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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COUNT DOWN 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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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低矮的雲層籠罩,封閉了整片天空。

綿延至遙遠彼方的雲層,宛如另一座大地飄浮在頭頂上方。封閉的天空底下,蔓延著沐浴灰色陽光的東京街道。

從陰陽廳廳舍徒步可至的範圍內,一間飯店屋頂的直升機停機坪。

一位未經許可闖入屋頂的少女擅自搬來房間裡的椅子,坐在停機坪中央。她稍微交叉雙腿,把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支著臉頰,乍看之下給人的印象有如一名少年。如火焰燃燒的一頭紅髮隨風飄搖,少女茫然眺望著眼前的景色。

過沒多久,停機坪角落出現一名青年,他穿著整潔的襯衫與長褲,戴著與時代不符的單片眼鏡。他慢條斯理地往少女走了過去,皮鞋在地上叩叩作響。彷佛為了迎接青年的到來,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後方忽然出現另一位穿著軍裝外套、氣質粗獷的青年。

戴著單片眼鏡的青年嘴角漾起微笑,以眼神向後來出現的青年致意。接著,他直接走到少女的斜後方,在那裡停住腳步。

「您又到這裡來了啊,小心感冒。」

相馬多軌子沒有理會護法的關心,傭懶的瞳孔呈現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夜叉丸悄悄把頭轉向蜘蛛丸,蜘蛛丸沒有開口,只是搖了下頭。依蜘蛛丸的個性,想必已經為了請她回房而催促不下幾次。

「…………」

夜叉丸沒有繼續勸說,他往後退了幾步,與蜘蛛丸並肩站在一起。「她在那裡多久了?」他低聲問道,「快兩個小時了。」蜘蛛丸回應。夜叉丸聽見後輕嘆一口氣,「看來上一次留下的影響比原先料想的還要強烈,雖然說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望著主人的背影喃喃說道。

兩天前的那一晚,多軌子使出相馬的秘術。雖然非常簡易,就像今年開始進行的訓練延伸——頂多只能算是「試行」的程度。

然而,展現出來的威力十分強大,光是術式的餘波就足以擾亂附近一帶的靈脈,造成多起靈災同時發生,引發連鎖靈災——第四級靈災。當時經由靈脈向外擴散的「混亂」至今仍未完全平息,事實上自從那天晚上之後,都內就頻繁發生靈災。

只是一次,而且只有一瞬間的「顯現」就能展現出如此威力,這事實同樣超乎夜叉丸的想像。一般咒術絕不可能出現這種效果,實在是極「不尋常」的現象。

正因為威力強大,行使咒術的多軌子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在多軌子恢復意識後,夜叉丸苦口婆心地再三規勸。關於護法未經主人多軌子的許可擅自行動這點,夜叉丸他們承認自己有錯在先,自願遭受譴責。然而讓主人為了式神冒上生命危險,他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式神說起來只是術者的「道具」,是術者的「劍」與「盾」,有時候甚至得成為術者的「僕人」。但其中絕對不變的是,式神是「為了主人」而存在。雖然沒有瞧不起式神的意思,不過疏於劃清主僕界線的人絕對無法成為高明的陰陽師。主人為了式神孤身趕赴戰場,甚至從直升機上面跳下來,簡直是荒唐的舉動。尤其多軌子貴為相馬家的巫女公主,相馬一族千年來的夙願可以說全託付在她身上,因此她絕不能不愛惜自己的生命。

不過,就算夜叉丸殷切規勸,也不曉得多軌子聽進去多少。從多軌子現在的情形看來,他實在沒有自信能勸服她。依照倉橋的描述,多軌子前往戰場時就已經處於半降神的狀態,她的行動如果超脫夜叉丸等人——超脫現世的常理,說不定夜叉丸的規勸也只是馬耳東風。

多軌子此時也像是完全沒把護法間的對話放在心上,只是漠然眺望著屋頂上的景觀。她現在在想些什麼、有什麼感覺,身為她式神的夜叉丸等人也無從得知。

除了一點,多軌子的狀況改變後,他們可以感覺到她的靈氣有顯著的増長。不只是她,夜叉丸等護法也一口氣增強了力量,而且或許是為了即將到來的上巳預做準備,力量仍持續增強。

