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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7 白金的少女,夜祭之夜。(2/2)

目錄

總有一天,跟許多重要之人共度的時間都會告終。

在大家年老逝去的時候,只剩自己留在世上。

那是自己無論如何逃避都沒法逃離,正因為對此刻感到幸福,所以才不願去思考的「現實」。

「而且……魔人族……是很難生下小孩的種族。」

說出這個事實的拉提娜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迪爾真的給了我許多東西。可是我卻……就算迪爾願意接受我的感情……我也沒辦法讓迪爾……看到他的孩子。」

拉提娜知道迪爾是個喜歡小孩的人。

不只是因為迪爾收留年幼的自己,照顧自己長大而已。

拉提娜知道在「虎貓亭」的迪爾,儘管嘴上會發牢騷,但還是會不厭其煩地照顧提歐,也知道迪爾每次談到弟弟跟弟媳的孩子出生的事情,表情都會格外慈祥。

沒法讓那樣的他看見他孩子的自己,其實是不該奢望能與他廝守的。

那是從許久之前就一直深植在拉提娜內心的「想法」。

——就在這個時候,拉提娜感覺到腦袋遭受一陣衝擊。

「好痛!」

她吃驚地抬起頭,在眼前看見好友生氣的面孔。

「拉提娜大傻瓜!」

這麼大喊的克蘿伊再次讓手刀往拉提娜頭頂落下。看見拉提娜為克蘿伊如此舉動一臉茫然的模樣,讓克蘿伊這才消氣露出苦笑。

「你明明很聰明,為什麼只會往壞的方向想呢?」

「克

蘿伊……」

「就算是凡人族的夫妻,沒有小孩的夫婦也不算罕見吧!就算是那樣,還是有人能幸福生活吧?」

「可是……」

「會用那種蠢事去決定女人價值的沒品男人,從一開始就配不上我的好友啦!」

聽到克蘿伊如此斷言,讓拉提娜臉上的驚訝轉變成另一種感情。察覺到變化的希爾維亞連忙開口:

「不可以!拉提娜,不能哭!妝花掉會很難看的!」

「你回去之後,應該想要『那個人』看見你現在的漂亮模樣吧?」

「……嗯。」

為了避免眼眶中發熱的物體奪眶而出,拉提娜仰望天空,僅僅握住身旁好友們的手。

——希望這個夜晚的回憶、這份溫暖,自己能永遠都不忘記。

「……迪爾可不是『沒品男人』喔。」

「嗯。」

「所以……我會努力看看的。」

在下定決心的拉提娜面前,慶典也來到最高潮。用魔術產生的巨大火焰飄散著細微的火星,彷佛生物般在城鎮中舞動。

群眾的興奮情緒隨著歡呼聲高漲,興奮與火焰的熱氣讓所有群眾全身發熱。

在這樣的光景當中,希爾維亞跟往常一樣,對拉提娜露出像是在盤算要用什麼方法去調侃人的笑容。

「我說喔,拉提娜。長壽種的人族出生率雖然低,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性喔。」

「可是……」

「所以囉,你們儘早發展成那種關係,儘可能把可能性提高就好啦!」

「咦?」

「這樣說也對,乾脆今天晚上你就硬上吧!」

「唔耶!?」

因為好友們這太過不負責任的提議而完全把眼淚給遺忘的拉提娜,發出了走調的哀叫聲。

做為祭典的壓軸,是使用一般被稱為「火焰花」的大規模火焰魔術所施放的「煙火」。雖然為了配合「紅之神(阿夫馬爾)」的祭禮,煙火的色調僅有紅色,但巨大火焰花在夜空中綻放的光景,是在其他地方所看不到的。

無數民眾此刻全都一同仰望夜空。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感覺似乎有人提到自己名字的拉提娜轉頭查看。

兩名友人也都察覺到拉提娜的動作而跟著轉頭。

「你怎麼了?拉提娜。」

「唔……剛才好像……」

拉提娜回望的視線前方,能看見提供她們這個場地的領主館職員。她在其中看見跟他們是兒時玩伴的安東尼,拉提娜的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因為在那兒時玩伴的身邊,有幾名穿著憲兵制服的男子。話說回來,跟平常那些會到「虎貓亭」光顧的熟客相比,那幾名憲兵感覺線條要纖細許多。

