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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三章 裝甲鬼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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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虎看了一眼夏目。她闔著眼,頭靠在座椅上。

她看起來像是在沉睡,呼吸雖然依舊困難,總之是穩定了下來。春虎儘量小聲並且快速說明來龍去脈,以免吵醒夏目。

精明的冬兒很快就掌握了狀況。

『原來如此。』

他低聲應了一句,語氣里聽得出一絲雀躍。也許是壞習慣又跑出來了,他明顯表現出樂在其中的模樣。

『難怪那個小鬼會輕易放過你。應該要說她實在非常謹慎,還是你實在太糊塗——』

「兩者都有吧。別說這個了,我有事情要拜託你。可以麻煩你打電話給陰陽廳或是其他相關單位,告訴昨天那些咒搜官這件事情嗎?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相信,可是只要搬出土御門這個名字,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坐視不管。」

新聞表示,陰陽廳將從東京增派援手過來,而此時此刻,在這裡的就只有昨天那一隊人馬。只有他們或許不足以應付鈴鹿,不過還是比在這種狀態下的夏目和自己有用多了。

可是——

『老實說,我就是為了咒搜官這件事打電話給你。他們好像找到那個小鬼,剛才已經展開行動了。』

「什麼?真的嗎?你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唉,該怎麼說呢,畢竟我有個捲入麻煩的糊塗朋友嘛,我只好透過各種管道,看能不能幫他一把。』

損友在手機另一頭冷淡應道。

春虎不禁苦笑。他口頭上說是為了春虎,心底一定在理怨自己怎麼沒被卷進來,不過他的行動力實在驚人,居然能掌握到咒搜官的動向。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咦,可是,等一下哦,陰陽廳的支援到了嗎?」

『還沒,因為颱風的影響,可能會延遲。』

「這樣的話,他們一定會再吃敗仗的吧?」

『他們會這麼笨嗎?那些人是專家,不打沒有勝算的仗。我猜他們在發現那個小鬼後,應該會發動突襲吧。』

冬兒再厲害,也不曉得咒搜官打算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不過,鈴鹿接下來照理會前往祭壇,試圖追捕她的咒搜官應該也會朝同一個方向前進。

春虎說出自己的意見後,冬兒也在手機的另一頭表示同意。

『接下來就看咒搜官如何大顯身手了。你呢,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正搭著計程車到夏目——到本家,那裡好像有可以恢復靈力的法器。」

『我知道了,可是那傢伙在找的祭壇不就在本家後面嗎?搞不好你又會撞上咒術戰哦。』

「別開玩笑了,我再倒霉也——」

話還沒說完,計程車突然緊急煞車。

司機發出慘叫,剎車聲刺裂耳膜,車子在潮濕的路面上打滑。

春虎反射性地護住夏目的身子。

他全身起雞皮疙瘩,心臟遭恐懼一把抓住,幸好一旁沒車,沒有釀成大禍。計程車轉了九十度角,總算是平安無事地停下來。

「怎麼了?」

「有、有怪物!」

司機大叫回應春虎的問題,接著,春虎也看到了「那個東西」。

在因內外溫差起霧的窗戶另一頭,有一群溢出路面,像是以摺紙做成的野獸。

那些是鈴鹿的式神。春虎不禁懷疑自己的雙展。

——不會吧!

他瞄了一眼身體底下的夏目。夏目沒有因為這陣混亂醒來,她像是正在做惡夢,美麗的容顏微微扭曲,猛喘著氣。

「可惡……!」

『春虎,怎麼了!』

手機另一頭,察覺到異狀的冬兒大吼。一大群式神在馬路上奔馳,眼看就要大舉肆虐——

然而,它們卻毫無預警地突然變回紙張。

「……咦?」

春虎還沒來得及感到驚訝,變回紙張的式神旋即被大雨打落地面,簡直像昨天的場景重現。不一會兒,所有的式神消失,成了柏油路上一地紛亂的紙屑。

「……這是怎麼回事?」

春虎苦惱了一會兒,最後決定留下失去意識的夏目,獨自走出計程車后座。

他一走出車外,大雨便迫不及待地打在他身上。這裡是有大片水田的郊外,離市中心有一段很長的距離。漆黑烏雲盤踞在他頭上,四面八方降起沉重雨簾。

此時正值日落時分,四周昏暗。黑暗與雨水的另一頭,有條長長的縣道,昏黃街燈並列在縣道兩旁。右手邊是雨聲瀝瀝的水田,左手邊隔著生鏽鐵欄杆的後方,有一座工廠的施工現場。式神就是出現在工廠的方向。

雨聲中,可以聽見從工廠後面傳來咆哮聲和物品遭到破壞的聲響。

春虎記起昨晚的咒術戰。工廠後面有人正在進行一場咒術戰,而對戰的人肯定就是鈴鹿和咒搜官。

冬兒的擔心成真。

「……我的運氣到底有多差啊?」

他站在傾盆大雨中愣愣嘟囔。

總之,得快點離開這裡……春虎思及於此——

——不,等一下!