不管是不是有意,或許多軌子已經進入了那個階段。

「……老實說,我很羨慕。」

「羨慕?」

「你不這麼認為嗎?那時候她究竟『視』見什麼……」

夜叉丸說著,眯起瞭望向主人的眼睛。他的眼神有如望著女兒的父親、望著君王的臣子,也像是看見難解算式的數學家。

夜叉丸望著多軌子時,蜘蛛丸則是靜靜凝視著他。

「對了……你們還真是下了一著險棋。」

「嗯?你是指預告那件事嗎?」

昨天,陰陽廳聲稱收到來自土御門春虎的恐怖攻擊預告,表示身為雙角會的首領,他以北辰王之名預告將在下一次的上巳發動靈災恐怖攻擊。

當然,這件事是夜叉丸與倉橋捏造出來的,但是效果絕佳,現在東京混亂得有如把蜂窩打了下來。前年『上巳再祓』的靈災恐怖攻擊雖然只造成最低程度的損害,不過四年前『上巳大祓』的慘痛記憶至今仍鮮明地留在人們心裡。

「恕我直言,要說這是一記妙招,又顯得太過挑釁,特地誣衊北辰王名號這種事情……」

「你認為不妥嗎?」

「……對。」

蜘蛛丸坦承。

蜘蛛丸生前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尋,是位熱忱的夜光信徒。遺憾的是,前幾天那場與春虎的會面,幾乎斷絕了雙方合作的可能性。雖說不可能合作,但他也絕不願意逼人太甚。

同樣身為景仰夜光的咒術者,夜叉丸——大連寺至道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貿然刺激他沒有好處,當然我也懂你們的目的……」

陰陽廳捏造靈災恐怖攻擊預告,將自己的罪行嫁禍給春虎,這麼做在戰略上有重大意義。比方說,恐怖攻擊的預告使外界——尤其是陰陽廳里陰陽師的注意力「向外」集中,這麼一來,在「內部」動手腳就更容易了。

此外,如此既有名目可以對其他省廳行使強制力,在外部製造出明確的「敵人」也能團結廳內的力量,其中以後者最為有效。而以春虎方的立場來說,最有效率的戰略是策反陰陽廳內的有力人士,藉此削弱對方戰力,不過因為夜叉丸先下手為強,他們要滲透入廳內也就變得更加困難。

只是……

「他還沒完全下定決心。」

夜叉丸優雅笑說。

「既然確定目標,自然要全力以赴,這下他也不能坐視不管了吧。全面對決的時刻終於來臨,這次算是正式向對方宣戰。」

這麼做主要是戰略上的考量,不只夜叉丸,倉橋也同意這一點。

不過,夜叉丸內心認為比起戰略上的種種價值,他其實更想透過捏造的預告傳遞訊息給春虎。

挑戰北辰王。

這考驗讓夜叉丸雀躍不已,期盼能見識到春虎真正的實力。

「我很期待呢。」

夜叉丸說著,從容地笑了出來。

蜘蛛丸的神情凝重,然而……不久後,他吁了口氣,吁出一聲無奈的嘆息。接著,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淺笑,而且是蘊藏著鬥志與兇猛、充満狂熱的微笑。

蜘蛛丸是熱忱的夜光信徒,但論到希望能知道、接觸與挑戰對方真正的實力,他的想法與夜叉丸大同小異。他不只是夜光信徒,基本上更是一位將自己奉獻給咒術的求道者。

「——不過在決戰之前,為了預防萬一,差不多是時候該制止他的行動了。」

夜叉丸說得模糊,但蜘蛛丸非常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雖然他用「差不多是時候」這種說法,不過實際上,發布恐怖攻擊預告,某方面來說也是為了解決這件事情。蜘蛛丸半眯著眼,「是。」簡短應和。

「另外……還有一件小事,公主身邊的人是不是也該處理掉了?」

「啊啊,那件事啊。好,就交給你來處理。」

「我立刻去辦。」

「最好儘可能私下解決這些事情,不管我還是你都一樣。」

夜叉丸說得平靜,若有所思地盤起手臂。為了不妨礙他思考,蜘蛛丸不發一語,只是在一旁靜靜等候。

忽然間——

「——夜叉丸。」

多軌子喃喃喚了一聲,兩位護法赫然一驚,提高警覺,面朝主人挺直了身體。

「春虎他——他還沒有走進這場風波——」

茫然的視線始終望著眼前開間的景色,她沒有轉頭看向他們,只是自顧自地低聲呢喃。

夜叉丸的眼裡閃現鋒利的光芒,「公主?」戰戰兢兢地喚著多軌子,嗓音里的意思卻是原本就不期待對方會有回應。

「難道他有其他事情要忙嗎……說不定這次是沒辦法與他合作了——」

「…………」

多軌子的語氣聽來有些落寞,夜叉丸一

聲不吭,沒有提出多餘的解釋,只是將巫女所說的一字一句深深地刻進心裡。

2

「……為防範靈災恐怖攻擊,祓魔局即刻進入戒備狀態。」

聽見上司這麼宣布,弓削無聲點了下頭。

沉著的噪音、冷靜的指示。弓削知道自己不自覺繃緊了臉。朝突如其來的威脅挺身而出的緊張感,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上一次大概是『D』的襲擊預告。

