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五章 繁星齊聚(2/2)
夜叉丸他們一邊和飛車丸及角行鬼對峙,一邊豎耳聽著春虎與大友的對話。他們應該看出了兩者之間微妙的關係。就他們的立場來說,最糟糕的狀況是春虎與大友攜手合作。因此最好是讓大友和春虎相互牽制,自己再找機會突擊。
大友沒有行動,春虎與夜叉丸等人也不敢輕舉妄動,暫且採取觀望態度。戰況簡直是三強鼎立,不過膠著的狀態維持越久,只會對夜叉丸他們越有利。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
大友並未結成手印,悠然吟誦起了火界咒。
他確實提升咒力,組成術式,進行準備。同一時間,他彈了一聲響指,朝牛頭與馬面送去準備應戰的指示,明目張胆的表現像是刻意讓其他人看見這些舉動。「老師。」春虎責難似地喚道,但大友充耳不聞。
既然情況對我方有利,而且這樣的優勢正隨著時間消失,也就沒有耍手段的必要。和過去闖入陰陽廳時一樣,最重要的是先攻下要害,手段的重要性則是其次。如果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場面,單純的暴力行為是極為有效的手段,這一點大友很清楚。
「——摩訶路灑拿、欠、怯哂法哂、薩縛——」
「……蜘蛛丸。」
「是。」
大友展開行動後,夜叉丸立即向蜘蛛丸下達指示。蜘蛛丸迅速結成手印,開始組成術式。飛車丸同樣準備起幾個咒術,角行鬼開心笑著,春虎則是咬緊了牙。
不過,大友的火界咒正熊熊燃燒時,夜叉丸與蜘蛛丸睜大了雙眼,望向頭頂。
大友反射性地判斷這是聲東擊西,火界咒沒有一點動搖。不過,聽見那聲音時,他也不得不抬頭確認。
螺旋槳的聲音從遠方接近,眼前出現一架直升機。
起先以為是媒體,仔細一一之後發現不是。低空飛行的機體顏色相當熟悉,那是祓魔局的緊急直升機。
——嘖。
對方似乎是派獨立祓魔官來了。道滿正牽制住宮地,剩下的只有弓削、滋岳和鏡,機上不只一人的可能性也很高。無論如何,情況這下越來越棘手。該立刻擊落那架直升機嗎,大友認真思考了起來。
不過——
「——公主,為什麼?」
說出這話的是蜘蛛丸,大友——春虎也是一樣,全都心頭一驚,凝視著直升機。
直升機瞬間抵達大友等人頭頂,接著機門開啟,一道嬌小的人影從機身向外探出。
髮絲在氣流中飄揚,黑夜裡更是顯得艷紅如火。那名擁有艷麗紅髮的少女,肯定就是相馬多軌子。
可是……
——那是怎麼一回事哩?
大友睜大雙眼,像是讓冰水潑了全身——身體內部卻產生有如遭到火燒的錯覺。
多軌子現身在眾人面前,全身上下散發出高度「靈威」。
超越力量的強弱,壓倒性的靈性存在感,從未有過這種耀眼又令人全身為之凍結——光是「視」就讓人心生敬畏的感覺。
莊嚴而肅穆的神聖氣息。
大友甚至沒察覺火界咒消失了,幾乎是茫然自失地仰望著少女。在咒術的世界打滾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視見這種事情。
多軌子從機身探出身體,凝視著下方。
然後——
「不行,時候還沒到!」
夜叉丸大叫,然而多軌子毫不猶豫地從機上縱身躍下。
宛如巫女將自身奉獻給神明。
3
「急急如律令!」
凜然的叫喊聲劃破噪音,咒術的奔流襲向『夜叉』。呼嘯的狂風翻飛著黑髮,系在髮絲上的粉紅緞帶跳起激烈的舞歩。
在夏目身旁,天馬擲出咒符,京子則是在另一邊結印吟誦咒文。鈴鹿派出在頭頂盤旋的式神,攻擊後方的『仁王』,左右兩旁的敵人由白櫻與黑楓負責攻擊,繞到前方的敵人再由引擎蓋上的冬兒踹飛出去。悍馬疾速奔馳。
——打得贏!
