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外傳 除夕時發生的事與在夢中的邂逅。（2/2）

——不過說是克服，其實更像是在面對幾乎無害的低級靈時，會豪邁施展強力魔法，產生像是過剩防衛的反應，不過那也已經成為不可追問的項目了——

「我也向蘿潔小姐學習了『淨化』魔法，雖然我應該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但在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會有些不安……」

「既然這樣，那就不要特地做那種……」

「可是如果在有什麼狀況時用不出來，那種情況更加可怕，所以人家想要找機會練習嘛。」

拉緹娜的發言實在談不上樂觀。

看來距離拉緹娜克服害怕不死魔物的弱點，中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可是，這樣說也是沒錯……)

要為了練習魔法特地跑去墓場或類似地下迷宮的地方，實在有其困難，而且那對膽小的拉緹娜來說，負擔也太過強烈。

另外這次拉緹娜並不是自己擅自行動，而是有記得要求自己同行。如果自己跟在她身旁，那麼就算有什麼意外狀況，也不會讓她遭遇危險的。

「要是你是在我不在身邊的時候遇到不死魔物……那也不太好呢……」

「而且沒有實際試過在那種狀況下能否確實詠唱咒文，實在很難放心呢。」

「也是啦。」

戴爾苦思許久，接著得到結論。就算拉緹娜在面對不死魔物時感到害怕，那麼對自己來說，也是拉緹娜會比以往更加黏著自己的划算狀況吧。就結果來說，也算是圓滿結局了。

「可不要太勉強喔。」

「嗯。」

在這樣的對話之後，兩人在當天晚上就一起出門散步。

雖然拉緹娜嘴上掛著強調自己會努力的發言，但似乎還是抱有恐懼感，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拉緹娜緊緊握著戴爾的手，兩人以較往常都要靠近的距離並肩散步。

然而那與冬天寒冷無緣的熱烈時間，卻因為遭遇超乎戴爾預期的大量「聖夜使者」而宣告結束。看見那些不停發出詛咒聲的不死魔物，讓拉緹娜眼眶泛淚地躲到戴爾背後。然而這個舉動竟讓詛咒聲變得更加強烈，真令人費解。

拉緹娜雖然躲在戴爾深厚，但還是不忘詠唱咒文。當咒文順利發動，數隻「聖夜使者」也自眼前消失。對此結果感到安心的拉緹娜站到戴爾前方。不知為何，「聖夜使者」總是不會靠近到一定距離之內。拉緹娜這時再次施展魔法，確實消減「聖夜使者」的數量。

雖然拉緹娜無法理解為何「聖夜使者」會有那莫名其妙的反應，不過他們明顯畏懼戴爾所散發的殺氣。身為最強勇者又是魔王眷屬的他，早已到達無法用常識衡量的境界。就某些角度來說，戴爾是比魔物更加惡質的存在。

「我成功了……！」

「嗯，你辦到了，拉緹娜。」

當拉緹娜達到目的時，戴爾就像從前那樣輕撫她的頭，肯定她的努力，。

雖然「虎貓亭」就在附近，但如果拉緹娜因為耗盡魔力而昏倒，那可就麻煩了。戴爾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之後，便催促她返回「虎貓亭」。

(所以說，這應該是夢。)

戴爾清楚記得在那之後，他跟拉緹娜一起上床的記憶。

兩人並沒有親熱。當戴爾緊緊抱著還帶有恐懼的拉緹娜，像是對待她小時候那樣哄弄安慰的時候，他的心情就偏向了「傻爸爸狀態」。

儘管如此，戴爾還是記得他有入睡。

所以不會錯，眼前的光景是一場夢。

做出如此結論的戴爾，再次在心中做出獨白。

(因為這種去拜訪拉緹娜父母的狀況……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

就算知道是夢，但戴爾手心依舊滿是汗水。在自己身旁帶著甜美笑容的拉緹娜，就算再夢裡也依舊可愛。

戴爾並不清楚在凡斯略普遍的生活樣式。然而帶著拉緹娜的他，此刻竟走在一處自己陌生的整齊街景中。他走在用石板鋪裝的道路上，並稍微觀察周圍在強烈日光下色彩偏白的磚造房舍。兩人轉過幾個轉角之後，來到一處帶有鬧區氣氛的地方。拉緹娜在其中一間簡素欠缺裝飾的磚造房舍前停下腳步。