「那些人是憲兵嗎?」

「唔!」

希爾維亞不同於毫無惡意的拉提娜,臉上露出明顯的厭惡表情。

希爾維亞的父親是庫羅茲憲兵隊的副隊長。儘管身為平民,但算是「好人家大小姐」的希爾維亞,她的老家是個規矩相當嚴謹的家庭。

對於見識過「綠之神(阿古達爾)」神殿這個「外頭世界」的希爾維亞而言,對老家的生活是用「老實說,實在讓人喘不過氣」來形容。

隸屬於憲兵隊的人看在希爾維亞眼中,就像是相當於老家象徵的「父親」所統率的存在。

只見一名原本在跟安東尼說話的憲兵朝這裡走來。那名憲兵在半途突然身子一震,隨後停下腳步。

他彷佛是為拉提娜她們轉頭看著他的動作感到驚訝。雖然在旁邊的其他憲兵也都露出吃驚的表情,但那名憲兵吃驚的樣子似乎有些不同。

以為自己身後是否有什麼奇特景象的拉提娜轉頭確認自己後方,但她在那裡只能看見仰望夜空的群眾背影,完全找不到什麼會讓人吃驚的理由,結果只能不解地微傾腦袋。

「欸……那個人不是魯迪嗎?」

「咦?」

克蘿伊這句話將拉提娜的視線又拉回那些憲兵身上。這時拉提娜才總算察覺剛才跟安東尼談話的憲兵是他們的兒時玩伴。

「啊。」

「真是他耶。怎麼?那小子已經離開預備隊啦?」

正如希爾維亞所說,庫羅茲的憲兵隊在成為正規隊員之前,要先以預備隊員的身分接受訓練與教育。

在那裡獲得肯定之後,才得以穿上憲兵隊的制服執行任務。在憲兵隊當中雖然也有階級,但由於僅是一座城市的組織,因此並不像大規模的軍隊那樣複雜。

若要稱之為青年,目前樣貌還欠缺穩重的兒時玩伴,穿上制服總是給人「勉強穿上身」的感覺。或許是他還稍嫌單薄的體格帶有成長途中的稚氣所致。不過勻稱的體態也能窺見他有經過一番鍛鍊。

魯迪幼年期在朋友間格外高大的體格,隨著大家成長也逐漸失去醒目的特徵。如果只論身高,在他身旁的安東尼甚至還猶有過之。

拉提娜主動朝許久未見的兒時玩伴走去。她的步伐就跟小時候沒有兩樣,給人「輕快可愛」的感覺。拉提娜基本上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女孩,因此經常會大膽朝自己感興趣的對象靠近。

「魯迪,好久不見。你看起來過得不錯呢。」

面對拉提娜帶著笑容如此問候,讓那名眉宇間雖然還帶有游氣,但樣貌逐漸接近青年的少年臉上隱約顯露出尷尬。

「……可以別再叫我『魯迪』嗎?」

兒時玩伴沒有回應問候,而是用比拉提娜記憶中要更加低沉的聲音擠出這句話。

這讓拉提娜不解地微傾腦袋。

「魯迪不就是魯迪嗎?」

「……這個年紀還用那種稱呼小孩的叫法,有點太……」

「……?魯道夫?」

當拉提娜開口說出那自己說不太習慣的名字,不知為何,原本應該是希望能被如此稱呼的少年又再次定住身子。

「唔……有點……怪呢。」

拉提娜微微皺眉這麼說完,接著恢復原本的表情開口說道:

