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小小女孩，開始新生活。（2/2）

肯尼斯察覺到異狀，是在他準備要在裝有大量馬鈴薯泥的餐盤旁邊放上剛做好燻肉炒蛋，望向工作桌的時候。

盤子變多了。

在洗碗槽旁邊堆放髒餐盤的地方，要洗的盤子變多了。

起初肯尼斯以為是莉塔跑來幫忙收盤子。雖然現在是她也正在忙著工作的時間，但說不定是正好手邊有空吧。

但是當肯尼斯將準備好的料理拿到外頭時，卻看見莉塔正在接待工作委託人，同時還不忘販賣雜貨，甚至還一併幫來用餐的客人結帳。

這種狀況不管怎麼想，應該都不可能到餐廳去收盤子。

「久等了。」

當肯尼斯這麼將餐點放到一名熟識的大鬍子客人——一名算是這裡熟客的老練冒險者——面前時，只見他正訝異地張著嘴吧。

「怎麼啦？看你一臉傻樣。」。

「這要問你吧？沒想到你會找來那么小的服務生。」

肯尼斯順著熟客手指的方向望去，這才察覺到異狀的真相。

拉提娜正拿著盤子在餐廳走動。

對個頭嬌小的拉提娜來說，似乎連一個盤子都算是頗重的物品，只見她用雙手緊緊握著盤子往廚房走去。

一段時間之後，拉提娜又再次回到餐廳，到處東張西望。她一看見空盤，便露出充滿使命感的表情點一下頭，接著往有空盤的桌子走去。

面對看見拉提娜嬌小模樣而傻眼的客人，拉提娜在露出可愛笑容之後，便伸手抓起空餐盤。

拉提娜拿著餐盤腳步有些不穩的模樣，讓包含那個桌子的餐廳內的顧客都將視線集中到她身上，並露出擔心的眼神。

當拉提娜順利抵達廚房的同時，店裡粗獷的男性們也同時鬆了口氣。

「拉提娜？」

被肯尼斯這麼叫住，拉提娜停下腳步，一臉不安地仰望肯尼斯。

拉提娜的臉上彷佛正寫著「我做錯什麼了嗎？」如此疑問。

肯尼斯先是思考了片刻。

拉提娜是在仔細觀察顧客的狀況後才撤下空盤。

她並沒有高估自己的能力，只處理自己能力範圍內的工作。

同時她也有留意周圍的狀況，避開附近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能夠在自己未能察覺的狀況下活動，代表拉提娜有仔細觀察他的行動。這些應該都是拉提娜有掌握周遭狀況的證據。

肯尼斯最後決定將足以輕易握住拉提娜腦袋的大手放到她的小腦袋上。

他開始撫摸拉提娜的頭。

「嗯，也好，你做得不錯。

」

肯尼斯摸頭的動作讓拉提娜的腦袋跟著晃動，讓她似乎有些頭暈。

就算放著不管也不會有問題。

肯尼斯做出了如此判斷。而且她既然能多少幫上忙，那更是求之不得。

雖然可能會有顧客感到不安，但那不重要。

等到上午的尖峰時段結束，肯尼斯便從「冰箱」里拿出昨晚放到裡面的容器。

「拉提娜。」

肯尼斯這麼一喊，拉提娜便聽話地來到面前，肯尼斯接著讓她坐在廚房的桌子旁。

只見肯尼斯倒扣手中的容器，裡面的東西便從容器中滑出。

拉提娜在這時吃驚地圓睜眼睛。

裡面帶有糖煮水果碎塊的湯汁做成的果凍，正是拉提娜今天的點心。肯尼斯接著將湯匙遞給拉提娜。

肯尼斯邊洗餐具邊觀察拉提娜的反應，他看見拉提娜正用湯匙末端戳弄果凍，享受果凍晃動的模樣。

到接近中午的時候，「虎貓亭」已經不見顧客的身影。

此時是作為主要客層的冒險者出門工作的時間，酒館的營業也在此時暫時休息。在這個時段只有「綠之神（阿古達爾）窗口」還有在運作。

「莉塔，我去進貨。」

「路上小心喔。」

肯尼斯對在店裡的莉塔這麼說完，便聽見莉塔比平常要禮貌許多的方式回應。就在肯尼斯心中還來不及浮現疑問的時候……

「路上小心。」

在吧檯旁乖乖看著圖畫書的拉提娜也抬頭對肯尼斯露出甜美笑容這麼說道。

「……小孩真的很不錯，莉塔，我們來生三個怎樣？」

「先能生出一個再說吧。」

嘴裡嘀咕著「真是傻蛋」的莉塔，看來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當肯尼斯進完貨回到店裡，拉提娜便立刻跑到他面前。

