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over-cry 第三章 夏目和京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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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這條『家規』是在剛升入初中不久的時候。
就算被要求行男子之風,突然之間也難以辦到。夏目在一番苦惱之後,想到了利用簡易式扮演男性的練習。
一開始製作出了少年樣子的簡易式。因此理解到了,人類出乎意料的只關注外表。即使真正行動的自己是女性,若外表是男性的話任誰都不會產生懷疑。至少,僅是日常生活——僅是像平時的夏目一樣,不與他人過深交往、平淡過日子的話,似乎不必擔心會暴露真身。
但實際上使用男性舉止的不是式神,而是夏目自己。必然在保持女性外觀的同時,仍然被視為男性。
此時,夏目又製作出了仿照同時代少女的簡易式。
雖然也考慮過和自己類似的性格,但又覺得有男孩子氣的舉止更加合適,於是試著用和自己不同的類型來練習。作為參考的是以前春虎在看電視時說喜歡的偶像女孩兒。藉助「原來喜歡這樣的女孩子」——無意中感到在意而記下來的印象,生成了簡易式。只是第二次而已,做得卻很不錯嘛。即使在同性的自己眼中也會感到可愛,很適合開朗的笑容。但想到春虎應該也會喜歡上她時,最近萌生的不安開始在夏目的心中騷動。
最近幾年,春虎來夏目家遊玩的次數越來越少。原因心知肚明,彼此間都互相產生了奇妙的意識,不能像以前那樣天真的玩耍了。現在也是如此。春虎上的初中說不定也會有這樣開朗、可愛的少女。如今的春虎可能正在和她共度愉快的時光。不禁會連想到這些事。
春虎因分家的『家規』,將來會成為夏目的式神。但充其量只是『家規』,不過是義務。即使春虎成為了夏目的式神,也不等於兩個人能恢復往昔那般親密。
而且還有更加不安、不敢思考的事情。春虎真的會成為夏目的式神麼。
『家規』的確存在。也還得記兒時的約定。但和本家不同,如今的分家應該不會像父親一樣執著於「土御門」。即使夏目牢牢的記得曾經的約定,也不知春虎如今是否還記得,又會不會認真的遵從。隨著在一起的時間減少,彼此的關係逐漸淡薄,這份不安在夏目的心中紮下根來,逐漸成長。
想見到春虎。
但卻沒有說出口的勇氣。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面對春虎不再坦率了呢。
「……對了。」
這個簡易式。先拿到春虎所在的鎮子試試吧。以開朗的男孩子似的態度,與外表相應的活潑、坦率的女孩子。
以這樣的姿態與春虎相會,自己肯定能表現的更像自己吧。像以前那樣天真無邪,像兒時那般親密。
……做不到。
偶然與春虎相遇的夏目睜大了眼睛,張了幾次嘴的結果就是飛快的逃走了。
然後,兩個人嶄新的關係。
緊接著,那個夏天開始了——
◎
這是一處融入了平民區風景的診療所,一眼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百姓家。
時近黎明,一隻短尾野貓閒庭信步的穿過院前。周圍還是一片就寢時間的寂靜,偶爾傳來在不遠處行駛的卡車發動機聲。
診療現在只有一名住院病人。但這位患者沒有得到院長的允許,正打算一個人擅自出院。
「……就是說,土御門泰純現在仍然沒有消息?」
『說是沒有消息,其實是不知道他的下落——無法聯絡。嘛,還有時間。而且本來他就與陰陽廳沒什麼聯繫……』
染白的頭髮,粗獷的眼鏡。代替睡衣的浴衣已經脫掉,換上了穿舊的西服。大友單手拿著手機對話,將身邊的東西粗暴的裝進包里。
與其說是住院病人的出院,更像是趁夜逃跑。實際上,大友決定擅自出院就是在數分鐘前——接到了原同期、自塾生時代就有孽緣的木暮禪次朗打來的電話。更準確的說,是從木暮的口中得知了自己負責班級的學生、土御門夏目的老家在一小時前遭遇了火災。