「說魯迪是魯迪,不可以嗎?」

「……隨你高興就是了!」

魯道夫沒法直視拉提娜在極近距離仰望自己的面孔,只能別開臉丟下這句話。至於其他以前的友人全都露出一副感到同情的表情。

「他只有塊頭變大而已嗎?也沒辦法,畢竟是魯迪嘛。」

「遜咖就算是預備隊的訓練也治不好嗎?也沒辦法,畢竟是魯迪嘛。」

「克蘿伊、希爾維亞,你們這樣對他抱持過度期待很欺負人喔,他可是魯迪呢。」

「是啊,真的很欺負人。」

「就是說啊。」

「你們這些人!我可都有聽到喔!況且你們根本沒有掩飾的意思吧!?」

雖然沒有哭叫,但從魯道夫那回嘴的模樣當中看不到太多成長。

去找憲兵隊的人正是安東尼。

他明白要是「白金妖精公主」萬一遭到暴漢襲擊,或是被好色之徒搭訕,會讓事情難以收拾。

那時對方恐怕會沒法活著離開這座城市——會這麼想的安東尼對於拉提娜身邊的「那些監護人」可說相當熟悉,也可以說正因為他是一般人,所以才會抱有冒險者是可怕存在的誤解。不過如果光論那個「傻爸爸」,安東尼那樣的認知倒也並非有太多錯誤。

拉提娜比她自己本人所認知的更加讓人不安。

擁有魔法師實力的她確實擁有攻擊手段,不過如果因為恐懼或驚嚇而讓聲音受到影響,那麼就很難正確使用魔法。到時身為嬌弱少女的她,能做出的抵抗相當有限。

然而從現在的狀況來看,這三個兒時玩伴似乎打算在比平常有更多外來客的夜晚城鎮中,在只有三名少女的狀況下四處閒逛。

因此為了城鎮的平穩與安寧,安東尼認為自己應該要採取對策。

基於這個理由,安東尼前往憲兵隊的駐處找憲兵幫忙。憲兵隊之所以會二話不說就乾脆派出幾名剛從預備隊離開的新人,是基於比安東尼更加擔心「妖精公主」安危的「隊長」,還有為自己女兒最近不愛回家的問題感到憂心的「副隊長」兩人達成共識的結果。

雖然說穿了就只是濫用職權,不過現在這裡並沒有人會對這一點提出批評。

魯道夫會名列這些外借的成員之中,也同樣是有上意安排的緣故。

魯道夫心上人的身分,是憲兵隊高層無人不曉的事實。

正因為這樣,他在進入預備隊之後這四年的時間,充分享受到了特別的關照(嚴格訓練)。

深得熟客們喜愛的「妖精公主」或許是受到「監護人」及師父的影響,一定要比較的話,她與冒險者的關係較為親密。這

對屬於憲兵隊這邊的熟客來說實在是一大遺憾。

而跟「妖精公主」是兒時玩伴的少年就在這時入隊。

說不定她會為了少年每天到憲兵隊的駐處拜訪;說不定能看到她用可愛的笑容問候身為少年上司的他們;也說不定偶爾會帶午餐來慰勞弟兄,對大夥說出「大家儘量吃喔!」等話語。

如果能有那樣一天不知有多好——這是當時在一群大叔腦中萌生的願望。儘管他們都很清楚這是機會頗低的期待,但憲兵高層會特別關照(嚴格訓練)少年,也是基於相同理由。至少也該讓他擁有不會被「監護人」給瞬殺的實力才像話。

而那些從監護人角度所感受到的焦慮,也被認為只要朝更加關照(嚴格訓練)少年的方向去發泄就好了。

雖然感覺不管怎樣,對少年來說都會是置身地獄般的發展,不過他原本選擇的就是一條荊棘之路。

「魯迪,你真的成為憲兵了。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才剛升上來而已。是今天夜祭欠缺人手,所以才會把新兵也派出來的。」

「你身後那些人也都是新兵嗎?我沒在店裡看過他們呢。」

「……那是因為會成為『那家店』熟客的憲兵,幾乎全是高階的人。」

「是喔。幸會,我是住在南區『虎貓亭』的拉提娜,我跟魯迪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呢。」

拉提娜完全無視魯道夫刻意迴避「虎貓亭」店名的努力,用笑容問候其他與魯道夫同梯的青年。雖然年齡有若干差異,但那些同時升上正規憲兵隊的青年都為拉提娜的樣貌露出彷佛失魂的表情。

