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COUNT DOWN 一章 風起雲湧(1/2)
1
一棟摩天樓矗立在陰鬱的天際,那是位於六本木之丘的高聳辦公大樓。
視野一角望著這宏偉的景觀,土御門夏目斂起靈氣,靜靜等待適當的時機。
午餐時間,絡繹不絕的人群從大樓里走出來,這洶湧的人潮也在當初的預料之中。要瞞過高明的術者,隱形術的完成度固然重要,但混入人群的效果更加卓越。
夏目隨著人群,緩慢走在層層交錯的複雜天橋。
她不曉得來回走了幾趟,視線往紅綠燈另一頭瞥去,和她一樣混雜在周圍靈氣里的阿刀冬兒應該就在那個地方。
這次到六本木來執行任務的共有四個人。
夏目與冬兒由於是生靈,靈氣特殊,容易讓人察覺,因此與目標保持相當的距離。兩人在遠處伺機而動,一旦有突發狀況發生便隨時上前支援,也是負責戰鬥的戰鬥員。雖然這麼安排,但他們希望儘可能避免正面交鋒的狀況發生。事實上,他們其實是「幫助夥伴逃離現場」的戰力。
至於與對方接觸的這個重責大任,則是落在百枝天馬身上。
天馬擁有「沒有醒目特徵」的這個「特徵」,論瞞過見鬼注意的技巧,如今在所有夥伴裡面他可說是數一數二。此外,相較於其他夥伴,他還有靈氣不常受到觀「視」這個優勢。
另外還有一點,不只對天馬,也是對夏目他們所有人有利的地方。近來——也就是「那天晚上」過後,都內靈脈大亂,靈氣處在不穩定的狀態,靈災發生的次數也比平常増加了一倍以上。由於靈氣不穩,利用隱形混進人群的成功機率也就大為增加。
當然,原本這絕不是件可喜之事。
「…………」
夏目望向天橋底下,寬敞馬路的角落。在沿路成排的行道樹旁,設置了地藏堂般的一間小廟,那就是組成早期靈災探測網的機甲式『AR4·守人』。
夏目默默無語,俯視著遠方的『守人』,接著把視線焦點轉向周圍來往的行人。
不只是靈氣不穩,由於靈災一再發生,以大眾運輸為首的各種交通工具直到今天——尤其是新宿與吉祥寺一帶——交通仍是嚴重堵塞。相隔兩年再度出現第四級靈災,光後續處理就是一項繁忙的工作。
但是在稍微遠離靈災發生現場的地區,並未出現明顯混亂。尤其東京的人們對於靈災造成的災害早就習以為常,他們不再因為靈災感到不安或是憤怒,默默等待交通恢復正常的景象,儼然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事實上,如同暴風雨引起的巨浪終究會止息,照理來說靈脈的混亂也會隨時間經過逐漸平息。偏離的靈氣恢復平衡,靈災的發生次數也會恢復為原本的頻率。
只不過,這是指在沒有其他意外發生的情況下。
「…………」
光是像這樣杵在原地,就能感覺到靈脈在地底震盪,以及隨靈脈飄移不定的靈氣動向。靈脈的動盪與靈氣的動向異乎尋常,即使是夏目這種程度的見鬼也能明確感受到這一點。猶如全身起雞皮疙瘩,神經受到電擊般的刺激——恐怕全東京的陰陽師都有相同的感覺。
夏目腦中忽而竄過「開始」的預感。
會出現這樣的預感,說不定是因為知道又有風暴正往這裡逼近。
『……夏目。』
忽然間,從接在手機上的耳機里傳來冬兒的聲音。夏目連忙搖了搖頭,把意識拉回現實。
耳中聽到的不是透過電話傳來的通話聲,而是利用網路的群組對話。抵達現場之後,夥伴間就以這個方式傳遞訊息。
『我這裡人潮減少很多,情況很不妙。』
聽見冬兒的報告後,夏目確認了一下時間。十二點五十分。午休時間一旦結束,人潮自然減少,這麼一來行蹤也就容易曝光。
難道是白忙一場嗎?夏目這麼想——「知道了。」並往耳機上的小型麥克風壓低嗓音說:「這次就先撤退,之後請京子再觀察一次星相——」
『等一下。』這次說話的是天馬,他的口氣難掩興奮。『來了,是木暮先生。』
「在哪裡?」
『我這邊的馬路對面——夏目你那裡看得見一間便利商店嗎?就在那旁邊。』