『總之,我也沒有掌握詳細的情報。能夠確定的只有土御門家的宅邸完全燒毀。到了早晨,電視等一系列媒體就會報導。』
「……」
大友的表情十分嚴肅。
雖說土御門家已經沒落,畢竟也是陰陽道曾經的宗家。如果可以稱之為總本山的本家宅邸被燒毀,這個消息肯定會帶著巨大的震驚傳遍咒術界吧。當然,土御門退離一線已久。就算會震驚業界,也不會帶來什麼具體的影響。陰陽廳也能毫無障礙的運行。這個事件基本上不會產生任何變化。
不過,大友逐漸發覺這只是表層現象。
有變化。不對,恐怕這件事本身就是「已經變化」的「結果」吧。如今陰陽廳正在發生著什麼。目不可見,大多數人也毫無察覺,但的確正在進行著某種確定的、著實的變化。在上層——準確來說是在「陰陽廳」這個組織的「深處」。
而且,大友預感到自己面對這些變化,已經有了決定的滯後。
決定性的——很可能還是致命的。
「……本家那方面的事知道了。那麼分家呢?本家的家主隱居,但那邊還是現役的陰陽醫吧?」
『和那邊也無法取得聯繫。咒搜部似乎行動了……』
電話另一頭的木暮也很困惑。雖然事關夏目馬上報告,但他自己也不知詳情。木暮是祓魔官,立場上沒辦法迅速觸及這些情報。而且為了防備在夜間發生的靈災,如今還在祓魔局待命。即使身屬陰陽廳,能做到的事也很有限。
『眼下要是天海還在,肯定能掌握更加詳細的情報吧……』
聽到木暮不由得說起了泄氣話,正準備出院的大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不過他的表情紋絲不變,馬上再次準備起來。
大友察覺到陰陽廳內部的「變化」也是以天海的失蹤為契機。
根據木暮的情報,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突然失去行蹤,是在討伐雙角會作戰結束當天的夜裡。當天,以咒搜部強制搜查為始,在祓魔局新宿支局和雙角會的咒術戰,以及在目黑支局與多重靈災襲擊的戰鬥,自早晨開始毫無間歇,可謂波瀾萬丈。特別是最後的靈災破壞甚廣,致使陰陽廳也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中,祓魔局等單位過了數日仍然有大半的業務停滯不前。大部分職員被迫應對眼前的緊急事態,全力以赴。天海就在這樣的混亂當中『失蹤』了。
得知天海失蹤的倉橋長官迅速自行指揮起咒搜部,處理各事件的後續工作。如今仍在持續這樣的狀態。就是說,倉橋源司現在不僅兼任陰陽廳長官和祓魔局局長,還是咒術犯罪搜查部的老大。雖然只是暫時的安排,但如今還看不出何時才會更換。
「……對於土御門的火災,陰陽廳是什麼樣子?」
『你問什麼有反應,現在大部分人還不知道吧。』
「我沒問有何反應。只是問『樣子』,明確來說,我對事件發生前的樣子有些在意。」
『……事件前也沒什麼奇怪的舉動吧?抱歉。至少我沒有察覺,最近一直忙於修祓靈災。』
「……咒搜部的狀況也不知道麼?」
『詳細的就不清楚了。就個人的感想而言,雖因部長的失蹤有些驚訝,但動向也沒什麼問題吧……』
「什麼意思?」
「見到認識的咒搜官,他們當然會感到困惑吧。但是部署上沒有明顯的混亂,也在發揮功能。至少從外部看來局長的指揮很得當,雖然不清楚是不是只有出問題的地方沒有傳到外人耳中……該怎麼說呢,就像他們自己也是在不知自己所為何意的情況下被驅使……』
大友表情認真的傾聽木暮的雜感。
在病室聽到目黑事件時,大友極為憤慨。特別是聽到鏡的式神雪巴暴走襲擊了塾生,馬上就想要衝出病房咒殺掉鏡。當然也陰陽廳放鬆對鏡的束縛、以及原本讓他保護夏目的天海感到氣憤。
不過在聽到天海失蹤後,他完全封殺了這種個人的思考。憤怒和焦躁的矛頭反而朝向了什麼都看不清楚的自己。
事態很嚴重。
『總之,現在只能等待後續的報告。等到天亮了,說不定意外的只是場普通的火災……』
「你是蠢貨麼?」
『……也是呢。忘了剛才的話吧。』
天海的失蹤不是天海個人的問題。當然,這次土御門家被燒毀也不應該是單獨的火災。進一步來說,可以看作是雙角會這個本來就暗中活躍的組織內部還有很深厚的根基。此外,還有陰陽廳正在推進的現行陰陽法的改正案,以及因此帶來的陰陽廳權力擴大化。
