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COUNT DOWN 一章 風起雲湧(2/2)
「嗯?啊啊,你說『月輪』嗎?不好意思,這件事我完全不了解,在這之前甚至連有與『鴉羽』成對的咒具也不知道。」
天海苦笑著,用扇子搔了搔臉頰。
「不過真要說起來,既然有金烏,有玉兔也沒什麼好稀奇的,可以說是天經地義。」
在重視天文的陰陽道中,象徵「太陽」的是三隻腳的烏鴉「金烏」。既是夜光留下的咒具也是式神的『鴉羽』,正是仿造金烏製成。
不過,如同萬物皆有陰陽,金烏也有與其成對的存在。
那就是象徵「月亮」的「玉免」。那是傳說中居住在月亮上的白免,在安倍晴明留下的陰陽道秘本中,有一本著名的『三國相傳陰陽轄轄簠簋內傳金烏玉兔集』,其中『金烏玉兔集』的金烏與玉兔便是各自指稱太陽與月亮。
夏目與其他夥伴重逢的那天晚上,依天海的指示躲進這座倉庫的冬兒等人,為交換各種情報一直討論到天亮。他們之間有長達一年半的空白時間,想告訴彼此的事情多不勝數,一個晚上也講不完。但那時他們處於剛逃離陰陽廳追擊的狀況,所有人都必須儘可能正確掌握現狀。
那個時候秋乃因為四周全是陌生人,顯得畏畏縮縮,夏目的介紹與周圍好奇的目光更讓她畏怯,說不出話來。不過,這些人裡面只有她見過春虎,為了向其他人解釋當時的情形,她只好怯生生地開了口。
其中,她也提到春虎朝自己說出:「交給你了,『月輪』。」這句話。
這句話引起了夏目與鈴鹿的注意。
「『月輪』?以前好像聽養父提過……」
「那不是夜光的咒具嗎?那個和『鴉羽』成對,幾乎沒有留下具體紀錄的……!」
鈴鹿專門研究由夜光打造的『帝國式陰陽術』,論到與夜光相關的知識,她的了解可與在土御門家長大的夏目匹敵。如果是咒術方面的事情,她甚至比夏目更清楚。
不過,就算是鈴鹿這位專家,頂多也只知道『月輪』的存在而已。
「與『月輪』一起製作出來的『鴉羽』留下了很多資料,可是『月輪』完全找不到相關紀錄,我還以為是失敗了……」
鈴鹿目不轉睛地盯著秋乃,看得秋乃露在外面的那對兔子耳朵不住發抖抽動。
夜光轉世的春虎用『月輪』稱呼秋乃,可見秋乃和『月輪』之間一定有某種程度的關聯。從雙方的關聯性中,可以推測出幾種情形。
比方說,『鴉羽』是黑衣咒具,同時也是擁有三腳烏鴉,金烏外形的式神。如果『月輪』是與『鴉羽』成對的咒具,恐怕『月輪』也是式神——而且外形是與金烏成對的玉兔,這個可能性非常高。
而且,秋乃是世上罕見的「兔子生靈」。
如果真是如此——
「春虎一開始不是被『鴉羽』附身了嗎?情形和那一樣,只是秋乃的狀態更穩定……」
「可、可是,秋乃一出生就是兔子生靈羅?」
「所以是附身在胎兒身上吧,靈性上毫無防備的胎兒特別容易附身,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能維持在這麼穩定的狀態。」
除了天海,所有人聽見鈴鹿這番話都啞口無言。不過事實上,過去確實有過這樣的例子。
問題在於『月輪』是式神,換句話說,那東西不可能是自然附身在秋乃身上的。
「……說不定是相馬在做什麼實驗吧?」鈴鹿若無其事地說。「從年代方面來考量,這不可能是夜光做的事。不過相馬和夜光有直接關聯,繼承『月輪』——或是在戰後的紛亂中將『月輪』藏匿了起來,這麼一想就解釋得通了。」
「可是,這種事……?」
「這種事怎麼啦?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我身上過,而且做出這種事情的就是我那個相馬一族的父親。」
鈴鹿以冰冷的態度說出這件事情,現場氣溫彷佛頓時凍結。「鈴鹿。」天馬輕柔呼喚著,勉強融解了僵硬的氣氛。
天海無可奈何地哼了一聲。
「關於這件事的真相,我們在這裡也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來。說不定是秋乃差點變成死胎的時候,藉助了『月輪』的力量,也可能是突發的意外。不過有一件事千萬不能忘記,那就是秋乃被託付在暗寺——星宿寺這件事情,相馬本家的人完全不知情。如果事情真如鈴鹿所說,那麼秋乃的雙親因為不滿這種行為,選擇與相馬一族保持距離,這樣的推測最為合理。」
不愧是老成的天海,這樣的解釋既客觀又合理,秋乃的心情也因此輕鬆了不少。
後來討論的話題轉到鈴鹿提供的情報,也就是陰陽廳策畫的靈災恐怖攻擊。當務之急是阻止靈災恐怖攻擊,因此所有人關心的焦點轉而集中在這件事上也是無可厚非。
不過,這件事就這麼不清不楚地結束討論,當事人秋乃又是作何感想?