逃也無濟於事。今天的狀況和昨天不同,依春虎現在的立場,他必須竭力阻止鈴鹿的行動,尤其夏目勢必會一意孤行,絕不會理會春虎的苦苦勸說。

既然如此。

「…………」

春虎板起了臉。

「……冬兒。」

『春虎?發生什麼事了?』

「我遇上了。」

手機另一頭,冬兒倒抽了一口氣。那也是當然的,他作夢也沒想到春虎真的會再次遇上咒術戰。

『……要命,你真的沒被詛咒嗎?』

「也許吧。不過幸好夏目沒事,我打算讓夏目先搭計程車回家,我去觀察結果。」

『什麼?喂喂,你別說傻話了,哪有人會自找麻煩啊。』

「你沒資格這麼說吧。」

春虎在吐槽的同時,也已迅速整理好思緒。

冬兒說得沒錯,咒搜官不可能沒事先想好對策就與鈴鹿再戰。那麼,與其逃走,更應該確認結果究竟如何。他當然希望咒搜官能贏,要是他們輸了,也得儘早知道結果,才好擬定下一步計劃。

即便他其實已經束手無策也是一樣。

『別去,春虎。對方是陰陽師,你能做什麼?』

「我什麼也不做,我只是去看看他們誰贏了。而且,就算大連寺鈴鹿贏了,要是她耗盡體力或是一時疏忽,說不定會有機會。」

『什麼機會?』

「……偷偷靠近她,揍她一拳的機會。」

『好,春虎,我很清楚你是個白痴了,你就乖乖離開那裡吧。』

「吵死了,我是在開玩笑的啦。」

冬兒一心想阻止春虎,可是春虎只簡短告訴他目前的所在地,就擅自掛斷電話。

他回到計程車上,拜託司機載夏目回家。這位司機似乎是本家專用的計程車司機,和本家也多有來往。儘管臉色蒼白,他還是答應了春虎的要求。

「……夏目。」

夏目的意識尚未恢復,春虎輕輕叫喚她的名字。

看到夏目現在這個樣子,他其實也不想就此離開,不過考慮到自己陪在夏目身邊也派不上用場,不如去確認誰輸誰贏,就結果來說,應該對她更有幫助。

他從腰間的符籙盒裡取出治癒符。

治癒符是以靈力治療受傷部位的符籙,無法恢復靈力,而且夏目現在的靈力衰弱,符咒也發揮不了什麼效果。

「……

要是我會用這個東西就好了……」

現在再說這些都太遲了。不過,就算夏目的靈力微弱,自己的靈力也許能幫上一點忙。春虎喃喃祈禱,用力握緊符籙。

夏目仍在沉睡,春虎在她的胸口貼上治癒符後,向司機說了一聲「拜託你了」,目送計程車離去。

4

春虎跨過被式神壓倒的鐵欄杆,進入工廠。

他繞向眼前的建築物,四周愈來愈吵鬧。他粗魯地踹過水窪,全身濕透,一路狂奔。

他跑向工廠後方。

工廠後面有個停車場,停在那裡的有一輛大貨櫃車,以及兩輛打開車頭燈的箱型車。

此外還有在雨中戰鬥的——有大有小的人影。

那些人正是鈴鹿,以及昨天出現的咒搜官。

戰況和昨天大不相同,鈴鹿遭到團團包圍,現場的式神也只有兩具——由咒搜官操縱,身長將近三公尺的巨型式神,昨天鈴鹿那些展現出壓倒性威力的式神則不見蹤影。

不對,仔細一瞧,在沒有鋪上柏油的停車場上,隨地散落沾滿泥濘的紙屑。這裡應該也出現了剛才在計程車上看到的情景,甚至可以望見聖經的殘骸掉在鈴鹿腳邊,遭雨水無情敲打。

——不過,為什麼?

