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3 年幼少女，與被她視為天敵的成熟女性。（2/2）

「好厲害喔。」

「會嗎？所以說，到底為什麼你會有啊？」

希望原本的話題能就這樣被遺忘的魯迪在感嘆期望落空的同時，也左顧右盼地想找到台階下。

「這是……因為……」

「因為什麼？」

看著拉提娜可愛歪著腦袋的模樣，魯迪咽了一下口水之後……

「……因為這東西很稀奇嘛！」

他給出這個答案。

魯迪看見朋友們看著自己的眼神，彷佛在看著某種無可救藥的東西。

嗯，我自己也很清楚。這不算答案。我都明白，所以希望大家什麼都別說。

不過眼前那名可愛的少女，卻做出遠在大家預料之外的反應。

只見拉提娜露出甜美的笑容，用爽朗的表情這麼說道：

「對啊，真的很稀奇呢。」

（她竟然信了……）

每個人心中都不約而同發出相同的感想。

這名少女雖然聰明，但在某些地方卻有些脫線。

「克蘿伊也有帶在身上呢。」

「嗯，因為拉提娜的角很漂亮嘛。」

「聽你這樣說，我也很高興呢。謝謝你，克蘿伊。」

露出害臊笑容的拉提娜似乎很乾脆地認為魯迪之所以擁有自己的角，不會再有其他理由了。

安東尼跟馬賽爾在這時從魯迪兩側同時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拜託你們，現在什麼都別說。

午餐時間的話題逐漸轉到最近拉提

娜的「天敵」上。拉提娜對「監護人」們所沒法發的牢騷，在好友面前則能輕鬆地說出口。

「她總是對了拉提娜說什麼『真小呢』、『因為很小嘛』！真是過分！」

拉提娜鼓著臉頰的模樣，對克蘿伊及希爾維亞來說也已經是她們熟悉的表情了。

「拉提娜雖然還是學徒，但已經有在工作了說。肯尼斯也都有說拉提娜做得很好，她卻還說人家是小小孩！」

勤奮的拉提娜比起某些糟糕的大人，是要可靠許多的幫手。不只是「虎貓亭」的工作，她還每天都包辦連同迪爾在內兩人份的家事。

從拉提娜自製的午餐菜色也能看出她的廚藝確實在日益精進。

拉提娜已經擁有超乎她年齡的自立能力。而且這名少女還擁有與其可愛外表不相稱的強烈自尊。被人說成是「小小孩」是讓她所無法忍受的事。

「……拉提娜好想快點長大喔……」

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沮喪低下頭的動作，也是自從「天敵」出現後她所常有的舉動。

