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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一章 饗宴的徵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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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夜晚,空氣嚴寒,宛如飄浮著寒冰。

穿梭在大樓屋頂的寒風揚起長發,凍結身體,不過飛車丸刻意現出實體,讓身體曝露在寒風之中。刺骨的寒風可以讓自己這個欠缺穩定的存在上緊發條,她有這樣的感覺。

東京都,池袋。

這棟老舊的大樓位於離鬧區兩條街外的巷弄內,同樣老舊而且冷清的大樓在附近林立,使這一帶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光景。

這棟八層樓高的建築物幾乎每個月都在更換租戶,唯一的例外是一樓的中式餐館,以及附近藥妝店用來充當倉庫的七樓,和對外聲稱是「空屋」的頂樓八樓。八樓的租屋資訊沒有登記在任何一間房仲的資料庫里,是複雜交錯而且瞬息萬變的大都市裡一塊小小的空白地帶。

這小小的空白地帶,同時也是「某隻鬼」長久以來徘徊於東京暗夜中的其中一個巢穴。

「…………」

夜風吹撫,搖曳著飛車丸的秀髮。

她當然施下了隱形,不過如果有人看見她的身影,想必會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身穿舊式軍服、姿勢凜然的年輕女子是個擁有深藍色瞳孔的絶世美女。優美的身材曲線與人類相似,除了幾個不同的地方——她的樣貌美麗聰穎,頭上長出猶如野獸的一對耳朵,背後有樹葉形狀的尾巴悠然擺動。寒夜裡,美麗妖艷又異於人類的身影站在老舊的大樓屋頂,那幅情景看來實在虛幻得不像是現實。

這時,妖艷的「狐精」頭上那對耳朵微微動了一下,朝下方投去冰冷的視線。

樓下——主人正在這棟大樓的八樓進行咒術儀式。飛車丸遵照指示,分散周圍溢出的咒力餘波,隱瞞儀式。

事情曝光的可能性很低,但還是小心為上。這是主人的說詞,只是飛車丸很難不在意隱藏在背後的意圖。此時主人進行的是非常特殊的咒術,為了以防萬一,避免其影響波及飛車丸,所以才刻意支開她吧。隠匿儀式只是藉口,主要是為了保護責任感強烈的護法所下的指示。

「……主人的用心雖然讓人感謝……」

老實說,她很不服氣,不過她更痛恨自己的窩囊。

飛車丸過去為侍奉土御門夜光的式神,是世人譽為夜光雙璧的護法,威名至今仍在現代的咒術界廣為流傳。夜光死後,她一直在等待主人轉世。主人轉生後——土御門春虎誕生時,她隨即趕到他的身邊。

不過,飛車丸無法立刻侍奉春虎,因為春虎的父親,也就是現任土御門當家的土御門泰純禁止這樣的行為。泰純希望儘可能斬斷兒子與夜光之間的「因縁」,將他撫養長大。因此,他不允許夜光的式神飛車丸隨侍春虎。

不過,泰純沒有禁止飛車丸「陪伴」在兒子身邊,同時提出了一個條件。在兒子出於自己的意志面對自己的宿命之前,她的力量、身形、人格甚至是記憶都必須遭到封印。飛車丸同意這個條件,選擇不惜欺騙自己也要服侍春虎的道路,成為年幼的少女式神·空。

這道封印在前年夏天解開了,只是解開過程並不算「順利」。在與『十二神將』鏡伶路對戰時,飛車丸為搶救春虎而強行破壞封印,結果造成自身靈體嚴重受損。她一度將自己解體,藉此衝破封印的束縛,後來雖然嘗試進行自我重組,但靈性變得處於極為不穩定的狀態。春虎會顧慮飛車丸的身體狀況,特地讓她遠離儀式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不對,也許不只是這個理由。

雖然覺醒成為夜光,但春虎畢竟還是春虎,過去在身旁服侍自己的空搖身一變成了飛車丸,他的態度似乎還有一些窘迫。空是飛車丸孩提時的模樣,忽然長大成人,也難怪他會感到困惑。