人生中從未有如此鬥志高昂的時候,冬兒與鈴鹿的加入讓夏目等人徹底抖擻起精神。
兩人前來支援不只單純意味著增加兩人份的戰力,除了可靠的援軍,「再度集結」這事實更是為夏目等人増強「力量」的最重要因素。
夥伴的靈氣就在一旁,光是感覺到這一點就能支持、鼓舞夏目。漫長的潛伏期間裡,她忍受、鬱積了許多鬱悶。這些怨慰的情緒全讓肆虐的強風吹散,接連隨風飛逝。
此時戰意高漲的人不只夏目,其他夥伴也是一樣,用不著他們親自說出口,夏目也感覺得到。
漫長的等待正是為了這一刻
。
眾人為這一刻忍耐到了現在。
幾乎枯竭的咒力不知從何處源源不絕地湧現。
從手到腳,從手指到腳趾,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活力,為當前的困境和激烈的戰鬥感到身心舒暢。
此時,他們甚至能天真地相信自己無人能敵。
然而,滋岳果然不可小覷,由他操縱的護法式相當頑強。鈴鹿和冬兒加入戰局後,原本待命的『仁王』也投入戰場,認真打算摧毀悍馬。
羽馬展開的結界強度削弱了一半,並且報告結界最多只能再維持數分鐘。最重要的是,戰況如此激烈,接下來祓魔局或咒捜部派來的增援隨時可能趕到,最好是速戰速決。
——果然只剩下毀掉全部式神這個方法!
能以戰鬥毀掉護法式的有夏目、冬兒和鈴鹿這三人。白櫻與黑楓不能離開防禦崗位,京子與天馬負責保護秋乃,一邊從後方支援夏目等人的行動,這是最好的安排。
幸虧現場進行交通管制,附近看不見一般車輛,應該可以放手一搏。
「羽馬!暫時降低速度——冬兒還有鈴鹿!我們立刻進行反擊,過來幫我的忙!」
兩旁的京子與天馬之間頓時升起緊張氣氛,「夏目?」秋乃擔心喚著。
——沒問題。
夏目打算以雷法攻擊敵人,直到咒力到達極限,再由冬兒與鈴鹿使出致命一擊。滋岳的護法式以堅固性為傲,不過三人同心協力一定能夠成功擊倒對方。重要的是在依序打倒式神時,不能讓敵人有機會聯手攻擊,屆時可以交由京子、天馬與羽馬負責牽制。
然而——
「OK,夏目,不如我們來比賽吧。」
接到夏目的指示後,冬兒踹了下引擎蓋,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接著「咚」地一隻腳踩上橫跨車體的支架。在副駕駛座親眼目睹這一幕的秋乃忍不住目瞪口呆,畢竟車子目前正以高速疾行,即使是因為他釋放出了鬼的力量,靈活的身手依然令人不敗置信。
而且,更讓人在意的是他剛才說出的那句話。
「什麼,比、比賽?」
「對,看誰收拾最多敵人。」
冬兒平心靜氣地朝扭頭往上看的夏目解釋,接著,他動作輕盈地像是從椅子上往下跳,從支架跳向悍馬的後方——往手持長棍的『夜叉』群躍了過去。
夏目不由得全身緊繃,京子和天馬也懷疑起自己的雙眼,察覺事態的羽馬急忙煞車。
不過,冬兒完全不以為意。他的雙眸發出亮光,嘴裡露出獠牙,在空中怒聲咆哮。
「第三封咒,解除!」
冬兒跳下時,身體隨即爆發出濃密的鬼氣。
閃燦不定的鎧甲一口氣實體化,溢出的鬼氣直接成形,形成圍繞著冬兒的火焰。
著地時的衝擊使得鬼氣的火焰往上飛舞,下一瞬間,腳下的柏油路面粉碎,冬兒沖向眼前的『夜叉』。
他踩著有如將鋼筋打入地面的腳步,俐落地轉動身體,讓力量以螺旋狀注入拳頭。
「喝啊啊啊啊啊!」
鬼氣在揮出的拳頭上嘶鳴,只消一擊便貫穿『夜叉』的身體。
式神身上冒出激烈裂核,停止各種動作。式符被貫穿身體的拳頭握在掌心,接著因為鬼氣的火焰而燃燒起來。「一個!」冬兒笑著抽出拳頭時,式符化為灰燼,『夜叉』完全消失。
夏目啞口無言。
護法式們疑似把冬兒視為強大的威脅,原本在左右兩側的『夜叉』隨即改變攻擊目標。他們展開完美的聯手攻擊,不約而同揮下手中的長棍。
