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章 魂呼(2/2)
「泰山府君祭」是代代由土御門家舉行的祭祀。
既然如此……不管怎樣都好,不管發生意外、失誤、巧合,只要能斬斷這條靈脈,妨礙祭祀進行就行了。
他自認運氣差得出奇。
不過,土御門家既然是陰陽師的名門——
就當作是慶祝今晚以「土御門」之名新生的式神誕生吧。
「上吧!」
這是春虎第一次打從心裡祈禱,向他曾經深惡痛絕的血緣渴求成功。
這瞬間,光芒籠罩了祭壇。
他感覺到先前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快速朝自己逼近。
那是自古以來,陰陽師們尊稱為「泰山府君」的至高存在——或說是「現象」的一小部分力量,在人間顯現。
令人目眩的巨大靈氣,耀眼的神靈波動。
靈魂隨之萎縮。
閃耀天際的光芒渲染世界——
優美月色高掛夜空。
男子坐在宅邸緣廊,眺望明月。
他手捧酒杯,芳香酒氣融入夜息。
「夜光大人。」
宅邸里,在月光灑落不及的幽暗處,有個聲音輕輕呼喚。
「您的心意還是不變嗎?」
那聲音問。被稱為夜光的男子面露告笑,將酒杯送到居邊。
也應了聲「嗯。」,語氣中笑意猶存。
接著,他回了句「抱歉。」,語聲中笑意盡失。
庭院傳來蟲鳴,恬從而輕率地和緩兩人之間的沉默。
那人在幽暗處靜靜凝視月光中的主人。
然後,也端正坐姿,緩緩垂頭。
「我會等下去的,直至像枯石爛,因為我是——您的式神。」
蟲嗚不止,仿若生命中最後的燦爛綻放。
夏日正要進入尾聲。
——咦?
我好像看到了什麼。
不對,我好像看到了誰。
那是刻在春虎心底的——極為遙遠的過去。
那幅景色他從未見過,但確實知道。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腦細胞迸散火花,電流在體內亂竄。
那東西的存在超越了春虎所知的時間概念。在「那一刻」,土御門春虎僅僅十六年多的人生瞬間模糊,轉眼飛逝,最後——
「鍐、哞、怛囉、紇里、惡!五行連環,急急如律令!」
夏目揚聲高喊。
就在春虎的意識彌留之際,五張符籙在他的頭上飄浮。光芒串起符籙,在空中描繪出耀眼的五芒星,築起一道堅固的壁障,阻斷傾瀉而下的光芒,將春虎的意識拉回現實。
「……啊。」
一回神,春虎手中握著竹笈的帶子,佇立在祭壇中央。鈴鹿失去意識,鈴鹿的哥哥則是一動也不動地橫躺在他腳邊。
這時,夏目從一旁側身撲了過來。
她撲倒春虎,背朝上蹲下,把童年玩伴的頭揣在懷裡。
「夏,夏目?」
「不能看!看了靈魂會被帶走!」
夏目拚命大叫。
五芒星築起的壁障阻隔了祭壇與「那個世界」,只是依然阻止不了力量波動。現在,上頭有什麼東西,在做些什麼,春虎無法想像。他的靈魂感到驚恐——是夏目柔軟的氣息讓他稍微平靜了一點。
那一瞬間,有如永遠。
在這有如永遠的瞬間,兩人靠著緊抓住對方的身體,撐了過去。
在神面前,這是年輕陰陽師與新生式神唯一能做的事。
☆
當春虎注意到時,靈氣的壓力已經消逝。
他睜開闔起的雙眼,眨著眼維持被夏目撲倒的姿勢。
夏目依然將春虎的頭緊抱在懷裡,春虎於是從她手臂間的縫隙窺看四周。
五芒星的壁障已經消失,異界的感覺也不復存在,眼前只見設立在山頂上的古老石台。
春虎仰望夏目,夏目一臉茫然,愣坐在地。她一注意到春虎的視線,馬上想起自己還抱著兒時玩伴的頭,急忙放手。
圍繞春虎的香氣飄然離去,融化在空氣中。
「……結束了嗎?」
「是……這樣嗎?」
春虎與夏目互問,兩人都顯得有些無助。
在他們身旁,鈴鹿緩慢起身,惹來他們一陣驚愕。
不過。
「——雪風!?」
遠離祭壇的雪風驅上前來,嘴裡叼著「護身劍」。看來它是為了救主,跑去找出了這把劍。春虎這時才終於回過神來。
雪風甩頭,拋出「護身劍」,春虎見狀立即起身取劍。
他將劍指向坐在地上的鈴鹿,正要勸她放棄抵抗時——
「……為什麼?」
鈴鹿在口中喃喃自語,發出了空洞的聲音。
春虎放鬆手上的力氣,劍尖無力垂下。
鈴鹿不再是春虎的敵人。春虎垂下劍,無言凝視少女。
他突然感覺到頭上有個東西靠近,一抬頭,就看見浮在半空中的北斗。
剛才那驚人的東西是怎麼回事?——北斗帶著這樣的困惑,不解地俯瞰春虎。真是悠哉的傢伙,春虎的嘴角綻放出笑意。
他回頭,看見土蜘蛛完全沒有動靜,也不像是遭到北斗破壞。他猜想,也許是鈴鹿的咒力被消弭殆盡,也有可能是土蜘蛛遭現身的泰山府君徹底淨化。