春虎有些困惑,不過這個疑問馬上就找到了答案。

包囝鈴鹿的咒搜官總共約有十人,其中只有兩人直接與鈴鹿對戰,其餘八人圍繞在鈴鹿四周,不斷念著咒文。

一道類似極光的光帶由地面浮起,圍繞念著咒文的咒搜官。暴風雨中,咒文的唱和形成獨特旋律,光線隨之起伏。

「……那是結界嗎?他們用那個封住了式神嗎?」

春虎當然不知道那稱為「八陣結界」,是遁甲術的絕技,主要由祓魔官使用,用途為封住危險等級三以上的靈災,基本上不會用以對付人類。陰陽廳這次為了處理國家一級陰陽師的造反,特別允許負責人員採取與靈災同等級的因應措施。

使出如此絕招,正可證明咒搜官的突襲成功。鈴鹿利用春虎,取得夏目的靈力,也由於她的全副心力都擺在奪取靈力這件事上,導致咒搜官有機可趁。

「……到此為止了。就算你是『神童』,也不可能從內部破解八陣結界,我勸你還是乖乖投降吧。」

其中一位咒搜官以嚴厲的語氣勸鈴鹿投降。

勸降後,站在咒搜官兩旁的的兩具巨型式神隨即往前。他們是重量級護法式神「G1˙仁王」,與嬌小的鈴鹿一對峙,更顯體型龐大。

——贏了嗎?

春虎躲在建築物後面,屏息觀望事態發展。

「……少自以為是了……」

鈴鹿在結界中低吟。

她氣喘吁吁,纖細的肩膀上下劇烈起伏,全身濕漉漉的,原本綁起的銀金色長髮沉重散落。那副站在雨中的模樣,簡直像是遭父母遺棄的小女孩。

但是,她那對渾圓雙眸至今仍明亮有神,嬌小的身軀飄散出危險氣息。

「居然把人當成靈災對付……不過很可惜,你們應該趁機趕緊開槍射殺或採取其他行動才對,我看你們才是實戰經驗不足吧。」

雨水滑落少女的臉龐。

她沒有拭去雨水,露出了駭人的嘲諷笑意。

「你們知道我專門在研究什麼吧?我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不是由我,而是土御門夜光獨創——由他所打造的代表性軍用式神!」

說完,鈴鹿向後轉身,目光望向停在停車場一角的卡車。

她朝著卡車上的貨櫃放聲大吼:

「術式開放!來吧,土蜘蛛!」

咚——一個沉重的聲音響起,貨櫃從內部遭到破壞。

咚、咚,貨櫃的外殼被摧毀,撕扯,裂成碎片,摔落地面。

緊接著,出現在雨中的是一個奇形怪狀的物體。

是一隻蜘蛛。

那是只以鋼鐵做成的巨大蜘蛛。它伸長了八隻交疊的腳,體型遠遠超過貨櫃。從它的身體兩側可窺見機關炮炮口,頭與胸部左右的位置則是長出盔甲武士的上半身。

武士身穿老舊盔甲,頭戴圓錐形頭盔,頭盔前方裝飾閃爍暗金色的五芒星,鐵面罩上的眼洞處在雨中閃耀朦朧火光。

「……裝、『裝甲鬼兵』!?」

咒搜官紛紛低聲驚叫,咒文的唱和因此中斷,結界的光芒也隨之消失。

鈴鹿呵呵大笑。

「上。」

鋼鐵蜘蛛動了。

它的外表像是一台重機械,動作卻和一般式神差不多,簡直就像只活生生的蜘蛛。它滑行似地移動八隻腳,步步逼近咒搜官。

「……呃!」

其中一位咒搜官朝土蜘蛛開槍。炮彈迸出火星,輕易地被彈了回來。槍擊對人造式有用,遇上鋼鐵式神則毫無用武之地。

「可惡!」

剛才勸降的咒搜官派出兩具「仁王」,試圖以此壓制土蜘蛛的動作。

然而,現代式神「仁王」的動作實在不及戰時打造的「裝甲鬼兵」。土蜘蛛往上一躍,踹開一具「仁王」,再刺穿另一具的身體。

遭到刺穿的「仁王」如充滿雜質的影像,身影模糊,出現裂核現象。盔甲武士此時又拔出腰間的大太刀。

光影朦朧的刀刃一閃。

盔甲武士僅揮出一刀,便將巨型式神從中劈開。式符裂成兩半,落在被雨打濕的地面。土蜘蛛以流暢的動作,緊接著刺中另一具「仁王」。

咒搜官全亂了手腳。

槍聲連連,無數張符籙在空中飛舞,只是這些攻擊沒一個奏效。

「那到底是什麼怪物……」

春虎錯愕低語。

無論是符籙生成的火焰還是式神的身體,咒術基本上對於物質的接觸具備「模糊性」,是以物理法則雖完全無法對其造成影響,但若是從外部受到強烈的物理性干擾,便會造成物質性損傷,引發裂核現象。

「裝甲鬼兵」由於具備鋼鐵製成的身體,可直接形成物質「強度」,刻印在裝甲內部的咒文則提升了阻擋咒術攻擊的強大防禦力。

那是為了獲得石油與鋼鐵的「血肉」,放棄因「模糊性」而具備的柔軟性,付出代價打造而成的——具備實際破壞力與防禦力的式神。

「裝甲鬼兵」正是軍用的式神。

——要、要怎麼才能打倒那種東西?

工廠的停車場化為上演咒術戰的火爆戰場。

吞噬漆黑的火舌蔓延,滾滾洪流捲起豪雨,金屬碎片在空中亂舞,荊棘長鞭沿地面揮出,地面出現裂痕。

宛如重戰車面對步兵,匕蜘蛛的動作乾脆利落。機關炮里似乎沒有裝入炮彈,即使缺乏火力,雙方的戰力依然具有壓倒性的差距。

土蜘蛛上的盔甲武士從神情憤怒的鐵面罩口中吐出蜘蛛絲。

一位咒搜官一遭蜘蛛絲擄獲,立刻癱軟無力,無法動彈。那副模樣和遭蜂形式神螫的夏目相似,一看就知道是靈力遭到吸取。

土蜘蛛一一擊退敵人的抵抗,接連吐絲纏住咒搜官。

接著,它的腳用力跺地,最後一個咒搜官也跟著倒下。

寂靜在無意間降臨,雨聲更顯喧囂。春虎咬著牙,除了躲在暗處藏身,他根本束手無策。

——搞什麼鬼。

這真是最糟糕的情形了。東京派來支援的人手既然趕不及前來,等於提前宣告已經沒有辦法可以阻止鈴鹿,當然更不可能有機會偷偷揍她一拳。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春虎想不出個頭緒,愣愣站在雨中。

這時,手機又響了。響起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的手機。

輕快的來電鈴聲格格不入地響遍戰事結束的停車場,他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誰!?」

鈴鹿兇狠問道,原本停下動作的土蜘蛛也在同時蠢蠢欲動。到底該怪運氣實在太差,還是該怪自己居然沒關掉鈴聲?春虎忍不住仰頭問天。

不管怎樣,現在都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局面,他有些自暴自棄地出現在停車場。

看見意料之外的人物現身,鈴鹿兇惡的神情頓時浮現失望。

「你是昨天的……」

「……嗨。」

春虎不甘願地喚了一聲。

他在咖啡廳時曾宣稱由自己出面,應該不至於斷送性命,但在他見過鈴鹿如何運用蜂形式神,以及輕鬆擊退咒搜官後,當時的自信已出現強烈動搖。

然而,鈴鹿並未奪去咒搜官的性命。

他不認為和鈴鹿溝通有辦法扭轉局勢,但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何況他根本想不出其他方法,又期盼能在不把夏目牽扯進來的情形下,由

雙方自行討論出妥協的方式。

鈴鹿不停打量春虎,眼神里充滿狐疑。

春虎確認了一下響個不停的手機。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他不禁露出苦笑。

是北鬥打來的。

——真是多管閒事。

從時間點看來,大概是冬兒搞的鬼吧。一定是他把春虎現在的狀況告訴北斗,北斗才會擔心地打電話來。儘管兩人昨晚最後鬧得不歡而散。

「……誰打來的電話?不接好嗎?」

鈴鹿冷冷問道。春虎應了聲「嗯」,沒有接起電話,擅自掛掉了。

北斗要是從冬兒那裡知道這地方——又發現自己被掛電話,就算現在是颱風天,還是可能馬上衝到這裡來。冬兒應該也快到了。在他們趕到這裡之前,必須儘快採取行動。

——話說回來,哪來什麼行動啊。

他嘲笑自己,同時深深一呼吸,讓心情平靜。

他緊盯著鈴鹿的雙眸,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總之先……

「……真有你的,居然讓式神在我的肚子裡待了一整個晚上,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全身發毛。」

