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7 青年,弟弟的婚禮與年幼少女。(2/2)
溫蒂嘉德透過他及「黃之神(阿斯法爾)」神殿,最終與艾爾迪修提多公爵這名拉邦德國中最高階級的掌權者獲得聯繫。
而當時「提斯洛」所提出的籌碼,就是身為族長家嫡男的迪爾。
足以在與掌權者交涉時作為交涉籌碼的存在。迪爾不同於其他「受神寵愛之人」那樣只擁有一種加護,而是擁有複數神加護的「稀人」。
那是能夠威脅到「魔王」的「相對存在」——換句話說,溫蒂嘉德是拿擁有「勇者」能力的迪爾作為交涉籌碼。
雖然迪爾是罕見程度到被以「稀人」稱呼的存在,但「勇者」並非獨一無二的存在。只是擁有「勇者」能力的人,並不一定是熟悉戰場的戰士。
當時對於好戰且具危險思考方式的「七之魔王」與「二之魔王」正擴大影響力而感到憂慮,想要與其對抗的拉邦德國而言,像迪爾這種「擁有戰鬥能力」的勇者,正是不惜付出一切代價也想擁有的存在。
迪爾確實擁有「戰鬥能力」。
他的「加護」具有能在戰鬥中提供優勢的特性。給予提斯洛族極大恩寵的「橙之神(科莫賽)」給予迪爾的加護,是「與大地相關魔法的守護」,那讓迪爾在使用地屬性魔法的時候,幾乎不需要消耗任何魔力。
而身為優秀獵人的他在運用武器的技術上也很出色。
迪爾以柯爾奈略為師,在學術方面也擁有不遜於城市學者的知識,並以優秀年輕冒險者的身分累積冒險者的經驗。
身為戰士的迪爾無論是在資質跟環境上都可稱得上得天獨厚。
✟
迪爾帶拉提娜散步來到位在後山的瀑布。
拉提娜在這時吟誦咒文,在空中製造出一顆光球。光球散發著彷佛反映著拉提娜性格的柔和光芒。兩人利用光球的照明並肩行走。
抵達瀑布之後,在附近能看見幾個亮著光的燈籠。
水面反射著燈籠的光線,讓四周被無數虛實交錯的搖曳火光圍繞。原本就帶有神秘感的瀑布在這樣的燈火點綴下,彷佛不是會在現世能看到的光景。
「哇……」
「因為剛才約爾克跟芙莉達有為儀式來過這裡。」
最後的儀式是由新郎跟新娘兩人負責進行。由於那段時間拉提娜留在屋內,所以並不知道。迪爾對於能讓拉提娜看到眼前的景色感到慶幸。
在「橙之神(科莫賽)」的神廟前供奉了成堆的花束,花朵的數量也反映著新人獲得的祝福。
「……約爾克一定能成為一個好族長的。」
「……」
仰望著迪爾的拉提娜在搖曳的燈籠照明下,臉上有著複雜的光影,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感受到拉提娜身上彷佛突然像大人般成熟的氣氛,迪爾將手放到拉提娜的頭上——在正要撫摸的時候,想到不該把拉提娜特地梳理好的頭髮弄亂,讓迪爾刻意放輕動作。
迪爾確實可以「戰鬥」。
可是他過去會拿起武器,都是為了在打獵時捕捉獵物,或是保護鄉里免受外敵侵害的時候。
他從未奪取過「人」的生命。
如果魔族全部都是野獸的樣貌,或許就不用這麼痛苦了。成為魔王的眷屬雖然能力會比原本種族要突出許多,但在外觀上並不會有變化。而在「魔族」中占有多數的魔人族,除了頭上有角之外,外觀幾乎與凡人族沒有兩樣。
當「七之魔王」為了帶給凡人族紛亂而發動侵略,迪爾對於自己與魔王眷屬交戰的過去並不感到後悔。
當「二之魔王」底下那些變成難以想像是生物的異形眷屬,在他們的哀嚎與求饒聲中——就算不懂對方語言也能聽出那種意圖的哀叫聲——剝奪其性命,對對方來說或許也是救贖。
儘管如此,殺「人」——這僅只是剝奪的行為,仍持續磨耗他的心靈。
迪爾的本質是「提斯洛的族長」——盡一切力量守護族人之人——他擁有的性質是能為「要守護的事物」發揮力量。
遠離自己該守護的鄉里,在遙遠的土地雖然掛著為國家、為人民的口號,但從事的卻只是單純的「殺戮」。在距離鄉里太過遙遠,欠缺守護實感的狀態下,迪爾仍因為「想要守護他人」的念頭而沒有逃走。