「說不定秋乃會這麼急躁,原因就出在這件事上。」
冬兒喃喃說著。京子像是聽見後才察覺這一點,應了聲:「是啊。」
話說回來,秋乃對冬兒和京子這些人很難說是完全敞開心胸,目前最好還是把這件事情交給夏目處理。就算不是這樣的情形,他們自己也有應付不完的難題。
「對了,天海先生。關於剛才討論的事情,這次不只向木暮先生,也請我的祖母提供協助如何?」
「你說尋求有力人士支援這件事嗎?抱歉,京子,美代對外是隱居的人了,就算她現在登高一呼……不,不對,現在應該還有相當多人願意聽美代的說法,這一點無庸置疑。只是廳長從好幾年前就開始逐漸削弱這些願意協助美代的勢力——以組織和業界整體世代交替的形式。」
天海的語氣沉重,說起來他自己也是願意藉助美代力量的舊世代。只是,如今運作整體咒術界的「業界」人士之中,還是以倉橋廳長為首。
反過來說也正是因為如此,木暮同樣身為「業界人士」,發言的力量更值得期待。
「我也希望可以盡一切的努力,不過光是把這個情報傳達給遭到監禁的美代就得費一番工夫,再加上我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時間與資源都必須集中運用。」
天海的意見是基於對大局的掌控,在京子逃離宅邸之後,倉橋家必定會強化對美代的監視。如果要與美代見面,而且把她帶離開那個地方,勢必需要採取相當強硬的手段。
京子往天海探出身子,「可是——」又繼續試著說服他。「祖母的人脈不只限於咒術界和政經界人士,甚至和媒體關係者也有一點交集。從咒術面阻止靈災恐怖攻擊是很重要,在社會上牽制父親的行動也有同樣重大的意義。」
倉橋廳長最大的武器在於陰陽廳廳長的地位,以及伴隨地位而來的權力。如果能在這方面施加壓力
,或許確實能收到成效。
事到如今,要拜託祖母幫忙這種艱巨的任務,其實京子心裡也有不小的抗拒,不過她很清楚,現在不是在乎這種個人情感的時候。
「……這個嘛,考慮到靈災恐怖攻擊發生『後』的狀況,事先在這方面斡旋的確意義非常重大。」
天海臉色凝重地說。
「可是如果要『阻止』靈災恐怖攻擊……由美代介入,說服那些政治家罷免廳長,或是採取類似的處置,這種做法實在太耗費時間。而且要是沒辦法立即生效,也阻止不了對方的行動。那些傢伙可是鐵了心要完成這件事情。」
如果是在一年半前,這種手段說不定還有意義,不過老實說,天海也沒料到會有第三次靈災恐怖攻擊。如果要確實讓倉橋等人失勢,無可否認的是他們早已失去先機。
這時,「……如果不透過倉橋塾長——」冬兒從旁插話進來,「直接說服政治家這個方法可行嗎?」雖然這話說得有些唐突,不過天海立即應道:「結果還是一樣。」
「現在看來對方的手段簡直是天衣無縫,廳長長年來深入耕耘政治界,贏得了廣大政治家的信任。在政治界裡,沒有一個陰陽師的人脈比得過倉橋源司。如果是美代這樣事業有成的人還說得過去,像我們這種通緝犯要說服那些根本搞不懂咒術的大政治家,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們根本連聽都不願意聽。」
比方說,倉橋與現在的執政黨,新民黨內最大派系之間關係密切,因為有相馬一族的議員佐竹益觀在中間幫忙穿針引線。前年提出的陰陽法修正案就是最好的例子,政府會提供陰陽廳各種協助,都是倉橋動用人際關係得到的成果。要在政治的舞台上與倉橋為敵,即使有美代的幫助,勝算也很低。