祓魔局本部的會議室。

出席人員以修祓司令室室長宮地磐夫為首,另外還有情報課課長渡邊憲一、獨立祓魔官鏡伶路,與同為獨立祓魔官的弓削麻里等四人。

此時祓魔局陷入了混亂,光是這樣坐在會讓室裡面,都能感覺到局裡的驚慌,可見雙角會的靈災恐怖攻擊預告帶來了多麼嚴重的衝擊。前年的掃蕩行動之後,雙角會沉寂了好一陣子,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那次作戰行動成功了。

——不對,雙角會說不定真的因為那次的行動一度滅跡。

這次預告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的人自稱來自雙角會,不過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提出聲明的不是組織,而是個人。

土御門春虎。

他是自前年夏天之後便與陰陽廳作對的少年,也是弓削去年冬天在星宿寺親眼目睹的那名少年。起先接到情報時,弓削一時間只覺得難以置信,不過她轉念一想,那名少年一手摧毀了星宿寺,而且就當著她的面前。

更重要的是,前幾天在荻漥一帶發生了第四級靈災。

那時候土御門春虎在現場一事已經獲得確認,而且從第四級靈災的規模與擴大速度來看,實在很難相信是自然發生的靈災。

然後是這次的恐怖攻擊預告。

前些日子的事情是恐怖攻擊預告的前兆——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高層想必是這麼認定的。當然弓削也是如此判斷。

土御門春虎——轉世後的夜光終於露出真面目。

——這麼說來……

前幾天從陰陽廳失蹤的『神童』大連寺鈴鹿,她後來和土御門夏目以及其他與她親近的友人會合,滋岳獨立官提出的報告證實了這一點。

她和這件事情有關係嗎?如果有,身為公職人員,當初沒能成功阻止她離開的弓削需要負起相當大的責任。此外在私人方面,眼睜睜看著未成年人走上犯罪的道路,她認為這件事情自己也有責任,因此必須想辦法挽回,或是彌補先前的過失。

「……雖然進入戒備狀態,但靈災修祓部隊不會有大幅度的調動。靈災現在已經處於頻繁發生的狀態,再說阻止恐怖攻擊也不是祓魔官的工作。在預告的日子到來前,沒有辦法讓你們休假,咒搜部那裡的人更是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抱歉,這一陣子要請你們忍耐一下——另外我們必須派靈視官過去咒捜部幫忙,主要任務是找出土御門春虎與他的同黨,還有和靈災恐怖攻擊有關的咒術機關——渡邊,大約可以調動多少人?」

「我想想,幸好——雖然這麼說有語病——離預告的日子剩沒幾天時間,要調動整體三分之一的人員應該不成問題。」

回答宮地的是情報課的渡邊。負責直接觀「視」、偵測靈災並提出報告的靈視官,隸屬於祓魔局情報課的靈視系,過去由『十二神將』的三善十悟擔任系長,管理這個部門。在他調離開之後,便由情報課課長渡邊直接指揮靈視官。

聽見渡邊的答案,「嗯。」宮地摸了摸下顎的鬍鬚。

「如果啟動全部的探測網,能再多調派一些人手過去嗎?」

「咦?……這、這個嘛,得等實際執行後才知道。不過……目前探測網運作正常,沒出過什麼嚴重狀況,幸德井特視官也逐漸習慣運用探測網,我想是不成問題……」

陰陽廳設置的早期靈災探測網遍及都內各地,只是目前還在測試階段,採取與以往的靈視官監視系統並行的形式。預定在今後取得足夠的資料並且進行檢證後,漸漸用來取代部分的監視工作。

