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章 魂呼(1/2)
1
厚重雲層間,一輪朦朧明月若隱若現。
颱風剛過,風雨停歇,明月渲染周圍雲朵,顯得碩人而飄渺。柔和月光灑落雨後森林,使葉上露珠生輝。廣大的水田幽暗,猶如一面銀鏡。
春虎現在正與夏目一同趕往位於「御山」的祭壇。
夏目從桔梗之間走到宅邸庭院時,拋出一張古老式符,召喚式神,一匹白馬隨即現身。那是春虎有生以來看過最雄偉英挺的一匹駿馬。它身上配有一副黑色馬鞍,以及紅色韁繩,是匹就算說是奉獻給神明的神馬也不會有人懷疑的威風白馬。
那是侍奉土御門家的式神——雪風。
若以「泛式」的基準評斷,這可算是高級人造式神。不過它的由來遠早於「泛式」,甚至比「帝式」還要古老的多。
夏目先跨鞍上馬,春虎則是坐在她背後。接著,夏目韁繩一揮,雪風便輕快地踏著地面,疾馳而去,仿佛沒有感覺到兩人的重量。這麼說其實不太正確,因為雪風的馬蹄根本沒有碰到地面。
雪風從庭院繞向宅邸正面,往正門一躍而出,沒有著地,就這麼衝下石階。在從石階衝上縣道時,離地面的高度又更高了一些。
雪風保持在離地十公尺的高度,如疾風奔馳在森林與水田之間的縣道。附近景色因此得以盡收眼底,只是春虎沒往下看過幾眼。他雙手環抱坐在前面的夏目腰間——在雪風躍出門前,他還曾經猶豫該怎麼辦才好——就這麼死命緊抱著夏目。
「哇、哦,這、這下子好戲要上場啦!」
「春虎,你的手一直在抖呢。」
「別、別在意!話說回來,『御山』還很遠嗎?」
「不,以這孩子的腳程,一下子就到了。」
夏目緊握韁繩,神色肅穆。她用一條深紅色的帶子綁起白衣,露出纖細手臂。那副威風凜凜的模樣不像巫女,倒像個年輕的女武士。
在朦朧月光下馳騁在空中的白馬,以及駕著白馬的少女——怎麼看都是幅如畫般的夢幻光景吧。可惜多了一個全身發抖,緊抓住少女的式神破壞畫面——全身發抖,緊抓住夏目的春虎心想。
不過,春虎也有他的職責。他現在背在背上的是修行者用的「笈」——一種以竹子編成的箱子。裡頭放著的全是土御門家祖傳的法器,此外,他腰上還佩著一把劍,肩上掛了一把弓。
這些全是出門時,夏目為應付咒術戰準備的裝備。春虎就像個隨將軍出征的戰士,也把符籙盒帶在身上。他剛才會精神抖擻地吆喝,絕不只是在虛張聲勢。
他也和冬兒連絡上了。
直到離開宅邸前,他才注意到手機里有多通冬兒的來電,那些都是他在跑向宅邸時打來的。冬兒後來也許發現春虎不接電話——知道他當下的狀況沒辦法接電話,於是改傳起簡訊,將必要情報逐一以簡訊告知。
冬兒先是趕到化為戰場的工廠,喚醒咒搜官們,接著再與警方取得連絡。咒搜官們由於靈力被奪,暫時派不上用場。颱風比當初預料的更早遠離,因此由東京派來的支持預計今天晚上就能抵達。
他應該擔心也氣春虎沒有連絡,簡訊里卻沒有提到任何這類多餘的內容。
春虎感謝好友的貼心,傳了封簡訊,上頭只寫了『對不起,麻煩你這麼多事情,我現在要去做個了斷。』傳完,便隨手關掉手機電源。
然後。
「——!春虎。」
夏目一叫,他立刻抬頭,前面停了一輛眼熟的卡車。
卡車被隨意丟棄在縣道旁,車架上滿是貨櫃的碎片。從貨櫃到縣道旁往山頂的這一路上,都是樹木遭摧殘留下的痕跡。
「裝甲鬼兵」——這是那隻土蜘蛛經過的痕跡。這麼看來,那個平凡無奇的山丘就是土御門家設立祭壇的地點「御山」。
「沒錯,就是那個!你有看到那頭蜘蛛怪物嗎?」
「沒有,看來她已經前往祭壇了。」
「快追!」
「好,我們直接前往祭壇。」
駕——夏目發出惹人憐愛又勇猛的聲音,揮動雪風的韁繩。式神收到主人的命令,立刻似箭狂奔,衝上山坡,朝「御山」前進。他們在擦過樹頂的高空飛行,追逐土蜘蛛的足跡。
接著,夏目的胸口傳來硬物破碎聲響。她放在懷中的第三面鏡子也破了。
「——看來最後一道結界也遭到破壞了。」
「知道了。不過……就在前面了!」
正在夏目滿懷悔恨,告知這件事情時,前方「御山」的山頂——出現了夜空與山丘的交接處。
山頂上有個圓形廣場,廣場草地上,樹木被砍伐殆盡,周邊環繞高大樹木,中央則設有四邊圍繞鳥居的石台。
那就是位於「御山」的祭壇。石台四周被點燃了篝火,疑似是鈴鹿所為。
祭壇旁,有兩個人影正在準備儀式,另有一個嬌小的人影負責指揮。
