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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2 seasons in nest 三角邂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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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不久就是晚上十一點。

大概是昏昏欲睡了吧,女孩子的腦袋瓜從剛才起就不停地左搖右晃。從外表看來,她還沒上小學,天真的睡相十分可愛。在深夜的家庭餐廳這種枯燥的空間裡,只要看見她就讓人感覺安詳。

幸福的一刻。

可惜這樣的時光遭到突如其來的破壞,吸菸區裡有個年輕男子正在高聲怒吼。

那裡似乎有一群人吵了起來,往那裡瞧去,將近十名少年站了起來,現場瀰漫劍拔弩張的氣氛,分站成兩邊相互對峙。從位置關係看來,後來進到店裡的那群人和先坐下的那群人之間疑似產生衝突,不對,他們似乎彼此認識,或許早就結下樑子。

大夜班的店員驚慌失措時,兩組人馬彼此叫囂,火爆氣氛一觸即發。女孩子的母親連忙走去櫃檯結帳,打瞌睡的小女孩也醒了過來,泫然欲泣的臉龐浮現出不安的表情。

接著,雙方終於動起手腳。他們踹飛椅子、掀倒桌子。碗盤摔落地面,破裂響起巨大聲響。店裡充斥著怒吼聲與慘叫聲——她不由自主睜大眼睛,那該不會是式神吧?

小女孩哇哇大哭了起來,急忙回到桌邊的母親趕緊帶著她逃到店外避難。逃走的女孩子臉上,見不到先前如天使般的純真,圓滾滾的臉頰流下淚水,刺痛胸口。

無法饒恕。

必須儘快向這些破壞幸福時刻的愚蠢傢伙揮下制裁的鐵錘。

國內屈指可數的陰陽師培育機構,陰陽塾。

塾舍位於東京澀谷,雖然在從宿舍徒步可到的距離內,但由於地點的關係,即使是平日也是人潮洶湧。搬到東京已經過了三個月,唯有這擁擠的人群實在讓人難以適應。

木暮禪次朗的臉色陰鬱,沿著一如往常的道路走向塾舍。

梅雨季結束後十天,灑落在大地的陽光逐漸強烈,夏日的氣息日漸濃厚。怕熱的木暮早已把制服袖子卷了起來,不過因為陰陽塾制服是仿似狩衣的設計,袖口異常寬大,再怎麼往上卷也會馬上掉下來,讓木暮傷透了腦筋。尤其男生制服的顏色是烏羽色,東京已經夠熱了,想到接下來的季節就讓他忍不住煩躁。

這套制服會讓木暮這麼厭煩,不只是因為暑熱的關係,也是因為這套黑色制服象徵了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況。

不久,在前往塾舍的路上,從各個方向陸陸續續湧來同樣的制服身影。相對於男生的烏羽色制服,女生是純白色制服。黑與白,初夏的日照底下,黑白色調的塾生們各自跨著莊嚴的腳步走向塾舍。

陰陽塾是所名校,在那裡就讀的是未來的陰陽師,從全國各地聚集而來的優秀人才。

然而,木暮眺望著同學們的目光散漫,入塾時的英氣與緊張感,尤其是對未來的那種莫名慷慨激昂的亢奮情緒幾乎早已消失無蹤。

再往前走,視線前方出現一棟老舊的塾舍,外觀沉著穩重,感覺得出來年代相當久遠。沿著外牆種植的行道樹、褪色的朱紅窗框,這些全使得這棟建築物有如神社,其中門口兩側鎮坐著兩隻狛犬,更是助長這樣的氣氛。

木暮一走過去——

「唔,木暮禪次朗,你的衣著未免過於凌亂。」

「正是,快把袖子放下。」

坐鎮在左右的狛犬不約而同開口。

它們是式神,依木暮現在學習的『泛式陰陽術』當中的定義,它們屬於高等人造機甲式,侍奉的是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為塾舍的看門犬。

「吵死了。」木暮懶洋洋地說。「天氣這麼熱,別計較這種小細節。」

「然而這個樣子過於邋遢,目標成為陰陽師者怎能衣衫如此不整。」

「尤其這樣豈不是毀了難得如此典雅的設計。」

什麼典雅的設計嘛,木暮擺起了臭臉。

「校規沒有禁止捲袖子吧,這樣根本是故意找麻煩。」

「吾等絕對沒有找麻煩的意思。」

「你還是一樣心情這麼差啊,難不成是有什麼煩惱?」

「沒有啦。」

「有煩惱可以隨時與吾等商量。」

「我就說沒有啦。」

讓雞婆的式神閉嘴後,木暮揮了下手,從門口走了進去。「隨時歡迎你來。」背後傳來式神的呼喚聲,木暮故意假裝沒聽見,沿著走廊走去。

兩隻狛犬的名字分別是阿爾法和歐米加,謠傳自陰陽塾建立以來,兩隻狛犬在這裡送走了無數塾生。它們的用字遣詞和語氣很有老一輩的氣氛,從剛才的對話也聽得出來,實際上它們的個性十分隨和。雖然木暮覺得煩人,但他們在其他塾生之間似乎是大受好評,這時候走進塾舍的塾生們也一個個親昵地與式神寒暄。

插圖199

「……哼。」

木暮沿著走廊直接走向教室。

他打開門,進入教室裡面,教室里的交談聲頓時消失,視線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接著,班上同學馬上假裝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除了神情有些僵硬——急忙聊回原本的話題。木暮也沒向其他同學搭話,沉著臉走向教室後面。

陰陽塾里沒有指定座位,不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最後一排的窗邊成了木暮專屬的位子,沒有人坐在他旁邊,正好合他的心意。

在他坐在位子上環顧教室時,塾生們接連走進教室。

陸續聚集在巢穴的黑鴉與白鴉。

滿懷著希望的雛鴉。

不過,至少在目前的木暮看來,陰陽塾這裡不是他的巢,只是個拘束又不自在,令人厭惡的鳥籠。

這一天第一堂課是在教室上課。陰陽塾為三年制的學校,一年級的課程以在教室裡面上課為主,鮮少有以咒術——經陰陽廳認定其實際效果的甲級咒術為主的實技課程。老實說,實在非常無聊。

