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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over-cry 第三章 夏目和京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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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這是個盲點。原來如此,所謂乙種,一旦陷入其中就會如此強烈麼。

「……平時的靈氣是偽裝的。使用北斗——龍的靈氣是父親獨創的咒術,總之用途很特殊,不知者肯定無法看穿。」

夏目說明時的遣詞與平時不同。校服雖是男生的樣式,但除此以外完全是「女孩子」。大友不知該如何作答。

「但,真是很意外呢。若是大友老師,即使早就已經察覺到,我們也不會感到意外。」

「……呃,很抱歉讓你們的期待落空了。說實話,我嚇得魂都散了。怎麼可能……不,果然不對。普通的說,沒注意到……」

面對有些取樂的冬兒,大友也沒法回敬。

本來對於卓越的咒術者,在「眼見」的同時就會「看清」,這已經成為了下意識的習慣。不如說,在咒術戰中視覺偶爾還會成為障礙。若說該相信哪一個,見鬼之才比視覺更加可靠。這樣說來,若是能完善的偽裝靈氣,的確很難看穿真實性別。

但這也僅是大友沒能注意到夏目真身的一部分理由。

大友本來就沒有懷疑過夏目會偽裝性格。完全不曾想像會有這種事情。思考從未朝這個方向進行。若究其原因的話,「土御門夏目」這個角色,從最初在塾生當中就是「特殊」的存在。

若是一般的塾生,反而更容易被察覺到偽裝。但如果是名門土御門家的下任當家,多少有些「奇怪的地方」也是能在「也許就是這樣吧」的心態下被允許的。何況在煞有介事的傳言中夏目還是土御門夜光的轉生。和其他人有所不同反而理所當然。

最重要的是,若那位土御門打算一直隱瞞到最後——真的打算欺騙周圍的人,不會做出這種「隨便」的偽裝。而會更加完美、徹底的潤飾。至少,只要是知道土御門的陰陽師都會如此認為。

但夏目的偽裝只是掩蓋了靈氣,裝作男生的舉止,在某種意義十分的粗糙。所以大友反而覺得「很自然」。大概其他講師亦然。

「……呀,真是被擺了一道。」

偶然產生了這種效果——這是不可能的,應該是連這些都預想在內的計劃吧。雖然不巧的未曾謀面過,但夏目的父親泰純無疑是位相當的偽善者,扭曲者。大友不得不做此想像。

這不是為了欺騙不成熟的塾生,明顯是為了欺騙專業的陰陽塾——周圍的大人而徹底布置的偽裝。

「……順帶一問,夏目。你是女性的事已經擴散開了麼?」

「嗯。至少班上的同學都知道了。大概其他塾生也是。至於講師那邊就不清楚了。」

「這、這樣啊。……總之,我明白了。夏目是女生的事曝光,因此和京子感情失和?春虎和冬兒原本就知道吧?」

「我也知道。同伴中不知道的人只有京子和戴眼鏡的。」

「原來如此。還真微妙呢。這種說法可能有些糟糕,在京子眼中就像是被排除在外了似的……」

「……此外,還有一些原因……京子一直深信夏目是男性,那個……」

「哦,哦,這樣啊。曖昧的親密關係,還有這些纖細的問題……彼此都是敏感的年紀吶……嗯……」

大友語序混亂的附和著塾生們的交談。

在這種時候,不是作為陰陽師,而是痛切的感受到自己作為一介教育者的不成熟,力量不足。互相試探、欺騙都是拿手的本事,對隱形術、幻術系的甲種,以及虛張聲勢的乙種也很有自信。

但既不掩飾也不矇騙,正面的指導又是另一碼事了,不是僅靠技術就能補足的。這要考量作為老師的器量。不能靠小聰明。自己作為「大人」,自己的風格。

想來,天海和塾長的確擁有這種「力量」。如今的自己還不能與他們匹敵吧。

大友用餘光瞥了夏目一眼。

從迷茫,

「……京子在知道你是女性的時候,說了什麼?」

和尋問中反省。說不定有些太直接了。如同料想的那樣,夏目啞口無言,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了。