不過,這次情況特殊。如果探測網可以完全啟動,負責靈災監視工作,就能調派更多的靈視官前往預防恐怖攻擊。

「雖然現在常有靈災發生,這麼做有點不太放心……但畢竟事態危急,我會往這方向進行調整。」

「嗯,拜託你了,這件事必須儘速處理。」

土御門春虎長期潛逃,總是有辦法逃過咒搜部鍥而不捨的追捕。

但是如果他真的策畫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絕不可能只是在暗處潛伏,還必須積極地主動採取行動,到時候那些行動將成為找出他行蹤的線索。轉世後的夜光一旦隱形,一般靈視官或許無法發現他的行蹤,但是他再厲害也不可能徹底清除自己留下的蹤跡。

此外,只要有眾多靈視官隨時監控春虎的舉動,或許能發揮遏止他展開行動的效果。因此就算多少有些為難,將靈視官調派前往搜查也確實有重要意義。

——在那之後過了兩年……距離第一次恐怖攻擊已經過了四年……

過去兩次靈災恐怖攻擊,弓削都親身經歷過。第一次的身分是祓魔官,等到第二次靈災恐怖攻擊的時候,她的身分已經是一位獨立祓魔官。

第一次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發生的時候,她沒能全力奮戰,祓魔局也是一樣。面對史上第一次靈災恐怖攻擊,所有應對都慢了半拍,結果使東京蒙受極大的損害。

第二次恐怖攻擊『上巳再祓』時,弓削以及祓魔局雖然沒來得及防患於未然,至少將可能的損害降到了最低。

接下來將是第三次,這次必定得阻止恐怖攻擊發生,向外界證明靈災恐怖攻擊這種手段今後再也不可能成功。

「弓削和鏡各自前往本部與目黑分局,由我駐守本廳,滋岳是新宿。相信用不著提醒,這次也有可能遇上與人對戰的情形。」

聽見宮地的吩咐,鏡沒有吭聲,弓削點頭應了聲:「是。」

就這情形看來,木暮如今隸屬於咒搜部,可以自由行動,陰陽廳想必很歡迎這樣的狀況。雖說是為了防範恐怖攻擊,但弓削等人頂多只能算是「盾」,現在的木暮則是「劍」,而且在他身旁,有陰陽廳——不對,恐怕是全日本最銳利的一雙「眼睛」緊跟著他。

祓魔局過去的明日之星,這次將成為陰陽廳最後的王牌。

——這麼說來,兩年前擊退『D』的也是木暮前輩。

既是專業陰陽師,就不能只知道依賴他人傑出的表現,弓削和木暮同樣是『十二神將』,只是——「木暮一定沒問題」,她心中總不免有這樣的期待。

另外,陰陽廳里還有其他『十二神將』。

「室長,滋岳獨立官今天去哪裡了?」

聽見弓削提出這個問題,「他啊。」宮地笑了出來。

「他現在在八王子。」

「八王子?倉庫那裡嗎?」

八王子那裡有座屬於陰陽廳的倉庫,也是過去保存夜光留下的軍用式式神『裝甲鬼兵』的地方——雖然現在已經遭人奪取。

「接到這次的預告後,高層要求對方把東西提前完成,他現在已經過去驗收了。」

「難不成是富士川的嗎?不過我記得那預計是後年……」

「當然不是全部,雖然沒辦法事先進行實地測試……畢竟之前發生了星宿寺那件事。」

宮地指出的這件事聽得弓削赫然一驚。

「……您認為土御門春虎會在都內使用『裝甲鬼兵』嗎?」

「不能完全否認這個可能性。」

弓削無言以對。她一直以為就隱密性看來,那麼龐大的一具機甲式很難運用在市中心。不過這次面對的是試圖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的對手,一旦真的發動攻擊,對方根本不會在乎隱密性這種小問題。