老師在講台上教課,木暮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一手抵在桌上支著臉頰。他的視線飄向窗外,雖然外面沒有什麼景色值得一瞧,只有狹窄又擁擠的都市風景。

木暮從小在山裡長大,理應早已厭倦枯燥乏味的鄉下地方,但來到東京,不到一個月就讓他厭惡起都市裡的喧囂。或許是因為人多,靈氣也很豐富,只是和山里相比顯得混濁許多。要是持續待在這種地方,該不會連自己的靈氣也變得混濁吧,他不禁如此懷疑。

不過說到木暮對東京的印象會這麼差,最主要的原因果然還是這所陰陽塾。

陰陽塾算是專業陰陽師的登龍門,擁有陰陽師素質的人極為稀少,這裡又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擁有優秀才能的年輕人。事實上,在進入陰陽塾前,木暮不曾見過與自己同齡的見鬼——可以「視」得靈氣的人,因此深信在這裡學習的同學們,必定都是未來優秀的陰陽師。

但在親自來到這裡之後,他發現有很多過去想像不到的事情。

比方說,陰陽師、咒術者的才能大多是由天生資質決定。當然要成為專業陰陽師,必須經過訓練提升這樣的才能,但是真要說起來,沒有才能的人,尤其是沒有見鬼才能的人,不管再怎麼努力也很難成為陰陽師。

至於陰陽師才能的有無與優劣,其實與血緣有很大的關係。如果是代代與咒術相關的血脈或家族,擁有陰陽師才能的可能性特別高……實際上也正是因為擁有這樣的血脈,才能自古便與咒術建立起密不可分的關係吧。因此,就讀陰陽塾的塾生大多出身自以咒術維生的家族,更準確來說是名門世家出身。儘管不至於到全部,但從小親近咒術的塾生占絕大部分。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陰陽塾有種與「外界」不同的獨特氣氛。說好聽點,是彼此互通的共同意識,說難聽點,是種排外的封閉感。咒術界是個封閉的世界這一點眾所皆知,看來培育機構的陰陽塾也不例外,甚至與「學校」這種小型社會特有的感覺相乘,醞釀出更扭曲的氣氛。

實際上就是階級,或者說某種種姓制度。

各自的家族等級直接形成塾生在教室里的地位,最麻煩的是在咒術的世界裡,這樣的階級具有一定的「說服力」。一般認為,咒術者的才能受血統的左右,因此家族等級便自然而然成了評量塾生個人力量的標準。

在咒術名門世家子弟聚集的陰陽塾里,木暮家是極為平凡的一般家庭。他的雙親和再上一代都與咒術無緣。或許過去的祖先裡面出過咒術者,只是沒有厲害到可以留下名號。木暮開始顯現出咒術者的資質時,困惑的雙親透過各種管道,甚至找上名聲顯赫的修驗者商量。後來,這位修驗者成為木暮第一位師事的師父,勸木暮進入陰陽塾的人也是他。在他表示自己將以成為專業陰陽師為目標時,雙親雖然支持,卻也不禁瞠目結舌。

由於這樣的經歷,木暮當初入塾時,根本沒有同學把他看在眼裡。其實班上有很多來自外地的同學,但有幾位塾生因為家族的關係早已

認識對方,簡單來說,從入塾的那一天起,木暮在陰陽塾里就是個被排除在外的人物。

然而在經過三個月後的現在,木暮對這個地方生厭的主要原因並不在此。

入塾後,得知自己在班上屬於最底下的那一層時,反而激起了他的鬥志。原本他打定主意進入陰陽塾,為的就是磨練、鑽研自己的能力。如果前途因為血緣的關係不被看好,他會徹底鍛鍊自己,想辦法讓自己的能力發展到極限,給那些的出身高貴的世家子弟一點顏色瞧瞧,這麼做來到東京才有意義,而且這種想法不是逞強。

這樣的想法受挫,是在入塾一個月後進行的甲級咒術實技課。面對得知班上同學實力的寶貴機會,木暮內心雀躍不已。可是在實技課結束後,他心中只有納悶。

世家子弟的實力如果超乎想像,木暮的內心大概會輕鬆不少吧,可惜實際情形並非如此。課程內容讓提高警覺的木暮大失所望,只是用來騙小孩的簡易甲級咒術,可是大多數同學都為了這種程度的咒術手忙腳亂。他們不只不懂得控制咒力,靈力也很薄弱,讓木暮感覺自己像個誤闖入小學的大學生,甚至覺得無所適從。

當然,班上不是所有同學都是正統世家子弟,也不一定名門出身的每一個技巧都很高明,其中或許也有人刻意隱藏自己的實力。木暮用這種方式說服自己,但是隨著每次上完鮮少進行的實技課,他心中的懷疑也就愈發肯定。

木暮自知自己的實力不足,但是和自己相比,其他同學的程度實在過於低下、拙劣,木暮深感自己與他們之間的差距不只是技巧上面的問題。

而是天生才能與資質的差距。

木暮這時候終於發現,過去身邊沒有比較的對象,所以沒有察覺,血統的好壞頂多只是一般的評量標準。「事實上」與這種曖味的標準無關,自己的實力確實「壓倒性高強」。

木暮不禁困窘。

至於其他同學似乎也是一樣窘迫。完全沒有身分地位,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鄉巴佬展現出遠比自己高強的實力。今後不能再像過去一樣以出身卑微為由瞧不起對方,而尊嚴又不允許他們忽然改變態度。