至於莉塔則在拉提娜後面竊笑。

「歡迎回家。」

拉提娜說完便立刻轉頭回望莉塔，露出一臉確認自己是否有說對的表情。

「……」

而肯尼斯則是把平常進貨時不會買的各種水果放到他的工作檯上。

捲起袖子思索要做什麼甜點的肯尼斯嘴角，正帶著讓人感到滑稽的笑意。

這下自己可沒有立場數落迪爾了。

話說回來，拉提娜真的是個不會給人添麻煩的孩子。

上午肯尼斯弄夾有起司的小三明治給拉提娜的時候，她也是很規矩地將三明治吃完，並自己將空盤拿到洗碗槽。

在其他時候，拉提娜不是自己一個人靜靜地看圖畫書，就是觀察莉塔及肯尼斯的行動。

拉提娜絕對不會做出會讓人感到困擾的行動，並細心找出「自己在這裡也沒關係」的地方。

聽迪爾的說法，她似乎是能在魔獸的棲息地中自己找食物活下來的孩子。那是對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過度嚴苛的環境，她當時所採取的，可說是十分需要勇氣也十分需要運氣的行動。

可是沒人能知道拉提娜能在那種環境下堅持多久。

就像她纖瘦的身軀所反映的，如果不是迪爾發現她，也許再過不久她就會衰弱到無力求生，最後進到野獸的肚子裡。

不知是否是因為那樣的經驗，拉提娜對周圍的顧慮，總讓人感覺有些過頭了。

此時開始打盹的拉提娜，就在肯尼斯眼前用不穩的腳步往階梯走去。

雖然拉提娜看來是想回房間，但讓她在那種狀態獨自爬上閣樓，再怎麼說都太危險了。

肯尼斯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用廚房旁食材倉庫中的木箱排出一個台子，接著他追過拉提娜到自己在二樓的房間去拿毯子跟布墊，在木箱上鋪出一個臨時的午睡用床。

當拉提娜還在樓梯旁跟睡魔奮鬥的時候，肯尼斯拍了拍她的肩膀，將她叫住。

「拉提娜。」

轉頭回望肯尼斯的拉提娜，眼睛幾乎已經快要閉上。

這讓肯尼斯帶著苦笑抱起拉提娜的身子，讓她躺在木箱上，而就在同時，似乎已經堅持很久的拉提娜也立刻發出微弱的鼾聲。

✟

——拉提娜猛然睜開眼睛，起身轉頭觀察四周。

「迪爾？」

拉提娜喚著那個帶自己離開那座森林的人。

那個在自己孤單無依時發現她的人。

給自己地方能安全棲身，安全吃東西的人。

讓自己回憶起人溫暖的人。

對自己來說，屬於「可以安心的象徵」的人。

「拉提娜，你醒了嗎？」

聽到跟迪爾完全不同的男性聲音，讓拉提娜感到混亂。這讓拉提娜瞬間湧現必須逃跑的念頭，立刻繃緊全身。

但就在這個時候，拉提娜察覺到一股香甜的氣味。

在眨了幾下眼睛之後，拉提娜這才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

✟

從午睡醒來的拉提娜，開口的第一聲是呼喚迪爾的聲音，而這也讓肯尼斯察覺到拉提娜已經從睡夢中清醒。

肯尼斯攪拌小鍋里食物，同時觀察拉提娜的反應，只見她就像是害怕的小動物一樣，充滿戒心地觀察四周。

聽到肯尼斯的聲音，似乎更加深了她的戒心。

然而拉提娜並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先讓力量充滿全身，讓自己能夠在判斷狀況之後立刻採取行動。