「再說我在政治界沒有人脈,這種事情也不是直接向對方申訴就能收到效果。要是沒有可以信任的管道,擅自跑去和對方接觸也沒有意義。」
「……既然這樣。」冬兒的語氣變得嚴肅,表情從臉上消失,露出冷漠的臉龐。「如果對方至少願意聽我們解釋,而且又有接觸的管道,這個方法值得一試……你是這個意思嗎?」
天海訝異地眯起一隻眼睛,比起話里的內容,他似乎更為了冬兒的語氣變化感到不解。他盯著冬兒。
「……難不成你心裡有人選嗎?」
「是有一個。」
「誰?」
「直田公蔵。」
「欸欸,這可是大人物啊。」
「…………」
冬兒的口氣不像在開玩笑,天海細眯的眼眸顫動了一下。
在旁邊聽見這話的京子不由自主睜大了眼睛。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說到直田公蔵,那可是長年來的第一大黨,自主黨的現任幹事長,同時也是廣為人知的政壇黑手,擁有跨越黨派的巨大影響力。雖然現在是在野黨議員,但在某種意義上是可與總理大臣相提並論,動向備受關注的重要人物。
天海的雙眼都眯了起來,朝冬兒露出銳利的目光。
以往天海從沒向這些「孩子」露出這種眼神,冬兒也正面迎向這樣的目光。異樣的氣氛讓京子忍不住咽下口水,與兩人關係親近的水仙也一樣神情緊張。
接著,天海閉上眼睛,稍微放鬆身上的力氣。
「……難道他是你的父親嗎?」
「在生物學上確實是。」
天海看出這一點的直覺確實敏銳,而乾脆承認的冬兒也是個狠角色。聽著兩人的對話,京子一時間無法理解話里的意思。過沒多久,「咦咦?」她目瞪口呆。
「父、父親的意思指的是……冬兒的父親嗎?那個直田公藏?」
「我不是說了嗎?」
「居然有這種事!」
「雖然說是父親,其實我是私生子,簡單來說就是情婦的孩子。」
說這話時,冬兒身上還留著剛才稍微顯露出來的僵硬態度。不過在天海放鬆下來之後,他的緊張也緩和了一些,反倒是京子驚訝地張大嘴巴。
「有必要那麼驚訝嗎,你應該早就知道我家『情況特殊』了吧?」
「可、可是一般根本想不到會是直田公藏吧!再說年紀也……那個人現在幾歲了啊!」
「六十幾歲吧?聽說我出生的時候,那個人還不到五十歲。」
也許是驚訝遲遲無法平息,京子依然漲紅了臉。在天海背後的水仙雖然沒有像京子那樣高聲驚呼,但也用手捂住了嘴。見到周圍的反應,冬兒本人反而漸漸冷靜了下來。
「……真是的。」天海嘆著氣,扭曲著嘴角說:「在這種時候說出這件事情,實在是高明的乙級啊,冬兒。」
「多謝誇獎。」
「不只是直田議員的名字,這也是我第一次聽你提起自己父親的事情。你在政治界裡居然有人脈,實在讓人不敢置信。」
「我從母親那裡打聽到了直田的聯絡方式。」
「可是他會願意理你嗎?說難聽一點,音訊不通的私生子忽然與自己聯絡,我不覺得他會輕易答應撥出時間和你見面。」
「直田是自主黨的幹部,自從上上次的總選舉之後,他一直在尋求政黨交替的機會。只要說我們這邊有新民黨的把柄,他應該會有興趣。」
「……把柄啊,原來是這一招……」
與相馬家有關聯的佐竹等人知道雙角會與靈災恐怖攻擊——甚至是間接參與其中,如果這件事情公諸於世,不可能只追究佐竹一個人的責任。新民黨在奪取政權後,為陰陽廳以及倉橋廳長提供援助確實是不爭的事實。陰陽廳圖謀犯罪,將會是撼動現今政權的一記震撼彈。
