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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2 青年,動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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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賓特父親,允許戴爾用哈格爾這個名稱稱呼他的天翔狼,這麼低聲對戴爾說道:

「這樣我們就弄清誰是我們應該憎恨的對手,誰是我們的敵人了。」

「……也對。」

哈格爾走到戴爾身旁,展開翅膀,伸展身軀。

「對手是『魔王』嗎?那就不會掃興了。作為值得以性命相搏的對手,也算有點樂子了。」

「……你願意陪我做這件事嗎?」

聽到哈格爾那麼說,讓原本表情幾乎沒有變化的戴爾臉上也不禁透露驚訝。哈格爾再次發出帶有笑意的低吼。

「我已經把狼群交給下一代了。就算一生只有一次也好,有機會毫無顧忌地施展力量,也算是一件樂事吧。」

「他」是自己祖母的「朋友」。哈格爾或許是想代祖母確認自己此舉的結果吧。

戴爾雖然抱有如此想法,但感覺多說也只是不識趣的他,僅開口表達了謝意。

「……感謝你。」

戴爾將塔外四散的屍體都丟到高塔一樓的空間。在高塔低樓層的部分,比塔外更多遭殺害的屍體及破碎的瓦礫構成如地獄般的光景,然而戴爾身為製造此光景的元兇,表情並沒有為此產生絲毫變化。

當戴爾走到塔外,哈格爾便應戴爾的要求施展火魔術。哈格爾接著用風魔術往塔內送入新鮮氧氣,只見高塔轉眼間便被大火吞險,變成一道帶著紅光的火柱。

在塔內的大量藏書當中,應該也包含某些如果損壞,對全世界都算損失的珍貴書籍。不過戴爾並不將那種事情放在心上。

相對於內心想讓一切化為灰燼的衝動,戴爾感受不到任何需要壓抑的理由。

正義之類的想法,與自己的行動無關。

這一切行為,全是受自己的感情驅使。

「我一定會把你帶回來的……」

就算明白少女並不在那裡,但仰望著籠罩高塔的沖天烈焰,戴爾對天空說出這句話。

在那之後,離開庫羅茲的戴爾決定先往故鄉的方向走去。

這次戴爾並非是走過去跟拉緹娜一起旅行時所走的大路,而是強行穿越險峻的山嶽地帶。雖然說用「地屬性魔術」確認方向,這並非是不可能穿越的路線,但單獨闖入沒有道路的危險地帶,原本就算是一種自殺行為。

戴爾之所以會確信自己有能夠穿越山嶽的實力,是因為他擁有拉緹娜所給予的「眷屬」之力。

在體力、肌力、魔力等基礎能力方面,在自己體內都有著前所未有的從容感。此刻在睡眠與進食都只需要最低限度就能解決的自己,就算是山區的險峻路線,也能不眠不休的穿越。

而這也代表自己能以最低限度的輕巧裝備長途移動。

戴爾不會採取毫無勝算的舉動。正因為戴爾懂得避免採取無謀舉動,因此這是他認定的最佳選項。

戴爾在幾天內就完成以正規路線必須耗費數周才能抵達故鄉的行程,悄悄回到自己老家。看見戴爾沒有事前聯絡就突然出現在家中,這件事雖然讓雙親感到驚訝,但比起此事,戴爾那仿佛喪失感情的昏暗表情更是令家人察覺異樣。父母沒有多加追問就讓他進到宅邸內的決定,讓戴爾十分感激。

察覺到兒子異樣而決定先行離席的母親,讓戴爾在祖母房內展開只與祖母及父親的面談。甚至沒有換下旅裝的戴爾,用平淡的語氣說明狀況。

「拉緹娜消失了。」

現在戴爾對詳細的狀況仍舊沒有絲毫頭緒。正因為這樣,戴爾決定毫不隱瞞地坦率說出現狀。

「拉緹娜對我說過,她得到了資格……成為『魔王』了。我的『加護』也確認了這個事實。現在的拉緹娜

是一名『魔王』。」

面對許多狀況都少見動搖的祖母,聽到戴爾這番告白,表情也不免透露出些許驚訝。

「不過……在這同時,拉緹娜還是拉緹娜。她沒有絲毫改變……她仍是我心愛的拉緹娜。」

唯有在說這段話的時候,戴爾的語氣流露強烈的感情。

戴爾的祖母與父親短暫交換視線。

在戴爾的語氣當中,確實有著最愛對象突然遭到剝奪,仿佛內心淌血的慟哭感情。連戴爾自己似乎都沒察覺的那股感情波動,清楚反映出他失去的存在有多麼巨大。

「我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只能確定這件事與『魔王』的干涉有關。正因為這樣,我要動身確認。」

