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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5 青年,殺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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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那些人」在臨死時,臉上清楚浮現得到解脫的安心表情,令戴爾感到難以釋懷的悲哀。

陷入如此思緒中的戴爾,因為一個站到自己前方的身影而抬起頭。

他看到格雷戈爾正在前方看著自己。

格雷戈爾的表情透露著疲憊。指揮如此大規模的軍隊,對格雷戈爾來說應該也是不曾有過的經驗。雖說公爵閣下為他安排了優秀的輔佐人才,但戴爾仍坦率認為這是自己沒法勝任的艱巨工作。雖然戴爾認為如果是在前線指揮小規模的游擊隊,自己還能應付,不過統領軍隊這種事,終究還是要適才適用。

「戴爾,你打算去嗎?」

儘管只是名目,但戴爾依舊是在格雷戈爾指揮下。而艾爾迪修提多公爵給戴爾的命令,格雷戈爾似乎也有被告知。

「嗯……閣下的命令也是要我儘速行動。」

格雷戈爾聽到戴爾如此答覆,稍微思索了一下。

不久之後,他做出一個戴爾意想不到的提議。

「我也跟你去吧。」

「啊?你還得留下來指揮軍隊歸還吧?」

「只是歸還,交給代理將領也沒問題。但討伐『二之魔王』的人選可不能那樣。畢竟考慮到要用飛龍移動,只能挑選幾名菁英同行而已。」

「……也對。」

戴爾用異常冷靜的態度接受格雷戈爾的提議。

戴爾認為以自己現在的力量,就算面對「二之魔王」也不會屈居劣勢。就算得要隻身出擊也不成問題。可是那樣他會沒法向不知他成為「魔族」的格雷戈爾及艾爾迪修提多公爵解釋。

格雷戈爾明白自己這個決策相當莽撞。此時他所肩負的責任,並不是可以輕易假手他人的東西。然而他還是直覺認為不該讓戴爾單獨離開。

在「七之魔王」已被討伐的現在,應該沒有會對大軍造成威脅的存在了。格雷戈爾開始在腦中盤算該如何分配軍隊歸還時的指揮權。

雖然這件事自己並非一定得要插手,但要挑出其他足以跟「二之魔王」對抗的高手也並非易事。因此格雷戈爾認為這種分秒必爭的狀況,自己應該挺身而出。

無論身為拉邦德國公爵家的人,還是身為友人,都不能失去這名「勇者」。以現在戴爾內心不安定的狀況,自己絕對不能讓他去單獨面對「二之魔王」。

格雷戈爾知道自己不可能充當戴爾所追求的「存在」,自己也沒有那個意思,可是自己必須在這個時候成為戴爾的依靠。

「……在這件事上,我也有我要盡的責任。」

「是嗎……那麼,我不會制止你的。」

戴爾簡潔回應後,便起身朝披有白金盔甲的灰色幻獸走去。

從幻獸的眼中看見跟自己類似的心思,讓格雷戈爾忍不住微微嘆氣。

格雷戈爾迅速將指揮權委任給自己的輔佐者,便接著編組討伐「二之魔王」的小隊。在剛結束與「七之魔王」的戰爭,一切都相當倉促的狀況下,考慮到能秘密動用的飛龍數量,討伐隊僅由戴爾、格雷戈爾,還有一些擅長後方支持的魔法師等數名菁英組成。

從位在大陸東北部的現在地要返回

拉邦德國,就算用飛龍的速度也得花上幾天時間。不過那已經是陸路行軍時所無法相提並論的速度了。而跟為飛行特化的飛龍相較,哈格爾的速度也並未落後。作為戴爾故鄉的提斯洛,當地族民為哈格爾所打造的局部盔甲也具備鞍具的作用,讓戴爾更加容易在飛行時保持穩定。

雖然現在的戴爾就算不眠不休連日戰鬥也不會感到負擔,但他不能如此要求其他人。戴爾克制自己內心的衝動,加入夜營的圈子當中。

在營火搖曳的火光下,格雷戈爾正在確認幾封書簡。儘管他在沒有桌面的情況下用筆,紙上的文字仍宛如他的性格般穩重工整。只見格雷戈爾捲起信紙,將信件收進專用的信筒之後,便用蠟封住開口。

那些應該是跟戰後處理有關的文件吧。格雷戈爾一路上仍持續用聯絡用的飛鳥頻繁與國內通信。

「……」

「怎麼了?」

當格雷戈爾開封確認不知是第幾件的書信時,突然微微皺眉。看見格雷戈爾就這麼陷入沉思,讓感到有異的戴爾開口詢問。

「不,沒什麼。」

「是嗎。」

以格雷戈爾的立場,就算是自己的友人,也不能輕易在言談里透露跟國家有關的情報。由於戴爾也明白這個道理,因此沒有追問,只是簡短響應後便將視線拉回到營火上。

格雷戈爾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戴爾那樣的反應,便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緒。他接著將需要在閱畢後銷毀的文件丟進眼前的營火中。信紙在瞬間就化成灰燼,消失在火焰之中。

——拉邦德國開始與魔人族國家凡斯略正式建立邦交。

令格雷戈爾感到困惑的,就是在這個時刻從國內傳來的這份情報。

凡斯略長久以來都是不與他國交流,始終處於封閉狀態的國家。然而身為凡斯略元首的「一之魔王」,最近卻正式派出使者,希望與拉邦德國建立邦交。

「災厄魔王」對凡人族的侵略行為,讓統領魔人族的「一之魔王」感到憂心。「災厄魔王」與「魔人族」的想法並不是相等的。可是以魔人族長年拒絕跟其他種族交流的現狀,那種偏見開始在凡人族之間蔓延,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擔心懷疑與不安持續受到刺激,可能會導致魔人族與凡人族演變成種族對立的「一之魔王」,因而向這次大戰中位居首功的拉邦德國派出使者。