他們分別是鈴鹿、身穿黑西裝的簡易式神,以及鈴鹿在廟會上操縱的泛用式神「阿修羅」。
「找到了!」
春虎大叫。鈴鹿不像是聽見他大叫,卻轉頭往春虎一行人的方向望了過來。
再次見到少女的身影,春虎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靈氣溢出鈴鹿的身體,以她為中心捲起漩渦。
強烈而輝煌——卻顯然失衡的獨特靈氣。春虎儘管剛成為見鬼,也能直覺感受到她有多「厲害」。那正是十二神將之一,「神童」散發出的靈氣。
鈴鹿的靈氣在望見春虎他們的那一瞬間,突然劇烈搖晃,向上翻騰。
「你為什麼……要來?」
鈴鹿咬牙切齒,稚氣的容顏扭曲,露出一張悽厲的怒顏,右手朝旁邊用力一揮。
在千鈞一髮之際察覺危險的,不是春虎也不是夏目,而是長年侍奉土御門家的老將雪風。
雪風在進入廣場前用力躍起,轉了個身——春虎就別說了,連夏目都差點被甩下馬。鐵柱由下方往上貫穿而過,如炮擊戳穿剛才雪風所在的位置。
攻擊他們的正是鋼鐵土蜘蛛「裝甲鬼兵」。它壓低身體,埋伏在森林盡頭的樹叢里,隨時準備展開突襲。
「雪風!快拉開距離!」
夏目趕緊拉起韁繩,雪風迫不及待地在空中一蹬,奔馳而去。
土蜘蛛突襲不成,隨即搖擺著身體現身廣場。
在篝火的照耀下,鋼鐵的身體顯得光滑閃亮。它的身軀巨大,就構造而言,不適合朝上方攻擊,只要留意盔甲武士吐出的蜘蛛絲,要避開攻擊應該不難。
不過——
「夏目,再這樣下去,我們接近不了祭壇!」
「…………」
夏目板起臉,檢視廣場。
雪風要是逃到森林上頭,土蜘蛛就不會上前追擊,但若貿然接近廣場,土蜘蛛便會機靈反應,予以迎頭痛擊。它恐怕是接到嚴禁任何人進入廣場的命令,這麼一來,要突破土蜘蛛銅牆鐵壁般的防守可不容易。
鈴鹿站在石台上,目露凶光,仰望春虎等人,兩具式神則是在她背後忙個不停,為祭祀做準備。
春虎由於離祭壇有點距離,看不清楚詳細情況。他只望見祭壇上架起了台子,上頭擺有幾樣祭品,有放在朱紅大盤裡的銀幣、白絹捲軸、一匹裝有馬鞍的馬、紙人,一旁還可以見到太鼓、法螺,還有搖鈴。
在祭壇正中央,橫擺著一個細長的大包裹。
一見到這個外頭貼滿符籙的包裹,春虎的背上不由得竄起一陣冷顫。那個貼滿符籙的包裹,正好是一個小孩子的大小。
「不會吧……呼」
應該沒錯,那就是鈴鹿死去的哥哥。
鈴鹿試圖重現自古流傳至今的祭儀,看在春虎眼裡,她指揮祭典的模樣實在稚嫩,像在玩辦家家酒一樣,只是玩偶的位置被哥哥的遺體取代。她舉行的這場遊戲醜惡、滑稽,又令人心痛不已。
——可惡……
「大連寺鈴鹿!」
春虎不自覺大喊。手握韁繩的夏目嚇了一跳,驚訝地回頭看向背後。
「我告訴過你!就算你讓哥哥復活,你們也不會因此獲得幸福。你別再執迷不悟了,快醒醒吧!」
「少廢話!我不是也說過,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鈴鹿挺直嬌小的身軀,放聲咆哮。
「你真的很煩耶!命是我自己的,要殺要剮,不管是父母、大人還是你都管不著,由我自己決定!其他人說再多也阻止不了我,我就是要讓哥哥復活!」
她的怒氣化為靈氣,如猛火竄燒,而遭熊熊怒火灼燒的不是別人,正是鈴鹿。
強烈的火焰迅速燃燒鈴鹿嬌小的身軀,也許過沒一會兒,火焰便會往她身邊蔓延,化為巨大火
舌,吞噬眾人。
可是——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不,是根本就不該嘗試!」
夏目從旁插話,語聲清澈嚴謹。
月光照得她的臉龐微微慘白。春虎連忙看向她,鈴鹿也立刻朝她射出烈焰般的目光。
夏目絲毫不為所動,態度依然肅穆。
「——現今的陰陽術禁止所有關於靈魂的咒法,夜光引起的災難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不該和相關咒術扯上更深的關係。人不應干涉他人的靈魂,因為那不是任人操弄的領域!」
鈴鹿臉色煩悶,狠狠瞪向駕著雪風、說出這一番話的夏目。
「……你也是土御門的人嗎?我不知道你從哪裡來的,不過你也是來勸阻的嗎?」
土蜘蛛沒有動靜。夏目目不轉晴地盯著鈴鹿,繼續以堅定的語調說道:
「在過去,人們心中對神佛懷有敬畏,對自然懷有感謝與畏懼,對超越人類智識的存在懷有非理性的信心。他們誠心『祈禱』,所以靈驗。不對,應該說是他們自認靈驗。那些咒法是由當時的人在當下施行才會見效,現在活在這世上的人只模仿形式是不會成功的!」
夏目不假思索地預言鈴鹿的失敗。春虎凝視夏目,顯得十分驚訝。
這時,他終於察覺到一點。
——對了,那傢伙是「陰陽師」。
當然,夏目只是個陰陽塾的學生,還不算正式的陰陽師。
不過,先不論有無正式資格認證,也不管咒術的技巧優劣,從本質——從更根本的意義上探討的話,陰陽師到底是什麼?他過去不曾想過這一類的問題,此時兒時玩伴的身影引他深思。
另一方面。
「你們這些煩人的傢伙……」
地面上的鈴鹿聽了夏目的一番言論,牙齒咬得喀喀作響。一旁篝火的火光灼灼,在少女身上投下不祥陰影。
「一直以來負責舉行『泰山府君祭』的是土御門家,而讓儀式復活的也是土御門家的人。難道土御門行,我就不行?別開玩笑了!」
少女語聲尖細,仿佛隨時都會崩潰。
語聲剛落,原本默默準備儀式的「阿修羅」和黑衣男子全在瞬間停止動作。
儀式已經準備就緒。
「大連寺鈴鹿!現在立刻中止祭祀!」
「閉嘴,我一定會比你們這些土御門家的傢伙更能順利舉行儀式,不想死就快滾!」
接著,鈴鹿吟唱起咒文。她口中吟唱的並非祭祀的祭文,而是屬於陰陽術的咒文。
簡易式的黑衣男子由於承受不住咒力噴髮帶來的壓力,全身癱軟,外形也跟著塌毀。
站在一旁的「阿修羅」隨即吸收外形崩毀的簡易式黑衣男子,兩具式神合為一體,「阿修羅」的背上甚至長出了類似蝙蝠的翅膀。
夏目驚訝地瞪大雙眼。
「這怎麼可能!?居然不需要透過形代,就能改造陰陽廳生產的人造式神?」
春虎一頭霧水,只知道鈴鹿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覷。
經過合成的「阿修羅」彎下身體,利用反作用力跳上夜空,筆直朝春虎他們飛去。
「糟了,夏目!」
春虎扯開喉嚨朝夏目大喊,夏目則是聚精會神地操縱韁繩。
他們躲開了飛上天的「阿修羅」,但「阿修羅」一躍跳到比雪風更高的位置,並且維持高度,從上方發動攻擊。夏目居於劣勢,不由自主地讓雪風降低高度。
「不行,夏目,他們打算上下夾擊!」
春虎的警告慢了一步。在下方蓄勢待發的土蜘蛛一見雪風往下降,立刻揮腳攻擊。夏目急忙拉起韁繩,這樣的動作反而牽制了雪風的行動,讓雪風在空中亂了腳步。
——可惡!
這下躲不掉了。一見到土蜘蛛的腳襲來,春虎立刻拔出腰間佩劍。
他驅身向前,宛若要把自己拋出馬上,接著對準從下方襲來的土蜘蛛腳,使力揮劍。
他一揮劍,劍便吸走了他體內全部的靈氣。
靈氣聚集在刀身,由刀尖射出。土蜘蛛的腳被這麼一斬,迸出火花,往後彈了回去。
春虎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股強勁的后座力。鋼鐵腳被揮了開來,劍在上頭刻出一條像被火燒過的痕跡。雖然揮劍重創敵人的是自己,春虎還是不禁呆愣在原地。
「這、這是怎麼回事?太厲害了!」
「那是『護身劍』!是經過特別鍛鑄,年代久遠的靈劍!」
「咦,真的嗎?剛才那一擊讓刀刃缺了一角——」
「不會吧!?」
「啊,不過只有一小角!一小角而已!」
「唔……事、事態危急,就算把劍弄斷了也無所謂!」
夏目難得放聲怒喊。不過真的可以弄斷嗎?在夏目回頭說出「不會吧o-g」這句話時,神情顯得相當嚴肅。
敵人持續夾擊,夏目死命地操縱韁繩,那副模樣就算看在旁人眼裡也會覺得驚險萬分。春虎有好幾次差點落馬,也一次次揮劍,在「護身劍」的刀刃上留下損傷。
「護身劍」似乎是個強力的法器,就算由春虎這個外行人使用,也能發揮強大威力,只是他每一揮劍就被吸走大量靈氣,持續累積的疲勞非同小可。當春虎注意到這一點時,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這樣下去不行,夏目!我一個人應付不了!」
「這我知道!」
「那你也來迎戰啊!」
「現在別和我說話!」
夏目沒有回頭。在「阿修羅」和土蜘蛛的聯手攻擊下,她顯得疲於應付。春虎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喂喂,她該不會不擅長實際應戰吧?