另外還有記憶。

飛車丸解除封印時,不只靈體受到傷害,也失去了部分記憶。那些不是以空的身分留下的記憶,而是飛車丸遭到封印的記憶,是與夜光一同度過的那些記憶。飛車丸自己沒有放在心上——更正確來說是「無從察覺」,但是從春虎和角行鬼的態度看來,消失的記憶似乎不少,這說不定也是春虎顧慮飛車丸的原因之一。

——在那之後過了一年半……

回首過往,才發現歲月如梭。

她不後悔做出破壞封印這個決定,甚至為此感到非常自豪,只是此時她身為式神卻力不從心,這樣的狀態讓她不禁惱怒。

飛車丸取回了自己的意志與力量,原本正是為主人赴湯蹈火的時候,可是她不只無法竭盡全力,反而必須讓主人為自己擔心,實在讓她備感羞愧。

不過,在不甘心的背後,隱藏的是不安。

現在的自己在靈性上欠缺穩定的基礎,這點飛車丸很清楚。此外,起先她只是隱隱約約感覺到不穩定的狀態越來越嚴重,現在則是有相當確實的把握。

而且,這恐怕是無法好轉的變化。

只要與春虎在一起,飛車丸的狀態就無法避免更進一步惡化,去年在暗寺就是個明確的例子。飛車丸的靈氣隨著時間經過變得越來越不穩定,每上一次戰場,狀況就急遽惡化。老實說,自己還能禁得起幾場戰鬥,飛車丸並沒有把握。

對於自身存在消失的恐懼當然有,只是她更害怕與主人分開,尤其是在與陰陽廳處於敵對關係的現在。

靈性方面就算不穩定,她照樣是主人身邊寶貴的戰力。這樣的自己可能在緊要關頭脫離戰線的不安,以及自己若不在可能會為主人帶來致命危機的恐懼——一想到這些最壞的情形,飛車丸實在無法保持平靜。

「…………」

飛車丸再一次看向樓下的咒力。

在集中精神進行儀式的春虎身旁,還有另一位護法角行鬼隨侍。

由於飛車丸的行動受到限制,近來角行鬼活躍的機會大為増加。在飛車丸心中,角行鬼是侍奉同一位主人的夥伴,也是同樣被譽為雙璧的競爭對手。在自己像這樣被支開的時候,雖說有他隨侍在旁可以確保主人的安全,但她一方面覺得遺憾,同時也感到嫉妒。就算沒有這些複雜的心情,她也希望可以經常而且儘可能地待在主人身旁。

「……這個藏身處也是角行鬼安排的呢……」

由於被封印長達十年以上的時間,飛車丸完全沒有這一方面的人脈。相對的,角行鬼是古老得可與土御門家祖先匹敵、傳說中的「鬼」。他獨自度過漫長的歳月,不論知識、經驗還是社會歷練,飛車丸都難以望其項背。

事實上,不只是潛伏場所,春虎等人的生活資金也是由角行鬼想辦法籌措。打從以前,飛車丸——不只是她,甚至連主人夜光也一樣——就認為角行鬼像是個深諳世事的「大哥」。

「要是他再多一點忠義,或是禮儀更周到就無可挑剔了。」

角行鬼對春虎的「忠節」不知道可以信任到何種程度,他沒有像飛車丸這樣的忠誠心,更接近有興趣或是關注的心態。因此在夜光死後,他沒有和飛車丸一樣追尋主人的下落,而是爽快地選擇退隱江湖。