鈴鹿輕聲啜泣,抱緊哥哥一動也不動的身體,把頭埋進哥哥懷裡,流出透明的嗚咽。
春虎苦著臉回看夏目。她和春虎視線交會後,像是回想起什麼,靜靜轉過了頭。
情感無處宣洩,驅使春虎抬頭仰望天際。
一輪清澈明月高懸夜空。
3
春虎打開手機電源與冬兒連絡時,冬兒回應的語氣異常冷靜。那冷淡又隱含激動的口氣,
正是證明冬兒發火的最佳證據。春虎一再道歉,大致說明了事情經過。
冬兒只在聽見北斗死去的消息時,顯得有些措手不及。察覺到損友在電話那頭遲遲說不出話來,春虎的內心不禁跟著絞痛。
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
『……真的嗎?』
冬兒平常絕不會如此確認。春虎啞著嗓子,應了聲「嗯」。
「欸,冬兒。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她是,那個……」
『她不是人類這件事嗎?』
「…………」
春虎緊閉著嘴。
『我其實也沒有把握。』冬兒坦率回道。『我沒跟她確認過,何況不管她是什麼,她就是北斗啊。』
「冬兒……」
聽見最後一句話,春虎咬緊了牙。北斗死去帶來的空虛,好像因此溫暖了一些。
『我等下會和咒搜官一起過去,支援的人手也快到了。你在那邊再等一下。』
「……知道了。冬兒——」
『怎樣?』
「謝謝。一
電話另一頭,冬兒輕哼一聲,接著掛斷電話。他還是一樣沉著而堅強。春虎像是要呼出全身氣息似地吁了口氣,闔上手機。
春虎告知與咒搜官取得連絡的消息後,夏目默默點了個頭。
兩人走下石台上的祭壇,站在草地上。
鈴鹿還在祭壇上。在那之後,她一直抱著膝,坐在橫躺在地的哥哥身旁。她明顯沒有反抗之意,只是不管他們說什麼,她一概不予理會。
夏目主張使用咒術予以束縛,春虎則抱持反對意見,認為現在就先讓她自己一個人暫時靜一靜。鈴鹿要是認真起來——儘管她現在看起來像是耗盡靈力——夏目其實也沒有把握可以成功束縛。最後,他們決定採取春虎的意見,暫且待在一旁靜觀其變。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好,我知道了。不過我實在沒有自信可以解釋清楚。」
「就算由我來解釋也是一樣。不管解釋得再詳細,不在現場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春虎對夏目這句話深有同感。再怎麼說,就連春虎他們這些實際體驗過當時情形的人,也不太清楚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若是以「泛式」的範疇解釋,那就是疑似鈴鹿哥哥的靈魂其實是殘留靈體,泰山府君是情況特殊的靈災。就像過去被人們遵奉為神的雷電或靈峰,到了現在不過只是單純的放電現象和國家公園。存在本身雖同,人們的印象卻各有不同。過去與現在的差別,或許正是夏目所言的誠心「祈禱」。
不過,接下來接受咒搜官調查的人只有春虎。夏目在咒搜官到來前,便會先行離開「御山」 。
問起理由,她只簡短應了一句:「……這是『家規』規定。」接著撇過頭,像是要藏起臉上的尷尬,沒有再更進一步說明。
老實說,春虎心中也有不滿,不過他現在是夏目的式神,必須遵從主人的命令。何況既然「家規」有如此規定,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就春虎所知,分家的「家規」只有一項,倒是土御門的宗家似乎有不少繁雜的傳統與習慣必須遵守。提到這,之前在天橋上重逢時,夏目也透露過自己正為「家規」勞神費力。
「算了,反正我要是遇到不知道的情形,就老實用『不知道』帶過就行了。」
「……對不起。」
夏目垂下頭,像是由衷感到抱歉。春虎苦笑說了句「沒關係啦」,不經意望向夜空。
夜空晴朗,萬里無雲。
潮濕雨氣殘留在夜晚的空氣中,滲入肌膚,一點也不覺得悶熱。
「……一切都結束了。」
「嗯。」
聽見春虎溜出口中的感想,一旁的夏目也表示同意。
這件事情留下了悲傷的結局,但總算是畫下了休止符。
春虎從長褲口袋裡掏出做為北斗形代的式符。他依然感到失落,只是哀傷的情緒稍微減輕了一些。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夏目出聲,春虎不禁神色驚詫。
「難道還修得好嗎?」