拉緹娜的雙親就在這棟屋子當中。

戴爾抱著確信那夢中特有狀況的精神狀態，不停冒出冷汗。

(明明知道這是夢，但為什麼……我會這麼緊張……)

戴爾感覺自己全身僵硬，不聽使喚。

在想不出該如何開口告知來意的戴爾面前，那簡素的大門毫無預警地敞開。

「喔？原來你也會有像凡人一樣的緊張模樣嗎？」

從屋內探出頭說這句話的人，是芙莉索斯。看見戴爾緊張的模樣，讓她露出調侃的笑容。

「你對我說話還是一樣不客氣呢。」

「快進來吧，拉古跟莫芙都等很久了。」

儘管明白這種由一國之王來迎接自己是不可能的事，但戴爾還是接受了這種狀況，順著芙莉索斯的催促進到屋內。

雖然進到屋檐下是減少了陽光的刺眼，但體感的氣溫也有些下降。試圖讓保持冷靜的戴爾，下意識地開始深呼吸。

「唔……」

「有那麼緊張嗎？」

「這還用說嗎……」

看戴爾表情僵硬的模樣，讓拉緹娜微傾腦袋，不解地仰望戴爾。

「換成拉緹娜……算了，那時跟現在的狀況畢竟不大一樣……」

拉緹娜在拜訪戴爾的故鄉時，當時她年紀還太小，因此完全不會想到結婚之類的事。畢竟連戴爾自己在當時也沒有將拉緹娜視為結婚對象，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拉緹娜將戴爾視為戀愛對象，不過在跟戴爾的家人見面時，也沒有這類的壓力。同樣因為年幼的關係，當時的拉緹娜就只是對陌生場所感到緊張而已。

所以像戴爾現在這樣，向拉緹娜的家人告知兩人結婚——正確的說，是去獲得許可的狀況，是完全無法比較的。

芙莉索斯完全不在乎戴爾內心的顧慮，催促戴爾繼續往屋內移動。雖然拉緹娜臉上掛著有些尷尬的笑容，不過還是牽著戴爾的手，領他進到屋內。

看見屋裡那名跟拉緹娜與芙莉索斯有相同白金髮色的男子身影時，讓戴爾不禁打了個哆嗦。

戴爾膽怯的模樣，實在讓人難以想像他是曾擊敗眾多魔王的英雄。

男子並沒有取笑戴爾的反應，而是露出溫和微笑。

「幸會……這樣說可能有些奇怪，不過我們這樣見面，確實是第一次呢。」

男子那對綠色眼眸帶有令人聯想到柔嫩新葉的翠綠，在頭上則有著跟拉緹娜一樣，如寶石般帶有黑色光澤的角。

那個人正是斯馬拉古蒂——對戴爾來說，是只看過他成為故人模樣的對象，同時也是拉緹娜與芙莉索斯的父親。

(這比跟魔王對峙時還可怕……)

這是戴爾此刻最直接的感受。

眼前的男子以一個身為拉緹娜與芙莉索斯父親的人來說，外表實在談不上醒目。雖然擁有溫文儒雅的容貌，但並不會給人特別俊秀的印象。

戴爾與「他」見面的時候，是在他成為故人已經又過了一段時間，完全失去生前樣貌的狀態。因此能這樣看見他的樣貌，確實算是第一次。

此刻在戴爾面前微笑的他，並沒有絲毫敵意。

不過戴爾或許是因為自己心虛的關係，實在沒法坦率認定那是友好的態度。

「唔……幸會，我是……」

「拉古！」

正當戴爾打算調整心情開口問候的瞬間，拉緹娜已經帶著滿臉笑容奔向那名男子。拉緹娜緊抱對方，滿臉幸福地閉上雙眼。

由於魔人族是青年期格外長久的種族，因此拉緹娜跟父親在外表上幾乎看不出年齡差異。

然而戴爾看到拉緹娜對他撒嬌的景象，並沒有因此感到嫉妒。

「喔？你沒有動搖嗎？」

「你到底把我看成什麼樣的人啊……」

看見芙莉索斯在一旁賊笑的模樣，戴爾只能無奈嘆氣。

雖然戴爾經常做出會讓人難免認為他是嫉妒化身的舉動，不過他也十分清楚拉緹娜對父親抱持的深厚感情。如果能夠以這種方式讓兩人再會，就算拉緹娜忍不住向父親撒嬌，戴爾也不難釋懷。

