封皮的記事本。那是拉緹娜經常會帶著微笑捧在胸前的日記。

戴爾近乎下意識地翻開那本日記。就像是要尋找她所遺留的蛛絲馬跡一般,不放過所有殘留拉緹娜痕跡的東西。

在那反映出拉緹娜性格、工整且容易閱讀的文字當中,紀錄著她平凡無奇的日常。文章的長度跟文體不時會產生變化,有時日期也不連貫。

雖然儘是一些稀鬆平常,只能說是「平凡無奇」的內容,不過在她日記中的「世界」,仿佛充滿著溫和舒適的光芒。

戴爾在那日記中看見了「自己」。原來在拉緹娜眼中的自己是這個樣子。她連這麼瑣碎的事情都看得這麼仔細,她是這樣一直把我放在心裡。

在不知不覺之間,戴爾已經伸手去翻閱另一本的日記。在不久之後,他繼續拿起下一本。隨著日記中倒退的日期,那逐漸變得笨拙的字體,讓戴爾仿佛覺得看見自己一路照顧至今的拉緹娜,隨日記日期逐漸倒轉的成長過程。

當日記翻到關於「少女的名字」時,戴爾停了下來。

祖母曾賦予拉緹娜「族人的職務名」,對他們族人來說,那是成為大人的象徵。這讓戴爾想到,拉緹娜從未向自己問過那個「名字」。「因為那是要等我成為大人之後,才能知道的名字吧?」戴爾回想起拉緹娜這麼說的時候,那帶著羞澀微笑的模樣。

「木托……」

這個名字在提斯洛族當中,不算是罕見的「名字」。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普遍的名字。那通常是賦予照顧家園、守護家庭的女性所用的名字。

不過那也是在提斯洛族當中最受尊崇的職務。對提斯洛族來說,自己的族人勝過一切。因為「木托」所守護的就是自己的族人,同時也守護著族人下一代的血脈。

自己是個必須遠離族人,肩負出外職務的「雷齊」,而祖母決定將「木托」這個名字,賦予那名期盼能陪伴在他身邊的少女。

這是祖母對少女「能安心待在自己棲身之地」的期望,而那同時也是戴爾的期望。

就算不能回到出生的故鄉,也能夠在新的地方,建立新的「族民」——而這並不是一份只對拉緹娜抱持的「期望」。

戴爾感覺文字變得模糊。

自己根本不可能放棄。

對自己來說,那名少女,拉緹娜,就是自己的「棲身之地」。是迎接自己歸還的地方。那是無可替代,也不可能有辦法取代。對自己來說,那是絕無僅有的存在。

拉緹娜在寫這些日記所經過的時間,同樣也是自己將少女放在心中,與少女共度的時間。那是充滿愛,自己最為重視的感情。那絕對不是一份能夠輕易拋棄的記憶。

自己絕對不可能接受拉緹娜就此消失這件事。

「——啊!!」

就在這個時候,戴爾閃過一個想法。

他開始重新檢視自己的思緒。

自己在下意識當中就認定「拉緹娜消失了」。戴爾猛然發現這個事實。這讓他開始思考自己為何為有那樣的「確信」。

自己完全沒有浮現過「拉緹娜已經死了」的想法。

那是個超乎常理的現象。既然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的狀況,那麼自己應該會把那種可能性考慮在內才對,然而自己卻從一開始就將那種可能性給排除了。

戴爾望向自己的左手。

在腦中閃過某個可能性的戴爾,用左手施展魔力。

「……唔!」

戴爾看見文字在手上浮現。

那是他與身為「主人」的拉緹娜之間所擁有的明確聯繫。那是自己身為她的眷屬,受到她影響的證據。

而那也是拉緹娜仍「存在於某處」的證據。

「我根本沒必要放棄……」

戴爾此刻打從心底慶幸自己身為拉緹娜的眷屬。自己仍有可以依靠的東西。只要這個「證據」還在,拉緹娜就一定還存在於「某處」。

「如果她是被人搶走……那我再搶回來就是了。」

當陽光告知庫羅茲黎明到來的消息時,戴爾也抬起頭說出這句話。

莉塔看見走下樓梯的戴爾,立刻開口提出質疑。

「你怎麼這身打扮?」

穿著旅裝的戴爾,身上還套著黑色的魔獸大衣。雖然那是戴爾常見的裝扮,但他從未在這麼早的時間出門工作。

莉塔自己也很少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樓下。在這個還不到要叫提歐跟埃瑪起床的時間,莉塔只是正巧想稍微舒展身子才離開房間。

