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Junction of STARs 一章 饗宴的徵兆(2/2)
角行鬼接著說。
金烏髮出鳴叫聲,早乙女靜靜觀望眼前的主僕。
面對這些可靠的式神,春虎緩緩地點了下頭。
2
空氣冰冷,寒風冷冽。
夜裡燈火通明的街道上,熱鬧的活動始終沒有遭到凍結。人們彷佛自行散發出熱氣,驅離了逼近的寒冬。
副都心,新宿。
走出JR新宿站的東南口後,土御門夏目、相馬秋乃以及土御門鷹寬一同走到明治通,接著往靖國通的方向走去。
晚上十點過後,街上人潮完全沒有散去的跡象,車流量也是一樣。倒不如說現在才是夜生活的開始,氣氛顯得熱鬧蓬勃。
夏目他們現在潛伏在吉祥寺一間老舊的民宅,會像這樣在新宿閒逛,主要是為了替秋乃訓練隱形術。鷹寬覺得秋乃的隱形技巧相當高明,最好能以實戰的形式累積更多經驗。平時討厭咒術訓練的秋乃這次一聽見要到新宿——「新宿?我要去!」馬上一口答應。
由於陰陽塾與宿舍位於澀谷,夏目早已習慣繁華的夜生活,只是新宿與澀谷的夜晚又是不同的氣氛。
新宿沒有澀谷給人那麼密集的感覺,但是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年齡層稍高,隨處可以看見穿著西裝或套裝的人。
實際上,在隱形術的使用中,感受這種些微的氣氛差異也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實力堅強的人不論身處在什麼場合,都能使出避開他人注目的隱形術,但是所謂「高超」的隱形,不只是藏起自身的氣息或靈氣,更重要的是讓自己「融入」周圍環境。掌握周圍氣氛,並且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是行使隱形術的第一歩。
夏目身穿夾克搭配短褲、褲襪與靴子,注重實用性,這是她平常的外出服。只是這類樸素的服裝反倒突顯出夏目嬌柔纖細的身體曲線,要不是使出隱形,她恐怕不曉得已經被搭訕多少次了。正如秋乃所說:「美女不管穿什麼都好看。」
而秋乃穿著毛衣加上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圍巾,打扮得比較有女孩子可愛的感覺。話說回來,這樣的搭配不是出自秋乃,而是鷹寬的妻子土御門千鶴。由於夏目堅持拒絶,千鶴那股「要把年紀足以當自己女兒的女孩子打扮得很可愛」的熱情全部投注在秋乃身上。儘管當事人有些困惑,不過夏目認為她很適合那樣的裝扮。
順帶一提,陪在兩人身旁的鷹寬穿著樸素的大衣與西裝。平常他總是穿著輕便的工作服,但偶爾穿上西裝也不至於顯得格格不入。這或許是來自他擔任咒搜官時的經驗,而且夏目會這麼認為,不是因為他完全消除了自己的氣息,主要是因為他隱形「融入」周圍環境。實際上,在這樣的人潮中完全消除氣息,不小心撞上別人的可能性很高,反而更加危險。要學會適度「調節」,只能靠在實踐中累積經驗。
走到一半,鷹寬忽然停了下來。
「——欸,秋乃!」
走在前方的夏目也往後轉過頭,發現不知不覺中落後他們的秋乃停下腳步,望向遠方。
她愣愣地杵在原地,隱形也解開了,不只如此,平時隱藏的耳朵——從頭頂伸出來的那對兔子耳朵也現出實體。被鷹寬這么喝斥,她一時間驚慌失措,手忙腳亂,發現耳朵冒出來後趕緊解除實體。
「怎麼回事,你在發什麼呆?」
「對、對不起。」
秋乃不停低頭道歉,夏目藏住臉上的苦笑,往她走了過去。
「秋乃,你要道歉沒關係,不過還是先重新隱形吧。」
「噢,好。」
秋乃點頭後結成手印,低聲吟誦起咒文,接著靈氣隨即獲得控制,混入周圍環境。完成度雖低,但已經達到實用的水準。儘管是因為沒有其他事好做,每天被強制進行練習,但秋乃的優秀表現讓教導她的夏目也忍不住吃驚。
剛才的耳朵就是證據,秋乃是極為罕見的「兔子生靈」,而且她天生就是如此,靈氣因此比一般人更為強大。此外,因為她是在咒術者的修練場星宿寺中長大,靈氣的基本操作技巧她略知一二,除了沒有受過專業訓練,技術面還不純熟外,她其實已經具備成為咒術者的基本條件。只可惜她粗心大意,注意力又散漫,導致遲遲不見顯著的成長。