和平常沉穩的態度不同,夏目明顯表現出焦躁不安。在這種情況下撞見童年玩伴意外的一面,實在令他想笑也笑不出來。
然後——
咚。像是要劃破空氣的聲響從石台的方向傳了過來。
鈴鹿敲擊擺設在祭壇上的太鼓,發出陌生的奇特響聲,聽來像是震撼民族血液的聲音。鈴鹿接著又持續揮下鼓棒,太鼓聲聲響起,響徹夜晚的「御山」。
鈴鹿敲擊六下太鼓,接著吹起法螺,響起震盪體內的音色,與具穿透力的太鼓聲形成對比。大氣震動,震下不必要的髒污,淨化石台。
成為見鬼的春虎聽聲便知裡頭蘊含咒力,聽見宣告開戰的法螺聲時,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糟糕,祭祀儀式要開始了,得趕快阻止她!」
「等一下,夏目。上面!」
夏目一心擺在祭壇上頭,冷不防「阿修羅」從上頭突擊。她馬上拉緊韁繩,再次奪去雪風的行動力。
兩具式神交錯。
雪風急忙抬起前腳,以後腳站立的姿勢向後仰身,避開「阿修羅」的攻擊。
這麼一閃,夏目還有韁繩可握,揮劍的春虎根本無處立足。他「哇」了一聲,一下子就被甩飛了出去。
落馬。
夏目發現春虎落馬,發出慘叫,春虎還來不及叫出聲,已經直直往地面墜落。
不過——
「北斗!拜託你了。」
「——北?」
春虎還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時,往下馳來的雪風身旁出現了一道光。光芒行雲流水般向外延伸,悠遊自在地遨遊於夜空。
一條耀眼奪目,閃爍金光的帶子在夜空中飄動。
那是一條龍。
在夏目的召喚下,一頭龍在夜空下現身。
「——什麼……?」
龍的體長不到十公尺,頭上長有類似鹿的兩隻角,臉上有長須,金黃鱗片裹覆全身,四肢雖短,卻有老鷹般的銳利鉤爪。眼前的龍沒有想像中來得龐大,不過除了體型以外,這頭「龍」簡直和在日本神話或傳說中登場的神獸如出一轍。
龍在出現後轉了個身,鑽進春虎的身體底下。春虎急忙拋開「護身劍」,抱住龍的身體。
龍有一身硬鱗,觸感卻很滑順。一頭柔軟又堅韌的生物正在他緊抱的手臂下舞動。
——式、式神!?
這當然是式神。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能。
不過,就算是式神……
「北斗?它叫北斗?欸,夏目,這頭龍到底是……!?」
春虎抬頭仰望,朝騎著雪風的夏目大喊。
夏目光是為了應付「阿修羅」的追擊就已經分身乏術,不過她還是一邊閃開攻擊,回答了春虎的問題。
「它是我最後的王牌!是侍奉各代當家,純正的使役式神,同時也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現今稀有的真龍!」
「真、真龍……」
春虎
不自覺地忘記名字的事情,凝視自己抱住的龍。
所謂的使役式神和「泛式」主流的人造式神不同,是以神佛、鬼神或靈獸——正確來說,是過去擁有這些稱呼的存在——做為式神。也就是說,北斗不是由人類製造出來的,而是自然形成,經過物質化的神靈般存在。
從北斗身上感覺到的靈氣確實強大又猛烈,老實說,那是種很恐怖的感覺。北斗只是在舒展冗長的身軀,卻令人感覺到龐大生物特有的——生氣蓬勃的存在感,與神獸這個稱呼實在非常相襯。
——可是,怎麼會叫北斗呢?