「是莉塔嗎?」

戴爾簡短的回應讓莉塔感覺背後竄過一股寒氣。她從未聽過戴爾的語氣如此冰冷。

這是因為「躍動的虎貓亭」對戴爾來說,是他能夠以自己原本樣貌生活的地方,因此他從未在這裡展露過此時這個屬於他「工作時」的樣貌。

戴爾消除一切感情,渾身散發壓迫感。這是不同於平時,另一個屬於戴爾的樣貌。

「拉緹娜消失了。」

「這……」

莉塔甚至沒法開口發出「這是什麼意思?」的追問。此刻戴爾的氣勢,讓平常個性強硬的莉塔甚至沒法開口說話。

「我一定會帶她回來的。」

「唔!」

莉塔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儘管如此,她仍明白這不是可以敷衍說笑的狀況。儘管戴爾的語氣跟表情都十分平淡,但莉塔能清楚感受到戴爾內心正充滿強烈且難以克制的憤怒。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無可挽回的狀況。這是莉塔唯一能理解的事實。

正因為這樣,莉塔選擇全力虛張聲勢,對戴爾開口:

「既然你這麼說,就一定要帶拉緹娜一起回來喔。」

「……唔!」

「我們會等你們回來的。」

戴爾並沒有回應莉塔的話語,就這麼從後門走到屋外。戴爾這時將視線轉向躺在地上的幻獸,開口說道:

「賓特,你要跟我來嗎?」

聽到戴爾如此詢問的賓特起身動了動鼻子,隨後便躺了回去。

「我在這裡等拉緹娜,我幫她看家。」

「……是嗎。」

戴爾這麼簡短響應之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當戴爾的背影完全消失,緊張的情緒瞬間消失,莉塔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在此時支撐莉塔身子的,是丈夫強壯的手臂。

「肯尼斯……」

「嗯。」

「到底……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拉緹娜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

肯尼斯的手臂相當緊繃。不過他曾是身心都要比莉塔更加強韌的「戰士」。他並不是一個會因為不安而畏懼卻步,而是會選擇持續前進的男人。

「但正因為這樣,我們必須先從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情開始。我們也必須知道戴爾究竟想做什麼吧?」

「肯尼斯……」

「我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不過,我們並不是什麼都不能做。」

現在肯尼斯與莉塔唯一知道的事就是,白金色少女的消失,等於他們平穩幸福的日子宣告結束。

在大陸東方之地,在那個如果繼續深入東方海路,就進入海上諸國範圍的土地,矗立著一座「塔」。此處並非交通要衝,也不是軍事據點,沒有人知道這裡為何會有如此規模的建築。儘管全貌大半被森林遮掩,但仍可從遙遠的森林入口看見其巨大威容的高塔尖端,這已經足以讓附近的居民產生敬畏。

那帶有古老痕跡的灰褐色石造高塔,外觀幾乎毫無裝飾。

根據某些出於好奇而前往高塔附近的居民所說,在高塔周圍是一片超乎想像的開闊空間,而在高塔入口及階梯總是會有武裝的士兵戒備。想要在無人發現的狀況下靠近高塔是不可能的奢望,而且也不會有人想冒那種風險去那個位在森林深處的地方。

那座在附近村落的長老還是孩子時就一直存在於該處的「塔」中,裡面究竟有什麼東西,沒有人知道真相。儘管如此,眾人依舊有個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說法。

在那座「塔」內有一名魔王。

擁有「塔之魔王」別稱的「五之魔王」,就位在那裡。

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下,那座灰褐色的高塔在地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長的陰影。

了解到這千篇一律的日常光景開始轉變成明確的異常,是短短數刻前的事。

那是個讓人感覺仿佛發生在遙遠過去的狀況。

短短數刻的時間,世界就像是完全翻轉一般,光景徹底轉變。儘管天空的顏色及地上的陰影都沒有兩樣,但映入「她」眼中的,卻仿佛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她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