相對於表情慾言又止的藍道夫,祖母溫蒂嘉德只是用跟往常沒有兩樣的態度,先抽了一口煙管。

溫蒂嘉德接著用煙管指向孫子,開口說道:

「那麼,你希望我們怎麼做?」

「與『魔王』對抗是我的工作,但光靠我個人,沒法收集到想要的情報。因此我希望能借用『提斯洛』在這方面的力量。」

「原來如此……」

「提斯洛」重視族人的性質,讓血緣相近的同族間有強大聯繫。許多就算離開族民,仍舊為族民工作的「雷齊」。還有其他血緣相近,位在他國的「提斯洛」。這些要素導致「提斯洛」擁有不同於「綠之神(阿古達爾)」神殿的巨大情報網絡。

戴爾十分清楚,故鄉的族民不僅是優秀的戰士,同時也是魔法師。可是他並不希望故鄉的族民成為直接與「魔王」交戰的尖兵。然而要與散布在世界各地的魔王對抗,是否擁有族民獨有的情報網及協助者,會讓狀況截然不同。

要協調與艾爾迪修提多公爵的契約問題,也必須要有祖母幫忙。

雖然就算無法得到協助,也無法獲得祖母允許,戴爾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意志,但為了在這方面能有清楚的界線,戴爾把向族人回報眼前狀況這件事,視為最優先處理的問題。

溫蒂嘉德望著戴爾,嘴角浮現笑意。

「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祖母用平穩的語氣,仿佛像是什麼問題都沒發生般,這麼開口說道:

「你不用擔心任何事情。所有麻煩事都包在我身上就對了。」

看見溫蒂嘉德如此反應,讓在一旁帶著尷尬表情的藍道夫,也頓時安心許多。

「那孩子已經是我們提斯洛的『族人』了。既然有人找她麻煩,那就必須讓對方後悔才行。」

能從祖母輕敲煙管的聲音聽出她對此事並非毫無怒氣,或許也是因為他們是一家人的關係。

「就算對手是魔王,你也沒什麼好顧忌的。」

看見祖母豪邁的笑容,讓戴爾明確感受到有人在身後推他一把的感覺。

「你這就要動身了嗎?」

看見戴爾完全沒碰茶器就站起身子,讓一直沒有開口的藍道夫關切的問道。

「……我還想去見『一個人』。之後我會再回來。」

「我明白了,我也得安排跟你聯絡的手段,你晚點一定得要再回來一趟。」

「我知道。」

望著戴爾起身離開的背影,藍道夫就像是要吐出苦澀心境般嘆了口氣。

「……要讓那小子能過可以維持他本來面貌的生活……那孩子……真的是個十分重要的存在呢。」

「彆扭扭捏捏地說些無聊話,膽子放大一點。」

溫蒂嘉德瞪了自己的兒子一眼,接著吐了一大口煙。

「那小子還沒放棄。只是要花點力氣帶那丫頭回來,應該還難不倒他。」

年輕時被譽為女中豪傑的母親,那穩如泰山的存在感,讓尚未達到相同境界的兒子不由得挺直身子。

「要是沒看到那丫頭當新娘的模樣,我可是死也不會瞑目的。」

到那時候,在新娘身邊的人應該會是已經找回「自己原本模樣」的孫子吧。

將兩人渺小幸福破壞的仇敵,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溫蒂嘉德帶有銳利光芒的雙眼,此刻也已經望向那不在此處的「敵人」。

離開老家宅邸的戴爾往山林深處走去。戴爾沿著多次跟拉緹娜一同走過的獸徑前進。他感覺自己仿佛只要轉頭回望,就能看見從前那個將頭髮綁成雙馬尾的年幼少女。然而戴爾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始終看著前方。

來到森林內一處較為開闊的空間後,戴爾循著記憶繼續往深處走去。

在戴爾前去的方向是一座集落。雖然那裡的規模還算不上是村落,但那是一處有許多擁有智能的生物在此群居,讓人能感受到規則性的場所。

包圍戴爾的低吼聲明確透露出對他的警戒。

戴爾明白自己不能拔劍,或是展露任何有敵意的舉動,因此他以自然的態度回望那些包圍自己的猛獸。戴爾在心中抱著如果有必要,自己會不惜擺平眼前所有對手的想法,以毫無懼色的平靜態度承受著對方散發的敵意。