這孩子似乎真的很聰明。肯尼斯在內心這麼感到佩服。比起許多血氣方剛自稱是冒險者的菜鳥，拉提娜的判斷要來得冷靜且正確。

在剛睡醒時無法掌握自身的狀況，以她這個年紀來說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吧。

肯尼斯將小鍋從火上拿開，往拉提娜身旁走去。

煮成果醬的藍梅正飄散出甜美的香氣。

不出肯尼斯所料，聞到香氣的拉提娜很快就放鬆了繃緊的神經。只見拉提娜跳下木箱，快步來到肯尼斯身旁。

望著肯尼斯手中小鍋內容的拉提娜，此刻已經沒有先前那像是小動物充滿戒心的模樣，而是帶著與她年紀相符的年幼少女模樣。

在成功吸引拉提娜的好奇心之後，肯尼斯便將切成薄片的麵包上抹上剛煮好的果醬。雖然肯尼斯很想為拉提娜多抹一些果醬，但那樣很可能會讓拉提娜燙到舌頭，因此肯尼斯細心選擇了能立刻降溫，而且又能充分享受到果醬味道的分量。

在將麵包遞給拉提娜的同時，拉提娜也像是確認般看了看肯尼斯。

只見拉提娜用小心翼翼的動作咬了一口麵包。

下一瞬間，拉提娜的表情便充滿光輝。

在拉提娜忘我享用麵包的時候，有果醬從麵包上滑落。拉提娜連忙伸手攔住果醬，舔了舔手掌，這時拉提娜猛然回神，轉頭觀察肯尼斯的反應。看見肯尼斯不但沒有責備，反而露出笑容的模樣，讓拉提娜也同樣回以笑容。