他遞出式符,抱著一絲希望問道。但是,夏目無情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這張式符上已經完全沒有靈氣,而且損壞這麼嚴重,也不可能修復。」
果然——春虎落寞地垂下肩膀。
那原本就是一張老舊、上頭還留有多次修補痕跡的式符。如今,式符不只破損,還沾滿雨水和泥巴,弄得破爛不堪。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這張式符已經不可能修復了。
但是,夏目非常慎重地把這張破爛的式符拿在手裡,也許是藉此對春虎的好友表達敬意,不過不曉得是不是多心了,春虎總覺得她就連目光也很溫柔,像是看著小孩子一樣。
「那傢伙……北斗死了嗎?還是式神沒有所謂的生命呢?」望著夏目的眼神,春虎忍不住問道。
其實,他很怕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在牽扯到他和北斗私人交情的領域裡,他實在不願讓沒有反駁餘地的理論涉入。
不過,夏目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
「春虎稱為北斗的這個人,應該還活著。」
「……咦?」
他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夏目看見春虎茫然的神情,又換了個說法。
「正確來說,是藉由這個式神『以北斗的身分』跟你接觸的術者,現在還活在某個地方。依那人行使的咒術看來,這個式神是與術者結合,由術者直接操縱,也就是說,這個形代與其說是式神,其實只不過是個『容器』。有個人從遠處控制這個『容器』的行動,她真正的人格另在別處。」
「…………」
春虎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說法叫他一時間難以置信,不過既然夏目如此解釋,他也不認為有錯。
北斗是術者直接操控的式神,也就是說,北斗的身體是式神,心卻屬於術者。用那副身體說話、行動的全是術者。
——那傢伙……那傢伙還活在某個地方?
不過,這麼一來又有新的問題出現了。
「為什麼?為什麼北斗——那個術者要做這種事情呢?」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春虎無法接受夏目的回答。
「理由?我不懂她為什麼要跟我扯上關係?我們又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普通地玩在一起……盡說些無聊的廢話……」
「我不就說不知道了嗎?不過我想,春虎一定比我更清楚。」
「我?為什麼?我連她是式神都……」
「可是,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夏目這一句話讓春虎頓時語塞。他抿著唇,又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我騙了你,一直把你瞞在鼓裡,對不起。
他想起北斗臨終前的臉龐。仔細想想,兩人相遇後就是怪事連連,就算這樣,北斗依然是他的好友。
春虎自覺慚愧,完全想像不出北斗背後會藏著什麼樣的隱情。但是不管她身上藏有什麼秘密,北斗還是北斗,不會改變。北斗是自己的摯友,這一點絕不會有錯。
她若還活著,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情了。
「總有一天……」
「咦?」
「總有一天,她會出現在我的面前嗎?」
春虎擤著鼻子,笑了笑。
一夏目一時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不過。
「——嗯,一定會的。」
說完,她輕輕將式符還給春虎。
★
在冬兒傳簡訊告知支援的人手抵達之後,夏目留下春虎,乘著雪風離開祭壇。
「……你果然是個笨蛋。」
在馳騁夜空的白馬消失後,鈴鹿冷不防開口說道。春虎聽了心頭一驚。
「噢,你……醒啦?」
「……我又沒睡。」
鈴鹿維持抱膝的姿勢,眼神望著春虎。小巧的臉蛋有一半埋在膝蓋里,完全看不出表情。
「……你會不會太大意啦?告訴你,我要殺死你可是輕而易舉的哦。」
她的聲音缺乏抑揚頓挫,聽起來更是駭人。春虎板起臉,沒有逃跑,反而是轉身面向鈴鹿。
「你要殺了我,就此逃走嗎?」
「…………」
「你不會這麼做的,對吧?」
「…
…你憑什麼斷定?」