「會不會實際運用在現場很難說,上層可能是希望以備不時之需,畢竟沒人知道這次的恐怖攻擊預告接下來會演變成什麼情形。」

宮地咧嘴笑說,弓削不明白上司話里的意思,神情顯得有些訝異。

這時,渡邊輕咳了一聲。

「……有一點千萬不能忘記,那就是土御門春虎這次是以『北辰王』的名義預告將發動恐怖攻擊,換句話說,他承認自己是土御門夜光轉世,而且對外這麼宣告。」

聽見渡邊這麼提醒,弓削再度渾身一顫,全身僵硬。

自從土御門春虎潛逃後,咒捜部便將他列為優先追緝對象。最重要的理由除了他本身的危險性,也是考慮到他的「可能性」。

這裡的「可能性」是指他很有可能成為反陰陽廳勢力的領袖,憑藉土御門夜光的威名,整合所有反抗陰陽廳的勢力。

他自稱北辰王,並且藉由雙角會的名義提出聲明,說不定正是咒捜部害怕的可能性化為現實的第一歩。

「……事情就是這樣。這次我們得因應『各種可能發生的情形』進行準備,雖然麻煩,不過陰陽師本來就是麻煩的工作,你們得做好心理準備。」

宮地摸著鬍子說,和會讓開始時一樣,沉著的噪音、冷靜的指示,但是弓削再一次挺直背脊,感覺全身揚起了高昂的鬥志。

這時——

「……做好萬全的準備啊……」

原本默不吭聲、紋風不動的鏡忽然說了起來。弓削不由自主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後輩。

在這麼重要的會讓中,鏡一如往常戴著墨鏡,藏起臉上表情。他盤著手臂,慢條斯理地抬起原本低垂的臉龐,雙眼直盯著宮地。

「……這樣的話,室長,可以允許我使用雪佛吧?」

聽見他一貫的傲慢語氣與放肆的說話方式,渡邊反射性地板起臉孔,「哎呀?」弓削卻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從此時的鏡身上,感覺不到他往常最愛的那種瞧不起人的挑釁態度。雖然話里不是沒有挑釁的意味,但真要說起來,那更接近從正面挑戰對方的頑強語氣。

當然,這只是弓削個人的印象……

「『各種事態』都有可能發生吧?」

「…………」

宮地沒有立即回應,而是以專注的目光凝視著鏡戴著墨鏡的臉龐。

弓削想起了一件事。

在場這些人裡面,最後與土御門春虎接觸的人正是鏡。當時他帶著狀態不佳的雪佛擋住春虎的去路,結果最後還是讓對方成功逃亡。

「……好,沒問題,我允許你使用雪佛。」

宮地答應鏡的要求,那張鬍子臉上浮現出笑容。

鏡臉上表情連動也沒動一下,只是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草草道了聲謝。

「這就是……」

不消說,滋岳早將設計書反覆看得滾瓜爛熟,只要找到一點時間就和工程師開會討論。不過一旦親眼見識到實物,他竟一時連話也說不出來。

陰陽廳開發研究部位於八王子的咒物保管倉庫,在類似飛機棚廠的倉庫裡面,排列在眼前的大量形代令滋岳看得目眩神迷。

形代正面給人的印象有如公車或卡車,整體大小和小型挖土機差不多,但是外型比挖土機更機械化而且精緻。收納無數的感應器、呈現有機線條的胴體,以及設置在四個邊角的多關節四肢,四肢各自具備收納式的車輪,並且裝備輕量硬質的盾牌。不過,內部齒盤幾乎顯露在外,組裝尚未正式完成。沒有經過塗裝的盾牌看上去與性能不相符,質感有些粗糙。每一個個體上都有模板印刷出來的數字,展現出工業製品特有的冷冰冰氣息。

數字從「01」到「08」,共有八具。

這些看起來像是用於特殊用途的最新型重機械,也像是科幻電影裡面出現的未來車體,而且這樣的印象並沒有錯得太離譜。在滋岳面前的物體是用於極特殊用途,預定將在不遠的將來實用化的機械。

這東西尚未有正式名稱,開發代號為『FAR·Ver7』。

由重工業大廠富士川重工,與陰陽廳開發研究部共同製作的多腳步行型泛用機甲式,這些便是原型機。

只是……

這聽似響亮的名稱也可以說是隱瞞實情的障眼法,這具式神——嚴格來說是「機甲式的形代」——開發的背後,除了富士川重工和開發研究部,還有其他組織牽涉其中。

滋岳慎重地從形代上移開視線,緩緩朝背後轉過身去。

此時現場聚集了大量人士,陰陽廳方面除了派滋岳過來,還有身著正式束帶的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以及披上白袍代替西裝外套的開發研究部部長家原忠士。另外,在倉橋旁邊的那群人裡面,站在最前面穿著西裝的是富士川重工高層,在他背後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則是開發『FAR』的工程團隊負責人。