「拉提娜如果是大人就不用留下來看家……一定可以幫上迪爾更多忙的說……拉提娜好想再多『知道』迪爾喔……」

拉提娜的不悅與沮喪，都是為了她的「監護人」。

她會格外跟成熟女性較勁，也是因為對「自己是小孩」的事實感到懊惱。

魯迪沒有自覺到此時自己心中湧現的不快感，其實跟拉提娜所抱持的是類似的情緒，而他就在這樣帶著「不快」的狀態下開口。

「可是拉提娜確實很小啊！」

「拉提娜有在長大啦！」

「看吧，你就是這樣用名字當自稱，就像幼兒一樣！」

其實拉提娜那樣的習慣也很可愛。

不過魯迪就這麼隨口說出那種有違自己想法的話語。

而且魯迪的那句話，對拉提娜造成很大的打擊。

「咦……？欸……？像幼兒？」

拉提娜感覺有些頭昏地陷入思緒當中。

（這樣說起來，自己跟莉塔、克拉麗莎小姐……還有婆婆確實有些不一樣……）

拉提娜在腦袋裡試著回想自己認識的成熟女性。接著她開始一一去看友人的臉。

「咦……」

有這種事！明明是魯迪，但說不定真的就跟他說的一樣！

最後拉提娜想起一名跟自己十分要好的可愛女孩。

「拉提娜竟然跟瑪雅一樣！？」

跟自己一樣的人，只有幼兒。

明明是魯迪，竟然說對了！

只見拉提娜露出任誰都明顯看出她深受打擊的表情，接著無力地趴在桌上。

✟

就在拉提娜那樣在與朋友的對話中確認到一個事實的當晚，迪爾在「躍動的虎貓亭」櫃檯前獨自喝酒。

還是小孩的拉提娜在晚上的營業告一段落時，她的工作時間也跟著結束。像現在這樣夜色正濃的時刻，她應該已經在睡夢中了。店裡的客人也已經少了許多。基本上沒有人會想於深夜在沒有街燈的街上行走。

在喧鬧聲散去的店內，玻璃杯中的冰塊聲響格外清晰。

就在這個時候——

一名身材纖細的女性身影走進「躍動的虎貓亭」，迪爾只是稍微看了一眼，視線便重新回到手邊的玻璃杯上。

「你又去見以前的男人了？」

「哎呀，你嫉妒了？」

「笑話，我只是同情對方罷了。」

當迪爾這麼說完在櫃檯前嘆氣時，海米涅也帶著笑容坐在迪爾身邊。

她真的跟初次見面時一點都沒變。

儘管她本人否定這個看法，但像這樣偶爾見面的程度，迪爾實在沒法看出她有何變化。

不過就肯尼斯那些較年長的人來說，似乎也跟迪爾抱有相同的看法。

「……你其實差不多可以找個男人安頓下來了說。」

「沒想到從你口中會聽到這種話，你也有『年紀』了呢。」

「對我們『凡人族』來說，已經過夠久了。」

「或許吧。」

看著海米涅輕笑的模樣，迪爾露出無奈的表情將酒杯拿到嘴邊。雖然迪爾並沒有打算讓自己喝到失態的意思，不過他實在沒法以平常的狀態面對像她這種女狐狸。

海米涅在這時也向莉塔點了酒，接著在迪爾的視野角落翻弄手指。

「你別想輕易用你們『凡人族』的常識套在『我們』身上，可不太好喔。」

「你這是對我說教嗎？」

「是忠告。」

海米涅晃了晃手裡的酒杯讓冰塊發出聲響，接著繼續說道：

「我是辦不到的。要我像『凡人族』一樣，把『一輩子始終只愛一個人』當成美德，實在太不現實了。」

在能看見她纖長睫毛留下陰影的側臉上，有著從年輕外表所無法窺見、一種彷佛深淵的感覺。

「你仔細想想，我們就算是同族，有數百年的壽命差異也不奇怪呢。要是有一邊先走了，你要活著的人在剩餘歲月都一直愛著離開的人嗎？那未免太殘酷了……所以像『我們』這樣長壽的種族，是不會有不變的特定對象的。因為愛得越深，離別的時候也越痛苦嘛。」

聽著海米涅這番話，迪爾只是默默低頭看著酒杯。

他回想起自己心愛少女的笑容。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丟下她離開吧。在那之前，自己能夠做什麼呢？