事實正如天海所說,要向外行的政治家解釋倉橋等人的罪行非常困難,期待他們相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如果這位政治家「願意相信」——或是即使不相信,只要認為「有利用價值」,就有可能獲得對方的協助。
當然這麼做是很大的賭注,就算事情進展順利,也看不出能對靈災恐怖攻擊造成多大程度的阻礙。萬一事情進展不順利,可是會落得不堪設想的後果。畢竟他們這些人裡面有通緝犯,冬兒的立場又是情婦生的私生子,交渉上勢必相當棘手。
尤其是……
「……你真的願意這麼做嗎?」
「怎麼可能願意,要我這麼做不如叫我去死。」冬兒冷冷地唾罵著。「遺憾的是就算我死了,也改變不了現在的狀況。所以說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我的心情,對吧?」
冬兒的話里依然感覺得出與平時不同的僵硬,明顯沒有消除反感與厭惡。
不過,冬兒沒有避開天海的視線。他很清楚自己沒有藏起內心的掙扎與煩躁,直接面對天海——恐怕還有他自己。
「……那就這麼做吧。」天海嚴肅地說。「到時候我也會在場。冬兒,這件事交給你安排,不過目前還是以與木暮接觸為優先,這麼做算是為了保險起見。」
冬兒咧嘴笑著,簡短應了聲:「沒問題。」雖然他是刻意擺出有些不懷好意的獰笑,但就算只是表面上也要展露笑容的氣概,天海確實看在眼裡。另一方面,京子等人簡直是啞口無言,只是茫然杵在原地。
這時,「——大善大人。」輪椅後方的水仙舉止自然地湊在天海耳邊喚了一聲。「嗯?」天海轉過頭後,「藤原先生打來的電話。」她馬上用雙手將手機遞到天海面前。那是天海交給她保管的手機。「好。」天海說著接起電話。
聽見水仙這麼說,「藤原該不會是——」京子問。
「對,就是藤原老師。」
「你們聯絡上他了嗎?」
「這麼說來之前忘記講到這件事了,我們有時候會藉助他的幫忙。」
藤原老師是陰陽塾以前的實技講師,冬兒他們在校時,他偶爾會在放學後指導他們進行訓練。他選擇在倉橋塾長卸任的同時退休,不過天海與冬兒在逃亡時,成功與他取得聯繫。咒搜部雖然緊盯著京子與天馬,但在藤原退休數個月後便將他排除在監視名單外。
得知熟人平安無事,京子顯然鬆一口氣。
不過,這樣的心情在下一瞬間隨即煙消雲散。
「什麼——!誒,冬兒,快看新聞!」
與藤原講電話講到一半的天海忽然急躁地命令冬兒。冬兒沒有多問,立刻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出現電視畫面。
看見新聞畫面後……
天海嘴裡發出了痛苦而且沉重的呻吟聲。
★
「啊,夏目,報告結束了嗎?」
夏目從辦公室走下來的時候,在羽馬旁邊的天馬轉過頭,向她搭話。
「抱歉,只有我在這裡偷懶。」
「別這麼說,報告只要我和冬兒就行了。」
「冬兒還在上面嗎
?」
「對,京子也是,她待會兒要進行讀星。」
夏目往天馬走了過去,一路東張西望。
「怎麼了嗎?」
「呃,秋乃她……」
之前她在辦公室里看見秋乃在羽馬附近,現在卻不見蹤影。
這時——『相馬秋乃發現土御門夏目從樓梯上走下來,馬上往倉庫外移動。』那是個男人的聲音,中性的嗓音里缺乏「人味」。夏目看向一旁的悍馬。
夏目對車子不熟悉,看見悍馬時頂多只有「好大一輛吉普車」這樣的感想。不過,光看外觀也想像得出,這是一輛把乘坐感受與舒適度擺第二,外形笨重而且堅固,以行駛在惡劣的路況為唯一目的,專注於實用性的車子。