春虎覺醒時,角行鬼再度出現,主動行禮,重新成為他的式神。也就是說,他的興趣現在還在夜光——在春虎身上。

很少有比他更可靠的夥伴,角行鬼願意跟隨春虎這個事實,是飛車丸料想中「最壞的情形」得以避免的最重要原因。

——再說……

不只是強大的式神,春虎還有「朋友」——想到這裡,飛車丸唇邊不知不覺掠過一抹微笑。

她想起上個月電視轉播的畫面,那是在陰陽塾舉行的新春會式典。在這個藏身處,飛車丸與主人一同目睹了式典途中發生的那場意外。

藍色的燕子群在咒練場中央飛舞,捕縛式『燕鞭』的喙上飄揚著粉紅色的緞帶。

美麗的光景,看在了解其中「意義」的人眼裡,是幅相當動人的景象。

如今陰陽塾里只剩下倉橋京子與百枝天馬,京子是參加前面的式神演舞節目,因此設下「那個機關」的應該是天馬。老實說,她很驚訝,不過她更覺得痛快,忍不住讚賞他居然能在受監視的狀況下安排出這樣的橋段。

天馬的行動是為了向受到監視的京子、回到陰陽廳的大連寺鈴鹿,以及疑似仍在繼續潛伏的阿刀冬兒這些分散各地的同伴,告知土御門夏目與自己接觸的事實。

不對,不只是這樣。從狀況看來,夏目單方面與他接觸的可能性非常高。換句話說,那說不定是給夏目的「回信」。更進一步來說,那個訊息同樣也是給下落不明的春虎,告訴他夏目回來了。

——夏目大人現在應該和泰純大人他們一起行動。

這一年半之中,受託照顧夏目的土御門一家在各地輾轉,逃避陰陽廳的捜索。夏目與天馬接觸,可視為土御門家展開行動的證據,夏目他們現在肯定是回到東京了。

那麼——

大家又再度聚集在東京的這片

天空下……

飛車丸仰望夜空,接著靜靜合上雙眼。

以空的身分生活時的記憶還留在腦內,那些令人懷念的臉孔,現在在她心中也是重要的友人。希望有一天大家能再次相聚,相互嬉笑。她由衷如此盼望,只是——

到時候我……

忽然間,眼前浮現夏目的臉。

淚眼汪汪地伸長手臂,抓住春虎的夏目。以及同樣濕了眼眶,緊抱住她的春虎。

飛車丸合著雙眼,握緊了拳頭,無能為力的心情刺痛內心深處。

或許自己……飛車丸心想。

——乾脆在那之前……

她正想到這裡的時候——

「……你好像有煩惱呢。」

雖然是自己大意,但尾巴上的毛仍不自覺豎了起來。

為了掩飾內心的動搖,飛車丸板起臉孔,露出銳利的目光,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聲音來自通往屋頂的門扉,站在門前的是一位存在感薄弱、身材嬌小的少女。

從外表看來頂多是國高中生的年紀,然而實際年齡其實更加年長。她是陰陽塾的第三十六期生,和過去春虎班上的導師大友陣以及『十二神將』木暮禪次朗同期。

樣貌雖然端正,但由於面無表情,因此給人人偶般的印象。她的雙眼始終凝視著飛車丸,飛車丸卻看不出她腦中在想些什麼。春虎表示「習慣就能了解了」,但至今飛車丸還沒能看穿她那張撲克臉底下的想法。

早乙女涼。

這名女性自從春虎覺醒的「那天晚上」之後,就與飛車丸他們共同行動。

「……你的隱形技巧還是那麼高明。」

「這是我最擅長的一招。」

「有什麼事嗎?」

「沒事,只是晚上出來散歩。」

早乙女悠然應道,漫歩走到飛車丸身旁。

即使距離這麼接近也感覺不出她的靈力有多強,甚至可說是破綻百出。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隱形術特別高明,更準確來說,她極為擅長鑽進人類意識的死角。儘管飛車丸確實因為沉思導致一時輕忽,但能攻其不備的術者依然是屈指可數。

——這個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從陰陽塾畢業後,早乙女與同學大友和木暮同時進入陰陽廳。她原本是研究夜光的專家,後來也待過雙角會根據地的宮內廳御靈部。不只如此,她曾有一段時間師事蘆屋道滿,並在那個時候與角行鬼見過幾次面,實在是非常特殊的經歷。