而拉邦德國也響應凡斯略的要求,各種準備已經開始在台面下展開。

格雷戈爾對於身為他父親的「拉邦德國宰相艾爾迪修提多公爵」,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告知他這種外交方面的情報?以及到底希望他採取什麼行動——這成為格雷戈爾反覆思索的問題。

被懷疑是「二之魔王」藏身處的地點,是在拉邦德國內處於偏遠位置的鄉村。

坐落在恬靜田園景色中的那棟宅邸,是一座外觀帶有精緻且豪華的裝飾,感覺像是貴族別墅的建築。那有拉邦德國風格的紅色屋頂,有著具透明感的鮮艷色澤,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使用上等塗料漆成,純白壁面與深綠色背景形成對比,呈現耀眼奪目的美感。

在宅邸中庭是一座氣派的薔薇園。

品種多樣的薔薇在其中百花爭妍,而薔薇大多是深紅色。中庭的景色也與整座宅邸形成完美的調和。

在薔薇園中設有金屬制的桌椅。在那造型華麗且與周圍景色相互融合的庭園椅上,坐著一名同樣跟周圍景色呈現完美調和的美麗少女。

少女豐盈的捲髮是帶有耀眼光澤的金色。她身上的天鵝絨緞帶及豪奢禮服,也都是深紅色。

那是一名仿佛大團薔薇,宛如這座薔薇園化身的少女。

少女臉上掛著幸福微笑,正在享受裝在白瓷茶器中的茶香。少女品茶的動作也有著符合其外觀的優美。就在這個時候,少女發出愉悅的輕笑,用像是對待花蕾的動作將茶器送到那嬌艷的唇邊。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聽說那個人是『白金勇者』呢!」

少女帶著輕笑,用纖細的手指把玩桌上的茶點。

「其他魔王幾乎通通被他殺光了!真是厲害!」

在金色少女所望的方向,能看見幾名男女。

那擁有「二之魔王」頭銜的美麗少女,向自己眼前那些沒有對她話語做出絲毫響應的人,以毫不掩飾自己興奮的語氣繼續說道:

「被『神』允許殺害魔王的『勇者』,跟同樣被允許殺人的『魔王』,究竟哪裡不同呢?既然是『勇者』,會不會有答案呢?」

金髮少女笑著,不顧形象地伸出紅舌,舔允指尖上的茶點。

那隱約帶有撩人魅力的優美動作,賦予少女超脫外表年齡的形象。

「我來把『勇者』體內的東西全挖出來,看看有沒有答案好了。真是好主意!裡面一定是非常漂亮的紅色吧,因為那可是『勇者』呢!一定跟其他『玩具』會有不一樣的紅色才對!」

然而那說出如此話語的微笑面孔,卻有著與其外觀相符的稚氣。那是天真無邪、不帶絲毫罪惡感的笑容。也正因為這樣,那也是蘊含強烈狂意的扭曲微笑。

「把『勇者』殺死,一定很好玩!」

少女鮮紅的嘴唇因笑意而變成彎月狀。

「殺死『一之魔王』實在太輕鬆了,輕鬆到讓人傻眼。後來殺死『一之魔王』的候補也很輕鬆,不過當時其他人驚慌的模樣,還算有點意思。」

聽到金色少女的話語,倒在地上的男女用陰沉的眼神回瞪「魔王」。感受到那充滿憎恨的視線,少女就像是受到挑逗般,一股竄過全身的熱意讓少女的身體微微抽搐。

「你們還沒被玩壞嗎?真好,再多給我一些歡樂吧!」

少女說完便伸手拿起茶具旁那像是理所當然般擺在桌上的銳利銀色短刀,並毫不遲疑地將刀子扔出。那自然流暢的動作,讓短刀不偏不倚貫穿對「魔王」憎恨的源頭。

被短刀命中的男子吞下痛苦哀嚎,用手按著被短刀深深刺傷的眼窩,只見混有水晶體及鮮血的液體,緩緩從他指縫間流出。

「儘量痛恨我吧,被我這個痛恨的仇敵當成玩具苟活的絕望,究竟能累積到什麼程度呢?」

帶著輕笑說出這些話的金髮少女,沒有絲毫的罪惡感。

「你們沒法保護的『那個孩子』,如果時間夠久,應該也會得到成為『王』的資格吧。可是,你們沒有保住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在你們面前活生生撕開的。那可是令人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呢。」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

擁有紫色長髮的「女子」,看著眼前那對魔王來說不過是一時取樂後的光景,在內心這麼想道。

過去身為凡斯略元首的「一之魔王」,就是被這名有少女外貌的「二之魔王」慘殺喪命。在那之後,歲月流逝,被認為能夠成為下一代「一之魔王」的候補者在凡斯略誕生。

但是那孩子沒能成為王。因為在獲得成為「王」的資格前,那孩子就跟前代魔王一樣被「二之魔王」殺害。

此時失去一邊眼睛的男子,就是當時保護那孩子的護衛。在男子身旁那毫不掩飾自己對「二之魔王」憎恨的女性,是那孩子的奶媽。「二之魔王」輕易就擊敗試圖保護孩子的兩人,並在他們面前痛下殺手。

因為自己當時與那名將來應當成為魔王的幼子年紀相近,所以被安排擔任那孩子的貼身侍從,可是事發當時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就算擁有高階的「紫之神(巴納夫賽基)」加護,也必須要能從所有未來中巧妙選擇才有意義。女子就是在這個時候強烈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現實的血色光景,讓許多可能的未來也都與那染血的光景重疊。

在無數可能性當中,數種可能發生的「死亡」光景,讓當時年幼的自己只能在原地害怕發愣。

在無能為力的自己面前,身為護衛的男子及相當於奶媽的女性,被魔王剝奪了「死亡」與自由。容易壞掉的玩具無法吸引「二之魔王」。正因為那兩人擁有的強烈意志,讓他們成為魔王中意的玩具。而也因為他們的意志是由憎恨所支撐,因此更加讓這名有駭人喜好的魔王能盡情滿足嗜虐心。