魯道夫自己其實也非常吃驚。

雖然他知道自己從小就心儀的女孩是「可愛的少女」,可是一段時間沒見,也許是自己加入了回憶補正,讓感覺美化了——魯道夫甚至對自己產生如此懷疑。

預備隊嚴酷的訓練已經到達讓魯道夫對許多事物都已看淡的地步。雖然有時他會感覺自己受到的訓練要遠比其他訓練生更加嚴厲,但由於沒法斷言那是不講理的磨練,所以他也無從確認。

然而拉提娜成長後的美麗模樣竟遠遠超乎自己的想像。

同僚們也都為拉提娜的樣貌目瞪口呆。在只有男性的憲兵隊當中,經常會聊到某間酒館的招牌女孩是美女,或是哪裡有性感的好女人等跟女性有關的話題。不過拉提娜的美麗已經遠遠超過那種層次。

那是令人難以直視的美麗。

然而她本人卻似乎跟以前一樣,沒有絲毫自覺。

「哇!」

當最後的「煙火」讓夜空開滿無數火焰花瓣,在發出歡聲仰望夜空的拉提娜身邊,窺看少女容貌的魯道夫之所以會因為緊張而繃著表情,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當夜空中用魔術施放的「煙火」消逝,這個特別的夜晚也宣告結束。

群眾在喧鬧聲中各自踏上歸途,旅人們也都步向當天的住處。當天似乎也有些看準祭典觀光客商機而比平常營業更久的酒館。

少女們也在這時互相道別。

「下次再見囉。」

「嗯,你有時間也要記得到店裡來喔!」

相較於希爾維亞落落大方的笑容,得知她是副隊長女兒的新人隊員們表情都相當僵硬。希爾維亞就這麼在新人憲兵的護送下往西區的方向離去。

今天到這個時間,她應該也打算直接回家了。

「克蘿伊也是,再見囉。」

「嗯,拉提娜,路上小心。」

用笑容跟如此回應的好友道別後,拉提娜便與魯道夫一同往南區走去。由於衣服等物品都還放在克蘿伊家裡,下次拉提娜去取回那些東西時,克蘿伊肯定會對拉提娜接下來的狀況問個仔細。

最後留下的克蘿伊抬頭對自己身旁的青年露出苦笑。

「不好意思喔,護送我回家的工作,有點像沒人要的下下籤吧?」

「……不會,任務就是任務。」

克蘿伊那將自己爽朗性格表露無遺的表情,雖然沒有像拉提娜那種會讓人瞠目結舌的美貌,但也具有十足魅力。

儘管處於絕世美少女拉提娜的好友這種定位,但也不會對自己的容貌妄自菲薄,對自己抱持明確自信的這名少女,也同樣擁有不同於拉提娜的「魅力」。

在克蘿伊身後隨行的青年對她的笑容究竟抱有什麼想法,那就是只有本人才知道的事情了。

跟魯道夫並肩漫步的拉提娜,用難掩好奇心的態度抬頭望著自己兒時玩伴的面孔。

「預備隊的訓練會很辛苦嗎?」

「嗯。」

「我想也是,魯迪現在變得好強壯喔。跟來到店裡的新人冒險者相比,要強壯很多喔!」

拉提娜的笑容天真且毫無防備。

那是因為她對於旁人會如何看待自己渾然不覺,才會有如此欠缺防備的表現。

拉提娜從小就一直只有一個心儀的對象。

因為這個緣故,讓她對旁人的感情特別遲鈍,也對遭心儀對象「視為小孩」的自己有所低估。拉提娜遭故鄉「放逐」的過去,也同樣是讓她低估自己的一個因素。

說起來,拉提娜對「感情」本身其實相當敏感。天生對可能危及自己的存在有察知能力的拉提娜,對於「敵意」具備敏銳的感覺。這讓她對完全相反的「善意」也格外敏感。不過她對「善意的內容」卻似乎相當遲鈍。