而且早乙女從以前——在飛車丸以空的身分服侍春虎的時候起,就常以陰陽塾學姐的名號來搗亂。雖然說畢業生也算是「前輩」,她並未謊稱自己的身分。

——回想起來,她從那個時候就是神出鬼沒……

「那天晚上」,早乙女指使天馬奪取『鴉羽』,製造出讓春虎覺醒成為夜光的契機。另外,早一步讀出春虎打算以『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先行做好準備的也是她。此時,這位面無表情的夜光研究者在自己的研究對象身邊潛伏,與陰陽廳視為恐怖份子的集團一同行動。如果早乙女做出這一連串的舉動是為了研究夜光,只能說她實在是位執著的學者。

當然,早乙女會加入一行人的行動,是經過春虎允許的。春虎與早乙女之間疑似達成了某種協定,詳細內容不清楚,只知道基本上她可以自由行動。

對春虎的護法來說,潛伏時讓她擅自行動只會帶來困擾,不過關於這一點,對方不愧是道滿過去的徒弟,她在潛伏時的生活態度完全不需要擔心。就算要限制行動,她的隱形技巧如同剛才展現出來的一様,非常高明,根本無從監視。

她找角行鬼商量過這件事,結果得到「用不著管她」這樣的回應。

到頭來,早乙女雖然來歷不明但也不會造成危害,於是她決定暫且不予理會。尤其春虎既然允許,飛車丸也沒有異議。雖然沒有……但想起空那時候的回憶,她實在有很多意見。

「……沒關係嗎?」

「什麼意思?」

「你不去觀看春虎大人舉行儀式嗎?他是你的研究對象吧?」

「之前看過很多次了。」

「說不定今天能找到新的東西呢。」

「這種事情到時候再說,反正他還會再舉行儀式。」

早乙女答得若無其事,在屋頂找了個小台階,動作俐落地坐了下來。接著,她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凝視著飛車丸。

飛車丸暫且無視她的舉動,繼續遵照命令進行偽裝工作。不過,在早乙女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看兩分鐘後,她終於認輸,嘆了口氣。

「……有什麼事嗎?」

「我只是看著而己。」

「拜託別看了,會讓我分心。」

「實在不太樂觀。」

「什麼?」

「靈氣,狀況又惡化了。」

被人平淡地指出這件事情,讓飛車丸忽而勃然變色。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採取對策?」

早乙女面不改色地把臉往前湊,兩人之間相隔約兩公尺遠的距離,飛車丸卻忍不住膽怯。她稍微別開雙眼。

「……我在努力了。」

「現在沒有吧。」

「我、我會視情形進行。」

「現在已經不是可以讓你這麼悠哉的階段了,你應該隨時採取因應對策,阻止情況繼續惡化下去。」

早乙女難得說得如此激動,飛車丸覺得很厭煩。她厭惡早乙女的熱心,更重要的是她說得確實沒錯。

像是為了證明這一點般——「就現狀看來,有比我更好的提議嗎?」早乙女追問:「你需要擔負身為春虎護法的責任,不是嗎?」

「……是。」

「為了完成責任,必須保持在最佳狀態,我有說錯嗎?」

「……沒錯。」

「我提出這樣的建議是為了你和春虎著想,絕對不是出於私心。」

「這是騙人的吧?」

她感到越來越厭煩,可是……早乙女說得沒錯。

讓人不甘心的是,為了處理飛車丸靈性不穩定的問題,早乙女以前提議的對策確實有效。看來晚上出來散步只是個藉口,她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說服飛車丸。早乙女一反常態,說得滔滔不絕,而且故意在飛車丸面前高談闊論起「護法的責任」。

春虎的咒術儀式仍在進行,接著飛車丸深深嘆了口氣,提升咒力。

那是個乍看之下有如廢墟的房間。

那是春虎他們的據點之一,位於複合式商業大樓的八樓。一層樓拆除了大半牆壁,幾根粗重的四角柱曝露在外。牆上和地板到處有毀損、剝落的痕跡,放置在房間角落的建材用塑膠布覆蓋。