他們確實是擁有強烈意志力的人,正因為這樣,才能到現在還保有自己的意志。

女子沒法想像那究竟是一種多麼殘酷又充滿痛苦的經驗。

以象徵神之色彩「紫」為名的巫女,只能低頭隱藏自己帶有憐憫的眼神,不讓魔王察覺她的想法。

眼前的人跟自己都是基於相同念頭在維持自己的心。

眼前的兩人,是為了喪命的主人,為了不讓自己喪命。

同時也是為了族國與在其中生活的人民。

他們一心想向這個「災厄」報一箭之仇。為了在遲早會到來的良機,確

實擊殺這名「魔王」。

這次自己不會失敗,也絕對不能失敗。過去在自己童年時就已看到一個可能發生的未來。自己絕對不會讓當時那種染血的光景成為現實的未來。女子堅定的決心沒有絲毫動搖。

(只需要……再忍一下就好。到時候,我也……)

女子在內心這麼說完,腦中也浮現過去自己被無力感擊潰時,那個安慰自己的身影——那個再也不會見到的身影——回想起那個人無比溫柔的笑容,讓女子自然將手交握成祈禱的模樣。

「二之魔王」內心留有與其外表相符的精神性。

在將身為自己的眷屬玩過一遍,感到滿足之後,少女突然就像是對他們失去興趣,將視線轉到自己手指上。望著自己經過細心修整的指甲,讓少女湧現想用指甲油讓指甲跟禮服擁有相同深紅的念頭。

「黑色好像也不錯。我是很仁慈的魔王,因此用黑色表示我對無數死者的哀悼之意,或許也不錯。」

想到可以用跟喪服一樣會讓人聯想到「死亡」的顏色來與禮服搭配,讓金髮少女立刻站了起來,一頭金髮也隨著她的動作晃動。

魔王來到進入宅邸的門前,安靜推開大門。

開門這種事,原本是平常不會露面的奴僕要負責。她的奴僕全都用紗遮住面孔,讓人無法判別長相。在每個奴僕脖子上都刻有作為記號的「名字」,仿佛就像是給奴隸用的頸枷。他們都被禁止出聲。對「二之魔王」來說,這些人只能是便利自己生活的活道具。

當進入宅邸的魔王已經看不見身影的同時,擁有紫色頭髮的女子立刻詠唱治療魔法。

「『位在高處的天,以吾之名實現吾願,成為治癒負傷者之力,《愈光》』。」

正確施展的魔術讓失去眼睛的男子立刻停止出血。擁有魔力特質的她只要運用其強大魔力,就連男子失去的眼球都能治癒。但是她並沒有那麼做。

要是自己剝奪的東西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覆原,是那個魔王無法容忍的事。如果魔王察覺到男子的傷處被治癒,只會讓他遭到更加嚴厲的折磨。十分了解此事的紫發女子,自然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還好嗎?』」

「『是的。』」

「『巫女公主……』」

那是擁有罕見加護的神官才有的別稱。在這裡的兩人都是用那個別稱稱呼她。而他們也是在絕望深淵當中,眼神中還是能保持意志光芒的人。在這兩人面前,過去曾在無王的魔人族國家負責領導人民的女子,以毅然態度表明意志。

「『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夠了。我們確實受到詛咒束縛,可是我們並沒有出賣自己的心。』」

在此聽到她話語的人,模樣全令人慘不忍睹。

不只那名失去眼睛的男子,其他人也都喪失了部分肢體。當中也有傷處沒能痊癒,持續滲血的人。而那全是遭魔王玩弄並隨意剝奪的結果。

「『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將「吾主』留在這裡。我們忍受被她稱為玩具,都是為了這一刻到來。我們的生命永遠屬於我們自己。』」

聽到紫發女子的話語,讓眾人的眼神又恢復力量。

他們之所以承受嚴酷對待也能一直忍受,都是因為這名擁有美麗紫發的女子。

因為這名能看見無數可能性、掌握無數選項,被稱為巫女公主,能將世界導向理想未來的女性。因為她的預言,才讓他們沒有因絕望而崩潰,持續保有自我。他們深信有能報復仇敵的一天,而一直苟活下去。

所有人都有這一致的想法。

「『我們的生命,絕對不是用來為「吾主」殉死的。』」

而這也是一種戰爭的形式。

眼前那有高尚品味的宅邸,實在難以想像會是能在邊境鄉村看到的建築。當抵達這裡時,戴爾對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皺眉。

雖說眼前是一棟與鄉村不相稱的壯觀建築,但外觀也並非一味強調奢華,而是與周圍的景觀彼此融合。這是一棟考慮到與所有景致調和,讓人能感受到傑出美感的建築。

在帶有精緻裝飾的鐵製柵欄內側,能看見紅色薔薇耀眼綻放。

這裡的所有景物,看不出有任何令人不快的要素。但不知為何,戴爾仍會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愉快。而有那種感受的人似乎不只戴爾,格雷戈爾臉上也是一臉不舒服的表情。

「這是……到底是……?」

「唔……難道說,這些都是……」

他們突然察覺到了異樣所在。

看見戴爾嗅了嗅瀰漫在四周的氣味,讓格雷戈爾似乎也掌握到真相。

「是血腥味……還有屍臭……這就是原因嗎?」

混在薔薇香氣中的異物。他們察覺這就是讓人感到不快的原因。

雖然戴爾等人無從得知,不過這美麗庭院及宅邸的各個區域,都被「二之魔王」拿來玩弄那些被稱為「玩具」的人。那重複過無數次的殘虐行為,在這座宅邸留下了難以抹滅的陰影。

正當一行人正窺探宅邸狀況的時候,一個來自不同於宅邸方向的平淡聲音,在這時對他們開口。

「你們終於來了。」

在敵陣中聽到這突然出現的聲音,也難怪包含戴爾與格雷戈爾在內的所有人都會立刻進入備戰狀態。戴爾等人在心中其實相當狼狽。在這麼近的距離,他們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的氣息,這是不可能的。這裡是敵陣,他們並沒有疏於戒備。

(……咦?)