這裡是「天翔狼」的集落。

在此處不存在任何建築。那座集落所在的地點,是就算在深得「橙之神(科莫賽)」的恩寵,擁有濃密森林的此地,也顯得格外醒目優美的巨樹底下。

那高聳入雲,悠然在空中伸展茂密枝葉的巨樹,在其枝幹上方,到處都有天翔狼的住處。茂密的深綠樹葉對它們來說,就像是能抵禦風吹日曬的屋頂。

當數頭天翔狼為了保護自己的住處,朝入侵者發出低吼的時候,一頭擁有漆黑獸毛的天翔狼從其中現身。那是一個雖然已是成年體,但體格有些偏瘦的個體。戴爾立刻感覺「她」或許就是自己要找的對象。

只見黑狼對周圍的狼群使了一個眼色,那些體格勝過黑狼的天翔狼便立刻安靜下來,並為「她」讓出空間。

「她」接著走近到戴爾身邊,動了動鼻子,並用會意般的動作點了個頭。

「人類,語言,不熟悉。我,語言,了解?」

「……嗯。」

黑狼偏高的嗓音就像是女性特有的音色。

「我,孩子,氣味。」

「……是賓特的味道。」

這頭母狼似乎就是賓特的母親。看來她是從戴爾身上嗅到自己孩子的氣味,才出面制止其他的天翔狼。

那對較賓特顏色更深的深褐色雙眼正直視戴爾。

「感謝你們,總是照顧我的孩子。」

跟其他話語相比,這句話顯得格外流暢。

「目的?」

「嗯,希望你們願意聽我說明來意。」

「好,來。」

只見黑狼隨即掉頭,像是要為戴爾領路般往前走去。其他天翔狼也毫無阻擋「她」的意思,讓出一條路。看來身為「領袖」的伴侶,在狼群當中應該也擁有相當的地位。戴爾根據周圍的反應產生這個想法。

黑狼領著戴爾來到巨樹的樹根旁。

那支撐巨樹的粗壯樹根形成一個仿佛將人環繞在其中的半圓空間,有一道陽光就落在半圓空間當中。在那片地上是一面柔軟草地的空間,觸感就像是自然形成的毛毯般舒適。這讓戴爾忍不住回想起年幼少女的微笑。

在那裡,戴爾能看見身為這座集落「領袖」的灰色天翔狼身影。

「他」一看見戴爾,立刻發出略顯不悅的低吼聲。

「吾等這片土地,是不受汝等人類干涉的約定之地。互不侵犯應當是清楚的盟約。」

「我明白自己此舉理虧。這是我個人一己的行動。提斯洛族人並無意違反盟約。」

只見「他」晃了一下尾巴,仿佛對戴爾的答覆不感興趣。在「他」身旁的黑狼則是用放鬆的姿勢趴下身子。

「說吧,你來做什麼?」

「……拉緹娜被搶走了。」

聽到戴爾這句話,「他」的耳朵明顯因吃驚而抽動。

「拉緹娜獲得成為『魔王』的資格。能危害她的對象相當有限。搶走她的人,很可能是其他魔王。」

「那孩子……」

從「他」激動的語氣,讓戴爾再次確認到,拉緹娜真的是得到許多關愛的女孩。

「我還沒法正確理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正因為這樣,我已經有就算跑遍天涯海角,也要查明真相的打算。」

戴爾這時雙眼直視著「他」,繼續說道:

「為了弄清楚拉緹娜遭遇的狀況,為了找回拉緹娜……我希望你能幫忙。我希望能藉助你們能在天空飛翔的翅膀。」

由國家管理的飛龍,不可能以個人問題為由動用。當戴爾決定要為了尋找拉緹娜尋遍世界的時候,之所以會想試圖尋求天翔狼的幫助,也是基於帶有「天」種族特性的它們所擁有的卓

越移動力。

過去拉緹娜曾騎著賓特從庫羅茲飛往王都奧斯布里克。戴爾認為在魔術控制技術方面不如拉緹娜的自己,沒辦法跟拉緹娜使用相同的移動手段。

不過如果換做是成年體的天翔狼,那就另當別論。

戴爾明白這個要求相當困難。然而並未擁有「央」魔法適性的自己,也沒法驅使魔獸。這樣的自己如果有什麼能夠飛行的手段,那就只能指望在這裡跟拉緹娜有深厚交情的天翔狼了。

「如果我拒絕你,你有什麼打算?」

「無論得花多少時間,我還是會去找拉緹娜。」

聽到戴爾毫不遲疑的答覆,「他」用跟賓特十分相似的動作晃了一下尾巴。

在一旁看著「他」做出如此反應的黑狼,用腦袋在「他」脖子旁稍微磨蹭了一下。那看起來很像賓特對拉緹娜撒嬌時會有的動作。「他」回望黑狼,發出有些尷尬的聲音。

黑狼在這時出聲。

「可、以。」

「可以嗎?」

「可以。」

聽到黑狼重複同樣的話語,「他」隨即抬頭望向戴爾。

「給我一點時間。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好吧,我還會再來。」

戴爾這麼響應之後,便轉過身子,沿著獸徑返回提斯洛。

幾天後,在整裝待發的戴爾身旁,便能看見身為賓特父親的哈格爾同行的身影。對於「他」會要求同行這件事,其實也完全出乎戴爾預料。

哈格爾將狼群領袖的工作交給了繼任者,自願接下這個成為戴爾翅膀的工作。

除了身為溫婆朋友,並且與拉緹娜有深厚交情的「他」之外,大概也不會有其他天翔狼願意奉陪戴爾這麼蠻幹的行動了。

身軀要比賓特更加龐大壯碩的哈格爾,就算背著戴爾仿佛也不像是有任何負擔。只見哈格爾展開雙翼,以穩定的速度划過天際。

由於哈格爾的背部並不像飛龍那樣有鞍座,因此乘坐的感覺實在談不上舒適。天翔狼那與其說是飛行,更接近「奔馳」的飛行方式,也會產生較騎馬更加劇烈的晃動。

不過像哈格爾這樣,在精通魔術的幻獸當中也擁有領袖地位的強大個體,在飛行的同時也會用「風」魔法保護戴爾。相較於那疾馳般的速度,戴爾得以在無需承受強烈風壓的狀態下,一路順利朝目的所在方向前進。

位在需要穿越數個國家才能抵達的「五之魔王」高塔,戴爾之所以能在短期間內就輕鬆抵達,全是因為在哈格爾的協助下,才能如此順利。

在除去「五之魔王」之後,他們來到一塊位在廣大到前所未見的草原當中,吹著乾燥強風的土地。這裡青草的氣味,跟戴爾所知的任何土地都不一樣。

放眼所及,儘是微帶黃色的淺綠色草地。位在遠處的山脈,也不同於戴爾故鄉那帶著深綠色的森林景象,而是呈現岩盤裸露的顏色。

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變化,如果那名擁有明亮灰色雙眼的少女也在身邊,看見眼前這初次目睹的景象,她究竟會有什麼表情呢?

戴爾下意識緊握的左手,讓護臂發出些微的金屬聲響。

短暫呆立在原地的戴爾,很快就像是回想起目的般邁開步伐。

在沒有任何遮蔽物的草原當中,能看見遠方有個正緩慢移動的集團。戴爾靜靜朝著那裡的一個身影走去。除了風聲之外,耳邊就只剩下一人一獸踏過草地的聲響。

「你不像對付『五之魔王』那樣,選擇奇襲嗎?」

哈格爾不解地提出疑問。

此刻戴爾所靠近的集團,在他們飛行時就已經確認了對方的位置。因此他們理當可以從空中用魔術先發制人,或是展開出其不意的突襲。然而戴爾卻刻意選擇在有段距離的位置降落之後,再慢慢靠近對方的方式。

這讓哈格爾對戴爾的行動理由感到不解。

「這跟合理與否無關……因為對方是個也會讓我對其抱持敬意的對手。」

隨著那個集團的身影逐漸接近,讓他們也漸漸能看清每個人的身影。那是個交雜著男女老幼的集團。那些人身上穿著用魔獸獸皮縫製的背心,在腰上還纏著寬腰帶,服裝頗為獨特。可以從他們身上感受到明顯有別於拉邦德國的文化。