冬兒接住其中一擊,另一支長棍在接觸到冬兒身上鬼氣的瞬間起火燃燒,半根長棍遭到燒毀。燃燒的同時化為灰燼,燒毀的方式相當怪異。冬兒無視燃燒的那方,瞬間鑽進長棍被接住的『夜叉』懷裡。他把『夜叉』的手臂一拉,扛到肩上,以類似過肩摔——不過蠻力更強勁的體術把式神摔出去,從斜上方砸中另一具『夜叉』。
冬兒一腳踹向出現裂核的兩具『夜叉』,往他們身上踩了下去。鬼氣延燒,兩具『夜叉』身上出現更激烈的裂核,閃爍個不停,最後終於消失。這時,眼見『夜叉』不敵對手,又有兩具『仁王』迅速逼近冬兒。冬兒臉上浮現狂傲的笑容,身上火花四濺,立即展開迎擊。
「冬兒——」
夏目倒抽了一口氣,凝視著驍勇善戰的生靈,害怕冬兒該不會遭鬼侵蝕,變成了靈災。
這時——
「快往後退!小心接觸到鬼氣!」
「鈴鹿!」
「用不著擔心!他知道如何控制自己!」
在停下的悍馬車頂,乘著式神的鈴鹿降低高度,一邊大喊。鈴鹿疑似早就知情,但她看著冬兒的臉色依然相當蒼白。
冬兒將附身在自己身上的鬼的封印解除到第三封咒。雖然知道冬兒設下了重重封印,但這麼做只是為了安全起見。冬兒利用這樣的構造,除了基本上不可或缺的封印之外全部解除,將鬼的力量發揮至極限。要是踏錯一歩——事情沒這麼單純,他容許鬼緩慢地侵蝕自己,停留在險些遭到完全吞噬的階段,實在是玩命的戰鬥方式。
一般來說,這樣的戰鬥方式太過亂來,不過冬兒大概會這麼回答:「和陰陽廳作對還不夠亂來嗎?」實際上,現在像這樣迎戰『十二神將』的事實就已經只有肆無忌憚足以形容了。
「不過他能維持那種狀態的時間好像不長!小夏你過去支援他,我去毀掉『迦樓羅』。要是不摧毀那個式神,這邊的情報全部都會泄漏給滋岳!」
聽見這話,夏目仰望向上空。
遭鈴鹿的符術攻擊後,『迦樓羅』沒有脫離戰場,依然在四周盤旋。鈴鹿生成的摺紙式神持續發動攻擊,全遭『迦樓羅』以敏捷的動作巧妙避開,俯瞰著整個戰場。『迦樓羅』似乎不具備攻擊能力,但飛行能力則是超越鈴鹿的式神。
而且——
「糟糕,小鹿!『迦樓羅』!」
聽見京子這聲大叫,鈴鹿嚇了一跳,急忙望向空中。這一瞧,她看見『迦樓羅』避開式神攻擊,在空中撒起了式符,想必是判斷依現在的戰力不足以應付解除封印後的冬兒。
鈴鹿趕緊命令式神破壞撒下的式符,然而滋岳不等式符落地,便在空中強行生成式神。『仁王』與『夜叉』接連實體化,如同空降部隊一鼓作氣往地面降落。落地的瞬間,式神身上因為衝擊出現裂核,但隨後立即重新展開行動。
護法式的數量瞬間多了一倍。
「喝!沒完沒了!」
遭到包圍的冬兒表現得英勇過人,完全沒有顯露出畏怯之意。
他從正面接住來自身高超過兩公尺的『仁王』肩部撞擊,儘管被推得往後退開,在地面上留下後退的痕跡,但他用雙臂粉碎撞上前來的肩膀,扯下對方身上的裝甲,用鬼氣揍了上去。宛如真正的『鬼型』,展現出驚人的攻擊力與破壞力。
不過,冬兒的猛攻不知道可以維持到什麼時候,再說『迦樓羅』身上的式符也不一定只有這一些。不讓戰力全部同時投入,很有可能單純只是操縱式神時的精確度問題,總之滋岳相當冷靜地針對戰局進行調度,行動穩健而且紮實。
「糟糕,再這麼下去會演變成消耗戰。夏目,重新考慮脫離戰場吧!」
「我就說當務之急是收拾『迦樓羅』啦,你這白痴眼鏡男!」
「小鹿的式神不能把『迦樓羅』趕走嗎?」
「我在試了啊!」
頭頂上的鈴鹿暴跳如雷,往焦急的天馬與京子怒吼了回去。所有人拼命地思索打破僵局的方式,危急的氣氛讓副駕駛座上的秋乃也忍不住發抖。不過,天馬、京子,當然還有鈴鹿也是,儘管氣惱又焦急,但沒有一個人考慮過放棄,而是積極面對眼前的難關。
不消說,夏目也不例外。
她緊抿著雙唇,努力思索突破現狀的方式。
——有什麼方法……有什麼方法……!