魯道夫也隱約認識到拉提娜這樣的個性。

而且就算經過數年的時間,她那種個性似乎也沒改變。魯道夫在心中這麼想道。

「怎麼啦?你都不說話。」

「呃……」

「你今天好怪。」

雖然拉提娜散發著耀眼奪目的魅力,但身邊有穿著憲兵制服的人與她同行,自然也沒有心懷不軌的人敢輕易靠近。儘管如此,還是能感受到許多用粗鄙視線打量拉提娜的魯道夫,也用眼神對四周發出警告。

讓隱約帶有光澤的長髮隨步伐搖晃的拉提娜,在距離目的地僅剩些許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

在此同時,推回到稍早之前的時間,迪爾當時正在「躍動的虎貓亭」內緊張兮兮地來回踱步。

老實說,那實在相當礙眼。

「拉提娜……會……會不會玩太晚了?」

「『火焰花』也才剛結束吧?中央廣場人那麼多,她當然也得要花點時間才能回來呀。而且拉提娜還說過她要負責送朋友回家呢。」

在「虎貓亭」的店內,只要開窗也能看見部分在夜空中的「煙火」。因此就算不特地前往中央廣場,這裡也能提供慶典的氣氛做為顧客的下酒菜。

「那些事情我當然也清楚,可是……」

「如果清楚,就該表現得沉穩一點呀。」

無論莉塔說得多有道理,都沒法制止迪爾的行動。

迪爾送走格雷戈爾跟蘿潔,返回庫羅茲之後,就一直是這幅模樣。莉塔的耐性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要是真那麼擔心,你乾脆到外頭等她好了。」

一臉不耐的肯尼斯所說的這句話,經過意譯就是——你很礙眼,滾去我看不見的地方。

近乎被趕出「虎貓亭」的迪爾所看見的夜晚街景,有著跟平常無法相比的大量行人。

打算主動去找拉提娜的迪爾走了幾步,很快又擔心如果拉提娜在這時回來,自己離開就毫無意義,然後重新折返。

努力在人群之中尋找熟悉少女身影的迪爾,他那駭人的模樣讓受驚的路人都遠遠與他保持距離。

當迪爾的駭人表情在看見渴求身影的同時,因安心而稍微緩解只有短暫一瞬間,迪爾的表情之所以又立刻顯露不悅,是因為少女並非單獨歸來。

雖然拉提娜身上穿著他所不熟悉的連身服裝,但迪爾不會因此就錯過拉提娜的身影。然而此時她正對身旁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投以親昵的笑容。

不管是憲兵還是冒險者,對迪爾來說都沒有太大差別。年輕男子的存在,從在試圖接近拉提娜的瞬間,就跟害蟲立於相同定位。

「迪爾!」

當拉提娜在「躍動的虎貓亭」門口看見站在那裡的身影時,便立刻用雀躍的語氣喚著對方的名字。

拉提娜那難掩欣喜的聲音,讓魯道夫胸口感到一陣難受的痛楚。

我早就知道了。魯道夫這麼告訴自己,自己才不會因此受挫。

正因為這樣,迪爾那不同於以前魯道夫到店裡來玩時將其視為「朋友之一」的狐疑眼神,雖然讓魯道夫感到全身發涼,但並不是無法忍受。

魯道夫不明白自己能夠承受迪爾那類似殺氣的氣魄,正是他熬過地獄般訓練的成果,就這樣佯作不知自己額上冒出的汗珠。

提娜並沒有察覺迪爾的不悅。

對她來說,身旁的人是「兒時玩伴的魯迪」。和久別重逢的友人開心談笑,關係融洽地並肩回到住處,都不是需要感到心虛的事。

迪爾也不認為拉提娜是會隨便靠近陌生男子的少女。儘管如此,看見拉提娜此刻毫無防備的模樣,令迪爾實在難以保持冷靜。

他的不悅是出於擔心的當然反應。

「拉提娜。」

正因為這樣,迪爾所發出的是讓人感覺堅硬帶刺的聲音。

「實在太晚了。」

迪爾的話語讓拉提娜露出不解的表情。

拉提娜這樣的反應並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由於免去送友人回家的路程,因此她要比原本的計畫更早踏上歸途。可是不斷累積的「擔心」與「安心」,再搭配身邊跟著陌生男子的「狀況」,這些在火上猛烈加油的結果,讓腦袋充血的迪爾更加欠缺冷靜。