「我們可不是來玩的,這一帶是靈視官的管轄範圍,隨時有可能被他們『視』見,尤其你的靈氣特殊,必須時常提高警覺。」
「是、是,對不起。」
被鷹寬這麼嚴厲指導,秋乃忍不住垂頭喪氣。
鷹寬這些話完全正確,儘管理解這一點,夏目還是於心不忍,出面緩頰。
「秋乃是第一次在晚上到這麼熱鬧的地方來,當然容易分心嘛。」
雖然她自己在指導秋乃的時候也很嚴厲,不過在他人面前卻很縱容。鷹寬斜眼瞪了過去,夏目避開秋乃的注意,向鷹寬輕輕低頭道歉。
不過,聽見夏目這麼幫自己找藉口,「不、不是那樣的。」當事人秋乃有些慌張地搖了搖頭否認。
「我會發呆不是因為覺得路上的景色很稀奇……雖、雖然這種景象我只有在電視上見過,確實覺得很壯觀。」
「不然是為什麼?隱形累了嗎?」
「為什麼?唔,該怎麼說呢……」
「啊,我知道了,你是肚子餓了吧?」
「夏目!我才不是因為肚子餓,出門前不是吃過晩餐了嗎!你怎麼老是——」
秋乃面紅耳赤,大表抗議的瞬間,少女的肚子像是迫不及待般,發出了健康的聲響。
因為時機太過剛好,本來只是打算開玩笑的夏目驚訝地張大了雙眼,鷹寬更是噗哧笑了出來,惹得秋乃整張臉漲得通紅。
「討厭!夏目這個大笨蛋!」
秋乃氣得甩起辮子,夏目向她道歉,卻又藏不住臉上的笑意。她的肩膀忍不住顫抖,極力向秋乃低頭道歉。
雖然是尋常的互動,但夏目能像這樣輕鬆談笑,還是從上個月的那起事件——也就是她拜託秋乃交信給天馬,並且透過電視畫面親眼確認對方的回覆之後首次見到的。
漫長的時間——經過嚴峻的潛伏期間,始終沒有改變的夥伴。那勇敢的回覆讓夏目重拾勇氣,即使身處在逆境之中也能不時歡笑。
過去的夥伴們此時也在這個地方,在夏目所在的東京某個角落思念著她。既然如此,就算現在見不到面也說不到話,夏目也能勇往直前。
鷹寬忍住笑,看了下手錶確認時間。
「好啦,時間很晚,我們差不多該走了。還不熟練的時候最好儘量避免長時間進行隱形,以免養成不好的習慣。」
說完,鷹寬猛然板起臉孔,轉頭看向背後。夏目也察覺異狀,驚呼了聲「啊」,往同一個方向「視」去。只有秋乃一個人摸不著頭緒,錯愕地仰望著兩人。
「……夏目你也注意到了嗎?」
「是……有靈災發生,而且擴大的速度非常快……」
靈災位於明治通往東新宿的方向,與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還能「視」見,可見靈災已經進入第二級。另外從靈氣迅速偏離的速度看來,預料將直接演變成第三級,出現動態靈災。
「咦,那、那不是糟了嗎,得快逃才行!」
「用不著擔心——啊啊,雖然還是必須提高警覺,不過這附近是新宿分局的管轄範圍,應該會在釀成大禍之前修襏吧。」
「……可是萬一靈災修祓部隊來到這個地方,我們行蹤曝光的可能性也會提高。」
「嗯,雖說不能掉以輕心,但也不需要過分警覺。祓魔官在出勤時一般只在意眼前的靈災,該注意的反而是附近的靈視官。一旦有靈災發生,照理來說他們也會往那裡聚集。」
鷹寬凝視靈災發生的方位,這麼提醒她們。最近發生靈災這種事稀鬆平常,目前看來並未造成混亂。
「沒問題嗎?」
「至少不需要太驚慌。」
鷹寬說得極為自然,聳了聳肩。看見他這樣的態度,秋乃有些不服氣地噘起了嘴。
「可是……那是靈災吧?剛才我不過發一下呆,你就要我提高警覺,發那麼大的脾氣。」
她似乎對鷹寬的反應落差無法釋懷,鷹寬苦笑著摸了摸少女耳朵消失的頭頂,用簡單的方式向她解釋。
「聽好了,秋乃。對咒術者來說,遇上困難時大多只要正確判斷狀況,都有辦法對應。最危險的是疏忽大意,忘記隨時提高警覺,結果遭到出其不意的突襲。」
鷹寬說這話時不只看向秋乃,也看向夏目。