「……哼,告訴你,那可是我的初吻,要你付出這麼點代價還嫌輕呢。對吧,親愛的?」

鈴鹿依然提高警覺,只是面對春虎的態度比咒搜官輕鬆多了。她回應的口氣和昨天一樣傲慢,但又有幾分親昵。

「不過別會錯意,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我不曉得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不過要是你像變態跟蹤狂一樣跟蹤我,我可饒不了你。」

沒有利用價值——鈴鹿的目的果然是奪取夏目的靈力,也就是說,此時一切都已準備就緒。春虎在心中暗晬一聲。

「真要說起來,一開始我要找的人就不是你。如果研究室資料庫里有放上照片,我也不會犯下那麼離譜的錯了。」

「……研究室?我看你平常應該都把自己關在那裡面吧?從你昨天逛廟會的樣子看來,你還滿不諳世事的嘛。」

「什麼?你也太囂張了吧,你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啊?」

「我說中啦?」

「唔……這傢伙,真是氣死人了~!」

鈴鹿吊起眼角,看來真的說中了。不過她像是馬上記起一件事,問道:「對了!你和昨天那個醜女後來怎麼了?你們吵架了嗎?」

「……還不都是你害的。」

「哈哈!活該,誰叫你要演那出爛戲,太好玩了。」

春虎板起臭臉,鈴鹿看了拍手叫好,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這下換春虎生氣了。

「……真是個不可愛的小鬼。」

「哼,你是瞎了嗎?這世上找不到幾個像我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了呢。」

「外表先不提,你那個性實在有夠差。」

「哈哈,什麼不提外表。嘴裡抱怨,其實還是承認了嘛,真單純?」

「少囉唆,我告訴你,你以後絕對不會有人要!」

「怎麼可能,我可是天才美少女陰陽師呢,肯定會有一大群人爭先恐後地要討我歡心!」

「別說蠢話了,你就快要成為罪犯了!」

他不自覺怒吼,也許是正中痛處,鈴鹿突然賭氣地閉上嘴。糟糕,春虎也在同時回過神來。

他一不小心說出內心的想法,照這樣下去,要想「好好談一談」根本是痴人說夢。冬兒如果在場,肯定會露出滿臉遺憾,不住搖頭。

不過,這樣沒水準的對話似乎消除了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春虎鼓起勇氣,緩緩接近鈴鹿。

「……喂,別再做這種事情了,好嗎?」

「什麼?你在胡說什麼?你果然是個笨蛋吧?」

「我承認自己笨,可是,你也沒聰明到哪裡去。」

春虎坦率回應,措辭直接。鈴鹿明顯表現出怒意,但並未打斷春虎的話,還算是不錯的反應。

「你說想讓哥哥復活對吧?」

他一出聲確認,鈴鹿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春虎沒有退縮,繼續說道:

「我沒有兄弟姊妹,不過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畢竟希望死去的家人復活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不應該這麼做。這麼做,你哥哥就算復活,不只你,就連你哥哥也會成為罪犯。」

「……你真的很煩耶,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笨蛋,我的意思是,你哥哥就算因此活了過來,也不會開心。」

「別說得好像你有多了解哥哥似的,最清楚哥哥想法的人是我!」

鈴鹿怒吼,雙眼直瞪著春虎。

她背後的土蜘蛛八腳跺地,回應主人的情緒起伏。就近一看,土蜘蛛的氣勢實在驚人。春虎屏住了呼吸,但是他不能在此放棄。

「你告訴父母了嗎?他們沒有反對你這麼做嗎?」

「哼!我才沒有父母,我絕對不會承認他們,那兩個人只是利用我們兄妹的垃圾。」

「喂,別這樣叫自己的——」

「他們根本不配為人父母!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年輕就能當上『十二神將』?我打從一出生——不對,我從出生前,就受盡了他們的折磨!他們在我們身上施了好幾道禁咒,哥哥就是這樣被他們害死的!」

鈴鹿面容扭曲,大聲咆哮。春虎聽了少女這席血淚控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也就是說,鈴鹿被親生父母——雙方應該都是咒術師——當成實驗品。為了讓她成為優秀的咒術師,他們不顧她的意思,在她身上施以各種咒術。