夏目馬上往天橋的底端移動,看向天馬所說的方向。在那個當下,她原本打算強化隱形,但最容易引起注意的就是靈氣突如其來的「變化」。總之必須保持平靜,她強行壓抑內心的慌亂,眯細了雙眼。
找到了。
一輛摩托車停在馬路邊,一個男人從車上下來,走到人行道上。儘管是從遠處眺望,夏目仍然可以感受到那股彪悍的氣質。
『十二神將』木暮禪次朗,「那天晚上」有過剎那重逢的對象。夏目的雙唇緊抿成一條線。
「天馬,有辦法過去嗎?」
『等一下,我要先到對面。』
天馬回應冬兒,說話聲與踏著柏油路面的腳步聲重疊。然而,最靠近他的紅綠燈剛轉變成紅燈,夏目只能咬牙觀望情況變化。
『夏、夏目!那裡離我比較近!我過去和他接觸!』
插進話來的是一個還聽得出稚氣的少女噪音,那是相馬秋乃,參與這次作戰計劃的最後一名成員。
「不行。」夏目急忙制止她。「不能隨便靠近!你是後援——」
『只是交封信給他而已,不要緊的!我可以和交信給天馬的時候一樣,交完信就趕緊跑離開現場!』
「秋乃!」
由於是特殊的生靈,秋乃的靈氣特別容易引起見鬼的注意。況且木暮已經「視」過秋乃,而且還是和夏目在一起的時候。
更重要的是,她是萬一發生危險狀況時幫助天馬逃跑的核心成員。雖然事先下令在現場需要隨機應變,但絕不允許擅自行動。
夏目心急如焚,抓住了欄杆。
然後,她睜大了雙眼。
「啊!等一下,天馬,後面有一輛廂型車!」
夏目的視線前方,在停下的摩托車後面停了一輛廂型車,接著從車上下來兩個男人。兩個她都有印象,是去年出現在星宿寺這間暗寺的『十二神將』。
「那是山城咒搜官和三善特視官!」
『什麼?』
天馬停下腳步,冬兒啐舌,秋乃急忙停止行動,夏目也是一樣。她不由自主放開欄杆——儘管明知這麼做對見鬼沒有意義——轉過頭,背對著那些人走向天橋的另一頭。
「總之別讓靈氣出現波動,維持現在的狀態離開現場。秋乃也是一樣,知道了嗎?」
『知、知道了……』
『結果還是行不通嗎……可惡。』
『……夏目,我想再靠近一點,稍微觀察一下狀況,說不定能找到單獨與木暮先生接觸的機會。』
天馬這個提議讓夏目的內心忍不住動搖。
他們沒剩多少時間了。要是錯過這一次,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才會再有與木暮接觸的機會。幸而知道天馬靈氣的只有木暮,山城和三善理應認不出來。如果假裝成普通人接近,也是有不被發覺的可能。
可是……
「……不,不行。關於天馬你的情報——包括照片在內,恐怕咒搜部已經收到通知,而且其他兩個人都知道你的存在,我們不能冒這個風險。」
時間緊迫,可是萬一在這時候出了什麼差錯,他們勢必沒有餘力挽回。正因為沒有餘力,更需要慎重行事。
夏目深呼吸,接著向全員下達指令。
「所有人立即撤退,千萬記得保持冷靜。」
2
土御門一家遭到咒搜部捕縛已經過了兩天的時間。
甩開陰陽廳的跟蹤、再度集結的夏目等人,目前以台場一間老舊的倉庫充當根據地。據說,這間倉庫在十多年前與咒搜部成立的幽靈公司締結契約,之後公司本身在任務結束後關閉,關於租約,依當時咒搜部部長天海的判斷——中間透過第三者與其他法人——其實並沒有解除,也就是說這裡是咒搜部的秘密倉庫。
「現在的咒捜部裡面沒有一個人知道當時的事情,如果翻閱資料室里的資料,應該還留有偽造的痕跡,只是從那條線索追查到這裡來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此外,台場由於是填海造地,靈脈較弱,靈災發生次數少於市中心,因此也是祓魔局疏於關注的區域。作為潛伏場所,這地方的條件不算太差。
「這地方確實適合用來當作暫時的藏身處……不過現在可不是悠哉潛伏的時候。要是不冒險行動,恐怕改變不了現狀。」
實際上這話確實沒錯,如今夏目他們已經無法再選擇逃匿這個選項。
此時潛伏在倉庫里的人有土御門夏目、阿刀冬兒、與冬兒一同行動的天海大善以及式神水仙,另外還有倉