「總之小夏先過去支援冬兒!在他撐不下去之前,至少得一口氣解決現在那些式神!」
「小鹿,也讓我們坐上式神!」
「好主意,如果我們三個人一起包圍『迦樓羅』——」
「不行!對方的速度本來就比較快,要是式神上面再坐個人,更不可能成功包圍。可惡,要不是速度快,那傢伙根本不是什麼厲害的式神!」
一口氣解決。
速度。
剎那間,夏目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鈴鹿,你有辦法讓『迦樓羅』暫時停下來嗎?」
「停下來?暫、暫時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京子、天馬,準備好加入五行相生術式的火行符,不過不是用火生土,要木生
火,數量越多越好!鈴鹿依我的指示帶開冬兒,同時讓『迦樓羅』停下來!」
看見夏目臉上的表情,鈴鹿沒有要求進一步解釋。「沒問題!」她大喊著,立刻飛向『迦樓羅』所在的上空。京子和天馬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埋頭朝手上的火行符加入術式。
接著,夏目聚精會神,緩慢地結起帝釋天印。
「——曩莫、薩漫眵、因捺羅也、婆娑訶。」
她吟誦真言,強化與護法式霹靂之間的聯繫,接著一口氣提升咒力,力量的強大讓京子與天馬不自覺浮現笑顏。
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機會只有一次,只能將所有希望賭在這一擊。
——北斗,拜託你,借給我力量……!
「第一封咒……解除!」
封印解除的同時,夏目的身體再度湧現龍氣。靈力呈現爆炸性的増長,這次京子和天馬忍不住愕然睜大了雙眼。
此時夏目身旁有了其他夥伴,所以她可以無後顧之憂,卯足全力應戰。
屬於水行的龍氣與木氣相生,為五行相生中的水生木。夏目充分引出如今相當罕見的真龍,土御門家守護獸北斗的力量。鈴鹿察覺、冬兒察覺,『迦樓羅』——滋岳也察覺了。所有人一時驚嚇得停下動作,夏目不在意周圍的反應,龍氣逐漸向上延伸。
伸向天際。
夏目高舉起右手,龍氣便猶如飛龍升天,住上空噴發。
「——把咒符撒向敵人!」
京子與天馬反射似地做出反應,把加入術式的火行符一股腦兒往集中的『仁王』與『夜叉』擲了過去。
「鈴鹿!」
鈴鹿隨即展開行動,摺紙式神紛紛撲向『迦樓羅』,同一時間,事先準備好的猛禽型式神在低空飛行,衝進敵人之中。
「冬兒!」
聽見鈴鹿急迫的叫喊聲後,冬兒瞬間察覺她的意圖,往上一跳,抓住猛禽的腳,像是被人拉走一樣脫離護法式的集團。這時,彷佛代替冬兒的位置,京子與天馬擲出的火行符飛了過來。
行動在瞬間交錯,過去共度的時間以及沒能共度的時間培養出的羈絆開花結果,造就精彩的合作。
這一瞬間,透過『迦樓羅』監「視」現場的滋岳終於發覺夏目他們的目的,可惜為時已晩。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率領雷部二十四天軍的雷帝擁有十字名,吟誦其名發動十字雷訣。
『迦樓羅』反射性地試圖閃躲,然而被鈴鹿的式神擋住了周圍的去路。夏目將高舉的右手揮出,目標是動彈不得的式神。
雷聲隆隆。
不論『迦樓羅』速度再快也無計可施,由天空打下的光斧在顯現的瞬間隨即捉住『迦樓羅』。
熱光留下眩目線條,亮白光芒撕裂夜空。遭到直擊的『迦樓羅』沒有起火燃燒,也沒有出現裂核。接觸飛天龍神刀刃的那一剎那,『迦樓羅』便隨著巨大的轟聲消失,連灰燼也沒有留下。
不過,事情還沒有結束。
「上吧!」
夏目將揮出的右手直接朝地面一口氣揮了下去,揮向在地面行動的那一群護法式。
龍的殘像閃耀夜空,再度發出威武的咆哮聲。耀眼光芒連接天空與大地,轟聲與衝擊竄過街道,暴風壓制周圍。
在落雷的正下方,滋岳的護法式有半數在瞬間化為灰燼,剩下的半數身上出現劇烈裂核,身影凌亂。接著烈焰籠罩這些式神,現場化為一片火海。夏目擊出的雷氣為與龍氣相生的木氣而成,這股龐大的雷氣經由木生火的術式引導,吸收進火行符。面對龍雷生成的火焰,『十二神將』的護法式如電光石火般轉瞬消失。
燃燒護法式的咒力火焰以猛烈的火勢照耀周園,在夏目與其他愕然凝視眼前景象的夥伴頭頂,晃動著火焰的黑影。