然而那些人的模樣卻不像旅人。如果定要形容,看起來就像是一整個在移動的「村落」。在其中還能看見牲畜與裝有一切家當的貨車,跟著隊列緩緩前進。

隨著與那個集團逐漸接近,距離感也逐漸混亂。

因為那是一個所有人身軀都十分龐大的集團。不僅每個人都擁有必須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身高,身體也有對應身高的厚度。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與巨獸一同朝他們靠近的戴爾。只見那個集團停下腳步,用不解的眼神望著阻擋他們去路的戴爾。

走在集團前方,一名體格最為壯碩且擁有氣派犄角的男子站了出來。

戴爾對那名男子開口問道:

「……你就是『六之魔王』嗎?」

對於能夠辨認魔王身分的戴爾來說,這是個談不上確認的舉動。不過那名聽到戴爾如此詢問的男子,臉上卻露出開心的笑意。

「『凡人族』跑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嗎?」

聽到那名魔王使用西方大陸語,讓戴爾決定繼續用自己的母語與對方交談。

就像在與「五之魔王」對話時那樣,戴爾也能使用一定程度的東方諸國語。就算是南方的少數民族語言,戴爾所接受的教育也讓他能理解最基本的詞句。不過那些當然都沒有母國語的西方大陸語那樣流利。

戴爾解開左臂的護具,讓眼前的男子看見他的左手背。

「……斯馬拉古蒂。」

「六之魔王」低聲說出那個名字,同時也端正自己的姿勢。

當戴爾戴上手套,重新固定護具的時候,男子並沒有對戴爾發出任何追問。

「說吧,你身為某名魔王的從僕,來此有何目的?」

「……我要你對『吾主』做的行為付出代價。」

聽到戴爾用平靜語氣給出這個答覆,「六之魔王」收起笑意凝視著他。戴爾毫不動搖地承受對方視線,接著露出苦笑。

「你為何要這麼老實地正面向我挑戰?『八之魔王』的眷屬。」

「基於對你身為『一族之長』的敬意。」

戴爾並不否定自己對「魔王」所抱有的敵意與憎恨。不過在此同時,他也自覺他的行動受到自我本位的感情影響。

戴爾也明白順從感情肯定自我,能讓心情輕鬆許多。不過戴爾也正是在過去沒法轉換自己的心態,而讓自己陷入迷失自我的煎熬。

故鄉的情報網讓戴爾得知有巨人之王別稱的「六之魔王」正確的所在。

而在此同時,戴爾也知道這名魔王是一名領導自己族人的傑出領袖。

他們這個擁有龐大身軀的民族,在「魔人族」當中也是少數民族。

他們擁有與其外觀相符的強韌體能。原本魔人族就是強健的種族,而要在這片不適合耕作、難以定居的嚴峻土地上過活,他們的傑出體能發揮了重要作用。

不過更為重要的是,在這片廣大且嚴峻土地上生活時,有「六之魔王」給他們族人賦予眷屬的加護,藉此撐起他們平穩的生活。就像現在的戴爾一樣,只要成為「魔族」,就能獲得超越原本種族能力的力量。這讓他們在這片欠缺糧食的荒蕪大地當中也能不挨餓,甚至持續繁衍。