「我感覺不到殺氣。」
「…………」
「好啦,我騙你的。我根本搞不懂什麼是殺氣,只是單純這麼覺得而已。」
春虎老實回答。他不認為鈴鹿會在最後垂死掙扎,雖然沒有根據,但他就是有這種直覺。
春虎的答覆讓鈴鹿的臉埋得更深了。
「……為什麼要救我?」
「救——在你被掐住脖子的時候嗎?」
「…………」
「我只是在阻礙儀式進行,不是刻意要救你。畢竟我現在也是『土御門』家的一份子了嘛。」
「……即使我殺了她?」
她,指的是北斗。在鈴鹿澄澈語聲的詢問下,春虎的身子微微一顫,但他還是緩慢又鎮定地放鬆了些微僵硬的身體。
「……我也曾打算要袖手旁觀。」
他深呼吸,又吁了口氣,在聲音不再顫動後緩緩道來。
「可是仔細想想,我錯了。北斗不是被你殺了,她是救了我。」
如果不是聽過夏目的解釋,他也許沒辦法做出如此回答。這是春虎此時的心聲,或許會有
人嗤笑他的想法自私——但是自私又有什麼不好呢,要是能因此不心生憎恨,和平解決一切,北斗肯定也能諒解。
「真是個很好的朋友,對吧?」
「……一群傻瓜。」
鈴鹿嘟囔了一聲。
然後,她不再看向春虎,垂下了頭,深深埋在膝蓋里。
斷斷續續的微弱啜泣聲傳來,春虎默默聽著。
可是,只有一件事,他一定要說。
「……我說你啊,記得要好好幫哥哥辦一場喪禮哦。」
啜泣聲變大了,再也掩蓋不住,嗚咽聲也跟著微微傳出。
在啜泣聲中,她小小回了聲:
「……嗯。」
春虎確實聽見了。
鈴鹿淚流不止。
冬兒一行人在半小時後抵達。
4
陰陽廳逮捕鈴鹿後,天一亮立刻發表破案聲月。
但是直到破案,還是沒將鈴鹿的名字公諸於世。
隔天早上,春虎的雙親從東京回到家裡。
那時,春虎還在接受咒搜官偵訊。他最後被拘留了整整一個晚上。
這件事情傳進了他的雙親耳中。他們一來接春虎回家,馬上不分青紅皂白,先狠狠揍了他一頓。然而,在看見兒子臉頰上的五芒星後,他們臉色一變,驚訝地說不出話,只是輕聲低吟。
過往這段歲月,父母究竟付出了多大的關愛保護他成長?
這個問題,春虎在很久以後才知道答案。
春虎和冬兒約在隔天中午見面。
關於北斗喪生,以及自己成為夏目的式神,還有在「御山」上祭壇的交戰情形,他把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全仔仔細細地說過一遍。
當然,他也把夏目提到有關北斗的那一番話說了出來。
兩人認識的北斗消失了,可是「那個人」還活著。
冬兒在中途問了幾個問題,掌握春虎話中的前因後果。他的態度比往常更仔細,而且更耗時間。
「……這樣啊,原來我搞錯啦。」在聽完春虎的話後,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搞錯?什麼東西搞錯了?」
冬兒突如其來的發言,引來春虎回問。
「在那之後我也想了很多。」冬兒聳了聳肩,先來了句引言。「……夜光轉生了,不對,姑且假設他轉生了。」
「嗯。」
「那他的式神到哪去了?」
「夜光的式神?啊,你是說分家的人啊?」
這麼說來,冬兒在廟會前也提過這件事。
可是。
「……嗯,也對。包括分家,夜光當時的式神應該多如繁星。我只是在想,夜光轉生後,那些式神不曉得怎麼了。」
「噢……然後呢?」
「我聽說北斗是式神的時候,還以為她會是其中一個。」
冬兒說得乾脆,春虎聽著張大了嘴。
「等、等一下!你該不會在懷疑北斗是夜光的式神吧?」
春虎一臉愕然,睜圓了眼。冬兒則是聳聳肩,顯得相當平靜。
「那不過是一種推測……聽本家的繼承人那麼說,看來是我猜錯了。直接操控型的式神就像電動遊戲裡的角色對吧?既然需要操控她的玩家,北斗是夜光的式神這種推測就不可能成立。」
「那、那當然啦。她怎麼可能是那種厲害角色。」
「這麼一來,夜光的式神在那之後怎麼了,這個問題還是沒解決。」
「那種事情誰知道啊!……畢竟主人都死了嘛,應該是一起喪命了——否則就是不用再受到束縛,到哪裡去過著自在逍遙的生活了吧?」
老是在說這種讓人摸不清頭緒的話。春虎深吁口氣,隨口應付了兩句。冬兒聽了,臉上浮現深不可測的微笑。
「……說不定他們還仰慕著主人哦。」
「……然後呢?這次輪到讓夏目差遣嗎?還真是倒霉的傢伙。」
他敷衍應道,在冬兒的笑容中忍不住跟著笑了。這是春虎在告訴冬兒事情經過後,第一次展露笑顏。
冬兒靠在椅子上,輕輕聳肩。
「結果神秘的少女到最後還是個謎啊。」
他的口氣和平常一樣刻薄,聽來卻有幾分不同以往的寂寥。
某處傳來暮蟬鳴聲。
