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雪景、兩人(2/2)
春虎愁眉苦臉地歪了歪口。夏目則開心地盈盈而笑。
就在此時,強風呼呼吹起,周邊的細雪微微飄落。
「嗚,好冷。」
春虎縮起脖子,夏目也不由自主地緊閉雙眼。
因為是開闊的場所,吹起風來沒有遮擋之物。雖然那之後風立即平息下來,但若注意的話,會發現太陽因雲層稍顯黯淡。
「啊,果然這件刺繡夾克,受不住嚴冬啊。不買些冬裝的話。」
「我也……要是再套一件衣服就好了。」
「沒事吧?這圍巾要是可以的話,借給你喔。」
「啊,沒事。把大衣的領子豎起的話,能少許——」
「是嗎。」
「是……………………」
啊。
夏目瞬間僵直,並掠過不敢相信自己的痛恨表情。
隨之慌忙向春虎——春虎的圍巾投去視線。
「…………」
糾結。
春虎察覺到那視線,發問:
「嗯?怎麼了?」
「沒、沒什麼……」
夏目含糊其辭。
雖想說出口,但由於一度中斷,所以難以再次開口。會不會明白這邊的意思呢,雖抱有一抹期待……但終究為春虎。
不久,夏目嘆了口氣。
「……什麼都沒有。」
然後依舊戀戀不捨地多次瞟看圍巾。
中途,「如果那樣的話」,以如同想到一舉逆轉形勢的點子的神情,目測圍巾的長度,以及自己與春虎肩膀位置的落差,但結果——
「……不成嗎。」
低聲細語斷了念頭。
因夏目可疑的舉止,春虎表現出呆然的樣子。
不過,好似忽然憶起一般,凝視起夏目。
「……或許是黑長髮吧?」
「是、是?」
「夏目你啊,與昨天的巫女服之類的那種打扮,異常相配呢。」
「誒?是這樣嗎?」
被說的夏目霎時一副意外的表情。
但立即緊追不捨。
「非、非常感謝。順便一問,那是……何、何種模樣?」
表面上假裝若無其事,實際仿佛獵人接近獵物般慎重地反問。
於是,春虎乾脆地,
「很漂亮。」
「漂——!」
夏目不禁睜大雙眼。
「也有清秀的感覺。」
「清——!」
「亦很神秘。」
「神——!」
「也為優雅,真切的嫻淑風?正可謂大和撫子——像是這樣的感覺?」
「大和!?」
夏目臉色染成通紅,緊接著,好似目眩了般,腳底搖晃不穩。
對遠超期待的成果,似乎比起喜悅首先受到衝擊。就像狩獵小兔子之類,忍耐飢餓的時候,突然收到烤全牛一樣。因歡喜過於巨大,而未能當場接受吧。
然而,當少女理解事態,衝擊向歡喜轉變之際,持有「笨蛋虎」這別名的男人,壞心眼地咧嘴笑說:
「啊啊,沒錯。看了那個的話,即便是塾中的傢伙,也不會認為是夏目哦。不管怎麼說,即自視甚高全身冒刺,又『真是屈辱!』什麼的動不動發脾氣之處,從那巫女打扮里到底想像……咦,哎、哎呀?夏目!等下,是玩笑啦玩笑!」
夏目臉色從紅至白,再變回紅色,接著一口氣快速邁出腳步,春虎慌張地從後追趕。
將雪踢散的夏目的後背,屈辱地簌簌發抖——但春虎也並未發怵,「抱歉抱歉」笑著低頭。
「是我不好,但是,別那麼生氣。這不是新年第一回的小小玩笑嘛。」
「……今年一整年請不要與我搭話……」
「所以說道歉啦,吶?而且,與巫女打扮相配是真的喔?昨天的舞蹈也是,該怎麼說呢,非常登堂入室喲。樣子很美,我都不由看入迷了。」
春虎雙手相合垂低下頭,訴說率直的感想。
夏目邊將臼齒咬得嘎吱作響,邊斜眼瞪著春虎。那視線像是「雖怎麼也達不到合格分,但該怎麼辦」如此思考般的視線。
另一方面,春虎依舊未察覺自己拿了不及格的分數,說:
「不,但是,說真的啦?看到那時的夏目的話,任誰都想不到你平常穿男裝扮男人的喔?絕對。」
「……反正我是只要穿上男生制服,就不會被周圍任何人注意的女孩子。」
「好了好了,別這麼說。暴露會困擾,沒察覺到不是好事嗎?」
「這……話是這麼說……」
「是吧?不過,看了那個的話,大家都會吃驚吧~特別是京子與天馬,會大吃一驚喔?他們目瞪口呆的表情浮於眼前吶。」
沒有吸取教訓的春虎,好笑地說道。
夏目仍然斜眼瞪著春虎,「……笨蛋虎」,嘴中嘟噥了一句後,唉地嘆了口氣。
只好無奈地順著春虎的話:
「……如今大家,在幹什麼呢?」
「沒什麼特別,普通吧?大概是吃吃燴年糕,看看電視。」
「初詣之類?」
「啊啊,也有進行那個的傢伙存在吧。不過,雖說是新聞里在說,但東京超擁擠的吧?」
「有名之地的話,似是如此呢。」