「咒術和格鬥技那些體術不一樣,術者必須保持專注的意識才能發動。所以說,不論是多麼高明的咒術者,要是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遭到突襲也無計可施。所謂的護法,說起來也就是為了因應突襲產生的式神。隨時隨地提高警覺,這對咒術者——尤其是對麻煩纏身的咒術者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知道了嗎?鷹寬再一次叮囑秋乃。由於有前咒搜官的經歷,鷹寬這番話非常有說服力。秋乃認真地點頭表示知道,夏目也帶著同樣的心情凝視著她。
無論如何,一旦有靈災發生,不只祓魔官,媒體往這裡聚集的可能性也很高,另外交通也有可能受到管制。剛好他們正考慮離開,或許立即撤離新宿才是明智之舉。
鷹寬這麼提議,「——嗯?」卻在走往車站的路上停下腳步,仰望頭頂的方向。
夏目和秋乃也循著他的視線往上空望去,結果看見有個小東西穿梭在大樓櫛比鱗次的狹窄夜空之間,街燈照出的那個東西是只鳥——不對,看起來像是大型的遙控飛機。
「啊,那是什麼東西?」
「……式神嗎?」
秋乃和夏目正兀自猜測時,「是『迦樓羅』。」一旁的鷹寬這麼說道,語氣里聽得出些許的驚訝。
「滋岳嗎?原來他在新宿分局啊。」
「你們認識嗎?」
「沒那麼熟——你們不知道嗎?他是獨立祓魔官,『十二神將』的『大佐』。」
這外號夏目也曾耳聞,「只聽過名字。」她點頭說。
滋岳俊輔為取得國家一級陰陽師資格的祓魔官,也就是一位獨立祓魔官。
現在總共有五名獨立祓魔官,其中木暮從祓魔局調至咒搜部,因此可以親自到現場進行修祓的獨立祓魔官共有四位,滋岳就是其中一位。
夏目剛到東京時,常在新聞裡面聽見『大佐』這個稱號。兩年前的『上已再祓』——夏目他們忘也忘不了,雙角會利用鶴髮動靈災恐怖攻擊的不久前,他暫時退出第一線,據說是在修祓靈災的過程中受傷出現靈障。
之後,滋岳努力復原,前年秋天正好在木暮離開時重回工作崗位。之後祓魔局便以滋岳、『結姬』弓削麻里和『食鬼』鏡伶路三人為中心,在『炎魔』宮地磐夫的率領下修祓都內靈災。
「……『十二神將』是像之前到星宿寺來的那三個人嗎?」
「啊啊,沒錯,你還記得那時候有個叫做弓削的女性嗎?她也是其中一位獨立官。」
「也就是說那個人很厲害羅。」
「是很厲害沒錯,可是和弓削又是不同類型——」
鷹寬回應秋乃的問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嗯,我想想……那是個有點麻煩的傢伙……只是身為『祓魔官』,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比其他獨立官更優秀的陰陽師,祓魔局應該也很歡迎他歸隊吧。」
「咦?他比那個祓魔局的室長還要優秀嗎?」
「你說宮地嗎?他的馬力太強了,雖然適合用來應付第四級靈災,但其實很難處理祓魔局平常的工作內容。比方說,切菜的時候比起斧頭或鋸子,小而鋒利的菜刀其實更方便吧?」
「……菜刀嗎?」
雖然明白鷹寬話里的意思,可是無法確切掌握具體的含意,夏目不知該如何反應,於是把視線轉向式神前往的方向,發生靈災的東新宿。
「你很在意嗎?」
「……是。」
鷹寬沉思了一會兒,接著「嗯」地點了下頭。
「好,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就在回去前到靈災修祓的現場參觀吧。一方面可以當成學習,事先了解獨立官也不是壞事,畢竟他們搞不好會成為我們的『敵人』——而且還是『強敵』。」
3
泛用式『ML28·迦樓羅』由陰陽廳開發研究部第三課開發,為型號「L」——限量系列的人造式。
歸類為泛用式的『迦樓羅』為特殊式樣,實際上是探測式,與運輸式也很接近。換句話說,是
在與『WI2·梟眼』一樣用來充當術者耳目的同時,和『WT2·飛鷗』一樣以運送物品為主要用途而設計出來的式神。操縱雖然麻煩,但用途廣泛,也具備相當高的基本性能,是為了獨立祓魔官滋岳俊輔——同時也是因應他的要求——特地打造的式神。
『迦樓羅』上面搬運數十張式符,是由滋岳自行設定術式,特別製作的護法式『G1·仁王·改』和『G2·夜叉·改』。
滋岳與『迦樓羅』共享感官知覺,帶著式符趕往現場。他透過『迦樓羅』掌握現場狀況後,將式神當成咒力的中繼站,接連生成運至現場的式符。