日曆上還在過著炎炎夏日,但是春虎、冬兒與北斗——三人的夏天也許已在此時畫下終點。
兩人半晌無言,共同迎向夏目的盡頭。
然後,為了朝嶄新的季節邁進,聊起了新的話題。
時光匆匆流逝。
短暫的暑假結束,夏目回到了東京。
翌日,春虎便向雙親表明要離開目前的高中,前往陰陽塾就讀的決心。
5
「……太慢了吧,夏目這傢伙到底打算讓我等多久……」
春虎面對大都市東京熙來攘往的人群,手提運動提包,背上背著個大背包,悻悻然地佇立在街頭。
陰陽塾位於東京三大都心之一的澀谷,春虎就是在澀谷車站外的出口等著夏目。
事件結束後,春虎和夏目來回傳了好幾封簡訊,也有透過電話直接討論。再怎麼說,春虎現在是夏目的式神,夏目描繪在他臉上的五芒星就像刺青,至今依然留在左臉頰上。
「春虎,你聽好了,總之你要儘快到東京來,式神必須隨侍在主人身邊才行。」
在手機另一頭,夏目曾耳提面命如此交代過。她的語氣強勢,是為掩飾羞澀——要是這樣就好了,春虎心想。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不是式神,倒像被當成了隨從或僕人。
不過。
「……最後還是到這裡來了。」
他當面告訴雙親要進陰陽塾時,他們並未表示反對。在那之後,他忙得昏頭轉向。他在暑假期間申請退學,並且接受陰陽塾的轉學入學考試。這時期通常沒有學生入學,春虎不知道,這或許是靠著土御門的名聲——儘管現在是否管用仍令人存疑——在私下運作,也有可能是他在大連寺鈴鹿那起事件中立下的功勞獲得了肯定。
不過,總之,這事情背後有什麼內幕,春虎概不關心。
他身為式神,只要多少能幫上夏目的忙就行了。
八月三十一日。
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暑假就要結束。
「……她未免太慢了吧,夏目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一到澀谷就傳簡訊,告訴夏目自己已經抵達。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小時,人來人往,就是不見他在等的夏目。春虎嘆了口氣,仰望天際。
太陽正好完全沉落,夏日夜空倏地轉換色彩,染上一片澄淨的靛藍。
在太陽落入地平線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暫魔幻時光。這一天的天色特別鮮艷,光是這麼仰望便叫人暑氣全消。不知不覺中,春虎的臉上浮現笑容——
「蠢虎!」
起初,他以為是幻聽。
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聲音吸引,看見了一個筆直朝自己走來的人。那個人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不僅因為她俊美的容貌,她身上穿的衣服更是極具特色。
那人穿著陰陽塾制服,一身漆黑,上衣則是類似平安時代陰陽師所穿的狩衣 。
只是——
「好,好久不見,雖然也不過才兩個星期而已……你等很久了嗎?我也有點……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不、不過,已經沒問題了,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
一個陰陽塾的學生站在呆愣的春虎面前,盡力掩飾又藏不住羞澀與緊張,滿臉漲得通紅。
那是春虎的青梅竹馬。
但是她身穿男生制服,口氣也和男孩子一樣——簡直像個少年似的。
她的黑色長髮沒有像平常一樣披散在背後,而是從肩膀垂到胸前,並將發尾紮成一束。
束在髮絲上的是似曾相識的粉紅色緞帶。
春虎愣住了。
「……夏目,你在搞什麼?」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是來接你的啊!」
「……你那語氣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那當然是……咦?——等、等一下,叔父叔母沒告訴你嗎!?」
紮起頭髮,穿上男生制服——女扮男裝——的夏目突然慌了手腳,露出本性。春虎頻頻點頭,她於是挺直了身子,把臉湊到春虎耳邊。
她態度一轉,改回熟悉的口氣說道:
「『身為土御門家的繼承人,與外界往來時,言行需有如男子。』這是本家的『家規』!