如果雙方的「差距」在只要努力就追趕得上的範圍內,或許他們還有辦法燃起鬥志。然而雙方的實力有天壤之別,木暮的才能完全奪走了他們湧起對抗意識的氣魄。

到頭來,那些同學——尤其是位居上位的名門世家子弟將木暮當成「異類」,選擇不著痕跡地無視他的存在。全班普遍接受他們的方針,木暮自己也消極地與這些同學保持距離。

就這樣,入塾三個月後的現在,木暮完全成了班上的毒瘤,眾人無不「避而遠之」。

「…………」

木暮漫不經心地聽著老師上課,眺望窗外的模樣像是覺得窮極無聊。

他也考慮過回到山裡,但是師父年事已高,他不忍心再增加師父的負擔。何況回去後只能獨自埋頭苦練」還不如待在設備齊全的陰陽塾。至於塾里的講師,雖然現在沒有可以與師父匹敵的人物,但升上二年級或是三年級之後,應該會遇上更厲害的實技講師,而且要學的東西一定還有很多……

他就像這樣找出各種理由,壓抑隨時可能爆發的不滿情緒。說不定這也可以算是修行的一種,雖然是以始料未及的方式進行。

——真受不了。

今天同樣也是處在都市混濁的靈氣里,在煩悶的心情中浪費時間吧。待在這裡真的是正確選擇嗎?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如泡沫浮起,迸裂並且消失,向周圍灑落鬱悶的情緒。

乾脆在教室里使出甲級咒術,大鬧一場,這樣的話有可能打破現在的僵局嗎?

如果自己拿出真本事,不只是塾生,一般的講師也不是對手。二三年級的實技講師肯定會衝來這裡,這麼一來就能立刻搞清楚陰陽塾的真正實力。萬一打不過對方,到時候自己會低頭道歉,甘於接受懲罰。如果懲罰是退塾,那就明年再接受一次入塾考試。反過來說,如果結果是沒有繼續待在這個地方的必要,最好趁早退塾,找尋其他出路……嗯?等一下,雖然半是胡思亂想,說不定這意外是個好方法?

——不成、不成……

木暮嘆了口氣,要自己冷靜下來。接著為了轉換心情,他把視線從窗外轉回教室。

班上同學聽著老師上課,或是低頭抄著筆記,或是翻著課本,課堂風景與一般學校大同小異。值得一提的是,陰陽塾裡面資優生類型的塾生特別多。看在中小學都屬於「不良」類型的木暮眼中,這一點也讓他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家還真是認真向學啊。

因為坐在最後一排,從木暮的位子可以俯瞰整間教室。他沒有看向講台上的講師,而是望著同學們的背影,湧起陣陣睡意。

這時——

忽然間,他注意到附近坐在前一排的那個傢伙。

基本上,沒有同學選擇坐在木暮的座位附近,因此前一排在他的座位正前方是空位,只有那個座位旁邊,也就是他的斜前方有人坐,坐在那個位子上的是個男同學。

「…………」

木暮會在意那個塾生,是因為他刻意避人耳目,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不知道翻著什麼東西。於是木暮稍微把身體往前探,小心翼翼不讓自己的動作顯得太過明顯,偷看著男同學手邊的東西。

——報紙?

男同學手上拿著一份報紙——而且仔細一瞧那居然是份馬報。他用單手靈巧地翻開並且折起報紙,不時偷瞄著確認上面的消息。

木暮很久沒有這麼驚訝了。

——這傢伙怎麼搞的?居然在上課中研究馬報?

關於上課個專心這一點,木暮其實沒有資格批評別人,不過讀馬報這種行為未免太誇張了點。錯愕的木暮前傾著身體,抬起視線,從男同學手邊轉向他的側臉。

那當然是看過的長相,只是一時想不起名字,是個在班上不太顯眼的塾生。不過他確實和自己一樣住在宿舍,兩人在宿舍餐廳碰見過幾次。

「…………」

男同學沒發現木暮正一聲不吭地盯著自己,只是自顧自地確認馬報上面的情報。木暮也沒有告狀的意思,眼神卻莫名離不開對方。

——奇怪的傢伙。

後來在課堂結束的前五分鐘,男同學似乎大致確認過一遍馬報上的消息,只見他若無其事地折起報紙,夾在兩本課本中間。下課後,他不動聲色地起身離席,走出教室,下一堂課又挑了其他位子坐下。木暮沒有特地開口搭話。

——他叫什麼名字?

下一堂課時,木暮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只是從沒動過查出他名字的念頭。他作夢也想不到,自己和這個傢伙會有什麼瓜葛。

至少這個時候的他是如此認為。

在這個渺小的發現過後沒多久。

「……木暮同學,麻煩過來一下。」

把他叫出去的是年輕的女導師若宮。那個時候是午休時間。

木暮滿腹狐疑地跟著老師的腳步,沒想到兩人一路走到了塾長室。自入塾典禮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見塾長倉橋美代——當代首屈一指的名門,倉橋家的前當家——於是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

「——打擾了。」

若宮敲門後打了一聲招呼,接著走進塾長室。木暮默不吭聲,跟在老師後面走了進去。

室內裝潢的氣氛意外沉靜並且懷舊,視線焦點自然而然集中在房間後方,坐在辦公桌後面那位身材嬌小的女性。那是位氣質高雅、穿著和服的老婦人。她正是陰陽塾的塾長倉橋美代。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但她其實是咒術界的大人物。

接著,木暮的視線馬上轉向旁邊。

辦公桌旁——稍微隔著一點距離,站著一位身穿西裝的男子。在「視」見他的瞬間,木暮立刻明白他的「實力高強」,帶著塾里講師身上感覺不到的銳利靈性。這傢伙是什麼人?他在起了疑心之後赫然驚覺,這個人是專業陰陽師,而且恐怕是站在第一線的現任陰陽師。

「你好,禪次朗同學,抱歉忽然把你叫來這裡。」

塾長說,態度非常客氣。「……不會。」木暮簡短應道。

儘管面對的是咒術界的大人物,但木暮最在意的其實是站在一旁的專業陰陽師。身穿西裝出現在這裡,可見他不是祓魔官。這麼看來,他應該是咒術犯罪搜查官。咒搜官為什麼會出現在陰陽塾,而且為什麼待在自己被叫來的這個場合?