不能急於得出結論。不過,假如組織的二號人物神秘失蹤沒有得以解決,組織本身卻不慌不忙,這種情況明顯很可疑。就是說天海已經被「排除」於陰陽廳的重要責任之外了。也可以換種別的說法。大友和木暮熟知的
「以往的陰陽廳」正在搖晃。但「另一個機構」在組織內創建起來,承受並吸收了「以往陰陽廳」的晃動,正常的繼續著業務。
木暮對咒搜部感受到的不協調感很可能是同樣的現象。這也可以說是組織內的「變化」已經進行到了那種程度的證據吧。
大概辭掉咒搜官之職,和平、慵懶的生活更適合自己。
天海消失。鏡正在禁閉中——似乎正被監禁在陰陽廳內。那麼對眼下的局面不會有影響,現在可以不去理睬。沒必要一一的感傷。現在要像木石般冷靜,如機械般準確的運行。
『那個,陣。』
「什麼。」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知道你會進行一系列的猜測……不要太出風頭。』
聽到舊友的擔心,大友的嘴唇上露出了挖苦的微笑。
「……也是呢。」
簡短的回應後,大友掛斷了木暮打來的電話。
要是聽到天海失蹤的報告馬上行動就好了。沒有那麼做是因為自己想要暫時置身於事件之外,稍微再看清一點狀況。
不過,雖說是間接性的,自己已經開始影響到負責的塾生,所以必須要行動了。只能闖入漩渦當中。大友收起手機,捆起行李。
但在此時,大友全身一顫,停止了行動。
一瞬間的緊張和殺氣。眼鏡內側的瞳孔泛出冰冷的光芒。
但大友如行雲流水般伸向咒符的手指卻在拿出咒符之前失去了力氣。取而代之的只是些許的自嘲,以及冒出的冷汗。
「……你是要嚇我麼,法師?我的膽子小,對心臟不好。」
半是裝傻、半是認真的抱怨。
於是,
「……哦。」
從病房外的走廊傳來了一聲輕嘆。緊接著拉窗——自行打開了。
站在走廊的是一位年幼的少年。
大概還是小學生吧,穿著設計復古的黑色套裝,外面還有件馬甲,七分長的西褲,黑色的皮靴。此外,還繫著蝴蝶結。全身漆黑一片——只有小號的圓形太陽鏡是紅色的。
皮靴底發出輕微的腳步聲,少年走進病房。大友中止了收拾行李,輕輕的靠在床上和少年正面相對。臉帶苦色的承受著少年抬頭透過太陽鏡的目光。
「……這次是小孩子麼?雖然這話很失禮,不覺得有點惡趣味麼?」
「因為『寄宿』有許多條件,更何況是那種狀況,沒有選擇的餘地。」
說著得意的一笑。大友也覺得除了苦笑別無他法。
「啊,這回笑得很正常嘛。」
「因為還很新鮮。……啊,為了除去你的擔心要事先聲明,這個孩子可不是老朽殺的。不管他的話也會被燒掉,我只是挪為己用而已。」
少年從容的回答了大友的問題。從孩子口中說出這些話顯得十分異常,但大友推測內容應該是真實的。能否用沒有意識的屍體作為形代呢,以前大友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
病房角落處的凳子突然自行滑向了少年的身後。少年一躍,坐到了凳子上。仿佛有一位不可見的傭人,實際上的確如此。少年的式神也在,大概有兩個。即使面對其中之一,大友也沒有取勝的自行。
「……難道是襲擊了陰陽廳廳舍的『鬼』麼?」
「嗯?哦,這群傢伙啊?是的。現在想來,要是隨身帶一隻就好了。這樣一來,那樣『咒術比試』就會更白熱化了吧。」
「不,不,不。那樣的話,我會爽快的投降。」
大友臉上維持著笑容,仍然汗流不已,對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蘆屋道滿坦誠相告。真是對心臟不好的訪客。
「……那麼?今宵來此有何事,道摩法師?」
「吼吼。你認為如何?」
「是呢,來報一箭之仇——我只能祈禱不是這樣。」
這是由衷的真心話。畢竟正是時機。如果道滿是雙角會派來的「刺客」,沒有比現在更加窘困的情況了。
但道滿意聽到大友打趣的話,有些生氣的歪起了嘴角。
「真令人意外。你認為老朽會對那次『咒術比試』說三道四麼?」
「所以我才祈禱不是那樣。畢竟以我的等級,難以揣測法師的遠慮。」
「哼。可你相當從容呢。」