看見那頭輕柔的紫色髮絲,讓戴爾身旁的格雷戈爾緊繃的身子稍稍放鬆。

他們知道「這名女子」,而且只要一眼就能辨認。因為反映魔力特質的美麗紫發,讓眾人很快就知道對方是蘿潔口中那名曾救她脫險的魔人族女性。

(可是,這是什麼感覺?……總覺得……)

那帶著輕柔微笑的女子,身上帶有能讓旁人安心的氣質。那是一種平常就像小動物般,能無比自然地讓人親近,可是在態度毅然時又能散發出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的存在感——對於自己這種感覺,讓戴爾感到困惑。他感覺自己似乎見過這名女性。

「看來擁有薔薇發色的公主有同意我的請求。幸會,『白金勇者』。」

女子這麼說完之後,便用他們陌生問候方式低頭行禮。

「請你們務必討伐『吾主』。那對吾等被迫服從之人來說,也是個期盼許久的心愿。」

「透過蘿潔……泄漏這個藏身處的人,就是你嗎?」

面對格雷戈爾的疑問,紫發女子冷靜的表示肯定。

「沒錯。」

對方是「二之魔王」的眷屬,考慮到他們是在這種人引導下來到此處,自然要先懷疑這可能會是圈套。

戴爾與格雷戈爾對眼前這名女子的認知僅來自蘿潔口中的敘述。對其他同行者而言,她是一名突然出現的闖入者。這樣實在難以找到信賴此人的理由。

對方會幫助蘿潔,說不定是基於某種奸計的可能性也必須列入考慮。

然而戴爾卻怎樣都無法懷疑眼前這名女子。

(為什麼……我會……?……這是「央」魔法的精神干涉嗎?)

戴爾對於自己不願懷疑對方的心理產生些微動搖,同時也開始懷疑自己的狀態。他試著觀察其他同行者。其他人面對眼前那可能屬於敵方的魔人族女子身影,都抱著警戒與猜忌與其對峙。那是十分正常的反應。

如果在這裡的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樣,對她抱持友善反應,那麼就很有可能是受魔術影響。

「央」魔法是能夠操控及支配目標的魔術屬性。而所謂的目標,不僅限於野獸或魔獸。有些使用「央」魔法的人,甚至連人心都能影響。

而在觀察他人反應的時候,戴爾也察覺到哈格爾的狀態。

跟自己一樣透露出些許困惑的幻獸,並沒有對那名女子表露敵意。哈格爾沒有採取任何威嚇或敵對行動,只是似乎有些困惑地緩緩擺動尾巴。

「哈格爾。」

聽到這簡短的呼喚,灰色的幻獸用冷靜的雙眸望向戴爾。在他眼神中的溫和色彩,與他注視那名少女時十分相似。此刻的自己恐怕也正抱有跟哈格爾相同的感傷當察覺到這個事實的時候,戴爾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

「我們沒多少時間,可以請你帶路嗎?」

聽到戴爾說出這向女子表達信任的發言,就連格雷戈爾都感到吃驚。雖然那只是與他有長年交情的戴爾才能看出的驚訝,但他的表情確實有些動搖。

「戴爾。」

「沒人能保證下次還有這種機會。無論是否是陷阱,我們都只能主動迎戰。」

剷除所有阻礙。

既然從一開始就沒有退縮的選項,能

採取的行動就相當有限。雖然這是個以奇襲為前提的行動,但面對狡猾的魔王,會遭遇陷阱也是在預期當中。

「不管有什麼阻礙,全部剷除就行了。」

在確認戴爾的意志後,格雷戈爾雖然難以釋懷,但最後還是表達贊同,將反對的話語吞下。

「既然你有這種鬥志,那我也一定會盡力做好我的工作。」

確認戴爾等人做出結論後,紫發女子便指向一個不同於宅邸入口的方向。

「請走這裡。從這裡過去有個能不被『吾主』察覺進入宅邸的入口。」

貴族的宅邸經常會在各處準備複數出入口。不僅止於逃生用的秘道,其中也包含一下讓傭人移動時不會打擾到家人的通道。她所指的,就是其中的一條通道。

「不過,我能帶的人相當有限,因為『吾主』是有長年經驗的魔王,很難完全避過其耳目。」

「……需要有人負責誘敵嗎?」

「和我有相同意志的人,多半會前來迎擊誘敵的人。到時還請你們用壯觀的表演,儘可能取悅『吾主』的眼睛。」

紫發女子在說這些話時的冰冷語氣,讓格雷戈爾稍稍皺眉。

「無論你們的意圖為何,我們都不會手下留情。」

「無所謂。要是被『吾主』看出我們打假仗,一切努力都會化為泡影。」

格雷戈爾雖然同意派人誘敵,但還無法排除這是陷阱的可能性。因此就算是誘敵,他率先考慮的也是要確實削弱對手戰力。

戴爾也明白格雷戈爾的盤算,不過在此同時,他也明白只要自己一個人能到「二之魔王」身邊,就足以達成任務的事實。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去負責對付『二之魔王』,格雷戈爾跟其他人一起負責吸引對手。」