導師的表現僵硬,現場瀰漫著不安的氣氛。木暮不只沒有因此消沉,反倒是情緒激昂。無聊的日常生活中忽然出現剌激。有意思。嘴角差點往上揚起,他急忙讓自己全神貫注。

現在不是裝模作樣的時候。

「——找我有什麼事?」

他刻意挑釁,口氣顯得肆無忌憚。「木暮同學。」若宮出聲警告,但是塾長似乎不以為意,臉上堆起了和善的微笑。

「這位是——」她用手示意站在自己身旁的西裝男,「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派來的人,好像是出了一點小狀況。」

他果然是咒搜官。男人向木暮輕輕點頭致意,臉上的表情實在稱不上友好。

——狀況……是嗎……

木暮瞥了一眼咒搜官,接著視線轉回塾長身上。塾長再一次露出和藹的微笑,她的笑容和藹但絕不虛假,感覺得出在高雅的氣質與端正的禮儀背後,隱藏著深遠的思慮。

不過,率先開口的不是塾長也不是咒搜官,而是若宮。

「……事情發生在昨天,這附近的家庭餐廳發生鬥毆事件。」

在澀谷這地方,鬥毆有如家常便飯,不過從話里聽來,木暮大致猜到是什麼情形了。

「……這種事情確實很常見,沒什麼好稀奇的,只是……問題在於發現當時使用過甲級咒術的痕跡。」

果然不出所料,木暮慎重斂去臉上表情。

在現在這個時代,陰陽廳制定的陰陽法規定,只有取得資格的人可以使用甲級咒術,關於使用方式也設下了嚴格而且詳細的規定,不能任意使用,更別說是用在打群架。

真要說起來,實在很難想像專業陰陽師出現在打架這種老套的場合,如此一來最有可能的是沒有取得資格的人無照使用甲級咒術。

想到這裡,木暮大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咒搜官正如其名,為咒術者犯罪時負責搜查的陰陽師。這位咒搜官造訪陰陽塾,表示他們懷疑,在鬥毆中使用甲級咒術的可能是陰陽塾的塾生。

至於自己被叫來塾長室……

「……木暮同學,你對這張式符有印象嗎?」

若宮說,指向放在塾長桌上的咒符。那是在生成簡易式式神時,常用來當成形代的式符。符籙疑似一開始就放在桌上,他一時疏忽,竟完全沒注意到那張式符。

他迅速眯細了雙眼。

「……有,這是我的式符。」

「為什麼你能這麼肯定?」

「這是我自創的術式,老師您——」木暮朝若宮投去冰冷的視線,「您也是知道這一點,才把我叫來這裡的吧?」

若宮的臉色有些鐵青,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這張咒符掉在昨天鬥毆的現場,也看得出使用過的痕跡。咒搜部的人發現後,來向陰陽塾確認。」

若宮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神情顯得相當緊張。她向木暮露出複雜的眼神。

「你心裡有底嗎?」

「沒有。」

「現場為什麼會找到這張式符?」

「我不知道。」

「木暮同學,我——」

若宮正打算進一步追問時,原本在一旁默默觀察木暮的咒搜官稍微舉起手,「老師。」介入兩人的對話。

他的語氣平穩,這麼告訴木暮:

「木暮禪次朗同學,這次的事件當中沒有人受傷……正確來說是『被害者沒有主動出面』,也同樣沒有人出面控告損毀器物。本來這根本算不上『事件』,可是一旦事情牽涉到甲級咒術又另當別論。既然是這裡的塾生,你應該清楚理由吧?」

「……就像無照駕駛一樣吧。」

「沒錯,只是『假設』昨晚使用甲級咒術的是陰陽塾的塾生……雖然是特例,但一樣不至於構成犯罪行為。」

「什麼?」

「你不知道嗎?陰陽塾是陰陽廳正式認可的陰陽師培育機構,因此特別給予這裡的塾生『陰陽三級』的資格,也就是接近准陰陽師的權利。由機構的最高負責人——現在這個情形指的也就是倉橋塾長,由她負起責任,准許塾生使用甲級咒術。」

不知道。話說回來,自己這些塾生雖然名為上課,確實在實技課上使用了甲級咒術。雖然不是沒有懷疑過,不過嚴格來說這樣的行為違反了陰陽法,因此會採取特別措施相當合理。

咒搜官既然表示「不構成犯罪行為」,如果昨天行使甲級咒術的犯人是塾生,大概會由倉橋塾長自己負起責任,免除塾生的罪刑吧。這麼做不曉得是為了保護塾生,還是陰陽塾的明哲保身之道。

「所以說,你用不著那麼緊張。」

「……我本來就不緊張,因為我不是犯人。」

「木暮同學,這是真的——」

「真的,雖然我沒辦法證明自己不在現場。」

木暮說得泰然自若,回答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自己的若宮。

對方的意思大概是這次的事情不會問罪,如果是自己犯下的罪行最好立刻認罪,並且道歉。遺憾的是木暮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而且如果真的是自己犯的錯,他也不一定會承認,只是他一點也不想因為不會受罰就幫別人頂罪。

「既然這樣,為什麼你的式符會掉在現場?」

「剛才我也回答過了,我不知道。」

「別鬧了,雖然不會問罪,但說不定會有人因此受傷哦?」

「我很認真,老師。再說我也很驚訝啊,簡直是晴天霹靂。」

木暮回答得的確很認真,他為此深感驚訝也是事實。

他讓思緒全速運轉,幾乎將這三個月來的鬱悶一掃而空。

咒搜官接著再次開口。

「如果你不是犯人,行使甲級咒術的有可能是塾生以外的人,我們也必須繼續進行搜查。」

「……那是你們的工作吧?」

「沒錯。」

咒搜官苦笑,「木暮同學。」若宮嚴厲地警告了一聲。

這時,「好。」塾長以平穩的語氣說,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被她拉了過去。

「禪次朗同學,如果你心裡沒有底,這件事就討論到這裡。不過因為對方使用的是你的式符,不管你本人的意思如何,和這件事情不能說是完全沒有關係。」

「……我想也是。」

「今後這位咒搜官會針對你身邊的情形進行調查,請你配合提供協助,沒問題吧?」

木暮立即瞥向咒搜官。對方不愧是專業陰陽師,依木暮的眼力完全讀不出他臉上表情的意思。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我會在放學後問你幾個問題,只要你老實回答,目前只要這樣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木暮坦率地點頭答應,「很好。」塾長微笑說。