名譽及高額的報酬都無法成為他的「救贖」。迪爾沒法用那些東西作為自己的心靈依靠。
於是迪爾扼殺感情,藉由將所有行為視為「工作」來尋找習慣「殺戮」的方法。但那也是一個扼殺他自己心靈的選擇。
就在那個時候,他遇到了一名嬌小的女孩。
那是讓他得以「拯救性命」的少女。
迪爾一直看著那彷佛隨時都會倒下的脆弱存在,在自己的庇護下逐漸健康成長。那名少女會在自己懷中浮現安心表情,並對自己露出幸福的微笑。
——這孩子就是自己「必須守護的存在」。
迪爾從原本為了不特定對象而戰,轉變成為這名少女而戰。
並讓陌生的城市成為她能安心生活的地方。
明確獲得「必須守護的存在」之後,迪爾也得到支撐自己投入戰鬥的鬥志。
如果是為了讓少女過幸福的生活,那麼自己就能繼續戰鬥。
就算是在心靈感到十分疲憊的時候,這名嬌小的少女也會給予能成為自己「救贖」的話語。那樣的溫暖撫慰了迪爾。
迪爾開始變得樂觀,少女話語所給予的強大力量,讓迪爾開始能以「監護人」的身分裝模作樣。
「拉提娜能感覺幸福,全都是迪爾的功勞喔。」
——少女那樣的話語,看著自己的笑容,就是迪爾鬥志的源頭。
「我沒事的,拉提娜。」
明明個頭這麼嬌小,卻比任何人都要體貼的少女。迪爾真心期望她能在不受任何人侵害的環境下,帶著那美麗的心靈長大。
「……我其實……是被拉提娜拯救的人。」
迪爾這句話讓拉提娜不解地眨了眨她灰色的大眼睛。
也許偶爾說些示弱的話語也不錯。之後再用太久沒有接觸的強烈酒精當藉口就是了。
「迪爾?」
「拉提娜雖然常說『很慶幸能遇見我』,但我其實也一樣。」
如果沒有遇見拉提娜,現在自己又會是什麼樣子呢?自己還能擁有笑容嗎?
自己還能對弟弟說出「恭喜」之類的祝賀話語嗎?
自己還能記得應該要守護的地方、想守護他人的想法,不讓自己迷失嗎?
「我很慶幸能遇見拉提娜。」
「……拉提娜也很慶幸能遇見迪爾喔。」
看見拉提娜對自己露出溫柔的笑容,迪爾抱住了拉提娜的身子。雖然跟平常一樣置身在能互享彼此體溫的距離,但此時確有些許有別以往的感受。
「拉提娜……如果能夠成為迪爾的依靠……也會很高興的。」
迪爾聽著拉提娜這溫柔的話語,同時想像著這孩子將來究竟會成為什麼樣的大人。
遲早有那麼一天,拉提娜在自己之外的另一個人身邊,也能擁有像現在這樣的幸福笑容吧。
——守護她迎接那天到來,肯定就是自己身為「監護人」的使命。
「可是,我絕對不會把拉提娜隨便嫁給來路不明的混蛋。」
「嗯。」
「想要拉提娜的人,就先打贏我再說!我不會輸的!我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嗯。」
回到宴會中的迪爾完全變回往常的模樣。他跟溫婆拚酒的速度是拉提娜從未見過的迅速。
「
唔哇……迪爾不要緊嗎?」
「拉提娜在為我擔心嗎!拉提娜真的好貼心喔!」
迪爾一把抓住了拉提娜。
他明顯喝醉了。
「哇啊啊!?」
「啊~~拉提娜真的好乖好可愛喔!我不會讓給別人的!我不會讓你嫁人的!」
天底下最不能招惹的就是醉鬼。
雖然迪爾的酒量並不算差,但跟溫婆兩人用喝光酒桶的速度拚酒,自然也免不了爛醉。
拉提娜以前只看過平常都喝加水葡萄酒、從來不會酒後失態的迪爾。因此沒什麼危機管理意識。
被迪爾一把抱住,反覆用臉頰不停磨蹭,實在是從前未曾有過的經驗。
「哇啊啊啊啊!?」
儘管拉提娜發出滑稽的叫聲,但眼前兩個醉鬼反而更加開心。
「拉提娜,如果你想嫁人的時候就來跟我說,我會幫你找一個能擺平這傻孫子的好男人的。」
「別鬧了!以婆婆的人脈,搞不好真的會找到耶!」
但就算那樣,兩人臉上都還是有著跟往常一樣的笑容。
迪爾。
拉提娜。
兩人臉上同時帶著笑容。
✟