「好了,快跟我進去!」

迪爾那彷佛對待年幼小孩的反應,讓拉提娜的表情籠罩陰影。

在缺乏冷靜這件事上,拉提娜也跟迪爾一樣。

第一次的「夜遊」加上令人亢奮的慶典氣氛,而且受到姊妹淘慫恿的她,正處於遠不同於平常的「興奮情緒」。

結果拉提娜彷佛就像是與迪爾的不悅相互呼應一般,思緒完全偏向情緒化的方向。

不過,那並不是以「憤怒」的形式表露出來。

「……迪爾,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在還會說這種話的時候,基本上都還是小孩。」

「不對……!」

拉提娜緊握著拳頭。

自己其實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不是今天有朋友不斷鼓勵,如果不是現在能藉著新的成熟服裝跟化妝壯膽,自己也會認為辦不到的。

為了傳達自己的心意,拉提娜打算踏出改變以往「關係」的一步。

今天要讓迪爾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年幼的「小小拉提娜」。要讓迪爾知道,自己期望從他身上得到的愛情,並不是那種對「小小拉提娜」所付出的親情。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而且!」

儘管如此,拉提娜還是沒法直視迪爾的面孔。她緊閉雙眼,用全力傾訴感情的聲音,大聲說出心意。

「我才不想被迪爾用那種方式說我……迪爾……又不是我的『爸爸』……我也從來……都沒有把迪爾當成是爸爸看待……!」

(插圖)

魯道夫聽到拉提娜在自己眼前面紅耳赤所說出的這些話,內心大受打擊。就算自己早已明白,但實際面對她在自己面前明白說出感情,明白聽到這些話,實在太過難受了。

可是正因為魯道夫是處在與局內有一步之遙的位置,所以才會率先察覺到那個「現狀」。

「……拉提娜。」

魯道夫對青梅竹馬的少女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肩膀,並喚著她的名字。

不過腦袋一片空白的拉提娜並沒能察覺到魯道夫的提醒——也沒能發現眼前的「慘狀」。

一段時間之後,對於迪爾一直沒有反應的狀態實在忍受不住的拉提娜,這才緩緩睜開眼睛望向前方。

這時她也察覺到了。

迪爾滿臉蒼白的模樣。

拉提娜所知道的迪爾是一名年長的大人,總是展現出較自己更加冷靜、從容的模樣。像現在這樣臉色蒼白的迪爾,拉提娜還是第一次看到。

「咦?」

當拉提娜感到吃驚,往迪爾那裡跨出一步的時候,看見迪爾就像逃避般倒退一步的反應,讓她幾乎都要哭出來了。

自己說的話語,對他來說是那麼難以接受嗎?

但最想哭的人,其實是迪爾。

「拉提娜……」

迪爾用顫抖聲音擠出的話語,說明了一切。

「拉提娜……終於……進入反抗期了……!」

那是就某種角度來說也算是安定的糟糕結論。

「咦?」

慢了一拍才理解迪爾話語意義的拉提娜在心中激動哀嚎。因為那實在糟糕過頭的反應,讓拉提娜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咦————!?)

迪爾完全沒發現拉提娜全身僵硬在內心發出哀嚎的模樣,一臉哭喪的表情用手抱著腦袋。

而拉提娜則是認為自己才是想要抱頭痛哭的人。

實在是慘不忍睹。

「太慘了。」

魯道夫忍不住說出這句話,不過在場陷入混亂狀態的另外兩人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反應。

「拉提娜終於進入傳說中的『反抗期』了……我是聽人說過,那是年輕女孩特有的反應……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這麼說完又再次望向拉提娜的迪爾,在露出難以言喻的可悲表情後猛然轉身。

下一瞬間,他就從拉提娜眼前逃走了。

那不愧為一流冒險者之名的敏捷動作,讓人根本無從制止。

(咦——!?)