「拉古，我現在非常幸福喔。」

「真的，能看見你有這麼燦爛的笑容，我相信你是發自內心這麼認為的……辛苦你了，拉緹娜。」

拉緹娜在拭去眼角淚水的同時，也因為父親摸頭的動作而露出開心笑容。

看見拉緹娜如此反應

，讓斯馬拉古蒂臉上也浮現無比幸福的表情。感受著斯馬拉古蒂溫柔的聲音與微笑，那與拉緹娜相似的特質，讓戴爾覺得這個人確實是拉緹娜的父親。

「這些肯定也都要歸功有你用心照顧拉緹娜吧。我真心感謝你救了我的女兒。」

那是伴隨溫和笑容對戴爾發出的感謝話語。

在聽到那話語的瞬間，讓戴爾對自己過於緊張而有失禮數的表現感到羞愧。因此他隨即端正表情與姿勢，正對著斯馬拉古蒂做出回應。

「您過獎了，不好意思，到現在還沒開口問候，我是戴爾·雷齊。初次見面您好。」

「我是斯馬拉古蒂……凡人族似乎都有象徵出身的家族名呢。魔人族類似家族名的東西，是使用母親的名字，區分每個人是屬於誰的孩子，不過……對身為凡人族的你來說，應該是沒有什麼機會用到的知識吧。」

從斯馬拉古蒂那流利說明的表現，可以窺見他精於教導他人的一面。

雖然對方有著年輕外貌，不過那仿佛與身在故鄉的恩師進行對答的感覺，讓戴爾自然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勢。

「其實用不著那麼緊張的說……」

對戴爾反應感到不解的拉緹娜，將手中用來作為見面禮的小蛋糕擺到桌上。

正當拉緹娜這麼做的時候，一名戴爾也曾見過，擁有一頭紫色長髮的女子也格外觀關注拉緹娜的行動。她開始目不轉睛地觀察那放在自己眼前的小蛋糕。一段時間之後，似乎才總算滿意地伸手將蛋糕拿了過去，從邊緣小口咬下。女子就那麼默默享用蛋糕的舉動，感覺就像某種小動物一樣。

雖然以前見面時，戴爾記得對方是名讓人感覺堅毅穩重的女性，但她此刻用雙手捧著瑪德蓮蛋糕的模樣，跟拉緹娜有十分相似的感覺。或許也是那插在紫發上的花飾，才格外加深了戴爾那種印象。

就這麼吃完一個蛋糕的她，那黃金色的雙眼又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放在桌子中央的點心盤。只見芙莉索斯帶著苦笑從裡面拿出另一份點心放到母親面前。

女子毫無顧慮地用雙手接過芙莉索斯遞過來的點心，再次默默地咀嚼起來。

看著她這一連串舉動的戴爾，轉頭望向芙莉索斯。

「……芙莉索斯。」

「怎樣？」

「我原本的第一印象其實是拉緹娜像父親，你像母親，不過……我是不是弄反了呢？」

「其實常有人說普拉緹娜很像莫芙喔。」

「我想也是……」

姐姐跟戴爾的對話讓拉緹娜面露不解。看來她本人似乎毫無自覺。

(話說回來……我原本以為他們會帶著露骨的敵意迎接我呢……)

結果斯馬拉古蒂的態度，要遠比戴爾想像中來得友好溫和。

(不過是個打贏幾名魔王的勇者，休想帶走我的女兒！……我原本以為會聽到他說這種話的……換成是我就會。)

就算放眼過往的歷史，幾乎將魔王趕盡殺絕的人，戴爾也是第一個。那實在不是符合正常標準的說法。

雖然戴爾並沒有將此時心中的想法說出口，但斯馬拉古蒂卻帶著微笑，用仿佛答覆戴爾疑問的方式開口說道：

「嗯，如果你是打算對年幼的拉緹娜有什麼非分之想或不識好歹的行為……我也會不擇手段把你拖來作伴就是了。」

斯馬拉古蒂帶著笑容脫口說出不帶慈悲的話語。

「不過無論你多麼愛拉緹娜，最重要的是拉緹娜是愛你的。」

戴爾產生氣溫下降的錯覺。儘管對方臉上的笑容跟語調都沒有改變，但卻讓身經百戰的戴爾感到膽戰。

「畢竟我可愛的普拉緹娜，是不可能被人冷落的。」

「確實如此。」

戴爾立刻肯定了這個看法。

沒錯。比起戴爾自己的想法，讓這麼可愛、讓人想無比疼愛的拉緹娜初戀落空——也就是失戀，是絕對不該發生的。

那種不識好歹的傢伙，確實應該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戴爾那處於末期症狀的思考迴路，讓他產生了這樣帶有矛盾的想法。