「六之魔王」是一名用心照顧自己族民的傑出領袖。

因此戴爾所要採取的行動,對「六之魔王」的族人來說,只會是一場災難。那是理應遭致怨恨的行動,就算導致自己與對方所有族人為敵也不奇怪。

正因為如此,戴爾決定貫徹自己心中的一份驕傲。

正因為戴爾對於對手身為一族之長的作為抱持共鳴,因此戴爾決定展現對他們族人的敬意,選擇向對方正面挑戰。

而這也是戴爾根據這名魔王是一名擁有強烈榮譽感的戰士,絕對不會背棄自己原則的情報,而採取如此行動。

面對戴爾的當面宣戰,「六之魔王」不發一語回望戴爾。周圍開始產生騷動,族民對於戴爾向他們領袖表露敵意的舉動,紛紛握起攜帶的武器,但魔王卻在此時舉起手,出聲制止。

「大家安靜!」

雖然這聲號令不能化解眾人的敵意,不過「六之魔王」僅用一句話就控制住場面的模樣,確實帶有充滿領袖魅力的王者風範。

「你想要的,是我的腦袋嗎?」

「我可以將這個響應,視為你對奪走我『主人』這件事抱有自覺嗎?」

「對你來說,我確實是你

的仇人。」

聽到魔王冷靜給出這個答覆,戴爾也默默地拔劍,用劍尖指向對手。

「既然這樣,我身為『八之魔王』的眷屬,要為『主人』討回公道。」

「很好,我接受你的挑戰。」

當魔王明確表達自己接受挑戰的意志,周圍的族民便與戴爾同時與魔王站開,靜靜看著魔王如何面對挑戰。

他們族民十分清楚,如果插手這場戰鬥,等於是污辱他們那身為戰士,重視榮譽的領袖。戴爾此刻並未受戰鬥前的亢奮支配,而是冷靜地確認狀況。在靴子底下的地面及野草的感觸,感覺頗為乾燥。雖然地面環境不算惡劣,但必須考慮可能會有的揚塵。正如自己預期,「六之魔王」接受了一對一的決鬥。雖然根據戰況可能會有人試圖插手,不過有哈格爾在一旁監視那些族民,遭受偷襲的可能性不高。戴爾明白哈格爾擁有能制止偷襲的實力。

選擇劍刃偏低的架勢,是戴爾的習慣。戴爾會以這個架勢仔細觀察對手,尋找應對手段。

「六之魔王」手中的兵器是一柄厚實的彎刀,看在精通工藝的提斯洛人眼中,那絕對談不上是什麼神兵利器。那幾乎只是將巨大金屬板修整成彎刀形狀的兵器,並不是以斬切作為設計目的,而是靠劈砍來摧毀對手的武器。

兩人並沒有多禮到在動手前特地互報姓名。

彎刀在空中劃出軌跡。

在對此產生認知的瞬間,戴爾讓身子往旁邊挪開半步,衝擊耳際的破空聲響,讓戴爾明白「六之魔王」用他龐大身軀施展的強烈斬擊,隨著他的愛刀已發揮到爐火純青的境界。

視線固定在對手身上的戴爾,此時也利用恢復上身姿勢的動作揮劍回擊。沉重的金屬聲響在兩人之間連番響起。縱使劍尖遭對手擋開,戴爾仍立刻讓劍刃朝對手揮落,接連發動攻勢。

看見魔王用彎刀擋下所有攻勢,讓戴爾明白對方不僅力量驚人,在速度與刀法上也不馬虎。而在此同時,魔王也同樣察覺戴爾還只是在進行試探。經過數次交鋒,試探過彼此實力的兩,暫時拉開距離。

在哈格爾及「六之魔王」的族人見證下,兩人又同時逼近。

這次不是由戴爾,而是由魔王積極發動攻勢。

面對朝自己揮落的彎刀,戴爾沒有用劍,而是用左臂的護具格檔斬擊。比起在強度方面吃虧的劍,集自己故鄉技術結晶的防具,更能讓戴爾寄予信任。

「唔!」

魔王沉重的斬擊,讓戴爾不由得短暫吐氣。如果是換成過去的自己絕對無法承受的強烈打擊,現在則能運用成為「魔族」獲得強化的肉體,確實擋下對手的攻勢。

只要有她賦予的這份力量,自己就能與魔王對抗。戴爾產生如此確信。

相對的,魔王對於戴爾能夠承受自己攻擊的事實,也率直地感到驚訝。在雙方勢均力敵的,短暫停頓之中,感受到自己在不自覺間展現的獰猛,讓魔王臉上流露出笑意。

過去無論是人類還是魔族,從未有人能如此承受自己那樣全力的攻擊。

自從成為「魔王」之後,自己就再也沒有全力應戰過了。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不知何時還能再遇到這種對手。

在與他屬於同等存在的「魔王」當中,僅有「二之魔王」跟「七之魔王」擁有能與他抗衡的戰鬥力。然而存在意義與目的都不同的各個魔王,根本就無法理解「六之魔王」他身為戰士的驕傲。其他魔王不會在乎戰士的榮譽,甚至將他的族人視為伽鎖,或是用來取他性命的手段。那種對象,根本不會讓「六之魔王」有想與其交手的欲望。

正因為這樣,這場與「八之魔王」眷屬的戰鬥,才會令魔王的心情如此雀躍。

眼前的對手就算是對身為「主人」仇敵的自己,也謹守禮節,並尊重他身為戰士的自尊。他不愧是那個會毅然面對「理之魔王」——這個名稱所象徵的災厄——的威脅,挺身守護珍愛事物的高潔王者所看中的眷屬。