和老是對著「家規」大發牢騷的自己不同,她自出生起,就被迫背負了龐大的黑暗。

春虎一臉苦澀﹒但有些話還是不得不說。

「……我不該什麼都不知道就貿然開口,抱歉,我很同情……」

「別開玩笑了!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想也是。不過,你聽我說,既然你這麼憎恨自己的父母,就更不能跟他們做同樣的事。」

說著,春虎再次邁步向前。雖然害怕——但現在不能放任她不管的心情更加強烈。

「靈魂的咒術不是禁咒嗎?要是你施了這個咒,你不就和你父母一樣嗎?」

「吵死人了,你又知道什麼!」

「至少我知道一件事——你打算進行的是夜光生前最後舉行的儀式吧?如果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你知道會有多少人因此犧牲嗎?你這麼做,等於是把無數條人命踐踏在腳下啊!」

「不會有人犧牲,我可是專門研究夜光的專家,早就徹底調查過『泰山府君祭』了。只要付出正確的代價,就不可能引起靈災!」鈴鹿堅稱。

她賭氣大叫,就像只受傷的野貓威嚇那些試圖接近它的人。只是,這頭野貓就算受了傷,還是能揮爪殺人。春虎壓抑心中的恐懼,努力接近鈴鹿。

不過——

「你沒實際確認過吧?」

「所以我才需要實驗啊!」

「太亂來了。再說,正確的代價又是什麼?」

「就是我的性命!」

春虎猛然停下腳步。

望見春虎驚訝的表情,鈴鹿這才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沒錯,我要將自己的性命獻給哥哥……怎麼樣?你還有什麼意見嗎?」

春虎感到難以置信,他凝視鈴鹿——凝視這個年紀比自己還輕的女孩子,然後他明白了。她沒有說謊,她真心打算犧牲自己的性命。

鈴鹿的渾圓雙眸閃爍近似瘋狂的光芒,陶醉在崇高的自我犧牲中。這種反應也許證明了她在精神上未趨成熟,但她也是真的企圖犧牲自己。

國家一級陰陽師破壞規定,染指禁咒,甚至打算豁出自己的性命。

驅使她如此的,是年少的瘋狂——以及親情。後者尤其令她義無反顧。

可是。

「……那你更應該住手了。」

春虎一口咬定。

鈴鹿被春虎這麼一說,得意的神情霎時一愣。她本以為已經說服春虎,一時間無法理解春虎這話的意思。

她一了解春虎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立刻憤怒得柳眉倒豎,張大了嘴,準備以惡毒的言詞痛罵眼前這個愚蠢的凡人。

但是,春虎搶先了一步,語氣平淡地說:

「你打算自己先走一步,讓你哥哥承擔你犯下的罪行嗎?犧牲自己?這樣被孤伶伶留在世上的哥哥未免太可憐了。」

「胡……」

鈴鹿的眼瞳裡頭一次露出畏怯之色。

「……胡說八道,不可能,哥哥他一定會……」

「你覺得他看到你這麼做會高興嗎?犧牲親生妹妹,換取自己一人的生命——你以為他會感激你嗎?更別說

復活後,他會被當成禁咒的實驗品。萬一引發靈災,不只陰陽廳,整個社會都會齊聲譴責你哥哥。你忍心讓自己的哥哥獨自承擔過錯,一個人苟活下去嗎?你還敢說自己這麼做都是為了哥哥嗎?」

春虎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鈴鹿粉唇微顫,想瞪春虎,又不願與他視線交會,只好咬著牙,撇開了臉。

「……什麼嘛,你憑什麼教訓我……」

鈴鹿在心中拚了命地否定春虎的話,不復見與咒搜官對峙時的緊繃,取而代之的是內心的動搖與全身的破綻。

大雨如瀉,雨簾隨風搖曳,粗魯地拍打在佇立雨中的兩人身上。

春虎凝望意志動搖的少女。

「……你的人生還很漫長,不用急著做決定,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鈴鹿彷徨無措,怯生生地看向春虎。她的身體看起來已經凍僵了,臉色蒼白,抿緊了發紫的雙唇。