「我是已經放棄抵抗了。就像砧板上的魚肉。」
大友朝道滿聳了聳肩,不是謙遜,而是純粹的事實。大友絲毫沒有和蘆屋道滿再次一戰並且取勝的自信——不如說「活下來」的自信。
道滿似乎還有所不滿,哼了一聲。
「報仇之類,俗氣至極。我來此的目的正相反。」
「相反?」
「是的。當時在決出勝負後,有無聊的人前來打擾。我才會再次來『回報勝者』。」
道滿在椅子上向後靠,搖晃著雙腿誇張的相告。大友睜圓了眼睛。
「你說回報勝者……法師,對我?」
「當然。接受了蘆屋道滿的挑戰,若是勝利後沒有得到任何回報,這才是辱沒我的名頭。不,老朽的名氣怎麼都好,但老朽會心存愧疚。」
「……啊……」
「那麼,陰陽師大友陣。有什麼願望儘管提。不必客氣。」
「……」
的確有點困擾。大友面對道滿突出其來的提議,閉著嘴硬擠出了親切的笑容。
那位大陰陽師的提議。若是老實的接受,既慶幸,又可惜。應該也沒什麼深層的含義。大概真的是道滿的好意——準確來說,是來自一時興起的正直吧。
不過,這可是「那位」蘆屋道滿。長年的敵人『D』提出的人情。即使他說不必客氣,仍然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且自己也不想和他再產生什麼關聯。
「那麼,暫且就放我離開……」
「什麼?這種無聊的要求不屬於心愿的行列。沒有其他的了麼?肯定有吧?各種各樣的?」
「那麼,保證今後不再對我和陰陽塾的塾生出手……」
「什麼嘛。這也太消極了。不談往後的事。再說說其他願望。」
「短時間內老實的不要出現……」
「不行不行。沒點更機靈兒的主意麼?」
「……你不是說什麼都行麼……」
「嗯?你不是聽得很清楚麼。我說了不必客氣。說得更明確一點。」
畢竟對方是荒御靈,道理不通的靈災。若害他不高興,說不定會被殺,鬧起彆扭不知會降下什麼災禍。不知從何時開始,越發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老人運」很差。
大友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啊……那麼,法師?剛才你說的『無聊的打擾』,那是雙角會搞得鬼麼?」
「爆炸的事麼?大概。」
道滿肯定了大友的疑問。
兩人在聊的是那次『咒術比試』道滿認輸後的事。當時,道滿附身的老人身體因設置在高級轎車上的炸彈爆炸而粉身碎骨。那是雙角會害怕道滿會泄露情報,搞得鬼。
「這樣說來,可以認為法師已經和雙角會斷絕關係了嗎?」
「嗯。嘛,畢竟對方做出了那種野蠻的行徑。事到如今老朽也不必顧及情面了。」
「那麼,能告訴我一些雙角會的事麼?關於雙角會——位於其中暗處的傢伙。」
大友的口氣若無其事,但眼鏡內側的眼眸中浮現出不能大意的目光。道滿似乎也終於滿足了,發出了小聲的竊笑。
「暗處,麼。若是他們戴的項圈,已經連到了陰陽廳呢。由於之前的騷動,你也差不多明白了吧?」
「……那麼,之前的騷動,將握住繩子的傢伙都挨個牽出來了?」
「那就不得而知了。老朽也並非他們的核心成員,反而是相互利用的關係,沒有主動的涉及。」
道滿回答了大友的疑問。
「若是老朽的感覺無誤,那幫傢伙的根還埋得很深。恐怕將地面挖個遍也看不到全貌。」
大友似乎同意道滿的說法,老實的點點頭。道滿意的感覺和大友的預感一致。若是能透露出更加具體的名詞就好了,但應該說「對方」也很慎重麼,不會對時冷時熱的道滿傳達多餘的情報。
「你還可以隨便問些其他的事情。」
「……那麼,法師。法師尋求『鴉羽』的目的何在?」
「什麼。實際上也沒有特別深刻的理由。因為弟子的要求,所以如其所願。」
聽到道滿的回答,大友的態度有輕微的動搖。
「……弟子。」
嘟囔的聲音中混雜著不像他風格的感傷。
道滿沒有漏過這個細節,發出了如同嗅到了血氣的怪獸般的笑聲。
「你聽說了?似乎還和你有些因緣。不,何此如此,你還是咒搜官的時候,追擊雙角會、迫近老朽,意外的就是以那傢伙為目標吧?逃離陰陽廳來到老朽身邊的早乙女涼。不是麼?」
道滿從椅子上微微探出身來,愉悅的尋問。