「那麼你可以回去了,抱歉打擾到你的午休。」

木暮離開塾長室後,若宮深深吁了口氣,顯然是終於能放鬆緊張的心情。年輕的菜鳥老師顯露出同齡的——未成熟的——女性私下的一面。

咒搜官噗哧笑了出來,「原來如此,那就是木暮禪次朗啊……」喃喃說著。若宮忍不住把頭轉過去。

「您知道木暮同學的事情嗎?」

「聽說以『天狗使』聞名的銀鷲行者直屬弟子,在今年春天進入陰陽塾,這件事在陰陽廳也傳了開來。老實說,本來我不怎麼注意這件事情,沒想到居然到那種程度……」

咒搜官說著,臉上浮現出苦笑。他這時候的表情不是出自搜查咒術犯罪行為的立場,而是一介陰陽師。

「既可靠又危險,我終於明白大家關注他的理由了。這麼說也許很沒禮貌,不過要栽培那樣的曠世逸才,不只是倉橋塾長,其他講師也很辛苦吧。」

「是啊,身為講師實在不該講這種話,不過……在甲級咒術方面,現在他的實力或許已經超越了大多數的實技講師。當然他的技巧還不純熟,但總之靈力深不見底,真的非常可怕。」

若宮忍不住露出微笑,接著馬上恢復嚴肅的神情。

「正因為如此,不能小看這次的事件。要是那樣的才能誤入歧途,那將是陰陽塾!不對,是咒術界的嚴重損失。我個人是想相信木暮同學,不過為了預防萬一,有必要嚴加戒備。」

「這話說得沒錯,遺憾的是,這世上存在不少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例子。老實說,這次的事情在現階段還不需要出動咒搜部,可是為了慎重起見,我們會再稍微進行搜查。」

聽見咒搜官這麼說,「謝謝。」若宮神情真摯,低頭向對方致謝。

這時,兩人之間傳出了咯咯的笑聲。若宮大吃一驚,「塾長?」把頭轉過去,咒搜官也是差不多的神情。

「你們未免太誇張了,這下真搞不懂到底是禪次朗同學還是你們緊張了。」倉橋塾長快活地說。

「可、可是,塾長——」

「啊啊,抱歉,我沒有嘲笑若宮老師這份心意的意思,只是——請你們別忘了,那個孩子確實擁有稀世的才能,不過他也只是個十

五歲的少年。如果你們眼裡只注意到他的才能,可是會忽略最重要的地方哦。」

聽見塾長這麼說,若宮和咒搜官都是一臉困惑,朝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不過,塾長像是毫不在意他們的反應。

「總之,天海——不對,我從咒搜部的天海部長那裡獲得許可,很抱歉,請暫時避免不必要的個人接觸,麻煩你們了。」

離開塾長室後,木暮找到一個冷清的角落,在樓梯間停下腳步。

他拿下掛在腰間的咒符盒,確認裡面的咒符。一確認,「——可惡!」他馬上罵了出來。

式符不見了。這也是理所當然,原本放在盒裡的咒符剛才就放在塾長的辦公桌上。

消失的式符不只那一張,還有一張也不見了,也就是說總共不見兩張式符。

遺失——不可能,是讓人「拿」走,某個人偷走了咒符。其實也不是某個人,就是昨天與人鬥毆的犯人。「可惡。」木暮又咒罵了一聲。

師父過去再三提醒,要妥善管理自己的咒具,結果自己居然惹出這種紕漏。自己的咒符讓人拿走也沒發現,是咒術者不該出現的失態,簡直是奇恥大辱。如果在山上發生這種事情,恐怕師父一發現就會將自己逐出師門。懊悔與悔恨交加,木暮忍不住咬緊了牙。

這麼看來,自己實在太疏忽大意。他無法原諒自己的粗心。

——不過,對方是在什麼時候拿走的?

就和現在一樣,基本上木暮隨時將咒符盒帶在身上,如果要拿下來,頂多只有換上便服的時候。

——是在宿舍嗎?那麼犯人會是……不,等一下。

還有其他拿下咒符盒的時候,比方說在訓練場。陰陽塾在塾舍里設有甲級咒術的訓練場,木暮偶爾會利用那裡宣洩情緒,離開時也常用那裡的淋浴間衝掉身上的汗水。

宿舍房間可以上鎖,木暮在外出時一定會鎖上房門。當然他沒有設下咒術封印,只要有心隨時可以闖空門進去。至於在訓練場淋浴的時候,衣物毫無防備,時機雖然不多,卻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這絕對不是『碰巧』發生的事情。

犯人將偷走的式符用在打架上,而且刻意留在現場。『碰巧』發現咒符盒,拿走裡面的咒符,『碰巧』用來和人打架,『碰巧』忘記收回,一般來說這種情形不可能發生。再說,放在咒符盒裡的咒符不只有式符,裡面還有五行符和護符,可是犯人特地挑選了式符。

其他咒符多是只要使用一次咒術,術式便會自動消失。但是式符作為式神的形代,以可以重複使用為前提,即使生成式神並且解除實體化,術式仍會留在符上。如果術式是術者自創,便能從式符追蹤到術者,犯人大概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換句話說……

犯人是刻意偷走「木暮的」式符,為的是陷害他。

「…………」

——是誰?