護法式基本上需要二十四小時隨侍在術者身旁,保護主人,不過在靈災修祓現場,護法式常活用於修祓靈災,用來充當祓魔官的盾或矛。滋岳的『仁王』與『夜叉』都是為了「修祓靈災」這特定的目的,量身訂做的式神。
滋岳首先讓必要的——能満足需要數量的——『仁王·改』實體化,包圍發生的靈災,抑制靈災繼續擴大。接著,他讓『夜叉·改』實體化,與『仁王·改』形成的包圍網合作,進行靈災修祓。
他將展開的式神群進行同時而且靈活的操作,這次生成的式神換算成靈災修祓部隊約有兩個小隊的數量,不過要是滋岳有意,要同時展開比這多一倍的數量也不是不可能,簡直有如術者獨自率領一支式神部隊。
在上空盤旋的『迦樓羅』指示下,式神部隊充當滋岳的手腳,包圍靈災並且進行修祓。他在『迦樓羅』抵達後不過五分鐘,靈災發生的警報傳至祓魔局還不到十分鐘就開始進行靈災修祓。儘管是因與現場距離較近,但這也是其他人不可能達到的效率。這正是被譽為「祓魔官的楷模」,『大佐』滋岳俊輔的靈災修祓方式。
「……任務完成。」
在前往靈災修祓完成的現場,靈災修祓部隊的運輸車后座中。
透過式神確認現場狀況的滋岳低喃,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
現場終於開始實施交通管制。
原本順序應該相反——通常是先進行交通管制,接著部隊進駐,修祓靈災,可是只要滋岳出動,便常常發生像這樣順序顛倒過來的情形。總之,他的效率遠高於一般的靈災修祓速度。交通管制與疏散周圍群眾——即使在靈災修祓完成後——的手續雖然沒有省略,但這僅是為了事後進行現場調査所做的處置。
靈災發生地點在新宿六丁目的東方廣場旁,趕至現場的祓魔官和靈視官匆忙來去,滋岳則是將雙手負在背後,站得直挺,專注地打量眼前的景象。他沒有下達指示,只是在一旁監視部下的動作是否遲滯,或是發生執行效率低落的情形。
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滋岳是個固執的男人。
年齡約在三十來歲,長相有些冰冷而且神經質,不論他的心情是好是壞,總擺出像忍著輕微牙痛的陰鬱神情。他將印上祓魔局徽章的貝雷帽斜斜戴在頭上,筆挺地穿著平整的漆黑防瘴戎衣。
不過仔細一瞧可以發現,他身上的防瘴戎衣在某些小地方經過加工,和一般的不太一樣,再搭配頭上那頂貝雷帽,使得他那套防瘴戎衣給人軍服的印象。事實上,『大佐』這個稱號除了來自他獨特的靈災修祓方式,更主要是來自他的裝扮以及平常的言行舉止。
「……太慢了。」
他喃喃抱怨著,一分鐘過後,「獨立官!」其中一位部下趕到滋岳身邊。他站在滋岳面前,雙腳併攏,直挺挺地站著。
「報告!」
「——在你報告之前。」
「咦?」
「把領子扣好。」
聽見他不耐煩的指責,「啊。」部下趕緊重新整理防瘴戎衣的衣領。
滋岳露出銳利的眼神,瞪著部下。
「服裝儀容不整也就是紀律不整,尤其防瘴戎衣不只是普通的衣服,更是我們的『裝備』,可以用來阻擋瘴氣、防止咒力流失。衣領上的扣子有沒有扣好,或許效果沒有『極大的差距』,不過還是有『差別』。要是輕忽這些微的『差別』,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専業人士。」
「是。」
「而且只要有一點怠慢,導致狀況惡化,總有一天會造成致命危機,再說……」
滋岳仍在繼續訓誡,部下始終挺直背脊,一邊說「是」、「是」地在各個重要的地方認真回應,最後低頭鞠躬說:「感謝您的教誨,今後屬下會更加留意!」由於這種事情時常發生,被說教的屬下也早就習以為常。
不過這種習慣成自然的態度也讓滋岳不太滿意,部下有些制式化的反應讓他稍微揚起了右邊眉毛。
只是訓誡已經結束,於是他清咳一聲,轉換思緒。雖然挑剔的都是一些小細節,但絕不會將不必要的調侃或是挖苦的話說出口,這就是滋岳的個性。
「……報告。」
「是。」
部下立刻報告起抵達現場後的情形,內容周詳而且縝密,因為滋岳平時就常仔細教導他們關於情報傳達的重要性,以及具體的方法。