「說起『咒術比試』的時候,因為牽扯出了這件事的一切,我也曾懷疑過是否有所誤解……看起來不是那麼回事。你們的關係也相當的根深蒂固呢。」
大友沒有馬上回復。只有嘴角浮現出深深笑意,既像是在肯定道滿的話,同時又像是在否定。
沉默持續了片刻。
隨後,大友不置可否,
「……那傢伙,還好麼?」
向道滿尋問。
道滿看到大友的態度,露出了有些不滿意的表情。
但沒有出言責備,
「抱歉。她已經離開了。」
「——唉?」
「就在幾天前。說了些受照了之類的客套話,但似乎在老朽身邊的事情已經結束了。真是傲慢的人呢。但沒讓老朽產生找辦法整整她的想法,那傢伙也幹得想當不錯呢。」
「……事情結束了,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老朽無意隱瞞,那傢伙腦袋裡想的是什麼,到現在也絲毫不知。嘛,只要有趣就足夠了。」
道滿隨興的、愉悅的說道。大友咬緊了嘴唇。此時的大友完全沒有平時飄然的氛圍,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年輕、不成熟的普通青年。
又沉默了一會兒。
不久後,道滿似乎感到滿足了,微微一笑。
從凳子落到地面,
「今晚就這樣吧。差不多快天亮了。」
與坐下前同樣,凳子又自行的移動,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不過,這次的問答作為『對勝者的回報』還有些不夠呢。」
「啊,不。這種事……」
「好的。那麼這次先欠著你。今後若有什麼要求,招呼老朽即可,會幫助你的。」
看到道滿以恩人自居的樣子,大友無意間愣神了。
「……法師。難道說你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那個』?對我施加詛咒。」
「吼吼。將剛才的事看作『詛咒』,不是老朽,而是你扭曲了。為何不當作老朽純粹的好意領情呢。」
「……畢竟不同嘛?」
「吼吼吼。」
道滿裝傻的大笑。大友疲憊不堪的耷拉下肩膀。
遇到緊急時刻,可以藉助這位蘆屋道滿的力量。
只是聽起來的話,的確是個很可靠、難能可貴的提議。但是與表面的好意相反,這個報答里內含著無色透明的「毒」。
大友開始注視陰陽廳的不定安動向,對他來說道滿的幫助這張「王牌」是最有魅力的手牌。必然如此。但大友拜託道滿,僅此即是他「依賴」道滿的第一步。當然,雖然也有可能直至最後都保持自律,不過一旦聽到了這個美好的提議,今後的狀況越是險峻,大友越會強烈的意識到道滿的幫助這張強大的手牌。即使平時能忽視不見,但越是到了緊要關頭,或是一籌莫展的時候,這張牌越能彰顯在大友心中的存在感。也就是大友在不斷的依賴著道滿。
道滿在大友的腦內設下了不讓他與自己斷絕關係的「詛咒」。
「那麼,趕快拿出你的手機。記下老朽的手機號。」
少年伸出了右手。大友苦著臉,老實的遞出了自己的手機。
「……法師,你居然也用手機呢。」
「這是當然的吧。如此有趣的東西怎能沒有。可惜的是每當老朽遇到這方面的東西,都會覺得吾等之『術法』遲早會廢除呢。」
「……被蘆屋道滿大老師這麼一說,真是討厭的說服力。」
「咯咯咯。慢於時代的同仁,不該友好相處麼?」
「……」
道滿以慣用手迅速的記錄了電話號碼,隨後將大友的手機扔了回來。
「再會。」
留下這句話後,道滿離開了病房。拉窗再次自行關上,少年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大友臉色憂鬱的注視著手中的手機。
「……真是的。」
要是天海在此的話,肯定會大笑著說出這種話吧,荒御魂降臨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過,總之現在還有幾件要做的事,道滿的事先擺到一旁。首先是……土御門燒毀的事。不能對失去老家的塾生放置不管。
大友再次收拾起出院的行李。
他走出病房時,夜晚已經悄無聲音的過去。
2
「大友老師!」
聽到春虎的的招呼,他們的班主任回以微笑。