提到北斗,一般會聯想到星座的北斗七星,而北斗七星不時會被比喻為「天龍」,與陰陽道祭祀繁星的星辰信仰有密切關係。會將龍的式神取名為北斗,看來是再自然不過了。
不過,這名字聽在春虎耳里,卻覺得十分湊巧。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派出這傢伙!?」
「我還沒辦法完全控制它嘛!雖然它願意成為我的式神,可是它根本不聽我的命令。」
夏目說著,有些怨恨地瞪向北斗。龍把主人的話當耳邊風,俯瞰下頭的祭壇以及「裝甲鬼兵」 。
龍顯得興致勃勃,那副模樣不像是因為燃起鬥志,倒像是出於好奇心與看好戲的心態,更別提它那長長的尾巴像條興奮的小狗一樣左右甩動。春虎一臉苦澀。
「……的確,這傢伙雖然有魄力,可是一點緊張感也沒有。」
「北斗!我命你打倒敵方式神,你應該做得到吧?」
夏目一臉嚴肅,發出命令——但只見北斗不解地歪過頭,眺望夏目,像是在問她:「哪裡有敵人?」
不過,夏目還沒來得及告訴它該對付誰,就再次遭到「阿修羅」襲擊。
雪風不顧驚慌失措的夏目,等不及指令便擅自躍開,躲過「阿修羅」的攻擊。
北斗則是為「阿修羅」的襲擊受到驚嚇。它轉過身,連忙取代雪風的位置,完全不顧身上有人。春虎大呼小叫,一口氣從龍的身體滑到後腳的大腿根部。
「哇啊啊啊!」
「北、北斗!」
夏目從馬上斥責北斗,龍則是充耳不聞,縱橫馳騁在夜空遨遊,以「阿修羅」為對手,在空中展開對戰。
看來「阿修羅」的突襲激怒了它,它突然顯得幹勁十足。
「你、你這式神明明這麼厲害,但個性會不會太幼稚了啊!?」
「危險!春虎,快跳過來!」
「你別強人所難了!」
就在他人叫的時候,北斗猛地一個急轉身,春虎因為離心力,被利落地從龍的身體上拋了出去。
這一天以來,這是他第二次從天落下。夏目——其實是雪風迅速沖了上來。
「哇啊啊啊!」
「春、春虎!」
夏目敞開雙臂,接住飛進懷裡的春虎。
少女嬌小柔軟的身體使盡全身力氣,抱住春虎。她支撐不住春虎落下的力道,險些一起跟著掉了下去。春虎急忙伸手抓住雪風的韁繩,這才好不容易解除落地危機。
「春、春虎、春虎~!」
「夏目,別叫了!手可以放開啦,我說你啊,手不用抓這麼緊吧!?」
夏目盡全力不讓春虎摔到地上,春虎則是盡力不讓兩人一起墜馬。兩人的身體纏在一起,破壞平衡,雪風一邊往下掉,一邊為重新取得平衡卯足了勁。
這時,土蜘蛛的腳襲來。
——混帳!
「護身劍」剛才被春虎丟到地上了,此時他無暇思考,馬上把手伸向符籙盒,以指尖彈開盒蓋,動作流暢地取出護符。
他曾每天在鏡子前練習拋擲符籙,在他放棄練習之後,那些動作直到現在都還牢印在體內。
「急急如律令!」
春虎大叫,用力拋出符籙。咒文意指「如律令迅速執行」,是咒搜官也經常使用的陰陽術——尤其是符術中廣為使用的常用句。
春虎的咒力注入護符,築起一堵閃耀光輝的屏障。
「裝鬼甲兵」的腳鑿進了屏障,不過已有足夠時間讓雪風取回平衡。雪風搖晃背部,讓兩人重新坐好,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土蜘蛛貫穿屏障的腳。
他們一路下降,貼近地面,只是降低高度,就等於進入土蜘蛛的攻擊範圍。下一波攻擊隨即襲來,毫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春虎擺脫緊抓住他的夏目,坐回馬鞍後方,接著像是要從背後抱住夏目,往前伸出雙臂。
「啊!春、春虎——?」
「夏目,我來操縱韁繩,敵人就交給你應付了!」
「咦?呃,好!」
「雪風,拜託你啦!」
春虎以雙腳夾住雪風的身體,隔著前方的夏目甩動韁繩。其實,他也只甩了這麼一次韁繩,接下來全交由雪風自行判斷。
雪風一獲得主導權,馬上展現出不同於剛才的敏捷。它載著兩人,動作靈敏地逃過土蜘蛛接二連三的攻擊。被夾在春虎的手臂里,全身僵直的夏目見狀,不由得愣在馬上。
「春、春虎,你做了什麼?」
「我不是做了什麼,而是我根本什麼也沒做。」
慌張的夏目、任性的北斗,在這些夥伴中最可靠的——包括春虎在內——毫無疑問的正是雪風。不論它到底是馬還是式神,都需要放手一搏的空間。
他仰望天際。北斗與「阿修羅」仍在高空中拚得你死我活。