橋京子、百枝天馬、大連寺鈴鹿和相馬秋乃。
如果不把式神水仙算在內,聚集在這裡的總共有六個未成年人加上一名坐著輪椅的老人家,要與管理全國陰陽師的陰陽廳對抗,這樣的陣容未免過於薄弱。
即使如此,他們也只能全力以赴。
幸好就算狀況讓人絕望,每個人的鬥志還是很旺盛。夏目等人長久以來孤立無援,光是有夥伴在自己身邊,就帶給他們無比堅定的信心。
問題在於時間。
「這樣啊,果然很難和對方接觸是嗎?」
「對不起,是我這麼判斷的。」
「別這麼說。你會這麼認為肯定是有執行上的難度,用不著放在心上。」
坐在輪椅上的天海聽著夏目報告事情經過,微笑慰勞她的辛勞。
夏目等人此時在倉庫里的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位於倉庫後方的一樓夾層,內部裝潢接近組合屋,室內只有辦公桌、椅子和幾個柜子,沒有對外的窗戶,從內窗可以一覽整座倉庫內部。
倉庫本身頂多只和一間小體育館差不多大,辦公室對面——正面牆壁有一扇半開的鐵門,另外兩側牆壁放置著大型立櫃,收放大量塞滿資料的紙箱或是厚重的資料夾。這座倉庫主要用來收藏這些堆積如山的文件,放不進立櫃的紙箱層層堆疊,上面甚至積滿了灰塵。
不過,從辦公室往下俯視,整座倉庫裡面最醒目的還是坐鎮在中央的巨大車輛。
那是天馬的機甲式,羽馬·形代是被稱作悍馬H1的大型車輛,是多用途高機動性四輪驅動車的軍用車民間版。
重量超過三噸,寬度長達兩公尺以上,高度同樣約為兩公尺,全長逼近五公尺。他們會選擇這座倉庫作為潛伏場所,最主要的理由就是為了羽馬。可以藏起悍馬H1的場所有限——正確說來是多虧能找到這個地方。如果沒有天海提供的這座倉庫,夏目他們要逃出陰陽廳的耳目勢必是困難重重。
此時在羽馬旁邊,鈴鹿正在天馬的陪同下進行機甲式的解析。據鈴鹿表示,羽馬屬於種類相當特殊的人造式,在許多地方施下了非比尋常的術式。她像是很感興趣,只要一有空就黏在羽馬旁邊。稍遠處,可以看見秋乃出神地凝望著兩人投入研究。
另一方面,在一樓夾層辦公室里,除了報告的夏目與冬兒、聽取報告的天海,另外還有一位和服女子——式神水仙,以及京子。辦公室里的氣氛比樓下更加凝重。
「對不起,都怪我讀星沒有讀得更準確一點。」
京子說得很過意不去,見到她那副模樣,夏目的神情頓時變得柔和,「別在意。」微笑對著她說。
「養父也說過,讀星本來就是模稜兩可。由於情況特殊,才麻煩你用這種方式幫忙,其實讀星本來就不適合這種用途。」
外界人士要知道咒搜官的所在地非常困難,尤其木暮被編入專案小組,在咒捜部裡面屬於游擊軍的位置。如果咒搜部整體動員展開行動,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預測他們的動向,但要知道木暮個人平時出現在什麼地方,可說是極為困難的一件事。
不過,這次夏目等人可以早一步應對木暮的行動,是因為京子讀出他的星相。如果沒有她的協助,夏目等人甚至根本沒辦法擬定作戰計劃。
「夏目說得沒錯,出現其他兩人同行是我們運氣不好,不過我們本來就知道出現這種情形的可能性很高,看來只能多試幾次了。」
冬兒說著朝京子聳聳肩。
木暮隸屬的隊伍裡面有前特別靈視官三善十悟,以及夏目去年在星宿寺遇上的山城隼人這兩位『十二神將』。木暮行動時,基本上這兩人都在他身邊,他們事先就知道這種情形。
不過,透過幾次讀星的結果,他們得知木暮不是每次都「一定」會與兩人共同行動,而且採取單獨行動的次數意外地多,所以這次他們才決定放手一搏,嘗試與木暮接觸。
「如果能讀到其他兩個人的星相……」
京子是以找尋目標對象靈氣的方式,進行讀星,只是她沒當面見過三善和山城這兩個人。本來也想過讓她參與這次的作戰行動,讓她之後能夠讀取兩人的星相,可是如果只有在遠處稍微「視」見靈氣的程度,也很難在今後讀出對方的星相。