雖然房間的樣貌是這樣,內部卻打掃得很乾淨。這是飛車丸為了儘可能改善主人的居住環境,經過一番辛苦奮鬥的成果。

房間裡搬進簡單的床鋪以及幾樣家具,基本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只是這些大多是拋棄式的物品或是露營用具。房裡沒有裝上電燈,只能靠檯燈或是電子提燈提供光源,使這間像廢墟一樣的房子越來越有「潛匿」或是「秘密基地」的氣氛。

在這間房的最後面,土御門春虎正盤坐於鋪在地板的地毯上面。

他合上右眼,左眼斜斜地纏著一條色彩鮮艷的眼罩。他集中精神,安靜而且慎重地根據事先準備好的術式行使咒術。由於是大範圍的咒術,雖然已經命令飛車丸掩飾咒力,但為了避免讓陰陽廳察覺異狀,還是需要高度警覺。

盤腿坐在地上的春虎面前擺著一隻木箱,上面停著一隻烏鴉。仔細一瞧可以發現烏鴉長出三隻腳,那是出現在神話里的八咫烏,陰陽道里太陽的象徵·金烏。

這是過去土御門夜光依據神話生成的式神『鴉羽』。春虎穿上它時如同披上漆黒的外衣,其他時候它就像這樣呈現三足烏鴉的模樣。

春虎坐在金烏對面,相對於合上雙眼的春虎,金烏始終張著金黃瞳孔,筆直注視著主人。

當然,烏鴉的思考無法理解,金色的眼珠卻能喚起觀者近似畏懼的本能。

稍遠處,有道人影倚在樑柱上關注著這一幕。

那是個身高將近兩公尺,穿著夾克的壯漢。他的右手插在長褲□袋,沒有左手,夾克的手肘下方失去厚度,只有一條衣袖往下垂掛。

那是鬼不是人,而且是活了長達數百年的「真正的鬼」。他是春虎的護法,角行鬼。他維持著讓人感受不出龐大身軀的從容站姿,壓抑自身的氣息,注視著主人進行儀式。

春虎集中精神進行了十來分鐘的咒術,接著他睜開右眼,沉重地嘆了口氣後垂下肩膀。

角行鬼微微露出苦笑。

「結果……看來是不用問了。」

春虎沒有回答,只是無力搖了搖頭。

金烏俐落地拍打翅膀,停在門口附近的衣帽架上,它總是習慣待在那個地方。它瞥向坐在地上的春虎,接著像是為了表示進展不順利不是自己的錯,把頭扭到了另一邊。

「這已經是第十次召喚了還沒有反應,看來不是消失就是遭到封印……」

角行鬼語帶嘲諷地說。聽見護法這樣的意見,「不知道。」春虎回應的語氣相當凝重。

「一般來說,夜光的遺物保管在陰陽廳的可能性最高。可是如果真是這樣,就算那個東西遭到封印,倉橋廳長他們也不可能沒注意到我們的召喚,照理來說不可能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可是完全沒有出現那樣的跡象啊。」

春虎一臉嚴肅,點頭同意角行鬼的話。

春虎他們過去多次捜索——半是襲擊——陰陽廳的研究設施,這也是陰陽廳將春虎他們視為恐怖份子的原因之一。他們沒有膽大到前往調查位於秋葉原廳舍的封印保管室,不過根據曾經隸屬於開發研究部的早乙女表示,春虎找尋的東西沒有保管在裡面。當然,早乙女並未掌握所有封印在廳舍里的咒具,只是她參與過關於夜光的研究,如果有與夜光相關的咒具,她不可能沒察覺。實際上,只有她看出廳舍里的『鴉羽』是贗品。

「就像塾長把『鴉羽』藏起來,說不定那個東西也在某個人手上,又或者是有人不明就裡,把那當成單純的咒具丟到一邊……那東西和『鴉羽』不同,沒有強大的咒力,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那個東西的存在。」