春虎你真的什麼都沒聽說嗎?」
「沒聽過。」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拜託過叔父叔母要事先跟你說明清楚的啊!」
「……這、這樣啊,我想……他們大概忘了吧。」
他們會忘記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沒忘,這幾天也實在是忙得人仰馬翻,無暇顧及。
春虎尷尬說著,夏目一下子羞紅了臉。
看來她原本的計劃是,春虎了解事情原委後,進而在言行上配合女扮男裝的夏目。此時的 一她顯得進退兩難,全身僵硬。
春虎這下總算明白,事件結束後,夏目為什麼要求別說出自己的名字。因為,「土御門夏目」對外是個「男人」。這根本就是食古不化的「家規」,但實際成為式神的春虎其實也沒資格多說什麼。
青梅竹馬的兩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春虎一臉不自在,夏目嘴角輕顫,像是深覺丟臉,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看來她實在很不擅長隨機應變。
「——反、反正!事情就是這樣,春虎也要好好配合!聽到了嗎?可別忘了,你是我的式神,必須服從我的命令,明白了嗎?明白的話——」驚慌失措到了最後,夏目自暴自棄大叫。
春虎隨口應了聲「好啦。」夏目依然紅著一張臉,抿上了唇。
「我知道了。夏目,又要麻煩你了。」
「…………」
他冷靜回應,夏目聽了不發一語。
然後,她以戰戰兢兢的確認語氣問道:
「你真的知道了嗎?」
「我不就說了嗎?」
「……全都知道了嗎?」
「全都知道了。」
夏目凝視著春虎,春虎也回望夏目。兩人之間有種確實的共識,一種達成共識與「重逢」的喜悅。
夏目的烏黑雙瞳搖曳映照著童年玩伴的身影。
「……對不起。」
「咦?」
「……我騙了你,一直把你瞞在鼓裡,對不起。」
語落,她低頭致歉。紮起黑髮的緞帶隨她的動作輕柔飄搖。
「一開始……我只是在練習,練習新的咒術和男孩子的言行舉止。有一次,我本來想說出實情,可是春虎說『不用說了』,我也就沒多說什麼。我怕一說出來,春虎和我的距離又會拉開……」
夏目齧咬粉唇。
春虎笑了笑。
「你也太誇張了,這種事情不需要道歉啦。」
「春虎……」
夏目仰頭,臉上浮現安心的神色,盯著春虎的眼神炙熱,臉頰染上了不同於剛才的羞澀緋紅。
「你又不是故意騙我的,不是嗎?是我爸媽忘記告訴我這件事情,而且我才不會因為你女扮扮男裝,就跟你拉開距離。」春虎爽朗說道。
「…………」
夏目驚訝地眨了眨眼。
「……咦﹒?」
春虎沒注意到夏目的反應,又繼續說道:
「不過,我是什麼時候叫你『不用說了』?我之前跟你說過這句話嗎?」
「…………」
夏目嚴肅的表情瞬間閃過疑惑,當她察覺兩人明顯在雞同鴨講時,心裡更加不解,突然慌亂了起來。
「……春虎,你該不會沒注意到吧?」
她故意隨手撥弄髮絲,輕搖緞帶。
春虎愣愣問著:「什麼?」
「你不是說全都知道了嗎?」
「不就是『家規』嗎,那也沒辦法啊,畢竟你這個人那麼認真。」
「…………」
春虎展現出寬容的態度回應,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夏目臉上的表情緩緩歸於平靜。
「……騙子。」
「什麼?為什麼?」
「大騙子!你為什麼每次都這樣!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別開玩笑了,蠢虎!」
「咦,等一下,怎麼了?為什麼突然發火?」
夏目揮動粉拳,猛捶春虎,神情不像生氣,倒像快哭了。來往路人紛紛朝兩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她也不停手,一再揮拳捶打拿著行李的春虎。
此時。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真受不了你們兩個。」
一個反手將波士頓包提在肩上的少年出現在他們面前,那人像是站在遠處,目睹全部事情經過,露出打從心底驚愕的神情。
望見少年,夏目驚訝地瞪大了眼。