拄著拐杖走入咒練場,木製的義足嘎吱作響。大友「哎呀哎呀」悠閒的嘀咕了一句,回望著競技場。
「還真是讓專業人員汗顏的模擬戰呢。夏目,幾日不見真是刮目相看。」
「老師……!」
聽到大友悠然的聲音,夏目也濕潤了眼眶。因春虎的反應而嚇了一跳的鈴鹿和天馬也和大家一樣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正是有趣的時候」冬兒在苦笑之餘,高興的嘀咕道。
大友喜形於色的眺望塾生們的反應。
隨後轉向了紅髮少女。
「你就是相馬多軌子麼?你的本事也很厲害呢。這麼能幹的孩子很少見了……而且還帶著很可怕的式神麼。」
聽到大台的話,倒在地面的春虎了慌忙看向多軌子的方向。不知何時——大概就在大友出現的瞬間吧——一名青年以保護她的架勢站在多軌子身前。
年紀看起來和多軌子相差無幾。就是說和春虎等人同代。印象柔美,但體型卻很健壯、結實。在腦後胡亂的束起飛舞的長髮。雙眼銳利且平靜,流露出深邃的知性和超出年齡的沉著。如同追求理性的放浪修行僧似的禁慾者。
身穿不合季節的苔綠色時尚大衣,下面是牛仔褲和繫鞋帶的長筒靴。只靠眼看的話判斷不出他是式神吧。但其身上纏繞的靈氣不是人類所有。式神。多軌子的護法。
但是,
——果然,這個式神有……?
不是普通的護法式或人造式。恐怕和北斗同樣是使役式吧。但即使這樣仍不普通。只是自然而然的站在那裡,就令人感到超凡的威脅。
就像北斗一樣,多軌子的式神應該也因她張開的結界而在靈脈上承受了相當的負擔。但多軌子的式神絲毫讓人感受不到這種的負荷。靈氣的存在感就算說是與北斗匹敵也不為過。至少春虎「看清」的是這樣。
「……蜘蛛丸,退下。」
多軌子以生硬的聲音命令。
式神沒有回頭看向背後的主人,也沒有違逆主人的指示。保持著提防春虎等人——準確來說是主要是大友——的姿勢,一言不發的從多軌子的前方退下。大友也以無法解讀的表情觀望著這個式神。
「春、春虎大人……」
空察覺到春虎的異常而實體化,扶起了倒在地上的主人。確認了狀態,鳴響手指。隨後纏在春虎身上的『SwallowWhip』解除了,扇動著翅膀回到大友的身邊,變回式符。
大友將式符收到西服的內側口袋,擠出了笑容。
「那麼,姑且由我這個班主任來履行監督的義務吧。要是讓塾生受傷,可是會被塾長痛罵的。那麼你們兩人的模擬戰就到此為此,可以麼?後續就留到下次進行吧。下會我會從頭看到尾。」
大友口氣輕鬆的承擔了下來,像是為此告一段落似的,拍了下手。
「多軌子。今天你是來陰陽塾參觀學習的吧。難得的機會,不如由我帶你在塾舍四處轉轉?這個大樓剛剛修繕完成,即使不然也花了好多錢呢。值得一看。此還,想聽一聽課程的內容麼?」
大友喋喋不休,笑著邀請多軌子。
雖然如今已經知曉了大友的實力,但他一如既的可疑和隨便反而更像是他的作風。不是披著羊皮的演技,而是包含這一面在內的大友。
但受到邀請的多軌子鐵青著臉,像石頭般一動不動。
「……公主。」
稱作蜘蛛丸的式神從後背悄悄的提醒。多軌子咬緊嘴唇又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深深的一低頭,紅髮隨之下垂。
「……今天我就此回去了。打擾……了。」
多軌子低頭著,平淡的相告。
隨後沒有再看向春虎一行,調轉腳跟走向了競技場的出口。蜘蛛丸也緊跟主人,卻向這邊瞥了一眼。
式神最後注視的人不是大友,而是夏目。在那一瞬間,他的臉上不知為何閃過了哀傷的表情。但立即追上主人,沒看
出那幅表情究竟是何意。
最終,多軌子直到身影從競技場消失,也沒有回頭。
多軌子離開後,夏目深深的吐了口氣。抬頭道謝,同時解除了北斗的實體化。
「……被討厭了麼。嘛。應該不會吧。那個孩子似乎也有許多隱情……」
有些遺憾的喃喃自語。
然後再次看向春虎等人,為了改變氛圍露出了微笑。
流露出溫暖和親切的笑容。春虎和夏目在他的帶動下也回以笑顏。此時,「老師」天馬小跑著,還有冬兒和鈴鹿也走了過來。
「老師,什麼時候出院的?身體已經沒事了麼?」
「哦,讓你擔心了。天馬。今天早晨才出院。」
「頭髮還是沒恢復呢。乾脆染一下如何?」