他們出現在這裡理所當然,雖然沒想到廳長會親臨現場,但還不至於到不自然的程度。

問題在於其他那些人。

「真是壯觀啊,看看這優雅又強焊的外型,正適合用來當成守衛日本國首都的式神。」

說這話的是身穿亮色西裝,給人精明又有些輕浮印象的男人,佐竹益觀。儘管外表看不出來,但他是一位政治家,而且是現執政黨新民黨的讓員,聽說與倉橋關係密切。

在他背後,始終保持沉默的是穿著西裝的男人與一群穿著制服的男人。這些人是防衛省的官員,以及陸上自衛隊成員。

「製作中的『FAR』共有十二具,現在能提供的只有這八具,而且——每個個體的狀況不一,實際完成度大約只有八成。操縱器還沒完成,可動部位的調整也還沒結束,另外還有……泛用裝置也……」

「動作的調整可以由陰陽廳在運用的時候進行,況且在現場使用得到的數據應該更有參考價值,發生一定程度的狀況也都在料想範圍內。總之目前最重要的是能夠行動,感謝各位配合陰陽廳的緊急要求。」

倉橋向富士川重工的工程師致謝,聽見陰陽廳廳長向自己道謝,工程師惶恐地低頭致意。

「你別客氣了,倉橋廳長說得沒錯。現在東京正面臨第三次的威脅,『FAR』及時派上用場,說不定能為拯救東京的偉業助一臂之力,各位真的是幫了很大的忙。」

佐竹再次吊兒郎當地加入話題,實在是位缺乏政治家風範,矯揉造作又輕佻的男人。坦白說,滋岳正討厭這種類型,也認為他的話沒有可信度。

不過說到幫了大忙,恐怕是他——以及與他串通的防衛省的真心話。

多腳步行型泛用機甲式。

實際上,『FAR』是軍用式。嚴格來說,是將來可能作為軍用機運用而製作出來的形代。

運用者自然是自衛隊,表面上以災害救助為主要目的,工程師含糊其辭的「泛用裝置」,也是為了組裝可對應各種災害現場的機器——這是對外的解釋。

『FAR』的泛用裝置在設計上可搭配重型軍火,因此也準備了——雖然尚未組裝——用來控制的操縱系統。雖然沒有對外公開,『FAR』的開發概念為『泛式』的『裝甲鬼兵』,眼前這些形代正是「新型『裝甲鬼兵』」。

關於『FAR』的運用,即使解釋是用於災害,恐怕還是免不了遭到部分有心人士與團體抗議。陰陽廳的前身陰陽寮為舊日本軍創設的軍方組織,認為陰陽廳與防衛省的關係不應太過密切的人絕不在少數。兩者一旦共同開發式神,那些人不可能坐視不管,說不定還會引來輿論抨擊。畢竟事實上,『FAR』確實擁有轉為軍用式用途的潛質。

——可是……

如果是在靈災頻頻發生、恐怖攻擊預告造成世人恐慌的現在,比起對將來的莫名不安,在巨大而且明確的威脅逼近眼前的這個時候,反對採用『FAR』的聲浪也很難升高。只要打著「阻止靈災恐怖攻擊」的名號,他們將無法拿輿論來當後盾,所以就算多少勉強了一些,讓『FAR』投入阻止恐怖攻擊的行動,並且處於能夠應戰的狀態,對佐竹他們有很大的意義。當然,對與他們有密切關係的倉橋也一樣。

滋岳瞥向站在身旁的倉橋。

假設自衛隊採用『FAR』,光憑他們絕對不可能懂得怎麼運用機甲式,屆時勢必得配備操縱者,也就是式神主人的陰陽師。『FAR』將是陰陽廳向防衛省……更準確來說,是拿下防衛省內國防預算的重要關鍵。因此這不只是軍用式,還是充滿「政治算計」的式神。

——不行……

滋岳警懾自己,讓視線從廳長身上移開。

自己不過是一介祓魔官,不論廳長的目的為何,自己只需要忠於執行上層交代的任務。

而且『FAR』可以有效應用在靈災修祓這一點絕不誇張。具耐咒性與物質強度的機甲式不只適合用來應付咒術者,對付靈災也能發揮極大的用處。此外,情報顯示,預告將發動恐怖攻擊的土御門春虎擁有三具『裝甲鬼兵』,作為與其對抗的戰力,『FAR』受到高度期待。——還有那輛悍馬也一樣。

機甲式對祓魔局來說無疑是寶貴的戰力,在戰鬥現場證明這一點正是滋岳的任務。

在這次的行動中,可運用於現場的八具『FAR』全部交由滋岳使役。先前在悍馬追擊戰中,他正好損失大量式神。就個人立場來說,他很慶幸能在恐怖攻擊發生前使役強大的式神,接下來就看在這段短暫的時間內,自己能將『FAR』活用到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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