在約爾克與芙莉達婚禮結束後又過了幾天,迪爾的大衣也完工了。完工的大衣跟以前相比沒有多少變化,設計也幾乎相同。雖然有根據一些要求進行改良,但那些都是從外觀不太能看出來的東西。這也是因為這件大衣幾乎已經變成自己的品牌形象,現在要改樣式反而會讓迪爾感到害臊。
順利參加了弟弟的婚禮,作為此行目的的大衣也已經完工。
這也代表差不多到了該啟程返回庫羅茲的時候。
這麼決定之後,兩人便立刻忙碌起來。回程的準備進行得相當迅速。在從庫羅茲出發時雖然還是初春,但現在季節已經逐漸移轉,而且兩人都還有自己「原來的生活」。在達成目的的現在,自然不能繼續悠哉地逗留下去。
「這段時間麻煩您照顧了。」
在跟柯爾奈略學習課業的最後一天,拉提娜在低頭行禮的同時這麼說道。
「別這麼說,我也教得很開心。看見有學習意欲的人,對我也是很好的刺激呢。」
柯爾奈略對自己嬌小的學生這麼說道。正如迪爾所說,拉提娜是一名很聰明且機靈的女孩。雖然他感覺拉提娜似乎有許多秘密,但也真心希望自己所教的知識能成為她的助力。
他甚至希望自己另外一名背負沉重負擔的學生,也能因為拉提娜獲得助力。
相對的,這名少女期望從柯爾奈略身上知道的是「對迪爾的理解」。儘管柯爾奈略以「未來讓迪爾親口告訴你」為理由,沒有讓拉提娜知道跟迪爾「能力」、有關的事情,但相對的是教了拉提娜許多跟迪爾故鄉提洛斯有關的許多知識。
在柯爾奈略教導那些知識沒過多久,這名少女就自己推測到了提洛斯與領主反目的事實。
這件事令柯爾奈略也十分訝異。
「因為如果拉提娜是領主的話……一定會覺得提洛斯非常『可怕』的。」
柯爾奈略對這麼說的拉提娜又問了一些試探性的問題,而拉提娜也戴著困惑的表情一一給出答覆。雖然並不是所有答案都正確,但其中也有很多不像是年幼少女「觀點」的答案,柯爾奈略甚至從拉提娜身上能感受到類似領袖的素質。不知這是否也跟這名少女身上的秘密有關。
「……可是,拉提娜覺得還是不要有戰爭比較好。」
「就算不想跟人戰爭,也是會被人攻擊的。你認為那種時候應該要任人蹂躪嗎?」
「……就算是對手的人,拉提娜也不希望他們受傷……可是拉提娜想要保護自己重要的人。雖然沒辦法保護所有人,但拉提娜還是想保護身邊重要的人。」
這麼回答之後,少女將手放在自己胸前,像祈禱般說道:
「因為拉提娜絕對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關係,讓大家碰到難過的事。」
——以聰明的拉提娜來說,這是讓人感覺有些奇怪的答案。但柯爾奈略刻意不去追問。因為他感覺這會觸及拉提娜經常展現的「某種素質」。柯爾奈略推測拉提娜的這句話,應該就是出自這名善良少女內心「柵欄」後的秘密。
「拉提娜想要成為像迪爾一樣體貼的人。」
「是嗎。」
柯爾奈略感覺能夠體會自己的學生為何會如此疼愛這名少女。因為不只是外表,這名少女就連內在都很「美麗」。
她並不是完美的存在,也不是無欲的聖女。儘管如此,或許正因為那樣的不完美,才讓這名少女能深深吸引大家、為她著迷吧。
當拉提娜跟往常一樣坐在溫婆的房間裡時,溫婆突然開口說出一個決定。
「我趁拉提娜回去前,送你一個紀念品吧。」
「是什麼?」
拉提娜歪著頭看著溫婆。
在已經熟悉的「日常」光景變得不再是「日常」之前,還剩下一點點時間。
「那不是占空間的東西,拿來當紀念品應該正好。你去叫我的傻孫子過來。」
「嗯?」
拉提娜就這麼帶著不解的表情、踩著可愛的腳步聲跑去找迪爾。現在迪爾應該正為回程進行準備工作的最終確認。
沒過多久,在拉提娜帶領下來到溫婆房間的迪爾皺著眉頭,一開口便這麼說道:
「現在是怎樣?婆婆,你可別太寵拉提娜喔。」
「你有資格說我嗎?」
對迪爾那句話嗤之以鼻的溫婆接著端正姿勢。看見祖母跟往常不同的模樣,讓迪爾也收斂了表情。
「我現在要以提斯洛族長的身分授『名』。」
溫婆用莊嚴語氣說出的話語,讓迪爾跟拉提娜都驚訝不已。
不只是迪爾,就連拉提娜也明白在提斯洛當中,「授與職務名」所象徵的意義。