滋岳始終維持相同的姿勢,不發一語地聆聽部下詳盡的報告。「很好,馬上進行事後處理。」最後他只交代了這麼一句話。部下鞠躬敬禮,接著動作俐落地跑了出去。
滋岳稍微捲起黒衣袖口,伸出復古造型的手錶確認時間。戴著手套的指尖停下手錶的計時功能,從接到靈災發生的警報後開始移動的秒針在手中靈敏地震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喀答聲後停了下來。
滋岳再次稍微揚起右邊眉毛。
「……距離這麼近,應該可以再節省兩分鐘的時間才對……」
至於延誤的原因——當然,除去花在說教上的時間——他試著找出根本問題。比方說,一個是交通管制的遲延。由於靈災修祓已經完成,人員缺乏足夠的臨場感,耽擱了現場調查和穩定現場靈氣的工作。他從過去就擔心這點,看來和警視廳交通管制課的合作還有改善的空間。
滋岳從外套夾層口袋取出一本筆記,飛快地寫了起來,那是為了向高層陳情的備忘錄。正好經過一旁的部下苦笑說:「又來了。」當然滋岳沒有察覺。
靈災為充滿萬物的靈氣產生極度偏離,五氣與陰陽失調發生的災害。靈災的性質有很多種,基本上除非是人為引發的靈災,否則這世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靈災」。
因此靈災修祓的工作很難訂定一套規則,現場的祓魔官每一次都必須隨機應變,自行摸索正確的修祓方式。極端來說,現場每一位祓魔官個人的能力決定了修祓能否成功,擁有壓倒性實力的獨立祓魔官正是因為這樣而格外受到重用。
儘管如此,靈災修祓還是需要系統化,這是滋岳的論點。
實際上,他要求自己率領的直屬部隊徹底配合他的靈災修祓方式,進行修祓。除非是相當特殊的靈災,否則不需要等滋岳下達指示,部隊便會自行採取必要的行動。雖然說很難立即改變,但其他部隊也應該效法這樣的方式,滋岳心想。不對,他不只是心裡這麼想,為了實際改善祓魔局的工作方式,他一直鍥而不捨地向高層提出陳情。
滋岳是位大器晩成的獨立祓魔官,『十二神將』大多自年輕時就擁有優越的才能,出社會後沒幾年——大約二十來歲就取得國家一級陰陽師的資格。其中,滋岳取得『陰陽一級』的資格是在三十歲過後,理由很簡單,因為他不像其他『十二神將』那樣天賦異稟。當然,他的靈力遠比一般人強,使用咒術的才能也很優異,只是和通過『陰陽一級』測驗的強者相比就是差了一截。
尤其他生來體弱多病,體能方面完全沒有值得誇耀的地方。儘管擁有優秀的靈力,但他在靈性方面的抵抗力卻很弱。滋岳會暫時離開現場是因為修祓靈災時遭受靈障,不過身為祓魔官的他像這樣被迫脫離戰線的情形,這並不是第一次。「玻璃劍」——在他擔任一般祓魔官時,身邊的人甚至為他取了這麼一個綽號。
滋岳能像這樣擔任獨立祓魔官指揮靈災修祓,是他基於自己的信念,摸索出最有效率而且適合一己的靈災修祓方式,並且苦心鑽研的成果。真要說起來,他能有現在的地位是拜自己的努力與執念所賜,所以就算他嘮叨又相處,依然贏得了大多數祓魔官的尊敬。
「那根本不是*『大佐』,是『軍曹』。」只是祓魔官們常像這樣私下調侃他也是事實。
(編註:大佐相當於上校,軍曹則相當於中土。)
「滋岳獨立官!」
滋岳正把自己的想法記下來的時候,其中一位部下衝上前來。報告已經結束,這算是意料外的行動。滋岳立刻收起筆記本,蹙眉看向部下。
「抱歉打擾了,其實是……」
趕上前來的部下把臉湊上去,在滋岳耳邊悄聲報告。滋岳聽見報告,右眉高高抬了起來。
「你說什麼
?為什麼會來這裡?」
「詳、詳細情形屬下也不清楚。」
前來報告的部下也是一臉疑惑,滋岳暫時陷入了沉思。
「……殘留的瘴氣完全驅散了吧?」
「是,這裡目前沒有危險。」
滋岳點頭,「回去工作崗位上。」簡短交代了一聲後,自己也走了出去。
他走向馬路,可以看見在管制區內停了一輛白色轎車。
只要曾經在祓魔局本部工作,一定都看過這輛轎車。滋岳踏響腳下的靴子,一走到轎車旁,經過霧面處理的后座車窗馬上滑動下來。
車內探出一張臉,那是位華貴的女性,臉上浮現從容自在的開朗笑容。