她將無數歲月都耗費在對知識的追求當中。那近乎貪婪,宛如偏執的欲望成為「鑰匙」,讓她獲得了堪稱永遠的時間。

「魔王」不會因衰老而死去。

魔王的死期,原本只有在遭到身為相對存在的勇者干涉時才會到來。

魔王因為擁有「成為魔王,並持續魔王身分的命運」而受許多人保護。而正因為勇者得以顛覆那份命運,勇者才會有與魔王屬於相對存在的定位。

所謂能列席為「諸神」的末座,就是這麼一回事。不僅不會衰老,甚至已經超越了壽命的框架。要了解世上萬物,光靠自己被稱為長壽種的壽命,實在遠遠不夠。因此她為了滿足自己追求知識的願望,欣喜收下眼前那「名為魔王的力量」。

然而她現在卻死命鞭策自己快要不聽使喚的雙腿,努力爬上階梯。呈螺旋狀延伸的階梯,沿著屬於她居城的「塔」壁一路向上延伸。

對於平時從未如此慌張——畢竟擁有無盡的時間,因此沒有理由慌張——的她來說,像現在這樣呼吸急促地在階梯上奔跑是不可能發生的狀況。在階梯兩側的壁面,是數量多到用任何詞句都難以形容,擺放無數書籍的書架。然而此時她完全無心在意那些自己耗費漫長歲月收集的藏書,只是一心奔向塔頂。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在她缺氧的腦袋一角閃過這個想法。

長久以來,她的日常都十分安穩。

在度過了自己認為已經不須再確認長短的漫長時間之後,當七名魔王全都在世界上現身,她的日常也開始出現破綻。

她產生魔力開始流出的感覺。

正確的說,那應該不是「魔力」。而是讓自己「註定身為魔王,以魔王之姿存在」的力量。她開始產生那股力量就像是水瓶底部出現小洞,瓶中水開始緩慢流泄的感覺。

當她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便開始產生恐懼。

當這份「力量」全部放盡的時候,自己多半就再也無法以「魔王」的身分繼續存在。

——那豈不就像是「壽命」一樣嗎?

自己明明是為了逃離有限的時間,為了滿足自己的願望才成為魔王,現在要再次受到時間束縛,是自己無法容忍的事。

因此她開始尋找原因。

自己是匯集知識的「魔王」。沒有自己得不到的知識。抱著這個想法,讓她從龐大的知識奔流當中篩選出自己想要的情報。

最後她找到了。有關「八之魔王」——以理之數的魔王全部在世上現身為出現條件,而出現的第八座「王座」之主——的情報。

「七色的諸神」司掌著世界的均衡。而諸神並不希望魔王的力量太過強大。當僅靠作為相對存在的「勇者」沒法削弱魔王力量的時候,諸神就會讓「八之魔王」出現在世上,作為另一種制衡魔王的機制。

「八之魔王」會奪走「讓魔王存在的力量」。

那名魔王不須採取任何行動,只要存在於世上,就會限制「魔王存在的時間」。

雖然是與理之數的魔王屬於同種,只能稱之為「魔王」,但卻又與其他魔王截然不同的異質存在。那就是被稱為理外魔王的存在。

她無法容忍「八之魔王」的存在。

因此她召集了原本不會齊聚,世上所有屬於理之數的魔王來到王座的空間。就算原本不會擁有相同目的的魔王,一旦面對擁有共通利害的對象,應該也會有所變化吧。

這都是為了將「神」為了排除他們而準備的「八之魔王」,搶先一步從世上剷除。

雙腿沉重到難以置信。她無法判別那是純粹的肉體負擔,還是精神方面的負荷。為了調整呼吸,她被迫放慢速度。然而她仍舊無法停下腳步。停下腳步的強烈恐懼讓她無法那麼做。

(我的眷屬們……他們有發揮作用嗎?)

她想到那些應該在下方負責戒備的眷屬。然而回想起數刻前自己面臨的災禍,恐懼再次令她渾身顫抖。

(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她感覺到一股竄過全身的恐懼。

對她來說,沒有什麼要比「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更加令她恐懼。

「『……唔!噫……!』」

她之所以會發出這種抽搐走調的聲音,是因為她聽到在自己的呼吸聲當中,夾雜著來自遠方的腳步聲。

那帶有一定節奏的腳步聲聽起來並非特別急促。但那隨時間逐步逼近的存在感,讓她的恐懼轉變成驚慌。

她完全不想去思考絕不算少數的眷屬們現在到

底怎麼了。

自己雖然身為「魔王」,但能力完全是針對追求知識而特化。她本身沒有絲毫的「戰鬥能力」。相對的,她身邊則隨時跟著精通戰鬥的眷屬。雖然如果像「二之魔王」或「七之魔王」那類戰鬥突出型的魔王親自上門,靠眷屬也難以對抗,不過要抵禦其他魔王的「魔族」已經綽綽有餘。