「……」

格雷戈爾沉默了一下之後,眼睛望向戴爾。看見戴爾毫無畏懼,不帶悲愴感也並非自暴自棄的自然神情,讓格雷戈爾做出決定。

「就這樣吧,祝你好運。」

「看我的吧。」

兩人簡短結束對話後,戴爾便隨紫發女子朝通往宅邸地下的通道走去。

這條秘密通道的入口位在宅邸後院。那原本似乎是在緊急狀況時使用的逃生通道。

僅有兩人份的腳步聲在狹窄通道內迴蕩。

兩人可以感受到在遠方某處的大地正在震動。

那持續多時的斷續震動,是附近有人交戰所產生的聲響。

「對『吾主』而言,一切都是遊戲。」

或許是察覺到戴爾意識到了那些聲音,在前方領路的紫發女子沒有放慢腳步,開口說出這句話。

「就連侵入者跟自己『玩具』用性命相搏,在『吾主』眼中應該也只會看成是讓自己打發無聊的手段。」

格雷戈爾率人從宅邸正面侵入。

先前他們聽到的聲響,是格雷戈爾等人與「二之魔王」眷屬交戰的聲音。

「讓打從心底痛恨她的人去保護她,會令『吾主』感到愉悅。」

「……這嗜好真爛。」

「沒錯,你說得對。」

戴爾原本並沒有附和對方話語的意思,但還是近乎下意識的脫口回應。戴爾對自己的舉動感到驚訝。

紫發女子用含蓄的微笑響應戴爾之後,便在乍看之下沒有任何異樣的通道途中停下腳步。只見她將手放到牆上,接著一小塊牆面便發出細微的機關聲響,微微往左滑動。女子接著將手指伸入牆面上的縫隙,挪開牆面。

之後女子繼續用複雜的步驟操作機關。

「眷屬們也都清楚這件事。雖然無法違抗『吾主』的指示,但為了儘可能吸引『吾主』的注意力,肯定會呈獻精彩的表演。」

雖然說是彼此都有共識的行動,但格雷戈爾等人此刻所進行的戰鬥,其激烈程度並不亞於賭命的生死相搏。要是進行會讓「二之魔王」看出是演戲的戰鬥,那就失去誘敵的作用了。

為了讓能剷除魔王的「白金勇者」之劍確實抵達「二之魔王」身邊,所有人都必須發揮各自的作用。

牆壁伴隨著沉重聲響,敞開了個空間。

在那空間後面是一條昏暗的通道。在那筆直通道的盡頭,能看見一扇樣式樸素的門板。「『吾主』就在這道門後。」

說完這句話,紫發女子用平靜異常的眼神直視戴爾。

「有什麼問題嗎……?」

戴爾的語氣充滿困惑。他感覺自己實在沒法對抗那樣的眼睛。

儘管眼內的色彩截然不同,但無論是形狀,還是女子微笑的方式,都讓戴爾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名「少女」。

「你是『八之魔王』的眷屬吧?」

這是帶有確信的話語。

發現眼前這名女子竟會知道這個應該連格雷戈爾與蘿潔都不知道的情報,並未讓戴爾動搖,而是說出他的推測。

「這是……你用『預知』得知的嗎?」

「是的。」

「『二之魔王』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

聽到女子如此答覆,戴爾取下左手的手套,讓她看見自己的眷屬之「證」。一看見那刻印在戴爾手背上的「名字」,讓始終保持沉著態度的她初次顯露出驚訝。

(看到她這種表情……感覺更……)

戴爾用假裝沒有察覺女子內心感傷的表情看著對方。

「……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可以請你殺了我嗎?」

等戴爾重新戴上手套,紫發女子在短暫猶豫之後所說出的,是期盼自己死亡的話語。

戴爾並沒有對此感到驚訝。他早已察覺她抱有「那種」期望。

「如果『二之魔王』被消滅,我應該也會一併喪命吧。」

「因為你的『命』遭到魔王束縛。」

「是的。」

像身為戴爾「主人」的「少女」那樣,不對眷屬有任何束縛才是罕有狀況。給眷屬加上會在「主人」死亡後一起喪命的制約,確實像是「災厄魔王」會做的事。

「我希望……至少在臨死前能獲得自由。為『吾主』殉死這種死法……絕對不是我想要的。」

紫發女子吞下悔恨的情緒,用平靜的語氣這麼說道:

「我受到的限制是不能傷害『吾主』,也不能自己了斷性命……不過,我也不會強迫你必須答應。」

「……那種結果,對你來說是救贖嗎?」

就算早已知道答案,戴爾仍開口詢問。

「是的。」

從她的回答中感受不到絲毫遲疑。

「沒有……其他拯救你的方法嗎?」

「『理』是無法扭曲的。除非七色之神願顯神跡。」

「是嗎……」

戴爾臉上浮現接近自嘲的微笑。

就算自己不在這裡親自動手,眼前的女子也會死。這就是自己殺死「二之魔王」要承擔的後果。

不願自己到死都還是「魔王的玩具」。要實現女子這維持自己尊嚴與驕傲的唯一心愿,沒有其他選擇。

「我真沒用。」

「那不是事實。」

紫發女子的溫柔微笑,在戴爾眼中仿佛與自己想取回的女性容貌重疊。

「對我來說,你是我的希望。在她所步向的未來彼端,有我期盼的未來……而且我在臨死之前,還遇見了『你』。」

紫發女子那異常溫柔的話語,讓戴爾產生呼吸困難的錯覺。然而為了拯救她,戴爾還是讓「左手」凝聚力量。

戴爾感受著在其中蘊含的「八之魔王」力量破片。

「這是我最後的『預言』。你很快就能與那孩子重逢。」

不須揮劍對戴爾來說也是救贖。

她是藉由「二之魔王」的力量,以不自然的狀態「被迫活著」。

戴爾是在自己體內的力量消滅那股魔王之力時,清楚確信了那個事實。在喪失魔王之力後,紫發女子就急速失去生氣。在她癱軟倒地的瞬間,戴爾也連忙伸手抱住她纖細的身軀。

紫發女子在帶有些許驚訝的感情中露出微笑。隨後她便這麼靜靜地閉上眼睛。她臉上是沒有任何痛苦,令人感到放心的安詳表情。那是會讓人感覺她確實「獲得救贖」的姿態。

在陷入不會清醒的沉睡之前,她在模糊的意識中用細微的聲音說道:

「……謝謝你……斯馬拉古蒂……」

那是感謝的話語。

「哎呀,還不賴嘛。」

金髮少女把玩著有優美雕飾的歌劇望遠鏡這麼說道。其實少女就算不使用望遠鏡,也能

看清每個細節,那只是因為她欣賞望遠鏡上的美麗雕飾,所以才拿在手上把玩。少女借著這難得「觀賞表演」的機會,刻意用歌劇望遠鏡觀看,並對自己這麼做的模樣感到愉悅。

「主角大概算是那個劍士吧?他的技術跟長相都夠標準,讓表演好看多了。」

金髮少女前傾著身子,為眼前的景象發出輕笑。

穿著華麗連身禮服的少女,正位在一處類似劇院貴賓席的地方。該處打造成能夠眺望低處的構造,僅有擺設沙發與桌子。在桌上設有下午茶形式的茶具及精緻茶點。

如果少女正在觀賞愛情悲劇,那麼這樣的光景並無不妥。

然而此刻少女正忘情「欣賞」的,是自己的手下與入侵者,雙方正以性命相搏的光景。

雙方都各有一名前衛型的戰士。身為入侵者的黑髮劍士顯得技高一籌。身為自己手下的男子在故鄉雖然也是實力足以擔任要人護衛的戰士,但卻被迫不斷退守。那名男子之所以還能支撐,是因為另外有女性魔法師幫忙掩護的關係。

比任何人都要痛恨自己的兩人,正拼死執行保護自己的任務。這個事實讓少女的嘴角浮現勝過觀賞任何喜劇的笑意。

「對面的魔法師技術是還不差,不過默契實在不怎樣。等等等等,看吧。你們再這樣打,可是會沒命的喔。」

入侵者開始用攻擊魔術攻擊擔任防守要角的魔人族女子。不過,那也是在預料之內的狀況。其他因為負傷而沒法站在前線的人,在這時挺身充當那名女子的盾牌。所有魔人族都會使用魔術。就算是簡易的魔術防壁,數層堆棧之後,也會成為難以突破的屏障。

但就算在魔術方面互有攻守,兩名前衛戰士的對決,仍是自己手下屈居劣勢。失去一隻眼睛而受限的視野,也是造成不利的重要因素。

「哎呀,要是他沒受傷就好了。」

少女這麼為表現受限的手下發出感嘆。

少女一邊欣賞眼前劍光血雨的景象,邊在小鳥食餌般大小的餅乾上,抹上顏色與鮮血相近的果醬。少女微張紅唇,用嬌艷的動作將餅乾送入口中。

就在少女用喜愛的紅茶洗去唇齒間的茶點余香時,來自身後的開門聲響,讓金髮少女轉頭確認。

發現那個出現在門口的身影,讓少女的姣好的容貌浮現出驚愕。而那份驚愕也隨即轉變成憎恨。

「莫芙……!」

擁有少女樣貌的魔王,並沒有像對待其他眷屬那樣,而是僅對紫發巫女施加最低限的制約。

之所以那麼做,是為了讓她能有「背叛」的機會。

魔王用來束縛眷屬的制約,擁有絕對的力量。然而在制約之外,僅是彼此承諾的「約定」,並無任何強制力。

「二之魔王」跟莫芙之間有過「約定」。

內容是只要她不背叛自己,自己就不會對「她的女兒」進行任何干涉。

正因為這樣,魔王刻意給予莫芙「自由」,讓她有機會背叛自己。如果她試圖擺脫束縛,那麼就會變成是她自己同意魔王殺害她最愛的「女兒」。

如果只是要取人性命,自己隨時都能辦到。因此為了讓獲得漫長時間的自己得到消遣,對於難得找到的「心愛玩具」,自然要想個能玩更久的方法。因此比起有遊戲規則的制約,這是更加令魔王感到興奮的遊戲。

而這也成為了她的破綻。

最讓魔王感到氣憤的,是她理解「這件事」所意味的事實。

「她竟這麼瞧不起我……!」

是身為「紫之神(巴納夫賽基)」高階神官的莫芙背叛自己,讓這個男人來到這裡。——只有莫芙有辦法讓這個人來到自己面前——而這也代表莫芙認為只要讓這名男子來到這裡,她想守護的存在就不會喪命。

換句話說——莫芙已經「預言」這名「勇者」能夠殺死自己。

金髮少女立刻從椅子上躍開。她身上穿著有無數滾邊及蕾絲的禮服,腳下則是漆皮女鞋。「二之魔王」用與其外觀極不相稱的速度,迎擊眼前的入侵者。

在她離開椅子的瞬間,雙手已經各握著一柄離鞘的短刀。就連戴爾都沒能看出魔王究竟是在何時抽出武器。因為她的動作太過自然,仿佛呼吸般熟練。

「二之魔王」由於個頭嬌小,因此喜好使用容易揮舞的短兵器。她也喜歡能感受到對手皮膚及骨頭遭到切開,能親手斬殺對方的武器。

她殺害過無數體格勝過自己的大人及男人。

就算對方是「勇者」這種「七色之神」所安排的相對存在,她也有能夠取走對方性命的自信。

短刀揮落。那是絕對的一擊。少女在讓攻擊確實揮向對手要害的同時,雙手也個別帶有些微的速度變化。

魔王在思緒一偶閃過或許不該初次出招就取走性命的想法。不過她立刻就拋開了那個念頭。因為自己一定要讓莫芙觀看這個男人的腦袋跟她女兒的腦袋擺在一起的景象,所以應該要善用時間才是——

少女的金色長髮隨著重力,輕柔地在空中劃出優美軌跡。

——魔王的思緒在認知到刺耳金屬聲響的同時,被迫中斷。

她瞬間掌握男子是用左手護臂擋住攻擊,姿勢也沒有絲毫破綻。

勇者的眼神中不帶絲毫畏懼。

面對那直射而來的視線,讓魔王內心產生些微動搖。

但她立刻就否定那種感情。

自從成為魔王之後,所有的人都是畏懼自己的弱者,自己一直都是絕對的強者。那樣的自己,就算對方是「勇者」,內心也不可能會有絲毫動搖才對。

有著少女模樣的魔王再次施展只能看見銀色刀光的利落斬擊,揮動手中那用來割取勇者性命的刀刃。

魔王就像是要鼓舞自己的鬥志般,無論如何都不願承認自己的動搖。

錯綜複雜的銀光在空中閃動。

面對那令人無暇喘氣的斬擊,戴爾只是不停招架。雖然他的戰意並沒有因為「二之魔王」的少女外表產生遲疑,但個頭如此嬌小的對手,也讓戴爾一下難以應對。魔王不但沒讓偏短的肢體長度成為弱點,反而還活用能更快重整姿勢的特性,將其升華為優點。而且每個斬擊都有與其纖細身軀極不相稱的驚人力道。