禮貌又知性的噪音與這樣的外形異樣地不協調,更突顯出「他」的個性。現在這沉著的說話聲正是眼前以悍馬為形代的機甲式·羽馬發出的聲音。
「看見我之後出去了?為什麼?」
『抱歉,無法推測原因。』
羽馬這麼回答夏目的疑問。
「……哼,反正還不是怕被罵。我從眼鏡男那裡聽說了,她好像犯了什麼錯對吧?」
悍馬那裡又傳來說話聲,這次是少女的噪音。從車窗探出頭的是正蹲著調查方向盤的鈴鹿,因為平時的髮型容易妨礙工作,她把雙馬尾往後盤了起來。
「這件事歸根究底,在於為什麼要帶她一起過去?她和你一樣,在暗寺里被『天眼』視見了吧?」
「那是因為……秋乃堅持要一起去……而且她的腳程快,萬一出事可以幫忙逃離現場。」
「她的腳程再快,經驗還是不夠吧?而且是壓倒性的不足。」
鈴鹿莫名不服氣地板起了臉孔。
她沒參與剛才的作戰計劃,這是因為鈴鹿身為『十二神將』的『神童』,三善非常熟悉她的靈氣。考慮到身分容易曝光,她沒有自告奮勇加入行動。
其實當初在出發的時候,夏目也一樣堅決反對秋乃與他們同行。他們不曉得三善在星宿寺對夏目與秋乃的情形掌握到什麼程度,然而凡事小心為上。只是秋乃的態度異常頑固,最後夏目也只得折服。
她承認秋乃的實力確實成長了不少,不過這次的狀況要求隨機應變,和其他夥伴相比,她的表現還無法讓人放心。實際上,她剛才就險些擅自行動,打亂隊伍的步調。如同鈴鹿看出來的,夏目下樓是為了警告秋乃。
「都是因為小夏你太寵她,讓她敢這樣得寸進尺。她應該和我一起乖乖留在這裡,這又不是在玩扮家家酒。」
「…………」
鈴鹿無可奈何地搔搔頭,啐了一聲。夏目被說得啞口無言,凝視著鈴鹿。
前幾天從本人口中聽見這件事之前,她一直沒留意到鈴鹿是大連寺至道的女兒,也就是相馬一族的人,和秋乃——儘管兩人完全不認識——是同一族人。
注意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夏目內心暗自慶幸。鈴鹿還有秋乃都一樣,不能說是擁有幸福的家庭,或許彼此的存在可以成為某種程度的救贖,夏目這麼以為。
遺憾的是夏目的心愿落空,所有夥伴裡面就屬鈴鹿與秋乃的關係最不融洽。鈴鹿對秋乃的態度異常冷淡,秋乃因為個性的緣故——雖然說和其他人的關係也不是多麼密切——對鈴鹿的態度特別生硬。
關於後者,也許是鈴鹿提到『月輪』時的反應讓她留下了不好的第一印象。身為一位研究者,鈴鹿面對與咒術相關的事情總是表現得冷漠無情,其他夥伴們現在也能理解鈴鹿這樣的態度,不過剛見面的秋乃會心生「畏懼」也是無可奈何。
至於前者,也就是鈴鹿的態度為什麼那麼冷漠,理由如今仍不得而知。
也許是這樣的想法寫在臉上,天馬噗哧一笑。
「鈴鹿是在鬧彆扭啦,好不容易見到夏目,可是夏目關心的人只有秋乃。」
「什麼?」
「而且之前她是我們這群人裡面年紀最小的,可以當個任性的小妹妹,不過秋乃的年紀比鈴鹿還要小吧?她可能不知道怎麼和比自己年輕的人相處,結果擺出了那種冷漠的態度,你用不著放在心——」
「死眼鏡男!你找死是吧?我現在馬上如你所願殺了你,勸你趕快準備好遺書——」
『等一下,大連寺鈴鹿。如果您打算加害主人,我將立即採取適當行——』
「羅嗦!閉上你的臭嘴!」
鈴鹿甩亂一頭秀髮,歇斯底里地大叫著。天馬急忙制止啟動引擎的羽馬,現場頓時亂成一團,不過夏目不覺得慌張,反而笑了出來。
不消說,天馬故意開玩笑正是為了誘使夏目做出這種反應,「對不起。」他向鈴鹿道歉的臉上浮現的也一樣是笑容。