看著拉提娜手足無措,內心再次發出哀嚎的模樣,讓魯道夫輕輕將手放到她的肩上。

雖然就自己勉強保住小命的立場或許實在不適合那麼說,但魯道夫沒多想便直接開口:

「呃……怎麼說……加油?」

「唔耶~!」

此刻魯道夫在心中認為他們雖然是相處許久的養父女,但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還真的挺像的。說起來,這並非是事不關己的問題。不過說實話,讓自己來說也挺奇怪的。

拉提娜用快落淚的表情看了看魯道夫,接著在夜晚的城鎮中便聽到她發出比起先前迪爾更加難堪的哀叫聲。

迪爾認為一直知道遲早會來、遲早要面臨的恐怖瞬間,終於到來了。

一旦開始產生那種懷疑,便讓迪爾認為最近拉提娜似乎跟自己有些距離的舉動,也都像是某種前兆。

「拉提娜……我可愛的拉提娜……終於進入反抗期了……」

突然衝進「躍動的虎貓亭」內的迪爾在發出幾乎像在吐血般的聲音後,便無力癱坐在地上。這讓在店內的幾名熟客立刻圍到他身旁。

雖然那些人臉上帶有類似同情的表情,但除此之外,在他們背後還瀰漫著某種黑色感情。

「……年輕女孩是很難摸透的。」

「我家也很頭大呢。」

這些此起彼落的話語與其說是要安慰迪爾,更像是為了刺激他的不安所發出的。

「唔!」

「我家女兒還嫌我的衣服臭,說要把衣服分開洗呢!」

「唔!!」

「就算我說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剛洗過的,她竟然說我的存在本身就很臭,這要我能怎麼辦!」

「我家也差不多啊!原本老婆跟小孩還在客廳說笑,在我一進客廳的瞬間,他們就不發一語匆匆離開了!就只剩家裡養的鸚鵡還會理我!」

「我也有話想說!我結束長期工作想說總算可以回家,孩子們竟然像招呼客人一樣對我說『歡迎』呢!」

「喝吧!今天全部算我請客!全算我的!大家喝個痛快吧!」

真正的「勇者」肯定是遭到進入青春期的女兒排擠,也能咬牙苦撐的「父親」!

如果有人能聽見迪爾那樣糟糕的內心獨白,肯定會做出「這種話不能由你來說吧」的吐槽。

當迪爾受到熟客影響在酒館中哭叫,跟世上的「父親」們大吵大鬧的時候……

「莉塔!」

在店內的廚房當中,拉提娜正緊抱著莉塔哭泣。

「怎麼啦?拉提娜。你的妝很漂亮呢,這樣會把妝弄花喔。」

「莉塔……我是想……對迪爾……告白的說……!」

「告白?」

可是從店內聽到的慘狀,感覺是與男女情話相去甚遠的狀況。在喧鬧聲中絲毫沒有像是對愛情的喜悅。

「我失敗了!他完全感受不到!就算我告白他都聽不出來!」

「……嗚哇……」

莉塔臉上彷佛明顯寫著「那傻瓜竟連這種事都干出來了」。

「我覺得好丟臉,我沒法再去看迪爾的臉了!」

莉塔嘴裡說著「沒事沒事」,用手輕撫拉提娜的頭,儘管她一臉吃驚的表情,但那當然不是因為眼前這名少女的緣故。

莉塔從這名少女還很小的時候,就察覺到她一直將自己的「監護人」視為一名異性看待。如果讓莉塔來說,一直都沒察覺少女感情的迪爾才是有問題。身為莉塔丈夫的肯尼斯在這方面也很遲鈍。為什麼那些男人都這麼笨呢?

不過,要期待冒險者那種跟纖細感情

無緣的生物能有那種機靈,或許期待本身就是個錯誤吧——在這個圈子裡打滾多年的莉塔,也已經懂得適度去放棄某些事情了。

「是啊,那樣真的很難為情呢。光是女生想要告白,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

莉塔看著拉提娜露出苦笑。

莉塔對於這名在立場上像是自己妹妹的少女,一向都會帶著與對待店裡顧客時不能相提並論的體貼表情。

身為獨生女的莉塔沒有兄弟姊妹。而對於像拉提娜這樣,彷佛讓自己小時候偶爾「希望能有可愛妹妹」的願望獲得實現,在意外情況下得到的這個「妹妹」,她會從跟迪爾不同的立場加以疼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拉提娜會在身為年輕女性的莉塔身上尋求平常熟悉的粗魯男人們所沒有的慰藉,又有誰能怪她呢?