春虎則是開口間道:
「喲,冬兒。你和這邊的朋友處理完事情啦?」
「也沒處理什麼事情,就只是打個招呼,告訴他們我回到東京而已。不過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還在車站前面。」
說完,冬兒以銳利的目光朝夏目瞥了一眼。
春虎連忙解釋:
「啊,她就是我常提到的那個本家的天才,土御門夏目。你別看她打扮成這副模樣,她其實是女的哦。她是因為『家規』規定才會假扮成男生,拜託你別告訴其他人——然後,夏目,他是我的朋友——」
「……冬兒為什麼會在這裡?」
夏目茫然細語。春虎大感不解。
「我有提過冬兒的事嗎?你還真清楚耶。他是阿刀冬兒,頭上總是戴著頭巾,那是他的特徵——咕噗!」
春虎還沒說完,夏目已經一把扯住春虎,差點沒發火。
她緊抓住春虎胸口,雙手猛搖個不停。
「我間你,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呃,那個,他也會一起進陰陽塾……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
「我從來沒聽說過!而且他要進陰陽塾?搞什麼啊!冬兒不是外行人嗎!?」
面對夏目的無理取鬧,春虎搞不清頭緒,只能睜大了眼。
在一旁冷冷看著兩人一來一往的冬兒於是開口說道:
「我本來就是見鬼。」
夏目一時說不出話,愣愣盯著冬兒。
冬兒則是聳了聳肩,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那是以前被捲入靈災的後遺症,到現在都還在接受陰陽醫治療。我打算趁這個機會以陰陽師為目標,以後就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
夏目吃驚地張大了嘴。
「……本來?等一下,那就是說……?」
夏目戰戰兢兢地出聲確認,冬兒回了一個不懷好心眼的邪惡微笑。
「我還滿會分辨人跟式神的,尤其相處的時間愈長,就愈肯定。還是別說這些了,初次見面啊,夏目,那條緞帶很適合你哦。」
「…………」
夏目的雙唇微微顫抖,無力鬆開了揪起春虎胸口的手。
春虎被她這反應惹得一愣。
「呃……發生什麼事了?」
聽見春虎少一根筋的發言,夏目哭喪著臉,冬兒則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春虎。」
「什麼?」
「蠢虎這綽號實在很適合你。」
冬兒一說,夏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滿臉通紅地發出悽厲叫聲:
「別說了!蠢虎和另外那個人快跟上來。告訴你們,在陰陽塾里,你們算是學弟,勸你們最好事先做好心理準備!」
她拋下這麼一句話後,轉過頭,把頭髮甩回背後,邁步走進擁擠人群。
春虎睜圓了眼。
「……她到底怎麼了?抱歉,冬兒,她平常不是那副模樣的。」
「不,她平常就是那樣了。」
冬兒笑著,快步追起夏目。
春虎的腦子裡混亂到了極點。
不只夏目,冬兒的樣子也很奇怪,看上去甚至有幾分雀躍。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他覺得好像只有自己被拋在後面,那不是指空間上的含意,而是就整體氣氛而言。
他莫名感到心神不寧,不過要是在這地方被拋下,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很有可能迷路。春虎重新提好行李,趕緊在兩人的身影消失前追了上去。
「欸!夏目、冬兒,你們有什麼事瞞著我對吧?你們瞞了我什麼事!」
他每從後方一出聲,夏目就走得愈快,扎在發上的緞帶也跟著愜意地左搖右晃。
一看見緞帶,春虎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掠過了腦海。
——咦?
那東西一閃即逝。春虎煩悶苦思,一邊賣力追趕夏目他們。
人群中,主人的緞帶輕盈搖晃,循循引導新生式神。
「土御門」的歷史再次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