首先浮上腦海的是班上的那些同學,而且還是「階級地位」較高的那些人。還記得某一次的實技課上,那些同學操縱的簡易式被木暮的簡易式打得落花流水。主動挑釁的是對方,而且又是一群人同時進攻,因此木暮也沒有手下留情。那個時候使用的和剛才被偷的式符一樣,都是木暮自創術式的簡易式。

這麼回想起來,決定班上同學態度的說不定就是那次的實技課。不過他們應該原本就看他不順眼,才會故意趁實技課來找碴吧。知道咒術勝不過對方後,他們於是改用其他方式排擠木暮。這麼一想,所有事情都說得通了。

只可惜缺乏確切證據……

——難不成犯人不只一個嗎?也有可能「群架」這件事本身就是造假的事實……

因為沒有證據,再怎麼猜疑也只是原地踏步。假設找到最有嫌疑的嫌犯,大概也無法取得對方的證詞。

不過——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遭竊的式符有兩張。

一張收了回來,還有另外一張。犯人或者該說犯人們很有可能再設下一次陷阱。下一次萬一犯人使用式符引發更致命的事件,木暮的立場將變得更不利。

反過來說,那張式符可以用來作為證實對方就是犯人——至少是事件關係者的證據。木暮的式符一方面是將他逼進絕路的陷阱,同時也是鎖定嫌犯的關鍵。

要是主張式符遭竊,他不認為有人會相信自己的話,再說他也不想在大家面前丟這個臉。

這麼一來,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另一張式符使用前,把犯人揪出來。

——可是要怎麼找?監視班上的同學嗎?就我一個人?在還沒找出可疑傢伙的狀態下?

如果是在實技課上對打過的同學,他還記得那些人的長相,可是要將目標鎖定在他們身上未免言之過早。假設他們是犯人,打算陷害木暮,那麼應該早已料想到木暮會進行反擊,搞不好反而可能中對方的計。

如果在澀谷街頭布下天羅地網,能逮到他們使用式符的瞬間嗎?要是採取這種做法,等於一個人要監控整個澀谷,實在太勞神費力。何況他們也不一定會在澀谷引起第二起事件。

「……可惡……」

他握緊拳頭,第三次咒罵出聲,只是這次的咒罵聲中多了幾分焦躁。

他仰望虛空,咬緊了唇。

就在這個時候……

「你好像遇到了什麼煩惱。」

他嚇了一跳。

這一聲來得出其不意。木暮啞然失聲,轉過頭,看見樓梯上有個塾生抱著膝蓋坐在那裡。那個塾生把下巴埋在膝蓋間,俯視著站在樓梯間的木暮。

純白的制服,那是個女塾生。她留著一頭短髮,身材和小孩子一樣嬌小,散發出透明感的精緻容貌有如芭比娃娃端正,只是看起來沒有任何感情浮現在臉上。一對圓滾滾的大眼睛直盯著自己,木暮感覺到裡面蘊藏著自己從未遇過的神秘知性。

「你……」

熟識的臉龐——那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和獨具特徵的外表相反,那是個讓人印象十分薄弱的同學。遺憾的是想不起名字,不對,那確實是個念法特殊的——

「凱薩琳。」

「少騙人了!」

「不然法蘭絲。」

「我、我說啊,我又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可是你不記得我的名字,正在努力回想吧,虧我們還是同班同學。」

女同學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說。

她說得沒錯,不過問題不在那個地方。

——她隱形了嗎?不、不對——

自己太過專心思考,導致疏於注意周圍的情形,所以單純只是讓對方在自己不注意的時候有機會接近罷了吧。簡直是蠢上加蠢,可見這次的事情讓自己驚慌失措的程度超乎想像。

不過像這樣讓人殺個措手不及,至少還是來到東京後的第一次。保持平常心對咒術者而言是基本技巧,木暮立刻調整呼吸。

相對的,這位女同學的態度和木暮相反,「我是早乙女涼。」自顧自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對,沒錯,就是這個名字,寫成「涼」,但讀音是「SUZU」。木暮極力重整架勢,從下方兇狠地瞪向坐在樓梯上的早乙女。

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誇口的事情,不過他對自己的銳利目光相當有自信。小時候只消往對方瞪一眼,就能讓年長的混混嚇得屁滾尿流。

「有什麼事?」

「沒有,我看你好像為了什麼事情煩惱,所以開口關心一下,木暮禪太郎同學。」

「……你這傢伙是故意的吧?我的名字是禪『次』朗。」

不耐煩地頂撞了回去之後,他反省起自己不該理會對方。因為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導致步調徹底落入對方的掌握。

另一方面,早乙女沒有受到木暮的目光震懾,她面無表情,「是嗎?」好整以暇地說。

「所以呢,禪次朗同學你在煩惱什麼事情?」

「……別叫得那麼親昵,再說這不關你的事。」

「真冷淡啊,我們不是同學嗎?」

「我們連一句話也沒講過吧。」

「不管是好朋友還是情侶,一開始都是沒說過話的陌生人呢。」

「……廢話少說,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看你好像有什麼煩惱,開口關心你呢。」

早乙女說話的口氣相當嚴肅,只是因為臉上看不出表情變化,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幾分認真。

「禪次朗同學,你在班上顯得格格不入,也沒有朋友,一個人很辛苦吧?」

「……用不著多管閒事。」「有事可以找我商量沒關係。」

「……我再說一次。用不著多管閒事。」

為了慎重

起見,木暮打算把她視為和犯人是同一伙人。

不過,他馬上認為這個想法實在太愚蠢,打消了這個念頭。與其認為這種莫名其妙的干涉方式背後有什麼陰謀,不如想成她是個奇怪的傢伙還比較合理。

「懶得理你,總之我的事輪不到你管。」木暮冷冷地說完,轉身就要離開時,「光靠你一個人解決不了這件事情。」

早乙女若無其事說出的這句話疑似正中木暮的心聲,只見他停下了正要下樓的腳步。他轉頭瞥去,早乙女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兩眼直盯著木暮。

「什麼意思?」

「自己一個人悶著頭煩惱也解決不了事情。」

難不成她知道那起事件嗎?木暮露出更加兇悍的目光,仰望早乙女的雙眸如刀刃細眯。

「……別偷看人家的小褲褲。」

「誰偷看啦。」

「……我是幼女所以是小褲褲。」

「我就說沒看啦!再說誰是幼女了!『所以』又是什麼意思!」

說不定這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大喊出「幼女」這個字眼,木暮心想。早乙女微微蹙起眉間,難不成是在抗議偷看還敢找藉口嗎?如果她真的是這個意思,就算是女生,自己也會立刻衝上樓梯一拳揍下去。