「就算會想逃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會不想看見那傢伙的臉也是一樣。對吧?」

——雖然拉提娜並沒有說到「不想見到迪爾的臉」那麼嚴重,但看在莉塔眼中,對「傻瓜」大力批評也是當然的行為。

「你不需要太勉強自己。你一直都很努力這件事,我其實都知道的。」

「莉塔……!」

莉塔緊抱著此時淚珠不停滑落的拉提娜,帶她來到屋後。

「妝一定要仔細卸乾淨,那些東西可是會傷皮膚的。」

「嗯……」

讓拉提娜到屋後水槽洗臉的莉塔,接著走回廚房。

身為丈夫的肯尼斯看見莉塔臉上的表情,立刻就做出自己絕對不要多嘴的決定。

此時店內彷佛正在舉辦一場失控的宴會。光從迪爾混亂的模樣,讓肯尼斯實在難以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為了掌握狀況的肯尼斯回到拉提娜似乎也回來的廚房一看,光是從妻子的反應,就讓肯尼斯覺得「做了傻事」的人,應該是身為自己小老弟的「迪爾」。

「莉塔……」

「肯尼斯,明天開始我打算讓拉提娜放個假。那孩子一直都很認真,偶爾休息一下應該沒問題吧?」

對拉提娜來說的「假日」,不應該就是今天嗎?

不過肯尼斯那還有當年冒險者時代的危機感,讓他還懂得避免犯下把想法表露在臉上的愚行。

「拉提娜,先回房間休息吧。好嗎?」

當妻子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垂頭喪氣並哭喪著臉的少女時,則是立刻換上與方才判若兩人的溫柔表情。

肯尼斯看了看莉塔陪伴拉提娜上樓的背影,再看看店內大夥趁著酒興鬧到不可開交的景象,忍不住嘆了口氣。隨著「夜祭」結束又有新的訪客上門,局勢也越來越加混沌。

肯尼斯是因為他想到自己的小老弟,將會面對妻子那遠不同於她關心少女時那「判若兩人的表情」,而發出帶有憐憫意義的嘆息。

在喝酒大鬧過一陣之後,和往常一樣回到屋頂閣樓當中的迪爾,對房內寂靜無聲的狀態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迪爾找不到拉提娜的身影。

迪爾戰戰兢兢地望向寢台。原本以為拉提娜可能已經嘔氣入睡的迪爾,確認到寢台上冰冷無人的狀態後,便在無言當中慌張地東張西望。

自己竟然未能發現理應在走上閣樓瞬間就察覺到的異狀,應該也是因為醉意的緣故吧。

迪爾發現那作為倉庫的地方,有部分貨品經過搬動。

那些重新擺放的貨品形成牆壁,似乎在那裡隔出一塊空間。

「!?」

原本想要默不作聲悄悄窺探那個空間的迪爾,竟發現眼前立有一面阻止他窺探意圖,用來充當房門的屏風。

那是拉提娜平常換衣服時會用的屏風。

「這、這……!」

儘管覺得眼前的景象已經是相當清楚的答案,但迪爾還是調整呼吸,細心確認在那空間內的氣息。原本那理應是迪爾無需特地確認也能肯定屬於何人的氣息,不過這些舉動都在在反映出迪爾的狼狽。

(唔!!莫非反抗期要這麼殘酷地從我身邊奪走我全部的慰藉嗎!)

結果從雙眸傾泄出炙熱淚水,同時內心哭叫到泣不成聲的迪爾,只能無力跪在地上。

——他之所以將哭叫聲留在心中,是因為考慮到此時已經是拉提娜就寢時間所做的決定。這或許也證明了迪爾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爸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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