「……她說……說謊……」

「……這樣啊。」

不必貿然的表示同情。大友暫且以不夾雜感情的口氣回應。

與此同時,注意保持客觀的冷靜思考。如果是京子……如果是大友認識的那位名叫倉橋京子的少女,知道自己被騙,而且明白對手沒有惡意,而是有某種不得不隱瞞的原由,大概會「原諒」對方吧。但也只是「瞬間」的。只是形式。若究其原由,因為她的性格注重「和諧」。比起自己內心的感情,更傾向於優先周圍人的心情。即使壓抑自己的想法,也會為了親近的他人而行動。她就是這般帶有自我犧牲精神的溫柔。

但這次京子知道夏目的真身時,面對她本人說出了「說謊」這樣的話。

那麼……這反而是好傾向。

京子不惜違背了她自身的原則,吐露了真心話。這逆向證明了京子非常真切的接受了夏目的事。對京子來說,自己和夏目——引伸一下,自己和春虎等人的關係重要到即使違背她本來的風格,也必須按自己的真心來行動。不用能「沒辦法」這種藉口來搪塞過去,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樣的話,不是更加締結了京子和夏目等人的羈絆麼?正因為兩人的關係的親密,如今才會鬧出小矛盾吧?

大友客觀冷靜的分析。

然後得出了結論。沒問題。自己的分析不會有誤。

「……吶,夏目。」

大友自己也有些緊張,向夏目塔話。夏目抿緊嘴唇,傾聽大友的意義。

「你還記得合宿那天的晚上,我說的話麼?」

大友注視著夏目的臉,從她的表情上看出了她還牢牢的記得當時的事。

升入二年級後於山中湖附近舉行的實技合宿。那個晚上,大友曾對夏目說過,越是注重彼此的關係,最重要就是坦誠相待。即使暫時會給對方擔麻煩,但仍然應該坦誠面對。

「嘛,話雖這麼說,但實際卻很困難呢。不惜給對方添麻煩也要表達自己的意思,普通想來實在是厚臉皮。」

「……嗯。」

「但是呢,夏目。我仍然如此認為。適時離開,單方面的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感情,從某個側面來看說不定就像是跟蹤狂一樣。但我仍然覺得,將真實的心意傳達給想要珍惜的人絕不會成為彼此的障礙。就算結果會造成悲劇,也要忍耐,承受,敷衍一番了事,最後愉悅的收場。人和人的關係說起來很虛幻吧?那麼,就不能繞彎子。必須認真的面對……」

如此的說教也不能完全拭去萌生的不安。大友不能斷言自己的建議必然正確。

即使如此也必須告訴他們。面前的少女比不成熟的自己更加的稚嫩,無論如何都需要一些可以依靠之人的建議。身處迷茫之中,正在尋求幫助。

那麼,只能引導她。不能露出絲毫沒有自信的樣子,作為自己的責任,相信自己。

「夏目。」

大友加強了語氣。夏目自然的挺直了腰背。

「去找到京子,道歉。現在,馬上去。」

這或許也是大友在教訓「曾經的自己」。夏目的眼眶發熱。

於是,

「——是。」

強有力的回應。全力的沖向競技場的出口。

「夏目,我也……」春虎也想追上去,卻被大友抓住胸襟阻止了。

「你之後再說。」

「但是!」

「沒關係的。你排在後面。」

大友不認為自己有像這樣隨便擺弄塾生的資格。自己的安排說不定會在春虎等人間造成致使的後果。大友至今從未體驗過這種恐懼……但也只能承受。相信,接受。

「好的。」

大友勉強的擠出笑容。如此累的作笑還是第一次。

「咱們暫且先為春虎做咒符吧。什麼?那邊肯定沒問題。夏目和京子肯定能和好的。」

3

最終也沒能搭上話。京子憂鬱的回首這一天。

——笨蛋,我到底在幹什麼……

今天早晨知道了火災的新聞後,明明如此深切的感到必須安慰夏目,必須要成為夏目的支柱。回過神兒來,京子卻沒跟夏目說上一句話就迎來了放學。

原因之一是多軌子的出現。在她面對夏目等人流露出的天真、坦率的態度面前,不由得畏懼進入他們的談話圈。

——那個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以前也曾談及的「紅髮少女」。雖然多軌子對夏目和春虎露出了極為親切的態度,但應該只見過一次面。那兩人似乎也很困惑,不過多軌子卻毫不在意。

而且多軌子不僅認識夏目和春虎,還知道京子的事。看起來似乎和京子的父親見過面,打聽到了她的情況。報上名字時甚至嚇了一跳。

但京子的父親倉源橋司可謂如今咒術界的首號人物。與自己同年代、而且來歷不明的少女,不知為何會與父親有所接觸。父親一直很忙,就連京子也甚少有說話的機會。

——到底是什麼人呢?