兩者之中,北斗占壓倒性優勢。它的動作自由奔放,如魚得水,金鱗反射地上篝火,猶如在夜空中灑落滿天星塵。
這麼一來,春虎他們就可以專心應付土蜘蛛了。
「我現在沒那個閒功夫去找掉在地上的劍!夏目,有什麼辦法可以趕開那隻土蜘蛛嗎?」
「有、有的!春虎,把弓給我!」
接到夏目的指示後,春虎迅速取下掛在肩上的弓,朝夏目遞了過去。
「箭呢?」
「不需要。這是驅魔桃木製成,有咒力加持的『桃弓』,只要朝敵人彈響弓弦就能發動攻擊。不過,這麼做頂多只能達到牽制的效果,畢竟『裝甲鬼兵』的裝甲本身就具備強大的抗咒能力。」
在軍用式神「裝甲鬼兵」面前,根本不存在確實有效的法器。要是認真想擊垮「裝甲鬼兵」,至少需要軍事級的裝備,更何況「桃弓」原本就是用於「驅魔」的法器,是對付靈災用的裝備。
不過——
「那我們只好硬沖了,不用勉強打倒它。夏目你負責牽制土蜘蛛,雪風則是一有機會就沖向祭壇,總之我們一定要阻止儀式進行!」
當然,鈴鹿的威脅性不下於土蜘蛛,與她正面衝突進而戰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過,縱使她是「十二神將」,仍需集中精神進行「泰山府君祭」,要妨礙儀式進行,並非完全無望。
「知、知道了。不過,春虎,你是我的式神,指示應該由我——」
「知道啦!夏目,雪風,我們上!」
春虎沒理會夏目在前方咕噥,大喝一聲,揮動韁繩。
韁繩一揮,雪風立刻向前衝去,毫不畏懼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巨大土蜘蛛。
驚慌的夏目連忙拿起弓,但春虎握住韁繩的手臂擋在她的前方,讓她無法拉弓。
「手放下來!」
說著,她踩在馬鐙上站起身,伸長了懸空的上半身,鑽出春虎的兩手與韁繩間的縫隙。她站在馬上,黑髮如旗幟飛揚。
此時,土蜘蛛上頭的盔甲武士吐出了蜘蛛絲。
雪風趕緊後退,連帶害得夏目往後倒。春虎緊握韁繩,壓低身體,從後方以右肩撐住夏目往後倒下的腰。
「啊!那、那裡是、屁股——!?」
「別管了,快彈!」
「……唔。」
夏目滿臉通紅,擺好拉弓的架式,朝逐步逼近的土蜘蛛撥彈弓弦。
「桃弓」發出洪亮響聲。
咻咻咻咻咻——空氣震動,夏目的咒力擊向土蜘蛛。籠罩咒力的音波化為一支隱形的箭,射中土蜘蛛。
在春虎成為見鬼的眼中,看見裝甲輕鬆彈開咒力,但是土蜘蛛一接觸到「桃弓」發出的音波,確實在瞬間顯露畏怯。鋼鐵的身體沒有出現動搖,體內卻像是發生裂核現象,出現動作遲緩的反應。
「奏效了!?」
雪風抓緊機會加速奔馳,打算從土蜘蛛旁邊繞過,直奔祭壇。
可惜土蜘蛛奮力伸長了後腳,阻止他們前進。
雪風轉了個直角——土蜘蛛橫著身體,一路追趕,不斷揮下蜘蛛腳。雪風與土蜘蛛拉開距離後,又繞了一圈,再次從正面朝祭壇奔去。
夏目撥
彈「桃弓」弓弦。
這一次,她挺直腰,以優美的姿勢彈弦。彈出的弦音中蘊含了較剛才強近一倍的咒力。土蜘蛛正面承受攻擊,動作變得遲鈍,像短路似的。不過,連續兩次遭到相同攻擊,敵人也學到了教訓。在土蜘蛛的動作變得遲鈍前,盔甲武士先吐出了蜘蛛絲。
蜘蛛絲從正面襲來,他們無處可逃。好險春虎及時擲出符籙,以護符築起屏障,彈開了蜘蛛絲。
春虎擲出符籙的右手順勢壓住夏目的頭,夏目一屁股跌在馬鞍上,在此同時,雪風也壓低.身驅,貼著地面從土蜘蛛下方穿過。
「——閃過去了嗎!?」
他轉過頭,看向背後。土蜘蛛被攻破防線,立刻同時蠕動八隻腳,迅速轉變方向,沒能成功禦敵的盔甲武士則是目露凶光,朝他們瞪了過來。
正當土蜘蛛準備向前追擊時,一道金光從天流瀉而下。
是北斗。它尖銳的牙齒將「阿修羅」咬在嘴裡,看來它在空戰中取得了勝利。
北斗咬碎「阿修羅」,改襲向土蜘蛛。面對「裝甲鬼兵」,完全看不出它有半點怯意,而在龍散發出的猛烈靈氣面前,就算是軍用式神也不得不停下腳步。
「太厲害了!那傢伙滿強的嘛!」
「那是當然的囉!那孩子雖然任性,不過一般式神和它的等級可差多了!」
夏目的語氣也是充滿興奮。畢竟現在雙方的立場逆轉,變成土蜘蛛試圖闖過北斗,北斗擋住土蜘蛛,不讓它接近祭壇一步。至少就目前的情勢看來,雙方呈現勢均力敵的局面。
——趁現在!