在「塔」的低層也具備如堡壘般抵禦外敵的作用。

就算遭受軍隊襲擊,也不會被輕易攻陷。

不可能有人能攻陷這裡的。

(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她所擁有的龐大知識找出了一個「可能性」。但她立刻就否定了那個答案。不可能的。不可能有那種存在。

就算自覺自己正做出否定自身知識的愚行,但就像是呼應急促呼吸般的慌亂思緒,她的內心卻只想得到符合自己願望的答案。

她無暇放鬆失去感覺的僵硬雙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抵達高塔頂部。

很少會上到這裡。這裡是僅有幾個沒有使用痕跡的家具而勉強讓此處像是房間的冷清空間。不過因為有從僕持續整理,因此並沒有堆積灰塵。

「『呼……呼……』」

她在冷清空間的中央壓抑自己想癱坐在地上的衝動,努力調整急促的呼吸。此刻她就連自己走投無路的感情都難以理解。

她並沒有做出用家具擋門的無謂舉動。就算在門口堆積障礙物,多半也會在瞬間就被魔法破壞。為爭取不到時間的行動耗費勞力是沒有意義的。

「『冥所司掌之力,守護靜謐安寧之力,黑暗之力,以吾之名成為擊殺吾敵之力,順從吾命!』」

她開始堆積詞句,在可能的時間內儘可能累積魔力。這是自己能做的最大抵抗。如果對手有因為眷屬們負傷,那麼自己應該有機會擊殺對手。就算是不擅長戰鬥的自己,在這個能確定對方接近路線的地方,應該不會失手才對。

「『束縛繁星之力……』」

然而她的盤算卻在瞬間瓦解。

「『……噫!』」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狀況。只是一眨眼的時間,帶有冰冷光芒的利刃已經抵住自己的咽喉。

(他是刻意……)

她在這時才察覺,對方發出明顯的腳步聲,強調自己的存在,並非只是要讓她產生壓力。

那是為了讓她誤認距離,錯判正確的間距。

和自己不同,眼前那明顯就能看出擁有強韌軀體的存在,要在階梯途中就追上自己是輕而易舉的事。

在對方眼中,應該也很容易看出自己停止移動的地方就是終點。因此只要在那個時候瞬間加快腳步,自己就會輕易落入圈套。

然而現在才察覺到這些,也都沒有意義了。

在僅僅數刻前她那安逸的日常,就宛如空中樓閣般瞬間消散,在僅僅一名入侵者的利刃之前,她緊張地吞咽口水。

她死命思考。

利刃尖端雖然緊抵著咽喉,但並沒有繼續深入。

看來對方的目的並非立刻殺害自己,而是要與屬於這座高塔主人的「五之魔王」交談。做出如此判斷的她稍稍恢復冷靜,打量在自己眼前的入侵者。

對方是一名身披黑色皮革大衣,年輕的凡人族男性。在他黑色雙眼當中感受不到感情波動,而是帶著異常冰冷的光芒。

(……是凡人族,那麼說……)

她知道對方是滿足條件的對象。相對於會誕生魔王的魔人族,身為其他人族就是滿足成為「勇者」的條件。

眼前能夠將利刃抵住自己咽喉的存在,除了屬於相對存在的「勇者」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想到這裡,她開始考自己會陷入如此困境的理由。她明白「魔王」這種存在因為受到敬畏,因此在凡人族之間經常會有錯誤的傳聞。

她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任何危害凡人族國家的行為。

對方有可能是把自己跟其他魔王——「災厄魔王」——混為一談。自己應該要讓對方明白,就算自己身為「魔王」,也並非所有魔王都是與凡人族為敵。

自己必須先脫離眼前的困境。

她從凡人族的語言當中,挑選這座塔所在地區主要使用的東方諸國語。

「你有什麼目的?」

「……是東方語嗎?」

男子用相同語言低聲開口之後,稍稍將利刃移開。這樣就不用擔心只是出聲就害自己咽喉受傷了。不過男子似乎沒有收起利刃的意思。此刻男子冰冷的雙眼仍緊盯著自己,仿佛自己只要稍微做出令他不悅的舉動,男子就能能輕易取走她的性命。