在木暮的情緒就要爆發的前一刻,早乙女恢復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孔,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面掏出一張紙來。

她照樣坐在樓梯上,把紙放在腳下。

「告訴你個好消息,這位是現在頗受好評的算命師。」

「算命?」

「有煩惱最好是找算命師商量。」

說完,她毫無預警地輕鬆站了起來。接著她像是忽然對木暮失去興趣,背對他沿著走廊慢步走了出去。由於事情來得出其不意,木暮只能愣愣地目送她離開。

「…………」

真要說起來,那實在是前未見過的怪女人,感覺就像在大都市裡撞到鬼。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木暮的腦袋一團混亂,輕輕搖了搖頭。為了轉換思緒,他打算走下樓梯。

但是……他做不到。他心裡忍不住在意。

「——嘖。」

於是他咂了一聲,走上樓梯,撿起早乙女留在地上的紙張。紙上有一幅手繪的地圖,地點似乎在澀谷。地圖上面有個地方圈了起來,大概是指示自己到那個地方。不只如此,上面還有一行字,而且是一行莫名其妙的文字。

『把空罐丟向這個轉角的電線桿。』

木暮皺起鼻頭,兩眼直盯著那張地圖。

接著,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上課鐘聲響起,枯燥地迴蕩在整棟塾舍。

放學後,咒捜官出乎意料沒有提出什麼特別刁鑽的問題,最後木暮始終沒有提到咒符遭竊的事,咒搜官輕易地放走了他。

後來他沒回到宿舍,而是在傍晚的澀谷放出多個簡易式,這麼做是為了當偷走式符的犯人使用甲級咒術時能立即察覺。只是假使犯人真的付諸行動,也很難逮到使用的那一瞬間,這一點木暮心裡很明白。

澀谷幅員廣大,人口出入複雜。萬一在室內使用,很有可能就算在附近也察覺不出來。再說,犯人們使用甲級咒術的地方不一定在澀谷,這麼做實在是情勢不利——過於不利的豪賭。

——可惡……果然太難了嗎……

到了最後,只有焦躁徒然往上攀升。木暮眼見事情沒有解決的希望,在晚上十點左右終於放棄搜索。

剩下的手段只有派出簡易式監視全班同學,不過對方再怎麼不濟也是陰陽塾的塾生,要監視而且不讓對方察覺,必須加上最低限度的偽裝。依班上人數生成這樣的簡易式並且加以操縱,實在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如果可以限定其中某幾個人或許還有可能,只是這樣到頭來還是得靠運氣。

「…………」

操縱大量簡易式之後,他連咒罵的力氣也沒剩下,找不到解決方法的徒勞感拖著腳步,木暮在夜晚的街上一路走回宿舍。

真要說起來,正確做法或許是老實將事情告訴導師或是咒捜官,只是他的自尊不允許自己做出這種事。不對,與其說是自尊,其實是他對自己的憤怒不允許他這麼做。

咒符遭竊已經讓他無法原諒自己,還要他講出這件事請求諒解,他實在做不到。如果要他這麼做,他寧願讓人抓去問罪。

實際上,咒符遭竊這事實對咒術者來說確實是一種「罪」,木暮這麼認為。為了贖「罪」,到頭來這件事還是得由自己解決。

只是他想不出解決的方法,看不見的敵人該如何追捕?

至少孤軍奮戰難以解決這個問題,木暮不得不如此判斷。

話雖然這麼說,又找不到其他方法可以解決。

「這下……該怎麼辦……」

木暮有氣無力地咕噥著,忍不住自嘲。

然後,他猛然驚覺一件事。

——這麼說來,那個地方就在這附近。

早乙女留下的那張地圖上面的場所,地圖上圈了起來的那個地方,離這裡只有徒步幾分鐘的距離。

老實說,這麼做雖然愚蠢,但他也累得不想再動腦思考了。他從一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咖啡,邊喝邊走向地圖上面的那個場所。

從居酒屋和連鎖餐廳櫛比鱗次的鬧區往後面一條巷子繞去,只能說這地方不愧是澀谷,在這時間也是人潮絡繹不絕。木暮漫步走著,很快找到了目的地。

「……就是那裡嗎?」

木暮再一次拿出地圖確認地點,就是這裡沒錯,前面確實有一根電線桿。

不過那只是一根尋常無奇的電線桿,木暮筋疲力盡,漠然盯著那根電線桿,把手中的咖啡喝完。

他用手指抓起罐子搖了幾下,確認罐子裡面真的空了之後——

「……我看我是頭腦壞掉了吧……」

他不滿地說,接著把空罐丟向電線桿。

效果絕佳。

「哇啊!」

他一時間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維持著丟出空罐的姿勢瞠目結舌,全身僵直。

「搞什麼鬼哩,就算看穿也不需要把罐子丟過來吧。」

這麼抗議的人是個為了閃避空罐,結果從椅子上摔下來的年輕算命師。乍看之下像是常見的用手相或是易經占卜的算命師,但是放在路旁的小桌子上面沒有特地寫上「手相」或是「卦」這類的文字,上面只有寫著「一次千圓」的價目表。

不過,這並不是讓木暮如此愕然的原因。

那位算命師在電線桿旁放著一張桌子,坐在椅子上做生意。可是在他出聲摔下去之前,木暮完全沒有察覺他的存在,就算把空罐往那裡丟過去的時候也一樣渾然不覺。

——隱形?