「真討厭從正月開始的人群——啊啊但是,嘗試這麼經歷一回也不錯?」
對雞毛蒜皮的事情,春虎認真地煩惱著。
夏目再度,這次是哎呀哎呀地嘆了口氣。
唇瓣浮現些許苦笑說:
「明天大概也會擁擠,想要體驗的話我會陪你哦。……另外,我認為倉橋同學今天應該很忙。」
「誒?啊,對了。說來倉橋家也是名門啊。與土御門相同,像是會做些儀式樣的事情。」
「那確實有,畢竟她的父親是陰陽廳的長官,年初的問候一定很繁多。天馬君家也為歷史悠久的家系——」
「誒,天馬也?」
「咦?不知曉嗎?說到百枝家,也有著其相應的……不如說,不止天馬君,陰陽塾的塾生有很多為世家名門的子女哦。」
「是、是這樣啊?嘛,即便是我,也姑且算作土御門的分家。」
「果然——即使說這說那,也只是狹小古老的世界之故罷了,咒術界。」
「哼。……那麼,冬兒這種實為十足的異端。……那傢伙,應該有好好去母親那打照面兒吧……」
「這麼說來,冬兒君家的事,並未怎麼聽說過。老家是東京吧?」
「誒?……啊啊,嗯。嘛……」
於此春虎突然含糊其辭,露骨地岔開了視線。
夏目轉過「哎呀」的眼神。不過,注視春虎片刻後,並未準備再硬問下去。
春虎像是要重整陣勢般說:
「唔—嘛,在塾里碰到之時詢問正月幹了什麼也是種樂趣。那才真可能有去夏威夷等海外的傢伙存在。」
「即便在假期期間,認真學習的人也——呢。」
「那種傢伙才不是朋友。」
「斷言!……真是的。事實上,春虎君才必須那樣做呢?毫無疑問,是班上最滯後的?」
「有、有所自覺……」
春虎表情發僵說道。夏目這回則率直地噗哧一笑。
「但是……」
「嗯?」
「……稍微有點怪。像這樣,介意別人在假期里幹什麼。」
「誒,這樣嗎?那並不——」
想這麼反駁的春虎,卻在中途想到什麼而閉口不語。
隨後,用故作豁達的語調說:
「說來你的朋友很少啊。即便於陰陽塾,在我與冬兒轉入之前,你與其他傢伙們的會話大體沒有吧?」
「……是。」
對惡作劇般揶揄的春虎,夏目卻率直地——少許害羞地——點了點頭。
側瞧春虎,櫻唇吐出嬌小的舌尖。
對青梅竹馬的反應,春虎略吃一驚。若是從前的夏目,應該連剛才的指摘也絕不會承認。
就像自身事一樣,他高興地笑說:
「……不壞吧?」
「誒?」
「與之交談愉快的傢伙,遍地都是——像這樣的也?」
笑嘻嘻地詢問道。
夏
目嘸地將反駁似的視線,投向其式神表情得意的臉上。
但是,不一會兒就認輸肩膀放鬆。
「……是呢。」
然後,自己也笑了出來。春虎則開心地哼了下鼻子。
「嘛,多虧了我吶。」
「是。多虧了春虎君。……這份責任你不負起的話。」
「誒?那是啥?什麼意思?」
「那還請自己思考。」
夏目一臉清爽地答道。春虎感受到某種危險,但明白不了它的真面目。
只是,夏目這麼說完後,忽然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不過——」
並伏下臉去。
「冬兒君姑且不論,我欺騙著其他的大夥。最初沒這情形……但最近,總覺得內心難受……」
因夏目出乎意料的告白,春虎啊了一聲後便啞口無言。
夏目在陰陽塾里,作為男生生活著。知道其「真實面目」的,目前只有春虎與冬兒兩人。其他的同班同學自不必說,連關係親密的京子與天馬也認為夏目是「男人」。
這確實是在「欺騙」京子與天馬,以及其他的同學們。
夏目告白後陷入沉默,春虎也未能立馬說出些什麼。
啪嚓——
從旁側街燈的頂部滑落下積雪。
春虎於不知不覺中咬住嘴唇。
夏目的複雜心情,至今為止都未曾體諒過。這令自己羞愧,且悔恨。
兩人就這樣暫且一言不發,默默地持續走在雪路上。
等注意到時,止住的雪,又開始稀稀落落地降了下來。
細雪。
從風止的靜謐天空,輕緩落下。止於春虎的肩膀,止於夏目的秀髮,就這樣靜止片刻,再悄悄地消失。
兩人無言地,持續行走。
不久——
「吶,夏目。」
春虎看著腳下,喃喃細語。
夏目依舊不出聲,向春虎的側臉投去視線。
春虎他,
「……也許是奇怪的說法,但我覺得實際上,隱藏女兒身時的你,比起女孩子時的你,要『沒有隱藏』得多。」
「…………」
「當然,你的心情我理解……覺得能夠理解。但是……」
春虎抬起臉扭了下頭後,直直地盯著夏目。
竭盡全力、飽含感情地說:
「先前也說過吧?夏目就是夏目。男裝也好,不男裝也罷,與這沒關係。不男裝時的夏目為夏目,與此相同程度,男裝時的夏目果然也是夏目。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
夏目沒有任何回答。
不過,並未從春虎的視線處,移開眼眸。
接著,忽然笑起來,改變口吻,興奮似地說道。
「也是呢。我(boku)也並非打算說謊的嘛。那什麼,雖有在隱藏著事情……但這應該任誰都一樣。」
或許這是在逞強,也可能在硬撐。
不過,對現在的春虎來說,
「是、是吧?」
只能做到強力地給予同意,並支撐那份逞強。
春虎含著心意說:
「這也是事出有因,當改日能說的時刻到來,便好好地說。當然,他們可能也會生氣,但最後一定會笑著原諒的。……啊,不。只有對京子,稍有些糟糕……」
「誒?為什麼?」
「什、什麼都沒有!那個——總之,如果他們生氣了,那時候我會一起——當然冬兒也一起被怒責。接著,大家一起道歉賠不是,這樣去獲得原諒喔?」
「是呢。……話雖如此,若那樣就能得到原諒就好了。」
「那種事情,到時候就懂了!到那時為止,我與你是——」
「我與春虎是?」
「是同犯。」
吶?——春虎再度笑了。
這回稍稍厚臉皮地。
正可謂同犯掛的那般,共享秘密的笑容。
夏目她,
「——嗯……」
以鍾意那詞的模樣,落落大方地點頭。
接著忽然盈盈一笑。
「回到東京的話,我們是罪犯嗎。感覺具有暗示性呢。與現在的場景恰好一致。」
「場景?」
「因為。」
夏目單目眨眼。
「僅有兩人於無人所知的雪中行走——什麼的哦?不有種逃離人世的氛圍?」
「啊啊……確實。冷酷的感覺吶。」
「既然為冷酷,說謊也無可奈何。」
「啊啊,無可奈何。……目前我們是脛部持傷(註:指有前科)的男女嗎。殺手與情婦之類——啊,不對,我們的情況是名門大小姐與其戀人吧。」
春虎得意忘形地說完,自覺荒謬地笑看夏目。
但是夏目睜圓雙眸,臉頰發燒地緊緊凝視著春虎。
看到夏目神情的春虎回顧自己的台詞,「啊」,也紅了臉。
兩人暫時臉泛紅互相注視著彼此。
然後,兩人同時回過神,慌慌張張地各自別過臉。
春虎與夏目再次陷入沉默,俯首走在縣道上。
腳下被用力踩踏的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離公交停靠站,還剩一會兒。
片刻後,夏目就像對凍僵的手吹拂溫暖的氣息般,呼地嘆了口氣。
然後,
「……春虎。」
「嗯?」
「謝謝。」
☆
幸好,回程的新幹線空著。
施行祭儀至深夜,翌晨起早的兩人,拜此所賜幾乎沒怎麼睡覺。坐於位上不久,便不分先後地開始發出鼻息聲。
兩人坐著的地方,是三列座位的窗邊與其鄰旁。周圍的座位上,還未有乘客。
兩人親密地發出鼻息聲,呼呼而睡。
然後。
不知何時起,三並排座位的過道側上,正坐有嬌小的孩子。
小孩子——雖這麼說,卻非人類。其證據為富有光澤的娃娃頭上豎著三角形的尖耳,且舉止端莊正坐著的屁股處長有木葉型的尾巴。
並非人類,式神。
是春虎的護法式,空。
咣當——咣當——正坐於搖晃的座位上,空年幼的臉上不知為何浮現出不高興的表情。
盯——向坐於窗邊的夏目送去視線。
「兩人獨處?」
以如同登場於推理小說里的名偵探,戳穿犯人不在場證明時的口吻說道。
接著,用無言的,冷冷的,鬧彆扭似的眼神瞪著自己的主人——春虎。
「……結果,想出也出不來。」
像是實在不得已地嘀咕道。
坐於旁邊的春虎與夏目,似是要靠向彼此的肩膀般,傾著腦袋。半閉眼望著這情景的空,噼噗噼噗,耳朵前端神經質地搖動了下。
最終,擠進兩人之間,將主人與夏目的頭向相反方向傾斜拉開。
之後,空回到座位,面向春虎重新正坐。
以最大程度的誇張舉止低下頭,莊重地問候:
「……春虎大人。問候甚晚,萬分抱歉。恭賀新禧。今年還請多多關照……」
咣當——咣當——如此搖晃的座位。
與出現時相同,等再注意到時,空的身影已然消失。
東京,正一點一點地接近。
當春虎將完全忘記的自己的護法式,叫出來進行新年問候時,正月頭三日已即將結束。
而空心情轉好,則是又一段時間之後的事情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