「晚安,滋岳獨立官,真是美好的夜晚呢。」
「除了剛剛發生過靈災。」
「靈災已經修祓了吧,本來我以為可以參觀久違的修祓現場呢。」
「你不是每天都在觀視靈災嗎,再說也沒有人像你們那麼常視見靈災。」
「哎呀,從遠方『視』得靈氣和用肉眼直接觀『看』的魄力完全不同呢。」
女性笑咪咪地點著頭,她的用字遣詞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語氣卻極為嚴肅。連日應付靈災的獨立官不禁暗自搖頭,在內心嘆了口氣。
那是位看起來年輕——其實是從外表看不出年紀的女性。她的年紀確實比同僚弓削還要年長,應該是在二十後半。但由於弓削有著超乎年齢的成熟穩重,使得眼前的女性看起來較為年輕。
尤其她身上穿的是以大量荷葉邊裝飾、可愛的白色上衣與裙子,捲髮上面甚至搭配花朵造型的髮飾,而且她非常適合這樣的裝扮,並不顯得突兀。
老實說,滋岳很不擅長應付這樣的人,不過他絕不會表現在臉上。
「……所以呢?」他重新切入正題。
「你們到這裡來有什麼事?幸德井特視官。」
「嗯,其實是——」
「——我們是來看『守人』的,滋岳獨立官,因為我們還沒見過工作中的『守人』呢。」
另一位女性從車內探出頭,接過了話。她的長相與前一位女性一模一樣,噪音也是如出一轍。身上的服裝除了第一位女性是白色,第二位是黑色以外,設計完全相同。
她們是雙胞胎,姐妹倆同為『十二神將』,是在日本僅有三人的祓魔局「瑰寶」特別靈視官——『天眼』三善十悟調走後,如今只剩下她們兩人——幸德井白蘭和幸德井玄菊。
對祓魔局來說,在靈災修祓工作上,國家一級陰陽師的特別靈視官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兩人平常駐守在祓魔局本部,工作時很少有外出機會。
不過,聽見黑衣女子——玄菊的話後,「啊啊……」滋岳也點頭接受了她的說法。兩人外出的理由意外正當,只是依她們的立場,還沒見過『守人』這件事更讓他覺得驚訝。
「這附近的話……那邊的十字路口。對面有個紅綠燈,應該設置在那下面。」
「咦?……啊啊,是那個啊。」
「咦?在哪裡啊,姐姐?」
「喏,那裡有個小神社,就是那個羅。」
「啊啊,是那個嗎?從這裡看不清楚,不能讓車子再開近一點嗎?」
姐妹倆同時從車窗探出頭,眯細雙眼,伸長了脖子。
她們像兩個發現野生小動物的小孩子,而且那副模樣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她們的「本性」就是這個樣子。也就是說,她們是會讓人覺得「沒想到現在這個時代竟還有這種人存在」,真正的養在深閨無人問、不懂世事的千金大小姐。
不過,她們會變成這個樣子也是其來有自。
提到代表日本陰陽道的兩大氏族,有以安倍晴明聞名的安倍氏,以及晴明的師父賀茂忠行與賀茂保德等陰陽師輩出的賀茂氏。前者後來改稱為土御門,後者稱為勘解由小路,為一同振興陰陽道的氏族。
然而,官位曾一度高升至陰陽頭的勘解由小路家在室町時代後期沒落,在戰國時代斷絕。之後到了江戸時代,一支旁系取代斷絕的勘解由小路家,成為賀茂氏宗家,那就是幸德井家。
自江戸時代初期後,賀茂氏在陰陽道的世界裡常追隨安倍氏的腳步。只是相對於安倍氏宗家土御門家在太平洋戰爭前後經歷過盛衰榮枯,以及其分家倉橋家奠定陰陽廳的基礎,引領現今的咒術界,成為賀茂氏宗家的幸德井家沒有加入世間的動亂,只是默默傳承陰陽術。其間栽培出許多優秀的陰陽師,在現代儼然是無庸置疑的名門,也是咒術界廣為人知的傳統世家。幸德井白蘭與幸德井玄菊正是這幸德井家出身的千金。
由於是名門出身,她們如此不諳世事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受環境的影響,只是她們兩人的情形其實是更有特殊的原因。
基本上,只有見鬼才能優異的陰陽師能成為靈視官,而見鬼才能的優劣——儘管並非沒辦法靠訓練獲得成長——但有極大一部分是來自天生資質。尤其特別靈視官這職位可說是真正的「得天獨厚」,優異的才能和先天的資質常在年幼時就嶄露頭角。幸德井家為陰陽道的名門,對這樣的「價值」更是有高度的理解。