春虎一行人一口氣沖向石台上的祭壇。
祭壇的四個角落點有篝火,朝漆黑夜空噴灑火星。鳥居矗立在四個方位,顏色分別為北黑、東青、南紅、西白。
祭壇正中央則是跪在哥哥遺體前的鈴鹿。
有機可趁。春虎不自覺傾身向前。
可是。
「——太天真了。」
鈴鹿依然垂頭朝向哥哥的遺體,以冰冷的聲音低語。
緊接著,覆蓋在遺體上頭的符籙同時剝落,四W一飛散。
那副情景簡直像遺體爆炸了一般。符籙乍看如紙花飛舞天際,其實是如魚群襲向春虎一行人。
夏目慌忙以「桃弓」攻擊,咒力的響聲與大批符籙正面衝突。飛上前來的符籙撞到音牆,隨即落地。
不過,落地的只有一開始接觸到音波的符籙。「桃弓」擋下的符籙尚未完全落地,春虎、夏目和雪風早已遭大量符籙吞噬。
「噗!」
宛如遭到泵浦放水直擊,春虎與夏目紛紛從雪風身上被推了下去。他們的身上纏滿符籙,掉下了馬。幸虧符籙吸收了衝擊的力道,但他們也因此動彈不得。雪風連忙轉身,可是主人成了人質,它也束手無策。由於它也遭到符籙纏身,為了甩開符籙,它邊搖晃著身子,邊與祭壇保持距離。
「可惡!夏目!?」
「沒、沒辦法,我掙脫不了!」
兩人被壓倒在地,趴在雨水濡濕的草地上試圖轉身,可惜大量符籙完全不為所動。
符籙原是為了封住鈴鹿哥哥的死,這下又為了不讓人妨礙復活儀式,封住了春虎等人的行動。春虎又更進一步注意到,這些符籙的咒文全是以鮮血寫成。
——不會吧!
乍看之下,眼前的符籙不下千張,而且全部都是鈴鹿以自己的血寫上咒文。這些符籙可說是少女執念的結晶。
裹覆在符籙里的東西露了出來,橫躺在鈴鹿面前。
那是貌似鈴鹿——不對,大概是在更年幼時便已喪生的少年。遺體的肌膚雖呈現土色,表情卻如沉睡般安詳。
鈴鹿緩慢起身,道出:
「陰陽師,大連寺鈴鹿。謹在此敬告泰山府君及冥界諸神——」
2
古時,陰陽師安倍晴明為救三井寺僧人智興,行「泰山府君之法」,獻上其弟子證空性命,以延其壽。
☆
在漆黑冰冷的世界裡,她唯一的光和熱便是哥哥的笑容。
儘管痛苦、傷痕累累,哥哥從不曾在她面前斂起笑顏。
他們兄妹倆沒有玩具,沒有圖畫書,因此他們總是把紙裁成小張,一起玩摺紙。
你看,鈴鹿,又有一個新朋友來囉。
哥哥纖細的指尖折出了許多東西,哥哥溫暖的笑顏賦予了那些東西生命。不只是摺紙,就連鈴鹿的生命,也像是來自哥哥的笑顏。
那是鈴鹿深感厭惡的咒術中,唯一一個有價值的咒術。
所以——
鈴鹿宣讀寫有祭文的都狀,散發懾人咒力。
咒力充滿石台上的祭壇,溢出「御山」山頂。
周圍的靈相與祭文呼應,產生劇烈變化,甚至令人誤以為有非「現世」的時空在此形成。
泰山府君為陰陽道主神,冥府之主,被奉為掌管人類生死之神。
這時,春虎確實感覺到了「那個東西」。他聽不見也看不見,只是以剛得到的見鬼能力,真實感覺到那個東西的「存在」。
有股強大的力量降臨祭壇。
那是超越人類智識所知的存在。
「夏、夏目!那是……!?」
「……我不知道!不過,那絕不會是神——」
春虎戰戰兢兢提問,夏目無力地搖了搖頭。祭壇如今充滿由天而降的靈氣,兩人的視線全盯緊了祭壇。
鈴鹿宣讀的都狀如棉花被微風吹起,輕飄飄地飄離少女手中。
摺疊的和紙發出啪噠啪噠的輕拍聲,攤了開來。翻到最後一頁時,突然冒出一陣青藍火焰,瞬間燒毀都狀,仿佛由於靈氣的熱量注入祭壇,使得都狀自行起火燃燒。
然後——
「……啊啊,哥哥……」
鈴鹿感激不已,吐出歡喜的聲音。
橫躺在石台上的少年慢慢動了起來。
春虎屏住氣息,夏目雙目圓睜。在兩位土御門家子孫的見證下,鈴鹿的哥哥睜開了數年未曾掀起的眼皮。
「哥哥!」
聽見妹妹的呼喚,少年緩慢移動視線。
「……鈴鹿。」
少年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鈴鹿飛奔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鈴廘像個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相對之下,春虎的身體不住顫抖,夏目也是臉色鐵青,還能聽見她壓低聲音,在血氣盡失的唇間喃喃念著:「怎麼可能……」
一度經歷死別的哥哥,與妹妹再次重逢。
原本這應該是感人的再會。