「雖然也有像找尋小夏那時候一樣,不鎖定特定對象,大致讀出整體流向這種方式……」
「京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夏目再一次安慰沮喪的京子。
實際上,京子的實力相當優秀,這次讀星的精準度說不定可以與傑出的占星術士,也就是夏目的養父土御門泰純匹敵。只要持續累積經驗,假以時日她必定能成長為不輸給夏目養父或是京子祖母倉橋美代的『占星術士』。
「經驗」確實與『占星術士』的力量息息相關,遺憾的是現在沒有時間可以讓京子慢慢累積經驗。
「總之現在是分秒必爭,不好意思,很快又得要你們展開下一步行動了。」
「是。」
聽見天海的指示,夏目點頭,冬兒與京子當然也沒有反對。
夏目等人會如此焦急有他們的理由,那就是眾人重逢之後鈴鹿帶來的情報。
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以及相馬多軌子率領的相馬一族,過去在背後操控地下組織雙角會的他們,如今正在盤算發動第三次靈災恐怖攻擊。
發動攻擊的日子與過去兩次的靈災恐怖攻擊定於同一天,三月三日的上巳。這一天是二月二十七日,剩下的時間包括今天在內只剩下四天。夏目等人相隔一年半再度重逢,他們沒有時間充分享受重逢的喜悅,立刻在天海的指揮下為阻止靈災恐怖攻擊展開行動。
「本來以為他們在土御門那件事上處理得太草率……事實證明根本沒那回事。他們只是在展開重要行動之前,清除掉所有可以清除的障礙物罷了。」
從鈴鹿口中得知靈災恐怖攻擊的情報時,天海苦悶地這麼罵道。
「尤其過去兩次靈災恐怖攻擊只是事前準備,下一次才是正式攻擊,沒想到雙角會的陰謀現在還在進行……」
前年率領咒搜部掃蕩雙角會的人正是天海,他的心境複雜,不過這次的事件同時也是他雪恥的機會。痩削的臉龐上面,只有雙眸充滿了生氣。
關於反擊的念頭,夏目等人也是一樣強烈。他們不甘願被人玩弄於股掌間,況且既然事前獲知情報,更沒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只是要阻止這件事,對現在的夏目等人來說確實是過於沉重的負擔。這是陰陽廳高層暗中策畫的靈災恐怖攻擊,老實說,只憑夏目等人的實力根本應付不來。
「這下我們只能藉助別人的力量了。」
可以與陰陽廳抗衡的戰力。
候補名單上最強大的戰力,當屬土御門春虎與大友陣這兩人,他們希望可以與這兩人——正確說來是希望能與雙邊「陣營」共同奮戰,而且是非得攜手合作不可。一旦需要與陰陽廳開戰,他們必然是不可或缺的戰力。
然而,他們始終沒有掌握到兩人的下落。
「春虎也好,大友也罷,他們都知道陰陽廳有什麼謀算。可是不曉得他們清不清楚對方打算在下一次的上巳發動靈災恐怖攻擊。得趕快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真受不了,在這麼危急的時候,他們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萬一找不到他們,不只雙方沒辦法合作,甚至連敲響警鐘都有問題,實在是讓人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關於那兩個人,萬一到當天還是聯絡不上,只要一有狀況發生,他們也會馬上展開行動吧?」
「要是真的有狀況發生,到時候就是我們輸了。」
在思考因應對策時,天海這麼回答了冬兒的意見。
努力這麼久仍沒辦法接觸到他們,剩下四天的時間要與他們取得聯絡的可能性極低,使天海只能這麼判斷。既然無法與他們取得聯絡,夏目等人目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增加其他夥伴。
「遇上這種情況,最有效的方式是把『敵人』反間到我們這裡來。」