名門幸德井家將白蘭與玄菊這對雙胞胎姐妹視為上天賜予的神童,自她們懂事前就施加英才教育。她們是家族的榮耀,受到細心的呵護與栽培。雙胞胎姐妹的才能後來順利開花結果,光耀門楣,只是……另一方面,她們幼稚得讓人不敢置信!正確來說是不知世事又驕縱,就這麼成為國家一級陰陽師。
「你們果然也很在意『守人』嗎?」
「當然羅,那可是我們的工作夥伴呢。」
「雖然現在是彌補我們的不足,在背後支援的形式,但據說以後將會由我們居於輔助地位,主要工作都交給『守人』呢。」
「這麼一來說不定我們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呢,自從三善先生調走之後,我們一天到晚都忙著工作呢。」
「真的是這樣呢,姐姐。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除了三善先生,這世上沒有其他像我們這樣的天才了呢。」
「三善先生真是可憐,居然被調去取締咒術犯罪這種野蠻的工作……希望他能儘快調回靈視系。」
「就是說啊,姐姐。等我們可以放假之後,不如邀三善先生一同前往旅行如何?」
「哎呀,真是個好主意。要去什麼地方呢,玄菊?溫泉好嗎?還是滑雪?」
「姐姐,難得有休假的機會,我想出國呢。」
「哎呀,真不錯,要到巴黎還是夏威夷呢?實在讓人充滿了夢想呢。」
雙胞胎姐妹不知何時忘記了這趟前來的主要目的,興高采烈地談笑著。雖然這是美好的光景,但實在不適合出現在靈災修祓的現場。滋岳不著痕跡地咳了一聲,當然,她們完全沒有察覺。
兩人談到的是陰陽廳現在全力推動的「早期靈災探測網」,如今已經有八成開始運轉,只是現在這個時間點頂多只能算是測試階段。
這是將目前以人力——配置在都內各地區的靈視官,負責監「視」是否有靈災發生的工作由式神代替的計劃。在都內靈脈各重要地點設置式神,隨時向本部回報靈氣的狀態,這個式神正是雙胞胎姐妹前來參觀的機甲式『AR4·守人』。
『守人』是陰陽廳為探測網特別開發的人造式,與陰陽廳製作的其他式神類型相當不同。
首先由於是機甲式,必須以具有實體的形代作為式神的軀體,『守人』的外形是高度不到一公尺的小神社,給人的印象接近祭祀地藏的地藏堂,這樣的設計主要是考慮到融入街道景觀。
由於專門用來進行靈氣的探測與報告,式神無法自行行動,也沒有特定的主人,屬於極為特殊的類型。不過,只要注入一次咒力便能長時間運轉,因為沒有特定的主人,不論是誰的咒力都能接受。也就是說,可以不經由「個人」,而是透過「組織」使役,這在式神來說可說是劃時代的發明。真要說起來,比起式神,『守人』的分類其實已經半接近「咒具」。
老實說,滋岳很期待這個探測網的完成。他認為靈災修祓應系統化,這正是最適合他論點的政策。等探測網正式運作後,靈災修祓的方式也會跟著改變,他認真地如此認為。
當然,『守人』能做的事情有限,要用來取代靈視官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不,說不定不需要那麼久。」
事實上,原本領導特別靈視官的資深特視官三善十悟就從祓魔局調到了咒捜部。如果是在以前,將為數不多的特視官調到其他部門根本是難以想像的事情,但是祓魔局現在便是以兩名特視官的體制進行日常工作。
而且,這樣的改變不只為靈視官帶來變革,負責修祓靈災的祓魔官也需要因應新的體系,進行進一歩的調整。
滋岳瞥向轎車后座,雙胞胎姐妹像是完全忘記『守人』,和樂融融地討論著旅行計劃。
擁有耀眼的才能,當代頂尖的陰陽師,『十二神將』。
往後,這些人——包括滋岳在內——不被需要的時代將會來臨,而且滋岳認為,這確實是正確的轉變。
為了把自己掃地出門,滋岳今後也會繼續默默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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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滋岳的部隊撤離現場時,白蘭與玄菊也決定回祓魔局本部。