多軌子聽完第一節課後,不知跑去了哪裡。但開局受挫的京子後來也沒能走近夏目等人。太羞愧了。自己的決心原來只有這種程度,不得由心生悲痛。

於是,放學後。京子再次來到了塾舍大樓的緊急樓梯,獨自坐在樓梯間的平台上。

「……啊。我到底在做什麼……」

還在期待鈴鹿會來麼。肯定是這樣的。本以為自己非常頑強,沒想到卻意外的軟弱。仍然聯繫不上祖母,京子久違得變成了獨單一人。

「……真是咎由自取……呢。」

發出了空虛的自嘲。京子深深的嘆了口氣,肘部支在膝蓋上,雙手再架住下巴。

如果鈴鹿像昨天一樣過來,就打聽下夏目他們的情況吧。這樣的話,說不定能湧起再次向夏目他們搭話的勇氣。感到自己非常自私的京子托著腮,注視向緊急樓梯的入口。

大概是煩惱導致的身心疲憊吧,這種意識模糊的狀態反而非常舒暢。腦袋裡空空如也,不再去思考任何複雜的事情。

鈴鹿今天肯定還會再來吧。能來就好了。希望她能來。

快來啊,快來……

快來——就在腦海內第三次呼喚時。緊急樓梯的門開了。撲通悸動的心臟在看到出現的人後,感覺又停止了跳動。

不是鈴鹿。

夏目喘著粗氣,臉上帶著殊死的覺悟。但一和京子碰面就停止了動作,仍然保持著開門的姿勢像是被粘住了似的。

兩人的時間停止了。不,就像是交錯的漫長時間突然縮小、凝固。自己說不定會隨之不能呼吸,心臟停止跳動,就此死去。京子心中產生了這樣了感慨。

但在京子停止呼吸之前,夏目繃緊了表情。

堅決的走進緊急樓梯,背著手關上了門。京子下意識的想要逃跑,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因坐在樓梯上沒法迅速的移動。

於是,夏目面對無法逃跑的京子,

「抱歉。」

深深的低下了頭。

「真的非常抱歉。」

「……」

面對啞口無言的京子,夏目反覆的道歉,聲音中滿溢著真摯的感情。這是京子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聽到的最充滿感情的言語。

——啊。

是夏目。

不是夏目同學(注),眼前的少女是京子熟悉的「夏目」。明明沒過多久,京子卻感到已經好久沒與夏目見面。

(註:此處以及以前京子對夏目的稱呼是「夏目君」,君是對男子的稱呼。)

「……」

京子像是全身麻痹,什麼回答都說不出來。必須說些什麼,必須表明態度,連這些事情都顧及不上。面對夏目,做不出任何反應。

但,夏目毫不膽怯的抬起頭,筆直的注視著京子的眼眸。

「倉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裝成男性是因為土御門本家的『家規』。」

誠懇的開口解釋。

看到夏目的女性舉止,果然會感到心痛。但即使如此,夏目就是夏目。正如剛才的印象,這個女孩子就是夏目。

京子目不轉睛的看著夏目。夏目用盡全力的向京子解釋。

「我……至少在剛進入陰陽塾時,沒有認真的思考過瞞著周圍人的生活會導致怎樣的後果。但因為這是『家規』,所以理所應當的裝成男生入塾……並且認為這樣就可以了。這樣一來能稍微隱藏起自己,反而更加輕鬆。」

輕鬆,聽到這個說辭時,緊張的京子突然感到直通胸臆。為何會感到輕鬆,不用說也能明白。京子是倉橋家的人,也十足的體會過沐浴在周圍人的目光中以及被人帶著有色眼鏡看待時的心情。不止如此,比起自己更加優先周圍人的心情,這種性格大概也是為了適應這種環境而被培養出來的。