不過,天馬的解釋雖不中亦不遠矣。
夏目也許沒資格說別人,但鈴鹿也絕不是擅長與人來往的類型。她與夏目一樣怕生,搞不好程度更加嚴重。秋乃的情形也一樣,她怕生的程度可以與夏目匹敵,尤其害怕像鈴鹿這種心直口快的人。依鈴鹿和秋乃這種個性,一開始會不知道如何與對方相處也怪不得她們。
「總之!你得好好教訓那個小鬼頭一頓!那是你的責任吧!」
「哎呀——從鈴鹿嘴裡聽見『小鬼頭』這個字眼,實在讓人感慨良多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眼鏡男!」
「鈴鹿在這一年半裡面成熟不少,比以前更懂得關心身邊的人呢。」
「唔!這個臭眼鏡男……!」
笑眯眯的天馬,與臉紅得像只烤熟章魚一樣的鈴鹿,雙方勝負一目了然。夏目拼了命忍住笑。說不定鈴鹿確實變得更懂得關心身邊的人,天馬則是變得相當壞心眼。一年半的時間在他們身上各自造成的變化既奇妙,又討人喜歡。
夏目——雖然有些做作——清咳了一聲。
「——秋乃的事情我明白了,之後我一定會找時間訓誡她。鈴鹿你這邊的進度如何?關於羽馬的解析有什麼進展嗎?」
「咦?啊啊,是有一點進展。話說回來,這傢伙的構造實在太複雜了,術式組成雜亂無章,有獨自的規則,又變造了很多地方……明明是長時間投入心力的成果,但這簡直是亂七八糟……然而整體又高度整合,真是讓我頭都痛了……那個眼鏡男的老爸一定是個怪人,我可以向你保證。」
「真讓人難為情。」
「……雖然不想每一件事都吐槽……我得聲明這是在罵人,不是稱讚。」
鈴鹿煩躁地半眯著眼,瞪向故意曲解她意思的天馬。不過鈴鹿始終沒把天馬趕走,因為他是羽馬的主人。
羽馬是具備獨立人格的高等人造式,可以像剛才那樣與人對話,也可以了解對方的意思。不過由於是式神,基本上只聽從天馬這位主人的命令,因此鈴鹿在解析羽馬的時候,必須有天馬在場,針對鈴鹿想要進行的研究下達詳細的命令。
羽馬屬於相當特殊的式神,他從鈴鹿口中得知這件事情,而且就在昨天。
「最讓人吃驚的是,這個機甲式是由多個式神組成,負責應答的是『羽馬』——這裡暫且稱『羽馬A』,這傢伙不過是『機甲式羽馬』的一部分——正確說來是代表而已。老實說,我對車子不熟,『機甲式羽馬』其實是由負責控制引擎的式神、負責控制輪胎的式神、負責控制結界的式神、負責開關門的式神……這些式神組成的集合體。『羽馬A』負責的是統率這些式神,對外發揮單一式神的機能!這種構造的式神簡直是前所未見,勉強說來接近夜光的『裝甲鬼兵』,不過那是把多種專門的術式整合在一個式神裡面,機能相似,可是構造完全相反,不脫過去人造式的範圍。可是這傢伙不一樣,說實話,這說不定是革命性的創舉。」
關於鈴鹿話里的意思,夏目也不是完全理解,大概聽懂的只有「統率」這個關鍵字。
鈴鹿口中的『羽馬A』似乎是專門用來控制式神的式神。人造式使役人造式——而且還是依自己的判斷進行操縱,確實是從來沒聽說過的事情。
「簡單來說,就和電腦差不多。『羽馬A』這個OS視需要執行各種程式,而且可以視為『軟體』的式神術式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真要說起來不過是所謂的簡易人造式。可是一個式神要統率多種——其實是上百種簡易式,並且提升整體機能……這種構想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也沒人思考過這種事情。尤其……最驚人的是,『羽馬A』有一部分是由電子控制……換句話說,這傢伙搞不好是由電腦製造出的、具有咒性的人造式。如、如果真的是這樣,說不定可以成為與『帝式』還有『泛式』匹敵,頂尖的咒術基礎……」