一會兒過後,唯一把身體縮成一團,躲在副駕駛座座位上的秋乃戰戰兢兢地從陰影處露出一對兔子耳朵。
耳朵輕輕跳動,戴著眼鏡的半張臉從椅子後面露出來。
「……結束了嗎?」
「對……」
夏目答道,她沒有回頭,只是簡短吟誦著:「再封印。」由於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咒術戰,夏目的嗓音彷佛更襯托出現場的寂靜。
「好厲害。」
天馬老實道出內心的感想,京子也頻頻點頭同意。悍馬上,承受著風壓,險些被風吹得往後倒的鈴鹿依然是一副吃驚的模樣,盯著落雷的痕跡。
「……真是的。」
耐不住衝擊,摔到路面上的冬兒一邊忍受再封印後的劇烈體力消耗,一邊作勢苦笑。
「這下我訓練那麼辛苦的鬼全被比下去啦……而且我看春虎那傢伙也沒辦法亂開玩笑了。」
夏目接著又花了一點時間捜索附近靈氣,沒發現任何異狀。這時——『主人。』一旁傳來羽馬的聲音。
『建議立即移動場所。』
「說、說得也是,不知道陰陽廳什麼時候會再派人來。」
「小鹿!把冬兒帶回車裡!」
天馬急忙回到駕駛座,京子解除白櫻與黒楓的實體,一邊朝鈴鹿大喊。
由於『迦樓羅』遭到破壞,滋岳想必無法得知現場狀況。此時得趕緊趁陰陽廳失去目標物時,徹底逃離他們的耳目。雖然說暫且脫離險境,但還沒辦法確保一行人真的處於安全狀況。夏目也重新提振起精神,轉身面向車內。
她朝著副駕駛座上的秋乃說:「秋乃,你沒事——」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夏目眨眨眼,「秋乃?」又喚了她一聲。
秋乃跪立在副駕駛座的座椅上,她沒有看著夏目,而是看向她的斜後方。她遙望遠方,眼神並未盯著某個特定對象。兩隻耳朵直挺挺地豎了起來,她全神貫注,精神相當集中。
夏目循著秋乃的視線轉過頭,沒發現任何異狀,也沒「視」見異樣的靈氣。
「秋乃?你怎麼了?」
她覺得納悶,只是不管怎麼問,秋乃不只沒有回應,甚至像是根本沒注意到夏目的呼喚聲。天馬和京子也察覺秋乃的模樣有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秋乃。」夏目大聲呼喊著,正要把手伸出去抓住她肩膀的時候——
她終於注意到了。
關於秋乃凝視的方向,雖然這麼一陣東奔西跑後無法確定方位……但那不正是空中繪出大威德法咒印的方向嗎?
「——!」
夏目心頭一驚,再一次轉過頭,這次她讓視線望向遠方的天空。由於距離遙遠,憑夏目的見鬼才能無法察覺任何情形,不過春虎現在說不定仍在那個地方。
——發生什麼事了?
夏目屏住氣息,遙望遠方。發現除了秋乃,夏目的模樣也變得很不尋常後,天馬與京子面面相覷。
夏目與秋乃凝視著春虎等人所在的方向,然後——
4
多軌子獨自前往造訪倉橋,是在他接到弓削聯絡的不久之前。
「……好,沒有必要追蹤。詳細的報告之後再說,現在先回原先的崗位待命。」說完,倉橋掛斷電話。「……是鈴鹿的事情嗎?」多軌子問。
因為這不是能夠隱瞞的事情,倉橋承認正是如此。多軌子表現出的動搖遠比倉橋料想的還要輕微。也許是這樣的感想表現在臉上,「因為我親眼看見了。」多軌子搶先解釋道,倉橋驚訝地稍微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沒阻止她?」
「本來我就沒有阻止她的意思。看見那則新聞後,我知道了夜叉丸他們離開廳舍的理由,想說過去看一下鈴鹿的樣子,只是這樣而已。不過,那時候我發現弓削獨立官正在現場監『視』。」
弓削不知道多軌子的存在,多軌子似乎認為不該在她監視時貿然與鈴鹿接觸,實在是非常正確的判斷。
「本來我希望至少能在最後和她講上幾句話,不過……說不定這樣反而是好事。」
「為什麼?」
「因為……」
多軌子欲言又止,不過倉橋似乎能明白她這麼認為的理由。
她恐怕是想起了前年鑄下的大錯吧。她越是強烈盼望,越容易帶給期望對象強烈影響,而且對象如果是人,大多只會招來不幸的下場。
她越是想接近,結果只會讓對方離她越來越遙遠,不論是土御門夏目還是土御門春虎都不例外,所以她才會如此害怕吧。
之後,多軌子與倉橋一同在廳長室等待報告。