「原來如此,姑且不提倉橋家,相馬家曾經一度離散,應該斷絕了不少情報。」

「是啊,因為戰後那陣混亂導致下落不明也不奇怪。」

「這麼一來可真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了。」

「所以我才會像這樣一再召喚啊。」

春虎一臉不満,瞪向說得事不關己的鬼。

太平洋戰爭時,倉橋家與相馬家共同扶持著土御門夜光。

倉橋家相當於土御門家的分家,不過與當時已經衰落的本家土御門家不同,在政經界始終維持相當廣泛的人脈。另一方面,相馬家為自中世紀以來延續至今的咒術者集團,在舊帝國陸軍內部暗中建立起勢力。唆使軍隊高層重建原本遭到關閉的陰陽寮,並且招聘夜光擔任最高指導者的也是相馬家。為了讓夜光的才能顯現於世,這兩個家族可說是不可或缺的兩大助力。

然而戰敗後,受到與軍隊之間的密切關係牽連,相馬家分裂成數個家系。嫡系的公主正是製造出春虎覺醒契機的相馬多軌子,旁系則有她的式神夜叉丸——大連寺至道等。

除了他們以外,理應還有數個家系存在,其中或許也有與咒術斷絕關係的家系。畢竟日本戰敗早已過了半個世紀之久。

「話說回來,春虎,假設在戰後因為混亂下落不明,也有可能流落到東京以外的地方。萬一發生這種情形,像這樣召喚也沒用。」

「沒錯,這也是個問題。不過倉橋家也好,相馬家也罷,根據地主要都在關東地區,所以不在東京的可能性很低……我是這麼認為……」

一旦討論起可能性就別想得到確切的結論。春虎按捺不住啐了一聲。

「……『月輪』到底在哪裡……」

面對難得如此煩躁的主人,角行鬼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煩躁是受到不安與焦慮的影響,這是主人與命運奮戰的證據,也是他選擇面對困難而非逃避的證明。既然做出這種選擇,就避免不了這樣的苦痛。

寂靜的房間裡,鬧區的喧譁宛如在遠處舉行慶典的熱鬧氣氛,只有些許嘈雜聲傳進屋內。彷佛受到外界的氣息挑動,衣帽架上的金烏擺動身體,發出輕聲鳴叫。

「真困難啊。」

「…………」

「結果千老頭的非時也沒有成為解決問題的線索嗎?」

「是啊,雖然不完全是白費工夫,只是沒辦法用來從根本解決問題……說來也是,畢竟我們不知道最關鍵的『原因』,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一般來說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春虎沉吟,眼瞳深處蘊藏著銳利而且瘋狂的光芒。那道光芒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就不曾消失——應該說無法消失。

自那之後經過了一年半以上,春虎始終在追尋這個謎題的答案。

「某人的咒術使然——有可能嗎?」

「那個人是誰,又是為了什麼目的?再說,這種事情是不是真的能夠做到……」

「『泰山府君祭』不就有可能了嗎?」

「我們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一直在找那個東西吧。」

「的確是。」式神佯裝糊塗,朝惱怒瞪著自己的主人點了下頭。

「結果只能求神啊,看來你也走投無路了。」

「少多管閒事。」

「說不定該說是回歸原點,陰陽師本來就是求神的專家。」

「……真是諷刺,我可是除去這方面的根基,打造出『帝式』來的人啊。」

春虎輕哼一聲,接著他改變坐姿,豎起一腳膝蓋,把下顎頂在膝上,輕聲說著「沒有時間了。」望向遠處的目光顯得虛無縹渺。

「夏目到東京來了,這很有可能是因為泰純先生讀星的結果。這麼一來,應該會有什麼動靜……不對,說不定早就有什麼動靜了。」

「……陰陽廳嗎?」

「那裡無庸置疑是所有事件的中心,可是不只是這樣。各種想法製造出各自的動向,蠢動著促使事情朝同一個局面發展。問題在於,我們該在這樣的狀況中扮演什麼角色,做出什麼選擇……」