「也是呢。偶爾染成茶色也不錯吧。」
「說起來,你也太懶了。在你睡覺期間,這邊可是相當的辛苦呢。」
「哈哈,抱歉,抱歉。饒了我吧。」
大友仍然以平常的態度回應了天馬、冬兒以及鈴鹿。從他這幅樣子很難看出是和那位蘆屋道滿上演角逐大戰的陰陽師吧。聊了一會後,大友看向了春虎和夏目。
首先來到仍然坐在地上的春虎面前,蹲下。配合著春虎的視線高度觀察。
「唉?老師?」
面對困惑的春虎,
「從什麼時候開始?」
以平穩的語氣尋問。
但與平穩的口氣相反,大友注視著春虎的視線十分銳利。春虎嚇了一跳。當然,大友問的是有關春虎靈氣不安定的事吧。
「……從目、目黑事件時起。當時我有點胡來……」
「原來如此。聽說你表現得很活躍……」
大友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看清」春虎的狀態。空坐在春虎的身邊,似乎有些不安的似握著主人的上臂。
「什麼?怎麼回事?」
鈴鹿不明所以的尋問,夏目代替春虎簡單要說明了今天早晨——春虎的咒力在起床時險些暴走的事情。冬兒似乎也察覺到最近春虎的靈氣不太安定,卻沒想到如此嚴重。聽到夏目的話後,愕然驚嘆。
「剛才這傢伙的靈氣突然紊亂,難道也是由於這個原因?真是的……你也好,春虎也好,每次都給我惹麻煩。」
「我才不是自願的招惹麻煩!……大友老師。春虎的靈氣如何?剛才的異常反應,到底是……?」
夏目認真的尋問。
但大友只是含糊的應了一聲,還在觀察春虎。他的視線緩緩的看遍春虎的全身,最後停在了左眼的眼角——和夏目的契約證明,五芒星的咒紋。
大友的雙眸眯成了一道細縫。
「……這個咒紋……」
「啊,啊,這個星形的麼?這是我成為夏目的式神時……但不只是單純的契約之印,也是為了讓我能見鬼,夏目施加的咒術痕跡。」
春虎仰著頭看向旁邊的夏目。夏目點點頭,重複了以前對春虎的說明。
夏目用這個咒術,讓本沒有見鬼之才的春虎也「看清」靈氣了。但這個咒術實際上是土御門家的秘傳,夏目自身也只是以前由父親所教授,並未盡數理解。
大友聽完夏目的說明,嚴肅的繃緊了臉。班主任的反應讓夏目也越來越不安起來。
「果然,這個咒術就是原因麼?」
「……也不能說是直接原因,契機大概就是這個吧。不過也不只是因為這個。畢竟你和之前判若兩人。真正的原因不如說是……」
大友閃爍其詞,目光越發銳利。但最終像是想開了,嘆了口氣,站起身。
「老師?」
「抱歉,春虎。說實話,似乎沒辦法馬上解決。最好能讓有名的陰陽醫進行精密的檢查……畢竟是土御門秘傳之術呢,要避免貿然的處理,會有些危險。」
說著,朝還坐在地上的春虎伸出胳膊。春虎表情複雜,握住班主長的胳膊,緩緩的起身。
「暫且把剛才阻止你暴走的咒術寫成咒符交給你吧。嘛,基本上這種咒術只是散發泄露出的咒力。臨陣磨槍先湊合一下,要再出現剛才那種情況,就讓夏目來找我,我會幫你應付過去的。」
「真的麼!太感謝了!」
「現在可不是高興的時候。你的暴走可能是體質上的原因,還不知用咒術能否根本性的解決。」
「是、是這樣麼?體質的問題,果然我本來就沒有見鬼之才……」
「不,不是那種細微的問題。而且,說是體質,畢竟只是可能性之一。現在你的狀態十分不自然,有些人為的感受……不,但是……那個……」
大友抱著胳膊苦惱。
突然看向了鈴鹿的方向,
「吶,鈴鹿。這應該是你擅長的領域吧?這次我再悄悄的解除你的封印,能幫忙調查一下麼?」
「哈?讓我來?」
聽到大友的提案,鈴鹿睜大了眼睛。雖說現在力量受到限制,鈴鹿畢竟是有『神童』之稱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她的專業領域是研究『帝國式陰陽術』,若論及咒術研究,的確比原咒搜官的大友更為合適吧。
「你讓我解明土御門的秘術?為什麼我必須做這種麻煩的事。」
「也沒關係吧。順便可以隨意的玩弄下春虎的身體呦?」
「……」
大友輕佻的提議讓鈴鹿臉紅到了脖子根。『老師!』,春虎和夏目同樣如同悲鳴般的大喊。「開玩笑啦」,大友毫無責任感的一笑,仍然保持實體化的空半睜著眼睛,手已經握向了愛刀『搗割』。