在多軌子更新八瀨童子的契約後,這還是他第一次與多軌子像這樣兩人獨處。遠離塵世的高貴氣質至今依然不變,不過重新回想起來,她的精神層面出現了非常巨大的變化,這是成長的證明,也是經驗的累積。
不曉得她是否樂見這
樣的變化,也不知道這對包括自己在內、這些和她有密切關聯的人來說是凶兆還是吉兆。
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的是,比起她這個人,自己這群人更需要對她引導的未來負起責任。
「……馬上就能見到了。」
「什麼?」
「大連寺鈴鹿和土御門夏目,另外還有土御門春虎,你很快就能再見到他們了。」
不知不覺中,倉橋講起了這種事情。多軌子顯得有些驚訝,往倉橋看了過去。然後——「是。」她靦腆應道。
接著,倉橋的電話再次響起,這次是新宿分局打來的電話,報告宮地已經開始進行大威德法。這也就表示夜叉丸他們抓住了春虎。
放下聽筒後,倉橋將這件事轉達給多軌子。多軌子聽完,靜靜地板起臉孔,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然後——「倉橋廳長,我也要過去現場。」雖說並非意料之外的反應,但答案當然是不行。情況危急,不容許再加入更多的不確定因素。
只是他沒料想到的是,「不行。」這句話竟說不出口。
在多軌子的注視下,倉橋發現自己全身僵直。多軌子站起來凝視著倉橋,身上的氣息與先前明顯不同。尊貴而且不容冒犯的某種氣息從全身——正確說來是從「存在本身」飄散出來。
他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彷佛接觸到比自己高等的靈性存在——接觸到這存在散發出的微弱氣息,那是畢生奉獻給咒術的倉橋無法抗拒的感覺。
公主的準備差不多完成了,他記起夜叉丸離開廳舍前說過這句話。內心翻騰,皮膚起雞皮疙瘩,全身竄過陣陣顫抖。
敬畏與興奮,對未來的預感。
「我想馬上過去,可以派直升機送我過去嗎?」
「……可以,可是……」
「那麼就拜託你了,我希望能及時趕上。」
多軌子平靜地向倉橋提出請求,到頭來,倉橋只能緩緩吸了口氣後,「沒問題。」吐出這一句話。
然後,他忍不住這麼問:
「這是……神的指示嗎?」
聽見倉橋這句話,多軌子笑了起來,像是覺得好笑。
「倉橋廳長,我們的神不會告知未來,但是神會給予我們開創未來的力量。」
★
眼前狀況確實是陷入了困境。
土御門春虎加上飛車丸和角行鬼。大友陣加上牛頭和馬面。儘管春虎拒絕合作,但現狀依然相當險惡。
——看來我今天的賭運奇差啊。
夜叉丸帶著幾分自嘲,為自己下了這樣的評價。
對付夏目的時候遇上春虎插手,對付春虎的時候又有大友跑來攪局,雖然是預料之內的發展,可是事情發生的時機實在太差。他不認為這是急功近利導致判斷錯誤,但事情已經發生,也只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不過,要接受這樣的結果也得等脫離險境再說。
夜叉丸讓頭腦全速運轉,思考對策。
他徹底活用自己的能力,眼前的狀況迫使他這麼做。他聽著大友吟誦火界咒,視線一角注意著春虎的舉動,反覆思索並且駁回突破現狀的對策。他面不改色,想出幾個可能性,並且提出假設,思考完整對策。
可能性越貧乏、假設越難成立、對策越破綻百出,靈光一閃所能發揮的力量越大,而這也是與咒術者才能相關的資質。咒術的基本為「型」,為「法則」,也就是「式」。不過要是受到這些因素束縛,不能稱為一流的咒術者。
真正的咒術者與陰陽師必須具備超越「式」的直覺,夜叉丸如此認為。遵循陰陽之理產生的直覺,才算是真正的靈感。
「……蜘蛛丸。」
「是。」
蜘蛛丸回應夜叉丸的指示,結成手印,組起術式。不過,對策尚未完整。夜叉丸聚精會神,把手伸向心中的「答案」。
不過——
這個「答案」不在他的心中,而是來自外界。
大友的火界咒熊熊燃燒,夜叉丸瞬間將這事實逐出腦外,張大了眼睛仰望頭頂——那道撕裂夜空、往這裡接近的氣息。他明知絕對不會有錯,又不敢相信居然真的發生這種事情。然而,聽見直升機的螺旋槳聲時,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事實。