「……就算那麼說，你也未免太沒節操了吧？你手裡到底握有多少男人的把柄啊？」

「哎呀，話不能那麼說吧？誰叫『你們』都丟下我，自己一下子就變老呢？」

「就算那樣，你也沒道理專找年紀輕到跟小鬼沒兩樣的人下手吧？」

「那只是巧合罷了。而且我對自己看男人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喔。」

海米涅這句話倒也並非空穴來風，因為她握有「把柄」的「男人們」，有許多人都是名號響亮的一流人物。

而「那些男人」在成為「一流人物」之前，那段還相當青澀的年代，都有著一段難以言喻、帶有酸甜及苦澀的回憶。就是有關「海米涅」這個女人的回憶。

「而且我還算相當誠實的呢，我可從來沒有劈腿過喔。」

「要是你是會那麼做的女人，也許……大家就能更輕易地討厭你了。」

「是嗎？」

海米涅再次發出輕笑。

就算會感到尷尬，但卻沒法對她抱持怨恨或厭惡。對其他「男人們」來說，她或許也是那樣的存在吧。

「女人跟男人不同，可是背著風險的生物呢。既然要找對象，當然要找個就算懷了孩子也無所謂的男人啦。」

「……你還真敢說。」

「因為你已經是大人了嘛……你現在是個『監護人』了。」

海米涅在說這些話時的表情有著長輩的從容。她的語氣就像是在對年紀相差許多的弟弟或孩子說話。

「你知道為什麼像『我』這樣的存在，會被人稱為『半妖精族』而受到避忌嗎？」

迪爾記得雖然混有兩個人族特徵的人會被稱為『混血』，但唯有『凡人族』與『妖精族』之間所生下的存在會被稱為『半妖精』，並遭到避忌。

不清楚其中理由的迪爾默默地搖頭。

「妖精族除了跟凡人族之外，也能夠跟翼人族生下『混血』，不過妖精族跟翼人族的價值觀實在差異太大，所以基本上兩個種族是不會結合的。」

翼人族是比凡人族更加短命的種族。

他們不僅生活在只屬於他們的聚落，僅根據自己的循環生活，而且族人數量也很稀少。

加上他們跟妖精族的生活區域沒有交集，所以「妖精族與翼人族的混血」幾乎不存在。

「因為就是『一半』。『半妖精族』只能有純粹的『妖精族』一半的壽命。可是那對『凡人族』來說，已經是長到難以想像的時間了……所以才會被排斥，這樣說明白嗎？」

看見迪爾默默要頭，海米涅就像為學生解惑的教師般繼續說下去：

「妖精族與魔人族不同，要花更長時間才會發育成熟。而那是一個對凡人族來說太過漫長的時間。單親的凡人族父母沒辦法將『半妖精族』的孩子撫養長大。而且……」

說到這裡，海米涅的表情多了一層陰影。她的語氣中也帶著苦澀。

「對妖精族的父母來說，『半妖精族』的孩子則是會比自己先衰老死去的存在。」

「……那跟你挑男人的方式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啦。我只要生凡人族或『半妖精族』的孩子。要是跟凡人族之外的男人

上床，不就有可能會生出其他種族的孩子嗎？」

在輕易說出露骨的詞句之後，海米涅也用調侃的表情去掩飾先前臉上的苦澀。

「如果跟其他種族的男人生下小孩，我肚子裡就有可能懷出『妖精族』。那樣我就沒法養大那個孩子了，因為我的『時間』不夠……不過不管是怎樣的孩子，『可能性』都很低就是了。」

長壽種的人族懷孕率都很低。

聽到海米涅這番話，讓迪爾在心中反省自己原本以為她是仗著那個前提而到處「玩」的想法。

帶著這種苦澀想法，迪爾咽下手上的酒。

「……為什麼你突然要跟我說這些？」

（插圖）

「天曉得，到底是為什麼呢？」

帶著輕笑如此回應的海米涅已經完全收起了先前的苦澀表情。

也許她依舊還在自己「無法觸及」的地方吧。

「對『長壽種』來說，也有長時間活在世上的辛酸跟難處。你要知道如果光考慮『凡人族』的難處，有時是會很傷人的。你好歹也是『監護人』吧？」

迪爾當然不可能不明白海米涅話語中所指的「對象」。

以海米涅的觀察力，迪爾也認為她應該已經「發現」了。

「……有一天，在我死後，你可以幫助拉提娜嗎……？」

「才不要。」

海米涅不假思索地給出這個答覆。她眼神中帶著穩重的笑意望著迪爾。

「如果你重視她，就努力活久一點吧。」

在喝乾的酒杯當中，冰塊響起清晰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