何況夏目還一直背負著身為土御門夜光轉生的流言。

輕鬆。這是當然的吧。暴露出真實的自己對夏目所在的立場來說太過殘酷了。即使是以女扮男裝這種形式演繹著不同的自己來過日子,肯定也會輕鬆百倍。

「我從小時候就一直住在本家所在的鄉下。幾乎沒有接觸過父親以外的人。朋友……以及可以算得上親密的青梅竹馬只有春虎。和冬兒的關係一開始也相當不融洽。而此,也不曾想像過能交到其他的朋友。所以……所以,穿男裝上陰陽塾對我來說反而更加合適。我太依賴這種立場了。」

夏目如同嘔血般的繼續說道。京子屏住呼吸,傾聽夏目的話和聲音。

「所以我對親切相待、陪我一同戰鬥至今的倉橋,也『站在輕鬆的立場』上『加以依賴』。結果上,完全沒有考慮到這樣會給倉橋帶來多大的傷害。倉橋對我說出『說謊』後,我才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一直以來做了多麼過分的事,還有背叛。」

夏目的心情浸潤在痛苦沉重的聲音里。京子感受到了每一句話的重量。

「我不奢望能得到原諒。但是,請務必……允許我道歉。」

隨後,

抱歉——夏目不斷的重複。

夏目毫無修飾的木訥道歉,因此看起來才沒有任何人際關係的策略或是算計,充分的表現出了她的笨拙。不是演技,而是坦誠的謝罪。有些冒昧的道歉。

各種感情在京子的心中如同暴風般肆虐。

但與夏目不同,其中還包含著眾多的策略、算計,以及醜陋的自我。友情與妒嫉。恨意與憐憫。懊悔與焦急。憤怒與哀傷。自己也無法完全控制,愛恨爆發的連鎖反應。

但京子從中拾起來最為純粹、最為原始的感情。

遵循這種感情,下定了決心。

「——謝謝,夏目。」

京子毅然的開口。「唉?」,夏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謝謝你能全部告訴我。夏目比我更勇敢呢。如果我是夏目,肯定沒法像夏目這樣。畢竟,我就連面對面的交談都很害怕,才會蹲在這裡。」

夏目拋棄了「依賴」,直面自己的內心。那麼,自己也應該拋棄「信賴」,直面夏目。不論結果如何。

「所以。」

京子全力的控制著聲音中的顫抖。

「所以,也讓我拿出勇氣說出口吧。夏目……你好狡猾。」

聽到最後的那個詞,夏目的表情仿佛是咽了一個冰塊似的。但京子毫不留情,她也相信不應該留情。

「畢竟像這樣道歉,夏目不就結束了麼?往後就能一直『輕鬆』下去了吧?完全不管我的心情。」

「才、才沒有這回事!我對倉橋——!」

「不。你一點也不了解我的心情。我現在心情如何,你絕對弄不明白。但是,我也沒打算因此責備你。畢竟夏目不了解我的心情,並不是夏目的錯。」

但是呢,京子繼續說道。回過神兒來,京子已經站起身來。

「但是呢,夏目能如此坦誠相告,我也把一切說明吧。請讓我也認真的說出自己的心情。」

一步步的走下樓梯,漸漸拉近和夏目的距離。害怕得身體顫抖,幾欲落淚,但心裡卻不可思議的越來越興奮。

「吶,夏目。你知道因為你的『謊言』,我受到了多大的傷害麼?你當然也察覺到了吧?我喜歡夏目。我可不允許你裝作不知道——或是完全沒察覺到。」

「……?」

京子直截了當的話讓夏目臉紅了。大概自己的臉色也不遑多讓吧。但已經沒有退路了。也不能在中途隱瞞或是逃跑。

「你說了許多值得讚賞的話呢。那麼為何現在又不開口了?察覺到了我的心意,為何沉默不言?開口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吧?和『家規』什麼的完全沒