「提斯洛隨時都接受你是我們的族人。這樣拉提娜不管在什麼時候就都能回來『提斯洛』了。」
「婆婆?」
「就算是在我死後,甚至是連我的傻孫子也離開,現在在『提斯洛(這裡)』的人全都世代交替也一樣。就算在這裡的村子消失了,村民都到了其他地方,『提斯洛』仍會將『族人』視為最重要的東西。你隨時都可以回來。」
當溫蒂嘉德這麼說完,迪爾便輕輕撫摸拉提娜的頭。那是過去祖母曾對孫子做過的舉動。
「其實原本是要在成人時才授與『名』的。但那個時候我不一定能在拉提娜身邊,所以在你成人之前,要好好將此記在這裡面,名字的意義等成人時再問迪爾吧。」
溫婆在這麼說的同時,也用手指點了一下拉提娜的胸口。
授與提斯洛的「職務名」是族長的工作。而授名也是提斯洛族人的「成年禮」,是一個人能獨當一面的象徵。
那是在現在的提斯洛當中,只有溫蒂嘉德才擁有的權限。
對提斯洛來說,「族人」並非只是單純代表彼此有血緣關係。也因為這樣,提斯洛並沒有禁止接納外人成為「族人」。
提斯洛作為供奉繁榮之神的祭司一族,擁有豐富知識的他們也理解執著血統,在狹隘的環境中繁衍會產生的弊害。因此為了避免發展停滯,為「族人」迎入新的血脈,也是為了促使提斯洛繁榮所不可或缺的工作。
像芙莉達那樣經由婚禮迎入新血是最常見的方式,不過那並不是唯一的方法。提斯洛唯一且絕對的最大規則,就是「抱持身為族人的自尊生活」。迎接可以接受這個要求的人,並且辨別對方是否能夠做到,這些也同樣是「族長」所被要求的能力。
之所以禁止拉提娜詢問名字的意義,並不是提斯洛有什麼必須保密的習俗。雖然溫婆根據拉提娜追求的目標與個性,在賦予「此名」這件事上沒有遲疑,但如果現在讓拉提娜知道名字的意義,說不定會讓還擁有許多可能性的年幼少女往後的人生受到束縛,而那並不是溫蒂嘉德所樂見的結果。
禁止迪爾問名字,也是基於相同理由。
因為她並不確定自己的孫子能不受她的「名」影響,避免自己做出會限制拉提娜可能性的舉動。畢竟看在溫蒂嘉德眼裡,孫子依舊相當稚嫩。
就算拉提娜成人的時候選擇了跟「名」不同的生活方式,那也沒關係。真正重要的是賦予拉提娜職務,讓她被承認是族人的一員。
那樣「提斯洛」至少能將這名令自己孫子打開心房的孩子視為必須守護的存在,並且成為可以接納她歸來的地方。
就算她不能回到自己出生的故鄉,應該也能就此對於自己可以在新的場所建立自己容身之處這件事抱持肯定吧。
祖母給拉提娜的,就是這樣一個無論自己孫子再怎麼期望,不是族長的他怎樣都無法給予的「紀念品」。
那也是溫蒂嘉德身為祖母,送給為背負沉重使命而痛苦掙扎,卻始終抱持族人自尊的孫子所準備的禮物。
「要是你對我的傻孫子厭倦了,就立刻跟我說喔。我會幫你找個更好的對象的。」
「迪爾……就是最好的了!」
拉提娜用淚聲笑著這麼說道。
「因為迪爾,拉提娜才能見到婆婆。迪爾總是會給拉提娜很多、很多拉提娜想要的東西。」
溫婆輕撫拉提娜的頭,安撫哭泣的拉提娜,接著用跟往常一樣的態度朗聲笑著說道:
「拉提娜長大之後,一定會是個好女人的,我保證。」
「拉提娜想要成為像婆婆一樣的婆婆。」
「咦?等等,拉提娜,這件事你可要重新考慮喔!」
拉提娜的話語讓迪爾認真露出慌張的表情。看迪爾全力搖頭的模樣,讓溫婆大聲咋舌,而拉提娜對兩人的反應則是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
「好,今天要好好吃一頓。因為今晚可是在拉提娜『下次回來之前』暫時的送別呢。」
「嗯!」
拉提娜不再哭泣,而是用笑容坐在晚餐的餐桌旁,就這麼度過了她在提斯洛的最後一天。
除了有形的物品之外,兩人還帶著許多「紀念品」,踏上返回庫羅茲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