眼前站著的不再是「十二神將」,春虎在此時第一次對鈴鹿生出親近感。

到頭來,鈴鹿和春虎一樣,都只是被現實逼得走投無路的小鬼。兩人的差別在春虎接受了事實,鈴鹿則選擇破壞。春虎沒那個能力起而抵抗,但是鈴鹿有,不過如此。

在雨中,春虎緩緩拉近與鈴鹿的距離。鈴鹿渾身顫抖——但並未試圖逃開。

兩人的距離縮短,只剩下一開始對峙時的一半。

可惜,這已經是他們之間的最短距離。

「……束、束縛!急急如律令!」

鈴鹿遭到了突襲。

倒地的咒搜官拋出符籙,他像是勉強保持意識清醒,絞盡最後一點靈力,以儘自己的職責。

他拋出的木行符在空中化成蔓草繩,纏住站在雨中的鈴鹿。咒術形成的蔓草瞬間束縛鈴鹿,她嬌小的身驅隨之倒地。

在嚇傻了的春虎面前,咒搜官費力站了起來,不過他就和夏目一樣,由於失去靈力,意識顯得朦朧。

另一方面,遭到突襲的鈴鹿全身沾滿泥濘,怒不可遏。

「可惡——別來搗亂!」

她雙眼布滿血絲,發出怒吼。式神直接反應了主人的怒意,它抬起剛才刺穿「仁王」的鋼鐵足肢,冷酷地朝搖搖欲墜的咒搜官頭上揮下。

春虎的球鞋底下濺起水花與泥濘。

他的身體前傾,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土蜘蛛的動作此時看來十分緩慢,鋼鐵腳慢慢逼近咒搜官頭上。

春虎踹了一下地面,用全身的力氣撞開咒搜官。咒搜官被撞飛了出去,倒在地上,再度失去意識。

不過,一切都完了。撞開人後,春虎就這麼趴倒在地上。

泥濘噴上他的臉,水花四濺。一旁響起慘叫聲,大概是鈴鹿吧。春虎沒有多餘心力去聽那聲慘叫,他吃力地撐起雙膝,才剛要站起身,正上方就傳來了有東西接近的氣息。

死定了。春虎冷靜地想。

十二次交通意外都沒奪走他的性命,他萬萬沒料到自己會被蜘蛛踩死,實在太悲慘了。他腦中染上半邊空白,詛咒自己的不幸。

他遲遲沒感受到衝擊。

身體還能動。他連忙微微起身,轉過上半身,抬起了頭。

這一次,他的腦中陷入一片空白。

「……北斗?」

北斗站在眼前,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土蜘蛛的腳。

眼前這副無法理解的景象,讓他的思考中斷,感情分離。他就像一台機械,愣愣望著這一幕。

北斗位於趴在地上的春虎與揮下腳的土蜘蛛中間。土蜘蛛的腳尖深深刺入北斗的左肩,傷勢恐怕已傷及心臟。但是北斗並未因此倒下,她以兩手抓住鋼鐵足肢,制止了土蜘蛛的攻擊。她明亮的雙瞳圓睜,可愛的臉龐變得蒼白,緊咬著牙。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北斗?你……」

「……快逃……」

「你在說什麼,你這是……」

「快逃!」

北斗大叫。

接著,她的手指滑向刺穿自己的鋼鐵足肢表面。

「※鍐、哞、怛落、紇里、惡!以五行之理,破除內部防壁!」 (編註:原文出自梵語,此五段詞為五大虛空藏菩薩(法界虛空藏、金剛虛空藏、寶光虛空藏、蓮華虛空藏、業用虛空藏)之種子字。)

她每念出一字真言,便劃出一條線。

五芒星。

那是在陰陽術中被稱為「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紋」,為代表陰陽五行之理的咒術圖樣,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後作為主御家家紋的咒印。