關係,你能直言相告的吧?但最終你仍然對我的心意『棄置不顧』,獨自的『輕鬆』。我說的有錯麼?」

「這種事——!」

才沒有,不止是夏目,京子應該也能明白。即使有坦白的機會,說不出口也是人之常情。越是親密,越難以輕鬆的說出會破壞這種關係的秘密。就算是責難夏目的京子,也能夠理解。

京子知道自己對夏目的指責不公平,不合理。

但仍然必須責備她。不能悶在心裡。這就是自己內心的真實。

那麼,現在已經不必隱瞞了。

「如果你覺得我怎樣都無所謂,那也沒關係。我沒辦法!但是請不要現在才來裝可憐的道歉。我不會強迫你道歉!另外你還說了什麼?『我不奢望你的原諒』,這可不是免罪符!如果你真的知錯了,不應該即使爬到我的面前也要請求原諒麼?想要被原諒的話,明白的說出來不就好了麼!說什麼即使不原諒也沒關係,結果不還是認為我的心情無所謂麼!」

不必在意論述的破綻,自多矛盾什麼的都去死吧。京子如同一頭猛獸般咆哮。以心所向,散布著錯綜複雜的混沌。全力將裸露的心情砸向夏目。

夏目咬緊了嘴唇,但沒有移開看向京子的視線。淚水潤濕了她清澈的眼眸,眨也不眨的注視著京子。

「倉橋……倉橋!」

一邊忍耐著哭泣,一邊全力的大喊。

「讓你有所誤解,大概也是沒有辦法的。但我絕不會不顧及你的心情。不可能這麼認為!畢竟你是我的『朋友』!至少我是如此認為。『朋友』對我來說都是無可替代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所以絕對不會認為怎樣都好!」

夏目的聲音沙啞,而且含著鼻聲。正面承受著京子全力的訓斥。這是單純的高興。

「這是什麼意思!那麼,若是想要道歉……若是認為自己做錯了,夏目到底會怎樣應對我的思念?會怎樣補償我?如此擅自的道歉,獨自一人反省,然後露出這種拋開過去的表情,我可不希望就此結束!」

「我才沒有這種打算!我、我也很想和倉橋重歸於好!雖然可能沒法恢復以往的關係。但是,我想重新成為倉橋的朋友,不想和你絕交。因為……因為!結識倉橋後我,我非常的開心!十分的幸福……!」

就在夏目如此大喊的瞬間——

不只是夏目,京子的淚堤也崩塌了。

哭泣著注視著夏目。夏目也一幅哭容的看著京子。仿佛抑鬱、黏著的感情全都被沖走了似的,空曠的胸腔內瞬間充滿了溫柔、新鮮的感情。

什麼嘛,京子不禁感慨。這樣不就像是已經重歸於好了麼?剛才還那樣的憤恨,那樣的絕望,十分的厭惡。明明現在也還有些不能釋懷的地方。但如今的自己完全的接受了,「原諒」了夏目。