仔細一看,刀刃上滿是鮮血與油脂的痕跡。雖然黑色的大衣不易確認,但從大衣上滴落到地板上的血水,可以窺見男子身上帶有不少他人的鮮血。

因為極度緊張而麻痹的嗅覺,此時呼應視覺開始聞到血腥味。

然而縱使領悟到自己的眷屬已經喪命,憤怒及憎恨的情緒仍舊不敵更加強烈的恐懼。

能危害「魔王」的存在,就只有魔王或勇者。

這是她在成為魔王之後,首次強烈感受到「攸關自己性命的危機」。她對「八之魔王」產生的恐懼,根本無法與此相提並論。對於未來不知何時會到來的不安,跟逼近到自己眼前的死亡象徵,根本沒有比較的餘地。

現在設法讓自己活下去,要優先於任何事。

為此自己無論如何都得說服眼前的「勇者」。她不惜獻上所有他想得到的東西。自己身為司掌知識的魔王,主要能給對方的東西,應該就是「情報」。

當她在內心如此盤算的同時,已經將擊敗眼前的勇者,藉此讓自己活下去的選項給拋棄了。

就算說是相對存在,也並不代表「勇者」就能無條件擊敗「魔王」。勇者所擁有的能力,終究只是能除去「守護魔王的命運」。除此之外,仍得依靠純粹的實力高低來決定勝敗。

身為「五之魔王」的她,已經充分理解自己沒有擊敗眼前男子的實力。縱使對方得先擊敗戰鬥能力勝過她的眷屬才能侵入塔內,但這個在除去她眷屬仍毫髮無傷的「怪物」,自己根本無從對抗。

要是自己在這裡喪命,那麼自己追求知識的心愿也就全都結束了。

雖然失去眷屬是慘痛的損失,但只要再找就行了。

「我是『五之魔王』……凡人族的勇者來此有何貴幹?」

男子不發一語,將左臂移到自己嘴邊。男子無論是視線還是劍刃,絲毫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就這麼用嘴解開數個固定護臂的扣鎖。

在不明白男子為何採取如此行動,緊張到摒住呼吸的她面前,男子取下了左手的手套。

「……噫!」

看見男子的手背,讓「五之魔王」倒抽一口涼氣。

男子的手背證明他正是「五之魔王」不久前雖然設想過「可能性」,但立刻就因為超乎常理而除外的存在。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

竟然會有身為「魔王眷屬」的「勇者」,這應該是絕不可能的事。勇者的本質是神所賦予的。當勇者從原本「對抗魔王」之理背離的瞬間,應該就會失去神的加護。因此眼前的存在,應該是不可能出現的。

這個存在的「可能性」曾從她腦中閃過。

那個存在遠遠凌駕那些自己賦予強大力量而成為魔族的眷屬。那無論是任何豪傑還是武術高手,都難以達到的境界。這麼說來,那麼對方有可能是被賦予較自己眷屬更大力量的「魔族」。

可是那與勇者是不能並存在概念。

因此她才會排除腦中閃過的可能性,對於眼前無法理解的存在陷入混亂。

但就在這個時候,她想到了一個例外。

就算是魔王,但並未與「勇者」這個存在對立的唯一存在。

這個想法令她臉上血色盡失。

因為那個事實,完全無法讓自己的狀況有任何好轉。

「你……是八之魔王的……眷屬嗎?」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男子的語氣絲毫不容許對方夾入任何疑問。這令她感受到拒絕的冰冷意志。因此她只能勉強擠出響應對方疑問的話語。而這多半也是這名男子的目的。也唯有回答男子提出的疑問,是能讓自己此時稍微保命的手段。

「因為能讓『勇者』……成為自己眷屬的存在……就只有『八之魔王』而已。」

「……『八之魔王』是什麼?」

儘管對男子的話語中感到疑問,但她也只能用顫抖的聲音給出答覆。身為眷屬卻不了解自己的主人究竟是何種存在,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八之魔王』是神為了

削弱魔王力量而創造的王座之主……那是讓魔王被應許永恆壽命變為有限……會吞噬魔王的存在。」

在聽到她給出這樣的答覆之後,男子的表情稍稍軟化。然而明明看見眼前男子的表情轉變成笑容,但她卻產生自己體溫瞬間下降的錯覺。

男子再次提出疑問。

「……將我『主人』奪走的,是你嗎?」

「噫……!」

這個襲擊並不是任何誤會。

而是基於正當理由的報復。

那這一瞬間,她理解到要說服這名男子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們應該已經封印了「八之魔王」,讓她無法對外界進行任何干涉才對。既然這樣,那麼這名身為「八之魔王眷屬」的男子,並不是因為受到支配而為主人行動。這是他自主性的判斷。在無法理解對方為何能展現如此忠誠的狀況下,是不可能讓對方改變心意的。