沉吟的噪音不知不覺變得激動,春虎又繼續說了下去,猶如說著夢話。

「飛車丸也是……她現在的狀態非常危險,再這麼下去支撐不了太久,不知道能拖到什麼時候……」

說到後來,他幾乎像在自言自語,角行鬼面無表情,凝視著這樣的主人。

房裡籠罩著沉默,過沒多久,「反正……」角行鬼率先開口。

「也不能放任陰陽廳——正確來說是倉橋和相馬繼續為所欲為。那叫做早期靈災探測網是嗎?老實說,他們比你那個時候準備得還要周到,看來是經過了仔細的調査。」

「…………」

「萬一發生什麼事情,我們也無計可施,他們已經領先太多羅。」

「我知道,可是現在……」

春虎的神情再次變得凝重,角行鬼吁了口氣後,終於從柱子離開,臉上浮現出猖狂的笑客。

「沒關係。」

「什麼沒關係?」

「這次沒有『保衛國家』這種任重道遠的課題,你可以隨心所欲放手去做。」

「角行鬼……」

聽見角行鬼這麼表示,春虎不由自主抬起頭來,但是式神面不改色,又繼續說:

「不過要是無聊,我隨時會離開。」

陰陽師板起臉孔。

「什麼嘛,真是無情的傢伙。」

「我是鬼嘛。」

聽見這合理的回答,春虎的神情依然凝重,只是少了些先前的苦惱。

這個時候,「可以進來嗎?」輕細的敲門聲響起,對方沒等回應就打開門,進屋裡來的是早乙女。「學姐。」春虎往後轉了過去。

在如今這樣的狀況下,春虎依然稱呼早乙女為「學姐」,這不是春虎的意思,其實是本人的要求。

「結果……看來是不用問了。」

「……受不了,我身邊怎麼全是一群不懂得體貼的傢伙。」

「瞧你講得這麼過分,我這麼說已經很委婉羅。」

早乙女不服氣地說,只是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樣,看不出來有多不服氣。

出於種種原因,早乙女一直跟隨在春虎他們身旁。對潛伏中的他們來說,有她在非常方便,因為陰陽廳方面並不知道她與春虎他們一同行動的事實。

據說早乙女表面上佯裝失蹤,咒搜部也仍在持續搜尋她的下落。不過和遭到通緝的春虎等人相比,她受到的壓力輕了不少,行動自如。從食糧調度這種小地方,到潛入各種設施的秘密行動等,她表現得比飛車丸和角行鬼更靈活,或許這也是因為她受過蘆屋道滿薫陶的緣故。

「總之這次也落空了吧。」

「……是啊。」

「真遺憾,我也想趕快見到『月輪』呢。」

她說話的語氣一點也聽不出遺憾,「說到這裡。」接著她迅速轉移話題。

也許是多心,她的模樣有些得意。

「春虎,我稍微減輕了你的煩惱哦。」

「煩惱?這

次又是搞什麼鬼?」

「你真是越來越沒禮貌了,我可是說服成功了呢。」

「說服?」早乙女的話讓春虎忍不住納悶。

接著,一道嬌小的人影戰戰兢兢地跟著早乙女進到屋內,春虎原本嚴峻的臉龐有如讓陽光融化,綻放出笑容。

「空。」

「春、春春、春虎大人……!」

走進門來的是飛車丸,只是身材縮小許多,從妙齡美女變成頂多只有小學生的稚嫩模樣。她的耳朵和尾巴沒有變化,身上的服裝卻從凜然的軍服變成了水干與指貫。

這個模樣是飛車丸遭封印時,她年幼的樣子,空。

春虎笑逐顏開。

「怎麼啦?好久沒看見你這模樣了。」

「是是、是,用、用這個樣子出現實在很難為情……啊啊,不是!這這、這是為了避免萬一遇上緊急狀況無法使出全力……那、那個……!」

飛車丸的耳朵驚慌失措地抖動,尾巴不知所措地搖晃。她不敢和春虎對上眼,整張臉紅通通的。

早乙女代替說得支支吾吾的飛車丸幫忙解釋。

「很遺憾,飛車丸的靈性不穩定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勸她至少在潛伏期間維持小空的模樣,對吧,小空?」