春虎卻覺得有種無可言喻的恐懼在全身蔓延。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感到厭惡。
那種感覺大概是來自禁忌,來自人類踏入不可侵犯領域的褻瀆感。他全身血肉由於眼前的景象,激動地敲響警鐘。
但是,春虎依然盯著眼前一幕。
——這就是……
失落的靈魂咒術。
天才,土御門夜光的——咒術。
可是……
「——?」
不知為何,春虎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緊接著,他看見哥哥在妹妹的擁抱下,出其不意地硬是拉開她纖細的手臂。
鈴鹿淚流滿面,臉上浮現驚訝與疑惑的神情。
「哥、哥哥?」
少年將士色的臉龐轉向少女。
「鈴鹿……」
「怎,怎麼了?」
「不夠……」
少年眨也不眨一眼,睜大幹涸的眼珠緊盯鈴鹿。接著,他以笨拙卻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伸出手,抓住鈴鹿的肩膀。
「哥哥?」
鈴鹿反射性地想往後退,但是少年的手指深陷入少女肩膀,不許她退後半步。
少年緊盯著慌亂的鈴鹿,指尖由肩膀移到脖頸,雙手用力掐住她戴著頸環的纖細頸項。
「不夠……不夠啊,鈴鹿……」
少年的手上爆出青筋,手指深陷入鈴鹿頸項下的皮肉。
鈴鹿的臉色瞬間發青。
「等、等一下,哥哥!我會給你的……我會獻上自己的性命,請再等一下……!」
鈴鹿無力抵抗。她把手放在哥哥的手臂上,可是怎麼也扯不開。
她在內心期盼哥哥的復活,身體卻拒絕倉促到來的死亡。一轉眼,她的臉色染上暗紅,背部不停痙孿抖動。
「再等一下……拜託……」
她痛苦喘息,眼角同時落下一滴淚水。那不是歡欣的眼淚,而是混雜了震驚、痛苦、哀傷,化為一滴孤獨的淚水。
那是春虎憤恨的小鬼流下的淚水。
那是殺害北斗的仇人流下的淚水。
「——唔!」
春虎緊緊咬牙。
他心想這是她自作自受。要是這傢伙沒來這裡,北斗不會喪命,他們還是能照常開心逛廟會,照常放暑假,照常過接下來的每一個日子。
鈴鹿破壞了一切。
那個破壞一切的鈴鹿哭得傷心欲絕。
活該!春虎原本打算任其發展下去——
「……可惡!這個死小鬼!」
他怒吼,蠻橫扭動被壓倒在地的身軀。他甩亂頭髮,扭動肩膀,腳猛踹著地面,發狂似地逼自己起身。
他這麼一動,剛才緊貼著他的符籙也開始一張張慢慢剝落,看來是術者瀕死,咒力也跟著減弱。
「唔喔喔喔喔!」
春虎的喉嚨間吼出猛虎般的咆哮聲。
他費盡全身僅存的力氣,卯足全力起身。
衣服和符籙同時破碎,皮膚也跟著撕裂。儘管如此,春虎依然雙手支地,使力扯破符籙。
此時。
「屏住呼吸!」
夏目出聲。春虎立刻屏息。
「燒盡邪符,急急如律令!」
看來夏目同樣也想儘快擺脫束縛。她伸出恢復自由的右手,朝春虎拋出火行符。熊熊烈焰襲來,將春虎吞噬在符咒引起的火焰漩渦內。
一股灼熱的熱氣輕撫肌膚,吹亂發梢。他的身體並未因此遭到灼燒,反而像是受晴朗夏日的微風吹撫,身心舒暢。主人的咒術沒有傷害到式神,只燒盡鈴鹿的符籙。
「——好!」
春虎在烈焰中一躍而起,快步前奔。
靈氣瀰漫祭壇的壓力愈升愈高,上頭是面無表情地掐住妹妹脖子的哥哥,以及哭著試圖接受這一切的妹妹。
鈴鹿放在少年手臂上的手,無力地垂落了下來。
「死小鬼!」
春虎怒吼,朝少年狂奔。
少年看也不看春虎一眼,只是用力掐著少女的頸項,仿佛要絞盡她的生命,一滴不剩。
春虎撞向少年,扯開兩人。
但在這之前,他的身體感覺到一陣凌駕火行符的強烈熱氣。
熱氣來自左眼下方、夏目畫上的五芒星。
他的左眼映照出少年身影,以及少年身上的靈氣。有一股由天貫注而下的靈氣。少年頭上有一條連繫天際,散發不尋常靈氣的氣脈。
少年能活動自如,全仰賴這條靈脈。
得斬斷靈脈才行。
可是,該怎麼做?
——這種事情……
春虎的身子往後一扭,扯過帶子,把背後的竹笈拿在手中。
「我哪知道啊啊啊啊!」
他高舉雙手,把竹笈砸向少年頭上——砸向那條與天相連的靈脈。
竹笈里放有土御門家祖傳的法器。
「泰山府君祭」是代代由土御門家舉行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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