之後拉提娜有好一段時間都毫不厭倦地盯著肯尼斯裝進瓶中的果醬。對於製作果醬的人來說，拉提娜這樣的反應實在相當讓人高興。

當太陽開始西沉的時候，冒險者也開始陸續返回城鎮。

「躍動的虎貓亭」再次迎來忙碌的時間。

前來「虎貓亭」光顧的客人並非全是住店的顧客，只是為喝酒吃飯的客人其實占壓倒性的多數。

在冒險者之外，還能看見結束工作的城門守衛及憲兵等顧客。

作為一間讓人不需拘謹禮節，又能以便宜費用用餐的店，總是能吸引許多粗莽男子聚集。

到這個時間，「綠之神（阿古達爾）窗口」的業務也已經休息。而莉塔則會全力投入餐館的工作，夫婦兩人一起面對這段時間的喧囂。

在吧檯一角吃晚餐的拉提娜，意識也不禁被店內熱鬧的景象吸引。

顧客們放聲大笑的光景，讓拉提娜不小心弄掉了送到嘴邊的馬鈴薯塊。

然而拉提娜並沒有發現掉落的食物，而是開始用圓睜的雙眼，專注觀察眼前的景象。

雖然肯尼斯覺得拉提娜的反應彷佛就像是在觀察從未遇過的生物，但他並沒有插口。

就在拉提娜的眼皮開始變重的時候，「躍動的虎貓亭」大門被人推開。

「哎呀，迪爾。」

聽到莉塔這麼說，拉提娜立刻睜大眼睛。

只見拉提娜立刻跳下椅子，快步跑到迪爾面前。

「拉提娜，我回……」

迪爾話才說到一半，腿便被拉提娜緊緊抱住。

「拉提娜……」

就在迪爾反省自己是不是讓拉提娜擔心而皺起眉頭的時候……

「歡迎回家。」

聽到拉

提娜仰頭說出這句話，讓原本彎下腰想抱起拉提娜身子的迪爾以半彎著腰的姿勢僵在原地。

看見迪爾的反應，莉塔跟肯尼斯都在一旁竊笑。

腦袋重新啟動的迪爾難掩臉上自然湧現的笑意，將拉提娜抱了起來。

「我回來了，拉提娜。你會看家了，好厲害喔。」

帶著笑意的迪爾緊緊抱住拉提娜的身子，這讓拉提娜也同樣顯得笑容滿面。

周圍的熟客也都認識迪爾。大家看見迪爾滿臉傻笑的模樣，立刻毫不客氣地吐槽。

「迪爾，你什麼時候交到那么小的女友啦？」

「少囉唆。」

迪爾這麼回嘴之後，便抱著拉提娜坐到椅子上。

在莉塔端食物過來時，迪爾對她問道：

「拉提娜吃過了嗎？」

「我們早就讓她吃過了，她剛才還幾乎快睡著了呢。」

兩人談論的對象此時正坐在迪爾腿上，臉上帶著幸福洋溢且毫無牽掛的笑容。那是連其他人看了都會自然露出微笑的表情。

「……結果怎麼樣？拉提娜還聽話嗎？」

「她聽話到不能更聽話了。這孩子很聰明，無論是自己所處的狀況，還有該做什麼行動，她都很清楚。」

莉塔有些粗魯地在迪爾面前的杯子裡邊倒紅酒邊這麼說道。

迪爾平常只會喝加水後酒精度數變低的紅酒，因此莉塔也沒有另外詢問，就這麼將迪爾固定喝的紅酒送到他面前。

那並非代表迪爾不能喝酒或討厭喝酒，他單純只是討厭喝到爛醉這件事，而包含這點在內，莉塔跟肯尼斯都很清楚。

過去有為此數落迪爾是小孩的客人，被迪爾用一隻手就給攆出去的事情，在這間店也是為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此時拉提娜就像是撒嬌的小貓一樣，用臉頰在迪爾的胸口磨蹭。有時拉提娜會跟迪爾的視線重疊，露出開心的微笑。