把陰陽廳那邊的有力人士拉攏進我方陣營,只要能讓對方相信靈災恐怖攻擊這個情報的真實性,達成目的的可能性非常高。
這種時候最適合的人選是陰陽廳各局處的負責人,或是『十二神將』等級的強者。尤其如果能成功說服後者,將能使事情發展的整體構圖不再是陰陽廳對夏目等人,而是倉橋等人對上『十二神將』,也就是陰陽廳內的政變。
至於最有可能答應與他們合作的『十二神將』,正是『神通劍』木暮禪次朗。
「他應該早就發覺廳長另外有其他企圖了。」
前年舉行煙火大會的那天夜裡,木暮親眼目睹讓蘆屋道滿救出的天海變成什麼模樣,得知生死未卜的咒搜部部長實際上遭
監禁在陰陽廳廳舍地牢的事實。
那個時候,木暮鑑於陰陽廳在社會上的存在意義,以及自己身為獨立祓魔官的職責所在,選擇留在陰陽廳內。不過從他的性格看來,很難相信他會逼迫自己接受這些情形。
如果能說服木暮相信靈災恐怖攻擊的計劃,他叛離陰陽廳的可能性極高,而且到時候不只木暮本身可以成為強大的戰力,也能透過他將靈災恐怖攻擊的情報——甚至是倉橋廳長與相馬一族的陰謀傳達出去,讓更多人知道。
雖然後來調到咒搜部,但木暮直到前年仍是無人不知的祓魔局菁英,擔任獨立祓魔官的人物。由於個性的縁故,現在仍有不少仰慕他的職員。如果能藉由他揭穿靈災恐怖攻擊的計劃,想必能大大震撼整個陰陽廳。『神通剣』木暮禪次朗的發言有十足的份量,當然相同的情形也可以套用在前咒捜部部長天海身上,但木暮畢竟是「現職人員」,說服力也有天壤之別。
一旦木暮揭穿倉橋廳長等人的陰謀,正好用來當作展開反擊的狼煙。在春虎與大友不知去向的現在,與木暮接觸可說是當前最要緊的任務。
「……到頭來,也只能靠京子讀星掌握木暮先生的行蹤。總不能在陰陽廳廳舍埋伏……木暮先生現在還住在進入祓魔局時的宿舍吧?」
「應該是。」
天海點頭回應冬兒的問題,瞥向京子。
京子板起了臉孔。
「天海先生告訴過我在什麼地方,不過還是行不通,木暮先生好像很少回那間宿舎。」
「單獨行動的時候也一樣嗎?」
「是啊,說實話,我懷疑他根本沒有私人時間,睡覺也大多是在廳舍裡面。」
「不過他還是得回去換衣服吧?就算只是放一封信……」
「慢著,冬兒。木暮有可能成為己方陣營的隱憂,這一點廳長恐怕也有自覺,不能保證他的宿舎沒有受到監視。木暮之所以不常回宿舎,說不定也是因為知道這一點。與他接觸的時候必須確保是在沒有遭受監視的狀態——也就是在外面比較安全。」
得知靈災恐怖攻擊計劃的鈴鹿從陰陽廳逃了出來,當然倉橋他們也會加強戒備,不知道會在哪裡以何種形式設下天羅地網。
「都這個時候了,也不能只顧慮安全了吧?」
「可是若一頭栽進危險當中,實在不是明智的抉擇,正因為身處在需要冒險的情境裡面,更必須慎重選擇要『冒什麼樣的險』。」
「我認為現在不是慎重的時候。」
「慎重與速度並非不能共行。」
天海哼了一聲,啪的一聲拍響手中的扇子。冬兒聳聳肩,隨口應了聲:「是、是。」臉上忍不住苦笑。接著,他忽然注意到夏目的視線。
「怎麼啦,夏目?」
「啊,對不起。那個……冬兒和天海先生聊得這麼自然,我還是覺得有點新鮮。」
聽見夏目有些戒慎恐懼地這麼說,冬兒與天海各自稍微揚起眉毛,看向彼此。
「聽見沒,冬兒?我這人真是的,怎麼不知不覺讓你講起話來這麼沒大沒小。」
「這都是因為天海先生寬宏大量啊,老人家的江湖口吻讓人根本沒有敬畏的空間。」
相較於故意嚇唬對方的天海,冬兒咧嘴笑著,態度非常平靜。夏目與京子聽見這番唇槍舌戰,不禁面面相覷,原本在輪椅後面待命的水仙也不禁捂住嘴,優雅地輕聲笑著。
和各自孤立的其他夥伴不同,自從煙火大會那一晩之後,冬兒與天海就一直是共同行動。他們已經很習慣這樣的對話,這種尖銳的說話方式讓人既吃驚,又覺得奇怪。