「——公主,為什麼?」
蜘蛛丸難以置信地說,彷佛替夜叉丸道出內心的吶喊。
直升機抵達夜叉丸等人的頭頂,機門開啟,出現一道身影。
是他們的主人。
火焰般的紅髮隨風飛揚,在黑夜裡更是顯得赤紅,在臉上渲染出神聖的色彩。雙眸射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妖異光芒,睥睨地面的眼神強烈擾亂觀者的內心。
光是出現就能束縛周圍靈魂,展現出壓倒性的靈性存在感。
多軌子已經「進入」狀況。接收到主人的靈力後,八瀨童子的力量呈現爆炸性的増長,而且始終沒有停止,力量仍在持續增強。這只是多軌子處於「半途中」的狀態,如今她正要向「前」邁進。
「不行,時候還沒到!」
夜叉丸大叫。
然而多軌子宛如巫女將自身奉獻給神明般,從機身跳了下來。
猶如小小的太陽從空中墜落,嬌小的身軀隨氣流流動,落向三強之中的夜叉丸等人背後。蜘蛛丸正想衝過去時,夜叉丸已經搶先一步衝上前去。
他腦中甚至顧不得春虎與大友就在自己背後,也分不清自己是想救人還是上前「迎駕」,總之身體擅自行動,猶如受到磁力吸引,奔向主人身旁。
然後——
多軌子的靈氣爆發了。
大地的靈脈同時覺醒,撼動天際。
剎那間,夜叉丸透過多軌子「視」見充滿世界的靈氣。
在從天而降的多軌子後方,延伸至遠方天際的廣大空間,那裡藏身著許多巨大的「存在」。不過,「巨大」頂多只是比喻,因為那個存在遍布整個世界,有如構成世界的其中一個要素,存在本身甚至超越空間的概念。那東西既是以個體存在,同時也是無數存在的集合體,無法用「數字」概括——人類的認知根本沒辦法正確掌握。
其中一個這種存在與多軌子的背影重疊,藉由多軌子這個「巫女」為媒介,強大存在的一面正要在夜叉丸等人的認知內顯現——顯現於現世。強烈的寒意與巨大的歡愉貫穿夜叉丸的體內。
這是最原始也是最根源的——最危險的咒術之一。
降神。
多軌子在空中墜落的身體放慢速度,最後飄浮在半空中。
如今她已經完全處於附身狀態,四肢無力,雙眸緊閉。紅髮在空中翻飛,十個髮飾震動,差點沒迸裂。
多軌子如太陽般無止盡地往現世溢出大量靈氣,彷佛世界破了個大洞,從異次元不停湧入力量。
夜叉丸跳向主人正下方一棟低矮的大樓屋頂,站在老舊的水塔上,抬頭仰望著主人。
他情緒激動,興奮得頭暈目眩。不過……
震撼世界的存在忽然變得寂靜,夜叉丸這時終於注意到背後傳來咒文吟誦聲。
是祝詞。
一轉過頭,代替夜叉丸留在原地的蜘蛛丸正擺出架勢牽制敵人,只是幾乎沒有這麼做的必要。
大友遭到多軌子的靈威震懾,驚恐地杵在原地。而且不只是他,他身旁的那兩隻鬼大驚失色,害怕得像是隨時可能倒下。由於式神身為靈性存在,更容易受到強烈影響。
飛車丸與角行鬼回到主人身旁,飛車丸難受地垂著頭,讓角行鬼攙扶著。至於攙扶著她的角行鬼——甚至連那隻獨譬鬼也露出前所未見的凝重神情,注視空中的多軌子。
最後是春虎。他站在前方保護背後的式神,全神貫注地吟誦著祝詞。
那是鎮壓惡靈的祝詞,鎮魂的咒文。
忽然間,線斷了。
在空中飄浮的多軌子猛然墜落,夜叉丸急忙伸出雙臂,接住少女的身體。
多軌子失去意識,身上失去靈威,靈力也停止向外流出。不過,一度溢出的巨大靈力並未隨之消失。
「——!不行了。飛車丸,角行鬼,撤退,快!」
春虎大喊之後,腳下隨即一陣天搖地動,從多軌子體內溢出的大量靈力直接流入靈脈,不對,不只是靈脈,周圍的空氣也充斥著靈氣,逐漸扭曲靈層。繼春虎之後,大友也準備撤退。地底出現越來越強烈的鼓動,搖撼大地,壓迫天空,接著——
發生了第一個靈災。接下來又發生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夜叉丸親眼看著靈氣在眼前瘋狂肆虐,猶如邪神的饗宴。陰與陽,木、火、土、金、水等五氣兇猛地舞動了起來。
蜘蛛丸大叫著什麼,往這裡接近。然而,夜叉
丸無法讓自己的雙眼從眼前的光景移開。回過神後,他發現自己的嘴角正扭曲著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主人並沒有完成「降神」,不過只是稍微「觸碰」而已,就能引發這樣的結果,實在是壓倒性的力量。