大概因為自己和夏目是真正的「朋友」吧。與性別什麼的沒有關係。一、兩次的謊言也難以撼動。一旦解開了糾結的絲線,就能恢復原來的樣子。

即使不是戀情。

但僅此還沒有結束。倉橋京子這位「女孩兒」和土御門夏目這位「女孩兒」就算恢復了朋友關係,還有很大的問題。

京子拭去了淚水,深呼吸——露出了苦笑。夏目瞠目結笑的看著京子的笑容。

「……夏目。你知道的我以前喜歡你的理由麼?」

「……唉?」

聲調突然一變的京子讓夏目困惑起來。

「我在小時候曾去過你家,在那裡和一個男孩兒玩耍。因此喜歡上了那個男孩兒。那可是我的初戀呢。我一直、一直的愛慕著那個人。」

「我、我小時候和倉橋?但、但是,我沒有這樣的印象……」

看到夏目狼狽的樣子,京子露出了虛無的微笑。再次想來,真是滑稽。

「唉,是的。畢竟你真的是女孩子呢。雖然我之前沒有發覺……那個人不是你。」

幾秒的困惑。

隨後,夏目的臉上失去了血色。京子不由得笑了出來。

「……吶?而且那個笨蛋,我把自己喜歡上了以前遇到的男孩子的事都說出來了,他卻完全沒想起來,不覺得很過分麼?」

「……」

夏目沉默了很長時間。其間身體一直東倒西歪仿佛隨時都會崩塌,軟弱的點點頭。京子再次下定決心,擠出勇氣,踏出了最後一步。

「夏目君,……不對,夏目。」

「……」

「你喜歡春虎麼?」

「……」

「要是我說果然還是不能放棄自己的初戀……你會如何?」

「……」

夏目縮起了身體。

置身於可怕的糾結中,仿佛心被剁碎般遍體鱗傷。看到她的樣子,京子覺得已經夠了。反而像是自己從苦惱中解脫一般,鬆了口氣繼續對話。

「夏目。屆時不妨堂堂正正的、不留遺憾的與我一戰如何?」

夏目睜大了眼睛。

隨後,

「——嗯。」

直接的回應了京子。

京子仿佛看到耀眼之物,眯起眼睛注視著夏目。這是何等的清澈,何等的美麗。自己果然辦法討厭夏目。已經習以為常了。

「謝謝。」

京子再次重複了最初的那句話。

「但是……請和我約定一件事。為了彼此能——『公平』的交戰。」

「……嗯。什麼約定?」

夏目認真的傾聽。京子再次調整了呼吸。

「對春虎坦白『北斗』的事。」

夏目的臉上表露出了內心的衝擊。仿佛是最讓她動搖的劇烈衝擊。

「……為什麼……?」

簡短的發問,有失禮貌的混身顫抖。心裡痛快了一些。雖然有點使壞,但這種程度的復仇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若是夏目清楚的把北斗的事告訴春虎……這樣才能認真的較量。我們才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對吧?」

夏目說著,伸出了右手。

輕輕的握拳,只伸出了小拇指。

這是約定的儀式。

陳舊、傳統的咒術。

夏目注視著伸過來的小拇指。然後雙眸閃現出強烈的光芒,伸出胳膊,將自己的小拇指和京子的小拇指纏在一起。

當然,明白。這不是嶄新戰鬥的開始,而是京子的初戀以虛幻收場的瞬間。維持了多年的思念失戀的瞬間。

但沒有後悔。感受經歷紆迴曲折,終於到達了目的地。自己這樣就滿足了。不是虛榮,也不是裝模作樣,而是京子純粹的真心。

竊笑了起來。另一方面,夏目的表情十分複雜,摻雜著悲壯和安心,以及慌張與喜悅,注視著勾在一起的小拇指。認真的像個笨蛋。

此時,

「我、我明白了,但是……倉橋。」

「嗯?」

「期限到什麼時候為止?」

認真的尋問。這樣可不行呢,京子又想笑了。

不可能戰勝這樣的對手。

「……OK。那麼剛好有個好機會。」

「是什麼?」

夏目著急得前屈身體。京子仍然掛著淚痕的臉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鈴鹿醬呢,想去看明天的煙花大會。那不是坦白隱瞞之事的絕好機會麼?」

看到了自陰陽塾而返的主人,這還真是……夜叉丸忍耐著苦笑。

多軌子本來就不擅長隱藏感情,這次更加的明顯。雖然本人沉默不言,仍然滲出了懊悔、哀傷以及不盡興的焦躁的心情,向周圍散發。從她小巧的身體中居然能散發出如此大規模的感情,應該說真不愧是巫女吧。

這是陰陽廳廳舍里的一個房間。原是接待室之一,如今基本沒人使用,多軌子等人利人此處與倉橋會合。

夜叉丸開門出迎多軌子,向跟在主人後面的蜘蛛丸投出了尋問的視線。蜘蛛丸黑著臉,默默的搖了搖頭。

多軌子進屋後也沒有坐下,低著頭站在原地。看到主樣的這幅樣子,夜叉刻意的咳嗽了一聲。

「啊……公主,在陰陽塾遇到了什麼麻煩?」

「……」

多軌子沒有回答。畢竟不必一一確認,只要看到多軌子的樣子,發生了什麼簡直一目了解。今天早晨興奮的樣子仿佛是場夢。原來如此,倉橋的擔心也可以理解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能推理出一定程度。