在夏目心中,自己與天海的關係頂多只是以前在大友的病房打過照面的程度,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她完全接受他,也對他抱持一定的信任。這也許是受到冬兒及其他夥伴對天海的態度影響,不過這位前咒搜部部長掌握人心的方式,以及他的個性所造成的影響更是重大。
天海此時處於咒力遭到封印,只能坐在輪椅上的狀態,但從他身上幾乎感受不到這些缺陷,甚至讓人由衷覺得十分可靠。
事實上,天海可說是夏目這些未成年人的心靈支柱。敵人打算發動第三次靈災恐怖攻擊,只有夏目這些人肯定不可能應付得來。他們甚至可能陷入恐慌,不曉得該如何面對這種狀況。這麼一想,天海加入夏目等人的陣營,實在是他們的救星。
天海身上那種「可靠」的感覺,和土御門鷹寬以及千鶴給人的感覺很接近,都有種身為長輩的従容,以及基於豐富經驗的開闊眼界。
——希望大家都平安……
泰純等人遭到逮捕後,掌握不到他們現在情況如何的消息,讓夏目感到不安,也為自己的一事無成感到羞愧。不過這時候她也無計可施,「在倉橋看來,那些人只要抓起來就不足為懼,不至於取他們的性命。」只能相信天海這樣的料想。
「天海先生,除了以接觸木暮先生為優先,趁這機會拉攏另外兩個人——三善十悟以及山城隼人,這個做法也可以納入考量吧?陰陽廳預謀發動的是靈災恐怖攻擊,相不相信雖然是個問題,但只要他們的頭腦清楚,理應肯聽我們的解釋。」
冬兒這麼提議,其實在剛才的作戰行動開始前他們也討論過這件事情,那就是倉橋廳長的屬下對他與相馬的真正用意理解到什麼程度。
在倉橋的直屬下屬裡面,恐怕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是雙角會的黑幕。尤其如果曉得他打算發動靈災恐怖攻擊,想必沒有多少人願意提供幫助。
「之前我也說過吧?先不討論三善,山城原本是倉橋的門生,由廳長一手拉拔。遺憾的是我對他的事情也不熟,而且我懷疑山城會進入那個隊伍,或許正是廳長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他是廳長派去的間諜嗎?」
「我也沒有掌握到確切證據,只是認為有這個可能性。」
「……從小夏的話里聽來,那個人好像也不是什麼好人……」
京子加入了冬兒與天海的討論。
夏目在星宿寺遇見山城,兩人展開咒術戰這件事,她已經告訴過其他人,另外還有夏目個人對他的印象。當然就像京子所說的,山城在她心裡沒有留下多好的印象。如果真如天海的懷疑,山城是敵營派出的間諜,他必定會全力阻止木暮與他們合作。
「除了木暮先生以外,沒有接觸其他『十二神將』的辦法嗎?不管對我們有什麼看法,至少認為『不能放縱靈災恐怖攻擊』的人應該很多。」夏目向天海建議。
「這麼說確實沒錯,不過如果能透過木暮說服其他人,肯定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畢竟我們這些人是通緝犯,要是貿然與對方接觸,萬一到時候把事情搞砸可就麻煩大了。」
「那麼尋求陰陽廳外那些業餘咒術者的幫助呢?」
「在找尋大友的時候,我也順便找了其他人,可是……老實說,成果不是很好。聽說你當時剛好也在現場,去年暗寺毀滅的時候,那些地下社會的人們也分散到了各地。陰陽廳對暗寺出手,說不定是為了牽制在野勢力……也許他們早就看出可能發生的情形。」
天海的口氣聽來也像在發牢騷。
要突破眼前的僵局,果然還是只有從木暮下手這個方法。
夏目記起前些日子與木暮再會時的情形。那時候她遭到夜叉丸與蜘蛛丸追捕,失去意識後——由秋乃背著逃離戰場。後來她終於清醒過來,雙方之間僅有短短數秒的偶遇。
那時候她腦中一片空白,也沒有思考的餘力。她唯一記得的只有,自己當時拼了死命思索逃離現場的方法。
如今回想起那一瞬間,她猜想木暮心中也有重重的掙扎。沒有立即逮捕夏目,以及在夏目等人搭乘羽馬逃走時,沒有派出烏天狗式神追捕,這些都不像盡忠職守的他會做出的反應。
——為什麼?