肯定沒錯,而且那不是單純的隱形,連桌椅也徹底藏了起來。不管再怎麼鬆懈,那可是讓見鬼——自己這種程度的見鬼——從正面凝視,也無法看穿的高明隱形術,完全是專業級的甲級咒術。

那人頭上故意戴著一條類似算命師的頭巾,身上穿的卻是陰陽塾的制服。木暮認得戴著眼鏡的那張臉,那是同班的男同學,而且和木暮一樣住在宿舍。

其實他就是今天早上上課時,在課堂上讀馬報的那位同學。

插圖231

「……你是早上那個……」

「什麼?早上怎麼哩?」

「呃,沒事……」

「真是饒了我吧,我只是因為發現木暮同學所以藏了起來,沒有別的意思哩,要是你看不過去哩,出個聲就行了吧。」

「……抱、抱歉。」

同學嘮嘮叨叨抱怨著,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搬了起來。木暮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同時忍不住冒出這樣的想法。

我做得到像他剛剛這樣的隱形嗎?

恐怕是不可能。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嗯?當然知道哩,畢竟我們同班又住在同一間宿舍嘛。」

「話、話雖然是這麼說沒錯。」

「啊,我懂哩。木暮同學不記得我的名字吧?不過看你就不像會記住班上同學名字的類型哩,何況你和大家都不熟哩。」

嘿咻,算命師像個老頭子喊了出來,坐回椅子上。

然後,他終於讓自己正對著木暮。

「大友,我的名字是大友陣哩。」

「……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看了就知道吧,我在幫人算命,打打零工哩。」

「打零工?」

「收入很不錯的哩,雖然跟實力好壞無關,但都是多虧了這套制服哩。」

算命師——大友晃了晃

木暮捲起的制服袖子。

「陰陽塾在這附近很有名哩,這套制服又很有特色,很容易記住哩。只要說陰陽師的優秀候補生便宜幫忙算命~自然會有客人上門哩。」

「……你也懂得占卜嗎?」

「基礎之後在陰陽塾應該也會教到哩,像是八卦或是泛式六壬,因為占卜是陰陽術的基礎哩,雖然我做的其實應該歸類為乙級咒術。」

「……這樣沒問題嗎?」

「什麼問題?」

「像這樣擅自打工……」

「所以我才會藏起來,雖然還是讓人看穿哩。」

大友說著,整個人顯得悶悶不樂,看來應該是私下打工,利用陰陽塾的招牌非法賺些零用錢,這種行為確實是不會想讓塾里的人發現。

「其實我才有問題想問你哩,我看你不像碰巧經過,特地來這裡找我有事嗎?」

「呃,這個……」

這下該怎麼解釋,說實話,頭腦還不是很能夠運轉。木暮一反平常的樣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愣愣地盯著大友。

這時,大友不知為何「——唉。」忽然大嘆一口氣,接著無可奈何似地說:「……難不成是為了式符的事情嗎?」

大友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聽得木暮渾身緊繃。

——這傢伙為什麼知道這件事?

難道犯人是他嗎?木暮反射性地出現這樣的想法,下一瞬間又比當初出現這個想法時更肯定地認為沒有這個可能性。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他的直覺告訴他犯人不是眼前這個傢伙。

接著,他心裡又浮現出幾個理由,像是大友剛才那副驚訝的模樣不像演出來的,而且如果自己要陷害的人忽然出現在面前,看穿自己的隱形,不可能做出那樣的反應,之後的問答也不合理。

尤其是在設下陷阱的隔天早上,他不可能還坐在當事人的斜前方讀馬報,木暮如此斷定。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知道式符的事?

「難不成你知道群架那件事嗎?」

「什麼?群架?」

「昨天——有塾生使用甲級咒術,在外面和人打架。」

「……居然發生了這種事?啊,白天你被老師叫出去哩,就是因為這件事嗎?」

「沒錯,你不是因為這樣知道式符的事情嗎?」

木暮這麼一追問,大友立刻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把視線移開。

「呃……對不起哩,是我……誤會哩……」

「別跟我打馬虎眼,你為什麼知道式符的事!」

「那個……靠算命……」

「你說過那其實是乙級咒術吧!快把你知道的事全部說出來!」

早乙女也是一樣,這個班上充滿一堆態度曖昧的人,而木暮絕不是個有耐心的人。看見木暮怒氣騰騰,大友似乎終於死心,「好啦、好啦。」他一臉不滿地揮著雙手。

「總之先把事情整理一遍哩。昨天的群架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你會被老師叫出去?為什麼你會來這裡?而且時間都這麼晚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哩?」

木暮使出擅長的兇狠目光,瞪向低姿態的大友。奇怪的是,對方的反應不怎麼害怕。早乙女也是這個樣子,難不成是自己的兇狠目光愈來愈溫和了嗎?

要說大友值不值得信任,其實木暮不認為他值得全盤信任。不管是街頭算命的打工,還是早上的馬報,他明顯是個怪異的傢伙。尤其是那一口奇怪的關西腔,總讓人覺得十分可疑。

不過從先前的隱形看來,他絕非泛泛之輩。而且他的隱形技巧這麼高明,在塾里卻是深藏不露。實際上,班上大概沒有一個同學注意大友。他這麼做是韜光養晦,這種傢伙實在不值得信任。

可是……

——算了。

木暮早已經是心力交瘁。

占卜確實是陰陽術的基本,那麼目標成為專業陰陽師的自己用占卜推算自己的將來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不論結果是凶是吉都是自己的運氣,只要這麼想,感覺倒也沒那麼糟。

木暮自暴自棄地笑著,吁了口氣。

然後,他平心靜氣地交代起來龍去脈。

大友聽著他的話,不時在某些關鍵的地方做出反應,神情僵硬。

「……原來如此,你的式符掉在鬥毆現場哩……然後咒搜官來塾里……原、原來如此……」

他一臉嚴肅,交叉著雙臂不住沉吟。沒想到他會聽得這麼認真,不過這樣依然無法掃清大友給人的疑惑。

「接下來輪到你講了。」

「好啦,別那樣瞪我哩……我想想,式符的事先擺到一邊哩,從打架的事情開始講吧。」

大友先這麼說道,神情像是陷入沉思,似乎正在猶豫該從哪裡講起。

「……唔,說得也是……其實塾生在『校外』使用甲級咒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哩,畢竟很方便嘛,偷偷瞞著塾里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事哩。」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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