這或許是拉提娜到目前為止對迪爾最撒嬌的一次。

（比起罪惡感，開心的感覺好像還多一點……）

如果讓拉提娜感覺寂寞會造成讓她如此撒嬌的反動，那麼讓她留下來看家說不定也不壞。

迪爾一邊享受著拉提娜那令人無法自拔可愛模樣，腦中也忍不住浮現這個念頭。

✟

拉提娜非常聰明這件事，在不到一個禮拜之內就獲得實證。

因為拉提娜現在已經能使用日常會話程度的語言了。

而迪爾在這個時候，也產生一個新的煩惱。

因為拉提娜跟肯尼斯很親近了。

在毫不掩飾自己一張臭臉的迪爾面前，拉提娜就像是跟著母鳥的雛鳥一樣，一直跟在肯尼斯身後。

拉提娜此時在連身服外面正穿著迪爾不記得自己有買過的圍裙，並且還戴著跟圍裙相同布料的三角巾。

那是小孩「幫忙家事」的打扮。

在肯尼斯正在打掃的時候，拉提娜也努力伸直手臂幫忙擦桌子。

（拉提娜跟肯尼斯在一起，簡直就像……父女一樣……）

其實原本迪爾就對肯尼斯抱有戒心了。

（而且從一開始，肯尼斯就試著去討好拉提娜的胃！）

與其說是煩惱，應該說是單純的嫉妒才對。

「打掃，結束了？」

「嗯，沒錯。」

確認肯尼斯收拾掃除用具之後，拉提娜便前往廚房，站在墊腳台上清洗布巾。由於欠缺力氣的拉提娜沒法把弄濕的布巾扭乾，所以直接將洗過的布巾放在水槽邊。

接著她拖著自己專用的墊腳台開始移動。

來到平常的「定位」之後，拉提娜便坐在墊腳台上。只見拉提娜接著用小手握著同樣不知何時為她準備的專用削皮刀，開始用有些生澀的動作為蔬果削皮。

雖然以拉提娜的速度與其說是「幫忙」，可能反而更像是會「多花時間」，但肯尼斯並沒有抱怨，而是坐在拉提娜旁邊，自己也開始默默著手削皮工作。

——對才剛學會的東西，就算動作笨拙，只要能夠自己確實完成，就十分值得肯定了。

這是肯尼斯的看法，而他也始終維持著默默觀察的角色。相較於擔心到得全力克制自己才能忍住不出手的迪爾，兩人的表現有著很大的差異。

「你如果會那麼擔心，乾脆不要看不就好了？」

「那樣我不就會錯過拉提娜成長的模樣嗎！」

這個男人竟然會毫無顧慮地說出這種話。

正在整理文件的莉塔臉上不禁掛起無奈的同情。

削完皮之後，似乎就是拉提娜自己決定的休息時間。

只見拉提娜拿起放在食物倉庫角落的圖畫書，來到正在店裡的迪爾身邊。

拉提娜手裡拿著兩本書。

一本是她一開始用來學語言的圖畫書，另一本則是難度要高上許多的圖畫故事書。

「迪爾，書，念。」

「嗯。」

那是迪爾選來自己念給拉提娜聽的故事書，因此會讓拉提娜認為要自己看會有難度。雖然還有些障礙，不過拉提娜在這短短几天的時間，已經能夠自己看完那本書了。

雖然拉提娜平常都是自己安靜看書，但當迪爾在的時候，她則會出聲念出書本的內容，似乎是希望迪爾能夠幫忙指正不足的部分。這樣報告自己學習的成果，似乎也讓拉提娜感到開心。

將整本書念完，獲得迪爾合格的答覆之後，拉提娜便接著打開另一本圖畫書及記事簿。在記事簿上寫滿了帶有稚氣的生澀文字。

「這也不是莉塔或其他人要她這麼做，而是她自己主動練習寫字的吧？」

「是啊。當拉提娜開口要紙的時候，我原本還以為她是想畫圖呢。沒想到她竟然會開始練習寫字呢。」

「黃之神（阿斯法爾）神殿開的學校里，應該也還沒有像拉提娜這個年紀的孩子吧？」

「嗯……不過，這孩子一開始就知道要怎麼拿筆了。雖然刀子的拿法得要肯尼斯從頭教起，但筆卻是不用人教就知道怎麼用了。這孩子可能是出生在好人家的女孩喔。」

拉提娜在可以跟人對話之後，也很少說自己的事情。

她會說的，真的只有最低限度的事情。

她說明了在森林裡的那具遺體確實是她的父親，她在角被折斷之後，便與父親一同離開生長的故鄉。而她的生長之處，是一個只有魔人族的集落——拉提娜就只有解釋這些事情而已。

從這孩子的聰慧表現來看，她就算知道更多事情也不奇怪。

她多半也清楚「角被折斷」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拉提娜或許是認為如果詳加說明自己的狀況，可能會像在故鄉那樣被放逐吧。

就迪爾自己來說，如果是拉提娜願意說明的過去，他當然也想知道，可是迪爾並沒有想強迫拉提娜說明的意思。

在這短暫的共處時間當中，迪爾並不認為這名幼子會是可以被稱為罪人的邪惡存在。如此說來，她身上所謂的「罪」，或許是基於跟她本身人格無關的要素而被賦予的。

雖然不清楚那是出於政治方面或宗教方面的理由，但肯定是令人難以接受的事。

多半正是因為那樣，這孩子的父親才會選擇帶著她一同離開故鄉。

「迪爾，怎麼了？」

迪爾在思索這些事情的時候，似乎扳起了面孔。不知在什麼時候，拉提娜正仰頭看著迪爾，露出不解的表情。

「嗯？沒什麼。拉提娜說話越來越流利了呢。」

迪爾這麼說完，伸手摸了摸拉提娜的頭，而拉提娜也露出開心的笑容。

「能說話很開心，所以努力學。」

「這樣啊。」

看見拉提娜的笑容，讓迪爾的表情也自然跟著放鬆。

自從跟拉提娜一同生活之後，迪爾也發現自己變得比較常笑。

過去迪爾也曾跟莉塔及肯尼斯會在閒聊時發笑，但幾乎沒有像現在這種在面對拉提娜時的祥和微笑。

這是拉提娜到來之後的明顯變化。

在午餐、午睡、點心等時間的中間，是拉提娜的自由時間。在迪爾沒有外出的日子，她總是會在迪爾附近玩耍。

雖然拉提娜偶爾會從店門口眺望門外的景象，但到目前為止，她從未擅自跑出去過。雖然拉提娜會在有大人同行的狀況下到附近散步，不過拉提娜自己還不熟悉這附近的地理環境應該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一到肯尼斯正式開始準備晚上食材的時間，拉提娜又會跑去廚房，跟在肯尼斯後頭。