「並不是只有我……!」

她在情急之下脫口說出這句話:

「封印『八之魔王』是所有魔王的決定!不是我一個人幹的!不是只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封印她的!」

她連連說出推卸責任的話語。這名男子的憎恨是否會轉移到其他魔王身上,並不是她會在乎的事。

她只是想要擺脫眼前那恐怖的存在。

「怎麼可能?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八之魔王』究竟創造了多少眷屬……!?

「……放心吧……我是我『主人』唯一的眷屬。」

男子的語氣中雖然藏有揶揄,但沒能察覺的她在理解話語內容的同時,也感受到真正的絕望。

「怎麼會……」

「八之魔王」竟然創造出這樣的「怪物」。自己完全無法理解「八之魔王」究竟在想什麼。

那個展現順從態度接受自己毀滅的女孩,卻還準備了這樣的眷屬,讓她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用意。

魔王創造眷屬的力量是有限的。

因此魔王不能無限制地增加眷屬。

當那股力量用盡之後,需要耗費十分漫長的時間才能恢復。就算是「魔王」,要是把作為自己眷屬的「魔族」當成隨意犧牲的道具,也是帶有相當風險的行為。

雖然給予眷屬的力量越多,就能讓眷屬成為更加強大的魔族,但那樣也會讓跟隨自己的個體數量減少。這代表身邊如果擁有大量魔族,那麼各個魔族的能力也會偏低。

當然,魔王沒有必要得給所有魔族同等的力量。至於如何分配賦予的力量,也反映出各魔王的個性。

而那名少女,竟然將所有創造眷屬的力量,通通給了一個人。

如果是這樣,那一切就得到解釋了。無論是他凌駕自己眷屬的實力,還是能讓身為魔王的自己感受到如此壓迫的存在感。

「啊……啊……」

這是個錯誤。他們的決定是個錯誤。

如果想要「保命」,他們就不該做出剷除「八之魔王」的舉動。應該要避免跟「八之魔王」有所牽扯才對。那是絕對不能觸怒的對手。

他們的天敵並非「八之魔王」——而是眼前這名男子。

湧上心頭的恐懼讓她反射性採取行動。她將眼前的利刃拋在腦後,死命奔向窗戶。就算身為魔王,但沒有翅膀的生物也沒法用高處的窗戶作為逃生手段。然而跟眼前那令人恐懼的存在相比,這仍是讓她安心許多的舉動。

昏暗的銀光緊緊拉住她的視線。

儘管腦中有著必須逃命的意識,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僵硬得無法動彈。當她理解自己已經遭到男子發出的霸氣吞沒時,已經只能仰望男子揮起的劍刃。

在感覺變得異常緩慢的瞬間,當「五之魔王」望著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所揮落的劍刃鋒芒時,腦中也整理著自己漫長生命中犯下這最大錯誤的結果,並迎接自己的終焉。

當男子走出「塔」中的同時,冷風吹過他的臉頰。在自己所屬的國家明明已經能感受到夏意到來,但在這片季節不同的土地還是處在初春。

灰褐色高塔所產生的陰影,跟他進入塔內時相比,角度稍稍有些傾斜。

原本在那除了陰影之外沒有任何東西的高塔四周,能看到幾具屍體。男子並沒有因為隨風飄來的血腥味改變臉色,在高塔的入口處停下腳步。

在他眼前的景色當中,有一頭龐大的灰色巨獸。正將鼻子湊到屍體附近仔細確認生死的巨獸,因為男子的氣息而將視線轉了過來。

「怎樣?」

巨獸用流暢的西方大陸語這麼問道。

「跟我想的一樣。」

男子這麼簡短答覆巨獸的問題。

「奪走拉緹娜的是那些魔王……我的敵人,是所有魔王。」

聽到男子——戴爾的話語,讓巨獸——擁有龐大身軀,曾是天翔狼狼群領袖的「他」——發出低吼。聽到巨獸在這悽慘光景中發出那隱約帶有笑意,令人意外的聲音,讓戴爾露出不解的表情。

「這不是正好嗎?」

身為賓特父親,允許戴爾用哈格爾這個名稱稱呼他的天翔狼,這麼低聲對戴爾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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