長久沉溺於殺戮的魔王,擁有極為千錘百鍊的刀路。這是魔王在窮究殺戮之後,才得以擁有如此駭人的利落技術。

(可是……我看得見。)

戴爾能在閃動的銀光中清楚看見魔王揮動的刀刃。並非依靠直覺,自己能確實應對對手的攻擊。所有攻擊自己都能夠招架。

成為魔族所得到的力量,讓戴爾擁有能掌握魔王攻擊的眼睛,以及能做出應對的身體。故鄉精心打造的防具,也能夠承受魔王的攻擊。

戴爾不只是格檔對手攻擊,而巧妙化解對方斬擊的動作,也成為他自身實力的證明。

魔王的斬擊在這時命中戴爾的護臂,短刀被彈到空中——對此變化產生些微突兀感的戴爾,內心立刻敲響警鐘——下一瞬間,魔王用自己騰出的左手,朝戴爾擲出三柄細刃短刀。先前彈飛到空中的短刀,就像是理所當然般回到魔王擲出短刀的手中。然而正當魔王打算再次用雙刀追擊的瞬間,竟看見戴爾用右手接住自己擲出的短刀並朝她擲回,讓魔王驚訝地睜大眼睛。

魔王連忙從攻擊轉為閃避。她完全沒想到用來破壞對方陣腳的武器,竟然會反過來讓自己亂了陣腳。魔王在這時疏於防範的腹部,立刻遭到戴爾用帶有護具的手臂重擊。

「啊……!」

魔王感覺自己體內的空氣瞬間被衝擊擠出。

「啊……」

僅僅一次的攻擊,就讓魔王雙腿發顫。

她跪倒在地,茫然地望著掉落在地上的愛用短刀。

魔王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絕對的強者。

年幼的外表,說明她在這個年齡時就已經獲得成為「二之魔王」的資格,並得到魔王的能力。

無論是在成為魔王之前或之後,魔王都過著與自身痛楚無緣的生活。

儘管此時陷入如此窘境,她身為絕對強者的自我,仍無法容忍那個正俯瞰自己跪姿的存在。因此她再次抓起短刀朝勇者躍去。

——正因為魔王察覺到對方是刻意放過露出明顯破綻的她,因此更讓她激動到忘我。

魔王不停揮舞手中利刃。然而所有攻擊都只留下被化解時的低沉金屬聲。她的刀刃完全沒法觸及勇者的身體。魔王的每個斬擊,都有足以斷絕生命的致命性。然而卻沒有任何攻擊能夠生效。魔王不願承認自己傷害不了對手的事實。

戴爾看著「二之魔王」的攻擊,產生仿佛在看小孩耍賴的感想。

刀路的利落度與殘虐性,都遠遠超越那年幼少女的樣貌。然而戴爾也看出在

精神方面,似乎沒能擺脫如外表一樣的幼兒脾氣。

儘管對手擁有值得敬畏的技術,但與「二之魔王」的戰鬥,無法讓戴爾感受到與「六之魔王」對決時的昂揚。與沉溺於自己力量的傲慢之人對決,讓戴爾感受不到任何價值。

金髮因戰鬥而凌亂、美麗容貌激動漲紅、碧眼中浮現淚水的少女樣貌,也無法讓戴爾的心靈有任何感觸。

戴爾只是冷靜地鄙視對手、觀察對方。

而戴爾那樣的眼神,更是深深刺傷有少女樣貌的魔王自尊。

在遭到戴爾重擊之後,魔王的動作明顯變得遲鈍。

而戴爾也毫不留情地針對這個弱點施加追擊。如果是「一般」的魔人族,那會是包含肋骨在內的數根骨頭應聲碎裂的攻擊。然而不幸的是,正因為那不是能奪走魔王性命的攻擊,因此讓魔王多次嘗試重新起身,但每次都在中途癱倒在地。

除了身體承受的痛苦,對手甚至沒有抽出腰間配劍,僅用擊打就讓自己倒地的事實,更讓魔王仰望眼前勇者的眼中充滿憎恨。

或許是察覺到魔王的想法,戴爾在這時對她施加拳打之外的攻擊。

戴爾踢腿攻擊倒地的魔王臉部。魔王連哀嚎聲都沒法發出,踢腿的餘力讓她在地上翻滾了數步的距離。

接著上演的是一連串如果有不清楚狀況的人在場,肯定會對戴爾予以撻伐的光景。因為少女連續遭到痛擊的景象令人同情,而戴爾的攻擊也不帶絲毫慈悲。最重要的是,那已經是完全談不上對決的單方面暴力。

當魔王終於倒在地上無力起身的時候,戴爾這才首次開口:

「就這點本事嗎?」

冰冷。戴爾發出的,就是只能用這個詞句形容,不帶溫度的聲音。戴爾臉上的表情帶著露骨的鄙視。這是個讓人不知何者才是「魔王」的光景。

戴爾在這時用格外緩慢的動作抽出配劍。

這讓少女的碧眼流露出明顯的畏懼。雖然她無論如何不願承認事實,但並沒有愚鈍到沒法察覺那象徵自己死期將近的氣息。

魔王明白自己擁有惹人憐愛的容姿。她也多次利用這個特點去殺害大意的獵物。比起自己的自尊,為了扭轉眼前的劣勢,少女用帶著淚光的雙眼注視對手,並用能刺激同情的語調開口:

「請放過……」

然而戴爾甚至沒有讓對方有把話說完的機會。戴爾用靴底將少女嬌小的腦袋緊踩在地上。她聽見頭蓋骨的碎裂聲。

在魔王感受到強烈屈辱的同時,戴爾也開口說出相當於最終宣告的話語就是魔王的死刑宣告。

「那麼,就結束吧。」

有「災厄」之名的少女完全沒有絲毫掙扎餘地,意識就墜入了黑暗深淵。

紅色的鮮血自劍身滴下。就算成為「魔王」,這種景象跟「人」也沒有兩樣。

「……」

自己應該確實都保有冷靜。

儘管如此,之所以會對對手做出超乎必要的羞辱,肯定也是因為自己心中抱有憤怒的感情。

戴爾這麼分析自己的情緒之後,吐出了一口氣。

他接著往已經不再動彈的少女身軀上踢了一腳。那是用來確認死亡的行動,同時也是在發泄自己的憤怒。

戴爾腦中浮現那紫發女子的面孔。他沒有任何拯救她的辦法。

儘管如此,自己卻還是得動手令她喪命。這讓戴爾無論如何都難以原諒逼他們陷入那種狀況的「魔王」。

戴爾走向魔王一開始所在的位置,發現那裡是個類似陽台的地方。他在金屬欄杆後往下望去,正好與在底下仰望此處的格雷戈爾視線交會。

凌亂的室內留有明顯的戰鬥痕跡。焦黑的絨毯仍持續冒起濃煙,幾名擁有魔人族特徵的人正以極為不自然的姿勢倒在地上。

那是仿佛那些人的壽命突然遭到截斷所形成的奇妙光景。

可是看見這個景象的戴爾,立刻就明白了下方所發生的狀況。格雷戈爾或許也隱隱察覺到了原因。他對正看著下方的戴爾發出確認事實的疑問。

「結束了嗎?」

「嗯。」

透過這簡短的對話,格雷戈爾便充分確認了他想知道的情報。格雷戈爾以優美的動作將紅色太刀收回刀鞘,而那也是宣告這場與「二之魔王」的戰鬥已經結束的信號。

不同於「四之魔王」,「二之魔王」的屍體將成為討伐的證據獻給國王。在這棟宅邸內部的一切,都是他們「討伐魔王的證據」,在之後應該也會進行必要的調查。

與格雷戈爾等人交戰的魔王眷屬,也都在戴爾取走「二之魔王」性命的同時倒地喪命。正如紫發巫女所說,成為「二之魔王」眷屬的人,註定會隨著魔王死去而一同殉命。

來到宅邸外,帶有薔薇香氣的微風輕撫過肌膚。

戴爾深深吸氣,試圖化去那股肺中被不快感受占滿的錯覺。然而那股錯覺卻遲遲沒有散去。

在宅邸外能看見哈格爾的身影。雖然「他」沒有加入攻擊行列,但探知與偵敵能力勝過人類的「他」,單獨就能充分勝任偵察工作。正因為這是少數人的行動,因此哈格爾這種讓眾人能無需顧慮伏兵及增援的能力,也成為一大助力。

在外頭看守出入口的哈格爾,正仰望著逐漸染上暮色的天空,同時還以固定的節奏緩緩搖著尾巴。

戴爾最近已經明白那是「他」在思考事情的習慣。戴爾開口提出詢問:

「怎麼了?」

「沒什麼……」

哈格爾用罕見的遲疑態度如此響應。

「他」望著戴爾,接著聞到戴爾身上的血腥味後,發出了似乎感到困惑的低吼聲。

「那孩子……」

聽到哈格爾在遲疑一段時間後說出的話語,讓戴爾表情大變。

「那孩子的氣味……似乎在遠處。」

「在哪裡!?拉緹娜在哪裡!?」

看見戴爾激動的反應,讓哈格爾困惑地稍稍移開視線。

「……我的孩子要比我更擅於追蹤遠處的氣味。我還沒辦法分辨得那麼清楚。」

「所以如果是賓特……!」

當戴爾滿臉焦慮的時候,跟在他身後走出宅邸的格雷戈爾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你先冷靜,戴爾。」

「這件事要我怎麼可能……!」

戴爾努力克制住了自己近乎沸騰的情緒。因為看見格雷戈爾冷靜的眼神,才讓戴爾能較為客觀地審視自己。

「在我這裡也有些令人在意的情報。不過那是個不算確切的情報,所以我才沒告訴你……」

「是什麼情報?」

「……現在拉邦德國正因應凡斯略的開國宣言,開始為正式建立邦交進行準備。」

對于格雷戈爾的話語,戴爾臉上露出的表情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與憎恨。格雷戈爾並沒有為此感到卻步,而是繼續說明他知道的情報。

「凡斯略的元首似乎被稱為『黃金之王』,而據說那名國王……」

格雷戈爾的語氣完全不帶絲毫的情緒波動。相對的,戴爾的表情卻有著難以克制的衝動。

「似乎十分寵愛著一名被人稱為『白金公主』的美女。」

如果是平常的戴爾,一定會察覺到格雷戈爾的表情有著跟哈格爾相同的困惑。

然而戴爾卻在不久之後,在完全沒有知會格雷戈爾等人的情況下,擅自從他們身邊消失。雖然說當時正值深夜,不過格雷戈爾自然還是有察覺到戴爾離開的行動。他也是在明白事情可能會如此演變的情況下,才對戴爾透露情報,而且就算想要阻止現在的戴爾,恐怕也拿不出任何辦法。

儘管格雷戈爾原本就打算任憑戴爾離去,不過還是得花一番力氣才能克制想嘆氣的心情。

(這種不自然的情報……應該視為是為了引誘戴爾所刻意流出的消息嗎……?)

儘管在天上的明月不會給出任何答案,但格雷戈爾還是仰望天空,開口向「紅之神(阿夫馬爾)」低聲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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