每次迪爾看見拉提娜那彷佛表明自己在「努力幫忙」的認真模樣，也只能默默地退開。

現在拉提娜正滿臉專注地挑戰將大量馬鈴薯做成薯泥的任務。

「你用不著那麼緊張啦。」

提著酒杯的莉塔這麼說道。

「躍動的虎貓亭」基本上是在端上餐飲的同時跟客人收費。這也是為了提防有人吃霸王餐。不過換成熟客就不在此限，就算到最後才結帳也不成問題。

而迪爾的餐飲費用都是與房租算在一起。

會從莉塔的圍裙那裡聽見零錢聲響也是這個緣故，她會熟練地幫客人點餐並結帳。

順帶一提，早上的營業則是採取費用均一化，在客人入店的同時就收費的形態，這樣才能在忙碌的時段提高效率。

然而面對莉塔這句話，迪爾只是繃著臉鬧彆扭，沒有什麼像樣的回應。

在不久之後，便看見拉提娜拿著托盤走出廚房，重量讓她的腳步有些搖晃。

就在這一瞬間，店內的喧鬧聲也轉為寂靜。

在這一個禮拜的時間，熟客都已經知道了拉提娜的存在。

畢竟有個小不點總是會在店內晃來晃去，而且也不會胡鬧。這讓人無論如何都會注意到。更不用說她還是個總是會讓人對其舉動露出會心一笑的幼子了。

拉提娜正小心翼翼地緩緩前進。

最近拉提娜最大的試煉，就是為迪爾端晚餐上桌。由於拉提娜一直想幫忙端菜，但再怎樣也不能就這麼讓她端菜給客人，所以在尊重拉提娜的自尊下同時也讓她能夠練習，其結果就是變成現在這樣。

當拉提娜順利將托盤送到迪爾桌前時，臉上立刻露出燦爛笑容。

那是為自己達成使命而感到高興的笑容。

其他客人也在同時發出如雷的掌聲。兩天前拉提娜在中途摔跤的時候，可是露出一臉彷佛世界末日的愕然表情。她那種沮喪的模樣，讓人感覺乾脆放聲大哭可能還比較好。而這也讓在一旁觀望的人自然地跟她站在一起。

「迪爾，飯，請用！」

迪爾從拉提娜手中接過托盤，放到自己桌上。在確認迪爾將托盤放到桌上之後，拉提娜便回到廚房，帶著自己的晚餐回到迪爾身邊。由於拉提娜跟迪爾的晚餐分量有明顯差異，因此她的步伐明顯輕鬆許多。

只見拉提娜很快地坐到迪爾身邊，看著晚餐得意地說道：

「拉提娜，今天，做了馬鈴薯！迪爾吃吃看！」

「喔，你今天也很認真呢，拉提娜。」

拉提娜指著大碗的馬鈴薯泥這樣報告，接著迪爾稱讚拉提娜的光景，也已經是這幾天固定上演的戲碼。

而這兩人開始這番對話之後，有拉提娜幫忙製作的食物銷量會稍微提升，也是最近「躍動的虎貓亭」里常見的傾向。

而肯尼斯在同時調理複數餐點的空檔，看見拉提娜今天同樣幸福用餐的模樣，嘴角也不禁浮現笑意。

拉提娜每天都十分認真。

希望有天能為迪爾做飯——這是她所訂下的目標。而肯尼斯也清楚拉提娜十分認真地在朝目標邁進。

肯尼斯喜歡認真努力的人。

拉提娜的認真程度無可挑剔，並且也拿出了成果。對肯尼斯來說，拉提娜算是令他感到驕傲的「徒弟」。

有一件事只有迪爾不知道。

那就是拉提娜能在這間酒店當中用安心的表情生活，是因為這間店對拉提娜來說是「迪爾帶著她來，讓她可以安心的地方」的關係。

拉提娜之所以能維持無條件感到安心的模樣，是因為「有迪爾在身邊」的緣故。

當迪爾不在的時候，身軀只有一丁點大的拉提娜對周圍充滿警戒，有時甚至還會露出威嚇態度的模樣，只有迪爾從未看過。

「有個能在某些程度互相依賴的對象，其實也不壞呢。對迪爾來說也是。」

自稱是迪爾的老大哥，並自覺受到迪爾一定程度信賴的男子，在一邊將鍋中料理裝盤的同時，嘴上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