「如果普拉緹娜未來有什麼不幸，可以請你抱持自己沒辦法安享天年的心理準備嗎？」

被惡靈纏上了。戴爾反射性地產生這種感想。

就算身為「超規格勇者」，但對於這方面的攻擊該如何防範，戴爾是十足的外行。雖然戴爾好歹也有神官資格，但跟「橙之神（科莫賽）」有關的神事並不會在對抗不死者這件事上有什麼幫助。

而且戴爾覺得對方應該是能夠輕鬆突破所有阻礙的惡靈。

「……我會全力以赴的。」

「那就好。」

相較於戴爾緊張的表情，斯馬拉古蒂臉上則是帶著微笑。

「畢竟普拉緹娜說過一定要跟你在一起才會幸福呢。那孩子跟母親很像，個性都很頑固呢。」

當戴爾跟斯馬拉古蒂這麼對話的時候，原本一直默默享用瑪德蓮蛋糕的莫芙這時將口中蛋糕咽下肚，接著對戴爾說道：

「你想知道在你們生下孩子的時候，孩子是男生還是女生嗎？」

這是個相當突然的發言。

這讓拉緹娜也瞬間紅了臉頰。

而戴爾則是帶著苦笑給莫芙答覆。

「能知道有『生下孩子的時候』，光是能得到這個『話語』，就已經足夠了。」

「這樣啊。」

光是天才「紫之神（巴納夫賽基）」預言者的「話語」，就有遠勝黃金的價值。雖然魔人族是難以懷孕的種族，不過只要有那個話語，那麼無論要多少年都可以等待。而且往後兩人也有的是時間。

對戴爾的答覆露出微笑的莫芙，用相當優雅的動作將拉緹娜所倒的茶送到嘴邊。那與她先前吃點心時充滿稚氣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絲毫沒有掩飾這種兩面性的莫芙臉上帶著微笑，依偎在斯馬拉古蒂身邊。

斯馬拉古蒂也用不同於對待兩個女兒的溫柔表情回望莫芙。他伸出那以男性來說顯得纖細的手指，自然地幫莫芙調整頭上的花飾。

眼前的景象讓戴爾理解到拉緹娜就是在這樣的雙親關愛之下成長的。

「我會好好照顧拉緹娜的。」

「……可能的話，希望你也能照顧一下芙莉索斯。那孩子雖然很能幹，不過畢竟還是有些地方跟母親很像呢。」

當斯馬拉古蒂說出關心另一個女兒的話語時，臉上也帶著含有些許尷尬的微笑。

那是戴爾所記得的最後光景。

†

「啊……」

在仍相當昏暗的房間當中，戴爾發出驚醒的聲音。

(夢到一半的時候，我就完全忘記那是夢了……)

雖然那是做夢常有的狀況，但那卻是讓戴爾難以單純當成「夢」去忽視的一場夢。

「……下次找機會帶拉緹娜去掃墓吧……」

而戴爾也開始考慮是否要將拉緹娜父親遺體送回故鄉，這件事不只是得跟拉緹娜討論，同時也必須要確認芙莉索斯的意見。還有自己把跟「二之魔王」相關的善後工作都推到格雷戈爾頭上，自己也該和他取得聯絡，將拉緹娜母親的遺體與她的父親合葬。戴爾之所以有這種想法，也是因為看見兩人在夢中感情融洽的模樣。

「嗯……」

不過比起那些事情，戴爾的心思還是優先將睡在自己身旁發出可愛鼾聲的拉緹娜擁入懷中。聽著拉緹娜發出的滑稽鼾聲，讓戴爾的臉頰難掩笑意。

「我一定會努力讓你幸福的。」

戴爾對仍處在睡夢中的拉緹娜說出這像是告知未來抱負的話語後，自己也閉上眼睛。

戴爾為了享受當拉緹娜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牢牢抱住而嘗試脫困的反應，就這麼開始裝睡。

戴爾會這麼做，也是為了能夠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跟她進行新年的對話。

抱著對拉緹娜說出「今年也請多多指教」的期待，戴爾感受著心愛拉緹娜所帶來的溫暖，就這麼迎接新年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