魔王並不打算讓對方取走自己的性命。因為自己還必須繼續領導族人。

然而此刻自己卻將那種責任拋在腦後,盡情揮舞手中彎刀。

此時戴爾正努力判讀魔王的刀路,避開攻擊。

「故鄉」在戴爾前往外界時為他準備的防具,沒有絲毫的凹陷或損壞。不過要承受眼前魔王那非比尋常的重擊,仍必須以全身去對應衝擊。那樣自己會沒法施展自己擅長的戰法。戴爾沒有理由刻意在對方擅長的領域與對手交戰。

「『大地啊,以吾之名下令,將吾敵擊斃!《石槍》』。」

戴爾在精確施展咒文的同時,也沒有放慢揮劍的速度。戴爾直覺理解施展魔力所需的專注力,此刻對他造成的負擔要比以前減輕許多。自己連續揮斬的劍擊精度也沒有受到影響。

理解到這個事實的戴爾,開始連續施展咒文。

戴爾之所以使用相同的咒文,是因為那是他為了讓自己能在情急時也能順利施展,而徹底讓自己重複牢記的一段咒文。因此戴爾幾乎無需特別意識,嘴巴也能自然念出正確的咒文。劍刃的連擊搭配咒文的連續攻擊。

然而幾乎所有攻勢都被「六之魔王」用手中的彎刀化解。那是擁有超水平實力的戰士才得以實現的絕技。

戴爾身為「勇者」的能力會讓魔王「作為魔王特有的保護」失效。這也證明這一切都是「六之魔王」本身的實力。

身為一名戰士的戴爾,無論在實力還是在人格方面,都對這名王者抱有近乎尊敬的感情。

然而由於對方是奪走拉緹娜的存在,如果不是有這唯一且絕對的理由——對手就是這樣一個足以讓自己產生如此念頭的存在。

持續交戰的兩人,他們落在干硬大地上的陰影逐漸拉長。

開始交戰時高掛在天上的太陽已經開始落下。在夜色來臨前的陽光,將一望無際的草原染成緋紅。

就算經過長達數小時的死斗,戴爾握劍的手臂仍絲毫不感到疲憊。那持續閃避只要遭到巨刃一擊就可能成為致命傷的雙腿,也沒有僵硬遲鈍的跡象。

就算不藉助回復魔法的力量,自己仍可繼續戰鬥。隨著時間經過,戴爾也越能感受到拉緹娜賦予他的力量有多麼強大。

相對的,「六之魔王」的動作已經失去開始戰鬥時帶有的活力。那能襯托他怪力的愛刀重量,隨著時間經過,也逐漸成為沉重的負擔。魔王十分清楚急躁會產生破綻,倉促求勝只是愚行的道理。然而他也領悟到在這個眼前對手絲毫未顯疲態的狀況下,繼續拖長戰局等於是摘去自己的勝算。

不能再拖下去了。魔王並未因為眼前的狀況表露任何退讓的意思,而是為了取勝重新緊握愛刀。魔王以銳利的眼神看著那阻擋在自己前方的敵人,試圖尋找能施展全力一擊的機會。

下一刻,試圖分出高下的「六之魔王」大步逼近對手。

漫長戰鬥的結局,是在極為單純的短暫交錯後畫下句點。

躺在地上的「六之魔王」,仰望著砍倒自己的男子。

魔王的背部感受到干硬大地仿佛要將自己流出的鮮血化為己物般吸入土壤中。

看到為自己倒地而臉色大變的族人,魔王請求族人不要動手。如果以這名男子為對手,想必會讓族人付出極大的犧牲。或許是感受到自己不希望發生那種悲劇的用意,一名青年站出來制止了其他族人。魔王看見那名身為自己孫子的青年,自然產生就算自己死後,那孩子應該會繼續領導族人的想法。

「……勝者有權將『角』取走。」聽到魔王這句話,戴爾搖了搖頭。

「我要取走的只是你的性命……我不需要榮譽。」

「……是嗎。」

魔王仰望著戴爾身後那淡紫色的天空。那是一片美麗的天空。那是一片從自己成為魔王以前就在天上,並且在自己成為魔王之後也一直在那裡的天空。

能在這片天空底下,而且還是在族人圍繞下——以戰士的身分死去,這也算是不錯的死法了。魔王這麼想道。

「感謝你,重視榮譽的『八之魔王』眷屬。」

一劍取下對手腦袋,是一種對落敗戰士的慈悲。魔王靜靜閉上雙眼,對於自己在臨死時能遇見值得讓自己託付死亡的對象,令魔王微微揚起嘴角,在心中那麼想道。

戴爾揮落的劍刃斬斷了臨死魔王的思緒。

戴爾的劍刃上帶著更勝落日餘暉的深紅,發出微小的金屬聲響。

戴爾望著劍刃,低聲說道:

「……我才沒有什麼榮耀……」

戴爾之所以沒有立刻否定對方,是因為他明白自己此刻正背負「她的名聲」。

對於自己的榮耀,戴爾並不在意。但他不容許她被人小覷。就算是自己也不能那麼做。

戴爾轉頭觀察四周,發現哈

格爾的金色眼眸正平靜地望著自己。領袖被他所殺害的族民,他們的反應是憤怒與憎恨,而其中最多的,是沉痛的哀嚎。聽到那宛如漣漪般在人群中擴散的慟哭,讓戴爾明白「六之魔王」是真正受人民愛戴的王者。

對於周圍族民可能會一擁而上為魔王報仇的狀況,戴爾心中早已有數。

然而在這一觸即發的氣氛當中,一名青年站了出來。那名容貌與「六之魔王」有幾分相似的青年帶著平靜表情,向應當是他仇敵的戴爾低下頭。

「您可以將王的亡骸交給我們嗎?」

「正如我方才所說……我要的只是為『主人』討回公道。」

青年始終維持謹守禮節的態度。

看見那名應當痛恨自己的青年能有如此表現,讓戴爾臉上難掩訝異。或許是察覺到戴爾的反應,青年開口說道:

「對強大的戰士懷抱敬意,對奮戰的死亡給予名譽,是吾等之理。如果對此有所玷污,等於是玷污王的榮譽。」

對於戴爾的行為,這名青年的內心絕不可能不為所動。然而青年卻將他們的王與他自身的驕傲,轉化為無可動搖的信念,讓他維持理性的樣貌。

「對於你尊重吾王榮譽的行為,我也會給予最大的敬意。」

這並非代表對方原諒自己。

因此如果日後再次碰面,他想必會將戴爾視為仇敵,與戴爾兵刃相向。就算他們明白對手是足以擊敗魔王的強敵,明白自己沒有絲毫勝算,他們也不會退讓。

不過在此時此刻,他們還是會將戴爾視為一名強大的戰士,給予對應的敬意。就如同戴爾對待他們的王者。

「……我會祈禱我們不會再次相見。」

戴爾最後之所以留下這句話,也是在表明他不願與這個重視榮譽,不擅處世的民族展開雙方致死方休的死斗。

因為戴爾發現自己轉身跟在哈格爾身後離開時,他們也沒有做出試圖從背後偷襲的行為,對於他們族民如此憨直的處世方式,令戴爾充滿敬意。

戴爾看著「六之魔王」的族民逐漸化為一團遠去的黑影,沒過多久便溶入暮色當中。

哈格爾在這時停下腳步,在展開雙翼的同時,對身旁的戴爾開口說道:

「我似乎能了解你所指的敬意了。」

哈格爾之所以要在與對方有充分距離時才展開雙翼,是因為在起飛瞬間是最欠缺防備的時候。如果哈格爾是單獨行動還另當別論,但背上要載著戴爾,會令他難以用較大的動作躲避攻擊。

哈格爾一直都對「六之魔王」的族民保持警戒。他警戒的程度恐怕在戴爾之上,仿佛是在彌補戴爾不足的戒心。

「他們當然不會對我沒有恨意……可是,如果我變得不再是我……我一定不會得到原諒的。」

「是嗎?」

哈格爾並沒有向戴爾確認他話語中所指的對象。

「我要把魔王全部殺光……為了搶回拉緹娜。」

戴爾說出這句話之後,便騎到哈格爾的背上。他望向天空,看見地平線彼方那化為一道紅光,即將消失的落日餘暉。

就算自己真能把「魔王」趕盡殺絕,也不保證可以讓拉緹娜回來。戴爾其實也察覺到了這件事。

「封印」拉緹娜的是所有魔王——自己只是在緊抓其中的可能性。只是想摧毀限制拉緹娜的枷鎖。

戴爾努力相信一定有辦法帶回拉緹娜。因為如果不是那樣,自己就沒法再維持自己原本的模樣。

在哈格爾猛力振翅的風聲當中,戴爾緊緊握起自己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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