隨咒文同時劃出的咒印迸出光芒,向上浮起。土蜘蛛——就像只怕火的真正蜘蛛一樣——中猛然往上一躍,將北斗甩開。

刺入北斗肩膀的腳無情劃開她的胸膛,她的身體像顆球被甩上半空,繪出拋物線,就這麼飛了出去。

尖叫聲傳進春虎耳里。

他站了起來,沒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叫聲。

土蜘蛛和鈴鹿的事全被他拋在腦後,他背對敵人,跑向被拋到一旁的北斗。

他的身體動了,血液開始循環,理性逐漸接受感情拒絕理解的事情。

北斗因為剛才那通電話趕了過來。沒錯,這些我不是都料想到了嗎?結果就擺在眼前。不可能。一定是哪裡搞錯了。理性封住了試圖扯開喉嚨大叫的感情。

接著湧起的是恐懼。

無邊的恐懼開始侵襲春虎。

「北斗!」

北斗就像個壞掉的娃娃,手腳無力地癱落地面。

大雨打在她微微顫抖的身上,看著好友傷勢慘重的模樣,春虎的眼前一黑。他怒吼、咆哮,悵然若失地抱起北斗。

就在那一瞬間。

北斗的身體宛如混入雜質的映像劇烈搖晃。

她的輪廓扭曲,身體變得透明。

裂核。

手中的景象迫使春虎再度停止思考,他甚至忘記呼吸,全身僵直。

此時,他終於注意到一點。

土蜘蛛在北斗的左肩到胸口劃出一道又大又深、慘不忍睹的傷口。

可是她一滴血也沒流。只有下個不停的雨,濡濕她的身體。

「……北、斗……?」

春虎低聲叫喚,發出可悲的軟弱語氣。

北斗在他的懷裡仰望著他,嘴邊掛著一抹寂寥的微笑。

「……蠢虎……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

北斗說話時,身影仍未停止晃動,她的輪廓愈來愈模糊,有些任性的聲音里夾雜宛如沙暴的乾燥雜音,倒臥在手臂中的觸感也逐漸褪去。

「北斗,你……你……」

北斗露出苦笑。

她哭喪著臉,苦笑說:

「……我騙了你……一直把你瞞在鼓裡,對不起。」

「笨蛋,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麼,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春虎驚慌失背,而北斗則是微笑仰望這位失了分寸的好友。

她伸出顫抖的手臂,用力抓緊春虎的胸口。

「春虎,我……喜歡你,所以……快逃……萬一你死了,我可不管你……」

北斗笑說。

接著,映像迸裂似地出現一陣混亂——北斗消失了。

一張到處是修補痕跡的老舊式符飄落在春虎手中。

「……北斗?」

從體內硬擠出來的聲音在無意識中流出口中,全身的力氣隨雨水一併流逝。

「……你是笨蛋啊?」鈴鹿說。

注入符內的咒力失效﹒她早已擺脫蔓草的束縛。

她在雨中盯著春虎。

「什麼嘛,那傢伙原來是式神啊,你把自己的式神當成女朋友嗎?哈哈,真蠢。說起話來頭頭是道,私底下居然在做這麼噁心的事情!」

鈴鹿的聲音顫抖,在顫抖的聲音里,可以窺見微弱的罪惡感,像是害怕被責罵,於是裝腔作勢,試圖含混帶過。

春虎緩緩轉頭。

「你說誰?」

「就是那個女人啊,我沒有馬上看穿她是式神,可見做得還滿精緻的嘛。那是你做的嗎?不過既然要做,至少要做個有用一點的,不、不然,我做一個給你好了,我來做一個比那種還強的——」

「…………」

春虎緩慢起身,決定不再奉陪。他用自己從未聽過的語氣應了聲:

「——閉嘴。」

「……咦?」

「不許再多說一句話。」

周遭空氣的氛圍正在改變。

春虎的視線貫穿

鈴鹿。

他的眼中散發出猛虎發怒般兇猛的目光,帶著尖牙與利爪,輕易撕毀少女虛張的聲勢。

鈴鹿的表情扭曲,像是遭到迎頭痛擊。

「什麼?你、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啊?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講話嗎?」

鈴鹿怒吼回應,聲音顫抖得比剛才更厲害。她的情緒激昂,銳利的口氣里,深藏著玻璃般的脆弱。

她回瞪春虎,視線里混雜了一絲殺氣。

然而,是她先移開了目光。她像是要逃避春虎的視線,甩動濕淋淋的長髮,掉頭離去。

她啐了一聲,跑向卡車。土蜘蛛也跟著主人跳上殘留貨櫃碎片的車架,疊起八隻腳收入貨櫃。

鈴鹿召喚穿著黑西裝的簡易式神,命令他開車,自己則是打開副駕駛座旁的車門。

最後,她回頭拋下一句話:

「……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說完,她搭上卡車,關上車門。

她一上車,卡車立刻發動引擎,離開停車場。春虎獨自在大雨中,目送消失在縣道彼處的卡車。

遠方猛然傳來一聲雷鳴,大氣在傾盆大雨與風聲的另一頭響起轟隆低吟。

日已西沉。

暴風雨毫無停歇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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