畢竟——效果暫且不提——大友的話的確緩和了場面上的氣氛。
「嘛,暫且用我準備的咒術撐著吧。在此期間,我也會去試著搜索你們的雙親。找到的話,再讓其仔細的檢查。」
面對這句話,以及大友看向夏目的溫柔眼神,春虎突然想起了那件事。
「老師,關於今天早晨的火災……」
大友的態度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沉悶,
「……嗯,聽說了。」
承認了。
「真是不得了呢。不過,現在可不能消沉。夏目的父親至今聯繫不上,但聽聞平安無事。我也會盡全力的幫助你們,現在積極的向前走吧。」
言辭沉著且毫無傷感,沒有刻意的打氣卻反而浸潤了心田。夏目似乎像是受到了鼓舞,「嗯」,利落的回應。
「順帶一提,」
冬兒從旁插嘴。
「剛才的模擬戰,約定若是夏目取勝就能打聽到這方面的事情。」
「打聽……是向多軌子?為什麼她會?」
「誰知道呢。實在是位充滿謎團的傢伙。不知道她到底了解多少內情,但感覺不像是單純的虛張聲勢。」
「……她是什麼人?」
「她自己聲稱是與土御門夜光有血緣關係的人,只是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和夜光?」
聽到冬兒的說明,大友露出了仿佛一道難解的題目擺在眼前的表情。「血緣呢……」,十分曖昧的嘀咕了一句。
「……什麼嘛,也不能這麼快就打電話給法師。嘛,暫且再找塾長打聽這方面的事情……」
大友的口中叨咕了幾句。
隨後注意到了春虎等人的視線,
「哦,對了。」
改變了話題。
「說起來,沒看到京子呢,怎麼了?今天缺席?」
當然,他的問話沒有別的意思。但春虎等人沒馬立即做答。大友看到塾生們緘默的反應,眨了眨眼。
冬兒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膀,
「現在這群人的感情失和。而且相當的,嚴重。」
「是這樣麼?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吵架?……有什麼原因?」
「因為夏目的真身暴露了。嘛,由明知但故意隱瞞的我來說可能有點問題,那傢伙鬧彆扭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聽到冬兒冷靜、平淡的說明,春虎和夏目也畏縮了起來,正如感到自己會被老師訓斥的孩子。
不過,大友愣住了。
「真身?夏目的真身,是什麼?」
這次是春虎等人不由得互相對視了一眼。
「老師,難道你還不知道?」
天馬驚訝的問道。大友的表情越發的怪異。但想想看,大友直到今天早晨都在住院。這種連大部分老師都還不知道的流言,沒有流傳到他的耳中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天馬困惑的看向春虎等人。春虎和夏目也難為情的交換了眼神。
沉默著推讓了一番後,最終還是春虎站了出來。
「那個……實際上呢
,老師……」
沒法像冬兒那樣的事務性口氣,也沒法像天馬那樣顧及他人的心情,春虎結結巴巴的尋找著合適的言辭。
大概一分鐘後。
大友在春虎一行五人的觀望下,露出了一生都不會忘記的痴呆表情。
◎
太愚蠢了。但的確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聽到春虎的話後,大友沉默了片刻,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夏目。夏目低著頭,眼角赤紅。雖然自知視線很不禮貌,仍然不能移開眼睛。
這種宛如直接敲擊大腦的衝擊究竟有幾年沒有經歷過了。一旦知曉了秘密,為何在被告知之前沒有察覺到呢——自己哪怕一次也好,都沒有想到麼。對自己的有眼無珠感到了絕望。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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