鈴鹿解釋時的語氣充滿敬畏,聽著她解釋的夏目他們其實還是聽不太懂。夏目印象最深刻的,是對自己的式神還不是很清楚的天馬
,開心聽著鈴鹿說得口沫橫飛的模樣。
羽馬的製造者是天馬的父親。
民間咒具廠商的創始者威契夫公司——天馬的雙親正是這間公司的創立者。業界知名的『WA1·燕鞭』是他母親的作品,但很少人知道他父親有過什麼樣的貢獻。不過從鈴鹿興奮的模樣看來,天馬父親留下的式神絕不比母親遜色。
無論如何,要是沒有羽馬,夏目等人也無法脫離險境。單憑這件事,就值得夏目好好感謝羽馬和天馬——以及他的父親。
「所以說,從昨天就沒有新收穫羅?」
「哼,真對不起哦。反正車子和電腦我都不熟,到頭來還是只能問威契夫裡面的那個大叔。藏匿這輛車的那間工廠裡面,說不定還有資料留下來。」
「嗯……鶴田叔叔知道要保存那種東西嗎……」
也許是有不祥的預感,天馬苦笑著盤起手臂。
羽馬的解析,與突破眼前的僵局沒有絕對關聯,但由於是威力強大的式神,如果能事先調查清楚各種機能,危急時或許可以派上用場。所以鈴鹿只要一閒下來,就會像這樣針對羽馬進行調查。
「倒是你們接觸失敗,情形變得很不樂觀吧。」
「是啊,上面現在也還在討論——」
夏目回答到一半,忽然一陣暈眩。
——奇怪?
她站不穩,身體晃了一下,趕緊重新站好。看見她這個樣子,「嗯?」鈴鹿覺得納悶。
「小夏?」
「夏目?」
「不、不好意思。」
難不成是站太久頭暈了嗎?事發突然,呼吸——靈氣也變得紊亂,有如施展咒術失敗時的情形。夏目立即讓靈氣恢復穩定。
這時,京子鏗鏗鏗地用力踏響樓梯,從辦公室沖了下來。
她整個人顯得驚慌失措,夏目懷疑是出事了,不由得提高警覺。
「小夏,不好了!陰陽廳剛才發表了『靈災恐怖攻擊預告』!」
「什麼?」
「預告?」
夏目與鈴鹿不由自主驚呼,天馬則是說不出話來。
「發、發表預告?這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他們豁出去了嗎?對自己策動的恐怖攻擊發表預告,搞不懂他們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見到兩人大惑不解的模樣,京子搖搖頭。
「不是那樣的,新聞報導陰陽廳發表聲明,表示他們接到『三月三日將發動靈災恐怖攻擊』,來自雙角會的預告!而且雙角會的首領自稱北辰王,這位北辰王就是土御門春虎!」
聽見這件事,夏目、鈴鹿和天馬不約而同倒抽一口氣,睜大了雙眼。
不消說,春虎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預告。
也就是說——
「陰陽廳意圖栽贓春虎是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的主謀!而且陰陽廳現在正以預防恐怖攻擊的名義進入戒備狀態……再這樣下去,與木暮先生接觸會變得更困難。總之天海先生要你們馬上過來,得儘快——儘快想個辦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