「別叫我小空!」

飛車丸露出怨恨的眼神,斜眼瞪向早乙女。

這正是早乙女思考出來的「對策」,事實上,飛車丸在這種狀態確實較能維持靈性穩定。飛車丸是強大的護法,在『泛式』的分類當中屬於使役式,其靈體自然是以強大的靈氣組成。一旦靈體產生混亂,矯正時不只需要相當的力量,混亂擴張的速度也很迅速。

關於這一點,由於空的靈性型態是讓泰純封印大部分力量的狀態,如果仿效這樣的形式暫時凍結力量,本人的靈性既能藉此穩定下來,也能抑制混亂擴大的速度。

「這可以說是一種省電模式呢。」

說這句話的人是思考出這種方式的早乙女。

實際上,春虎當初聽見時也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只是當事人飛車丸拒絕恢復空的模樣——畢竟意識是飛車丸,本人似乎覺得很不好意思——之前除了狀況真的過於嚴重的時候,她始終沒有付諸行動的意願。不過……

「在在、在下身為護法不僅無能,近來甚至讓春虎大人操心,實深感歉疚……汗、汗顏至極,還懇請允許在下維持這副模様!抱、抱歉必須展現出如此幼稚的樣貌,請、請請准許在下繼續隨侍在旁……!」

飛車丸說著,單腳跪在地上,深深地鞠躬致意。樹葉形狀的柔軟尾巴因為緊張變得僵硬,接著又左右晃個不停,晃得都快斷了。

早乙女見機不可失,握緊了拳頭。

「快,春虎,讓她見識你的男子氣概。」

「沒什麼好見識的吧,況且之前我也說過希望飛車丸可以維持空的模樣。空——啊啊,應該稱呼你飛車丸嗎?抬起頭來,用不著這麼把事情看得這麼嚴重。」

「雖雖、雖然春虎大人您這麼說,但在下這個樣子實在……!在在、在下不只說話不流利,連說話方式也這麼失禮……!」

「你變大隻的時候也是一樣吧。」

「閉嘴,角行鬼。再說『大隻』是什麼意思,你可沒資格說我!」

「太好了,小空,我們無私地說服成功了呢。」

「喝,要是沒有私心,別若無其事地把手伸向我的尾巴……居然連『鴉羽』都這個樣子!簡、簡直是奇恥大辱!不許笑,失禮的傢伙!」

角行鬼再次讓背倚在柱子上,早乙女的雙眼始終追逐著飛車丸的尾巴,金烏在衣帽架上蹦跳個不停,發出呱呱叫聲,飛車丸搖晃著尾巴,斥罵這些「同僚」。

不過,聽見笑聲時,這些式神和食客自然而然地閉上嘴,視線轉向笑聲的來源。主人像這樣笑得這麼開心——不知不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高興能有你們陪在身邊。」

「春虎大人……」

飛車丸呢喃著,一臉驚訝,接著她板起正色,再度屈下單膝,跪在地上。她兇狠地往旁邊一瞪,角行鬼只好無可奈何地露出苦笑,同樣跪下單膝。金烏不再隨處跳動,早乙女默不吭聲,悄悄往後退開。

「……這麼說來,木暮先生說過一句話,『禁咒是以世界作為抵押的遊戲』,確實是真知灼見。」

春虎說著,維持坐在地上的姿勢,伸展了一下筋骨。

「我也告訴過角行鬼……現在我的行動是出於一己之欲,不會得到讚賞,也不會有人感謝,反過來的情形倒是有可能發生。所以——」

他又繼續說,雙眼筆直凝視著自己的式神。

「最後的最後由你們自己決定,不論是什麼選擇我都歡迎。」

聽見主人的命令,飛車丸這麼回應。

「相信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你還不是一樣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

角行鬼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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