當時木暮的心裡在想什麼,她很難想像,不過那時候木暮心中肯定有什麼想法阻礙他展開原本應該採取的行動,或許是見到利用禁咒生還的夏目——親眼目睹這現實帶來的衝擊,也或許是夏目無從得知的理由。不過打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有的感覺——從天海、鷹寬、千鶴,以及仔細詳談過後的泰純身上感受到的,那種無法以理性解釋的信任感,在當時的木暮身上也能確實感受到。木暮還是當初夏目熟悉的那個木暮。
「木暮現在的行動確實有模糊地帶,不過我選擇相信他的『本性』,目前還是以接觸木暮為最優先事項。」
天海凝視著夏目等人的眼睛說道,「相信他的『本性』」這句話深深刺入夏目心中。她神情嚴肅,深深點了個頭回應。
★
「我去找秋乃講一下話。」
等討論告一段落後,夏目這麼說著,一個人早一歩離開辦公室。
「她怎
麼了?」
京子目送她的背影離開,這麼詢問冬兒,因為夏目的神情顯得有些嚴厲。「這個嘛。」冬兒忍不住苦笑。
「大概是為了剛才的事情吧。木暮先生到現場來的時候,秋乃那傢伙自作主張,打算代替距離比較遠的天馬,主動與對方接觸。我想她可能是去警告秋乃行事別太莽撞。」
聽著冬兒的解釋,京子驚呼著:「居然有這種事。」睜大了眼睛。
「真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事情,我以為她很內向呢,難不成是一遇到事情就奮不顧身的那種類型嗎?」
「天知道,也有可能她只是因為緊張,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冬兒的表情像是回想起執行作戰計劃時的情形,不苟言笑地說。
夏目向其他夥伴介紹過秋乃,當然也包括她的出身。
「夏目說我和天海先生的對話很新鮮,我倒是覺得她們這個組合更讓人意外,沒想到夏目那傢伙居然會帶年紀比自己小的朋友過來。」
現在這些夥伴裡面,就屬冬兒認識夏目最久。他很清楚夏目的個性多怕生,因此更覺得驚訝。不對,她不只怕生,也比其他人更嚴肅看待自己遭到追捕的立場,對於把別人捲入自己的事情這種事必然有強烈的抗拒感。
儘管如此,夏目與秋乃之間確實培養出了友情。雖然兩人的來往是出於某些原因,但她肯定也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而且沒想到她還是相馬家的人,真是太走運了。」
冬兒語帶諷刺,神情卻很開心,想必認為秋乃的存在對夏目有正面影響。
據說當初在交給天馬的信裡面,夏目明確表達出「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意思。儘管夏目現在依然抱著「說不定會給大家添麻煩」的愧疚念頭,仍勇於向其他夥伴尋求協助。當然這也是夥伴們自行向她伸出手的結果,但是夏目之所以願意握住伸出的援手,說不定秋乃的存在占有非常重要的因素,冬兒這麼心想。
「說到秋乃——」京子把頭轉向天海。「小鹿說的那件事是真的嗎?」
「嗯?啊啊,你說『月輪』嗎?不好意思,這件事我完全不了解,在這之前甚至連有與『鴉羽』成對的咒具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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