夜叉丸將沉睡的巫女抱在懷裡,望向眼前的神威,不自覺喃喃讚嘆著:
「……太厲害了。」
5
悍馬離開主要幹道,儘量開進車流量較少的道路。
問題在於接下來的目的地,冬兒與天海取得聯絡後,雙方約好了碰面地點。由於悍馬可以隱形,於是整輛車體再度隱形,急忙駛向天海通知的地點。陰陽廳疑似撤退,之後不只是咒捜官,也沒有看見其他奇怪的式神。
悍馬的車篷依夏目的要求沒有關上,駕駛座上的是天馬,京子則是回到副駕駛座上,后座坐著秋乃、夏目和鈴鹿。冬兒用手扶住支架,坐在車斗負責監視後方動靜。
睽違一年半的重逢,而且是經歷死別後的再會。他們有聊不完的話要說,此時眾人卻是默默無言。
其中一個原因是激戰後的疲累,另一個原因是——
「——啊。」
秋乃低聲驚呼,從座椅上稍微站了起來,回頭看向先前注意的那個方向。「秋乃。」夏目立刻出聲,坐在她身旁的鈴鹿和坐在車斗的冬兒,以及坐在前面的京子與天馬全不約而同把視線轉向秋乃與夏目。
秋乃的兔子耳朵尚未解除實體,長長的兩隻耳朵伸得筆直,像是拼了命地想感應到什麼事情。
從剛才那場戰鬥結束後,她一直是這個樣子,問她理由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不過在悍馬移動後,秋乃注意的始終是同一個方向,這麼看來果然是春虎他們在的那附近。
「……秋乃?」
「對、對不起,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雖然不知道……但總覺得……」
夏目又再問了一次,秋乃的回答還是沒有改變。不過,秋乃像是極為在意,沒有移開過視線。
『……主人。』
羽馬突然喚道,噪音雖然一如往常平靜,但這次的語氣聽來有些遲疑,像是不知道該不該向主人報告。
『目前不知道有無關聯,先前的戰鬥結束後,經確認得知設置在附近的多具「AR4·守人」同時出現異常的咒力流動。異常反應只維持數分鐘,但現在依然有頻繁的咒力交流。推測原本預計前往的方向附近有靈災發生。』
「靈災?」
「『守人』是……我記得是用在靈災探測網的機甲式吧?」
天馬與京子的語氣相當困惑,「沒錯。」鈴鹿又接著補充。
「那是祓魔局設置在都內的早期靈災探測網,不過目前還在測試階段。」
「你們說那個啊,這麼說來天海也很在意那個東西。」
後方的冬兒加入對話。「羽馬。」夏目喚道,住、儀錶板探出身體。
「異常的咒力是怎麼一回事?」
『釋放出的咒力總量與強度明顯多於而且高出「守人」原有的咒力,推測是由外部取得咒力,提供的對象不明。』
「取得咒力?『守人』可以做到這種事嗎?」
『依據陰陽廳公開的資料顯示,「守人」藉由個體間的咒力傳達,傳遞靈災發生的情報,因此本身具備從外部取得咒力的術式。不過,在這裡必須再強調一次,先前觀察到的咒力量遠超過附近一帶「守人」擁有的咒力總量,只有由「他人」取得咒力可以合理解釋這樣的情形。』
羽馬的意見聽得夏目無言以對,一旁的鈴鹿則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個機甲式是誰製作的?」問起這種事情。「這我也想知道。」冬兒也顯得很有興趣,於是天馬在駕駛座上介紹並且解釋羽馬的來歷。
不過,當夏目以凝重的表情再度轉頭望向秋乃注視的方向時,所有人同時沉默,把視線轉往同一個方向。
「…………」
秋乃出神地持續望向遠方,臉上的表情絕稱不上開朗,頭頂上那兩隻耳朵看起來甚至有些害伯。
「有靈災……發生嗎?」
「天曉得……」
天馬喃喃說著,冬兒哼了一聲。鈴鹿盤起手臂,交叉著雙腳,默不吭聲地把頭轉向夏目等人注視的方向。京子看著夏目與秋乃,眼神里透露出擔憂。
悍馬載著終於團聚的夥伴,持續向前奔馳。
人工的燈光為夜晚的街道染上五彩繽紛的色彩,光影在他們前方的道路交織出曼荼羅般的景象。
荻漥附近發生連鎖靈災——第四級靈災,夏目等人直到隔天才得知這件事。
以那天夜晚為分水嶺,東京這個大都市的靈相出現變化,猶如太平洋戰爭末期,翻覆帝都靈相的大靈災發生的前一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