她們在像這樣外出的期間,也持續監控著都內的靈氣,以防備新靈災發生,只是在本部待命必定能監控得更周嚴。雖然有靈視官在各地巡邏,以及測試中的探測網運轉著,但特別靈視官的「雙眼」可說是出類抜萃。高層內心想必希望她們可以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監視,這也正是她們很難休假的原因。
無論如何,雖然遺憾沒能親眼見識靈災修祓現場,但兩人好歹也是見到了『守人』。
「只要我們人在都內,就不會有人對我們發脾氣,偶爾像這樣外出也不錯呢。」
「是啊,在遠處觀察不到的各種靈氣也很新鮮呢。」
「就是說啊,只是這附近人太多,我有些暈了。」
「啊啊,確實是這樣,不過其他陰陽師都不要緊嗎?」
「其他人不像我們的感覺這麼敏銳呢。」
「才能太出色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呢,三善先生不要緊嗎?真讓人擔心。」
坐在轎車后座的白蘭與玄菊用手掌捧住臉頰,擔心起以前的上司。
兩人這麼說既沒有惡意,也不是自尊心作祟。特別靈視官不只和一般人不同,就算和專業陰陽師相比,感覺也有極大的差異。與其說她們認為自己優秀,其實她們是認為自己「異於常人」,而且這確實也是事實。
靈視官大多是怪人,其中最怪的當屬特視官——陰陽廳里常有人這麼揶揄。當然這只是開玩笑,不過並不是毫無根據。
「啊,對了,姐姐。難得有外出機會,回去的路上去一趟便利商店好嗎?」
「哎呀,好啊,我們很久沒去了呢。」
「我最喜歡便利商店了,裡面的東西五花八門,每次去都有新發現呢。」
「我也喜歡,只是有點緊張,有時候在裡面會遇上很冷漠的店員呢。」
「這種時候就要擺出堅決的態度,因為我們是客人呢。」
「哎呀,玄菊真勇敢。」
要是滋岳聽見她們的對話,想必會覺得蠢話連篇,連咳嗽打斷也會錯失時機。不過,兩人的神情非常嚴肅,認真討論要到哪一間便利商店。
兩人正討論時——「……哎呀?」白蘭忽然停止對話,瞳孔沒有對準焦點,原本獨特的氣質又變得更加異樣,宛如人從座位往上浮起了數公分高的距離。
「怎麼了,姐姐?」
玄菊問道。這個問題不是針對姐姐的狀態,姐姐現在在做什麼根本不需要問,她正在探視靈氣。只是玄菊大致視了一下,並沒有發現能夠引起姐姐注意的事物。
「又有地方發生靈災嗎?可是靈脈沒亂呢。」
「不是靈災,可是……玄菊,我有點在意這個靈氣,幫我一下好嗎?」
「哪一個?」
「喏,就是那個。」
白蘭在車內伸直手臂,指向某個方位。玄菊指示司機停車,往姐姐指的方向眯細雙眼,集中意識。
起先她沒有察覺,因為那股靈氣施下了隱形,而且是專業咒搜官程度的隱形術。一般靈視官不可能察覺,白蘭會發現也是碰巧,尤其她們靈視官的工作是防備靈災,很少觀視人類的靈氣。
不過一旦發覺,對方不管再怎麼隱形都逃不過她們的注意。
「……我知道了。那麼,姐姐。」
玄菊說著稍微舉起雙手,讓手掌面向姐姐。白蘭也擺出相同的姿勢,握住玄菊的手,十指交扣。
兩人的靈氣共鳴、増幅,提升見鬼的感應度。這是只有她們雙胞胎姐妹才能展現出的特殊技巧,白蘭與玄菊藉由互相提升彼此的力量,可以展現出甚至比『天眼』三善十悟更強大的見鬼能力。
「……姐姐,這靈氣……該不會是龍吧?」
「對……而且那不像式神……難不成是附身?被龍附身的生靈嗎?」
白蘭說完後,為了自己的話心頭一驚。
「這麼說來,去年三善先生在某個地方的寺廟……」
白蘭喃喃說到一半,不發一語凝視著靈氣。「姐姐?」玄菊喚了她一聲,但是她並未因此轉移注意力。
龍的生靈似乎在剛才的靈災修祓現場附近,目前正往車站的方向移動,大概是打算搭乘電車。
白蘭默不作聲,追蹤著那股靈氣。
然後……
「……抱歉,玄菊。便利商店我們改天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