「公主。我不是說了麼?即使現在和土御門夏目見面,也得不到什麼東西。」

即使像訓導小孩子般的搭話,多軌子也沒看過來。夜叉丸朝蜘蛛丸做了個嘆氣的動作。

若無其

事的離開公主身邊,對蜘蛛丸耳話。

「……扭在一起打架了麼?還是說,本來就沒融入他們?」

「……進行了咒術戰。」

「什麼?」

「只是在地下的模擬戰。公主要求比試。」

聽到蜘蛛丸的說明,夜叉丸又一次,這次是深深的嘆息。

「別嚇我啊,六人部——不對,蜘蛛丸。如此失落的樣子,難道是輸了?要是這樣的話,土御門夏目的實力相當厲害呢。擊敗『髭切』的事似乎不是僥倖——」

「不,比試本身是公主占優。不過,那個……公主有些情緒化,引發了口舌之爭……」

「啊,什麼嘛。結果是這樣。」

夜叉丸越過肩膀瞥了一眼多軌子。單片眼鏡下的眼眸就像是為大動肝火的公主而苦惱的老中。

(註:老中是幕府的職位)

此時,

「……夜叉丸。」

多軌子保持著背對著他、低著頭的姿勢,以生硬的聲音招呼。

「我……我果然是和自己討厭的夜光信徒相同麼?不論嘴上怎麼說,我仍然對土御門夜光心存期待。至少希望他能儘快覺醒。希望他能覺醒,取回本來的意識。在這種意義上,我和盲目迷信他的人有什麼不同呢?」

面對主人獨白似的尋問,夜叉丸沉默的思考了片刻。

「不對。」

如此斷言。

多軌子回過頭。夜叉丸露出了微笑。

「首先,我們的目的不在於土御門夜光本身。更何況絲毫沒有將其神格化崇拜的意思。其次,即使同樣希望夜光覺醒,公主和夜光信徒的願望的具體內容完全不同。公主,你想要的不是『土御門夜光』,而是『同伴』。共同前進,可以交心的同志。」

「……」

多軌子沒有回答,但表情多少恢復了些精神。夜叉丸身邊的蜘蛛丸了稍微鬆了口氣。

但是,

「不過,公主。有件事你必須注意,覺醒後的土御門夜光會是你期待的同志麼?」

「什麼意思?」

「現在還無法判斷,夜光轉生時使用了怎樣的咒術。夜光的轉世不一定和前世的他擁有同樣的志向。關於這點,請務必費心留意。

「……」

式神仿佛老師似的告誡讓多軌子再次憋悶的抿緊了嘴。看到主人的態度,夜叉丸不禁在心中苦笑。但為了在苦口良藥後取悅於她,輕輕低頭,同時伸出了右手。

戴著白手套的手掌指向了房間內側,就像是告知晚飯已經準備好了似的。

多軌子皺趕快眉頭,看向了夜叉丸指示的房間內側,終於注意到了。角落處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打包好的縱長型木箱。

面對發愣的多軌子,

「不久前宮地回來了。帶來了這個。」

夜叉丸如此相告,多軌子也理解了「那」是什麼,突然臉上放光,跑到了木箱的旁邊。

「這個!這就是『鴉羽』麼?」

主人回頭確認,夜叉丸緩緩的點頭。多軌子滿臉笑容,仿佛是孩子天真的——得到了渴望的玩具般的喜悅。

「夜叉丸。你說夏目不一定擁有和夜光相同的志向。」

「是。」

「不用擔心這點。夏目肯定會成為咱們的同伴。這是當然的!」

「……我也希望如此。」

式神避開了確定的言辭,但主人也沒有在意,珍惜的把手放在木箱上,仿佛做了個好夢似的眯起眼睛。

「太好了。這樣下次肯定能成功。下次,一切……」

看到多軌子的樣子,蜘蛛丸憂慮的轉向夜叉丸。夜叉丸輕輕的張開臂膀,一言不發的縮了下脖子。

常去的酒吧需要三個條件。昏暗,寬敞,適度的喧囂。

但自目黑的那次事件以後,不再有悠閒喝酒的空閒。果然被那麼清楚的「目擊」後,即使是他在隨後的一段時間內也難以行動。

但意外的是,目擊了他的陰陽廳沒有做出預想中的反應。無論怎麼看,陰陽廳現在都沒有追擊他的意思。祓魔局受到破壞,但不僅如此,就連咒搜部、乃至陰陽廳這個組織的核心部分,似乎都發生了在外側看不到的混亂。

當然,他也不知道陰陽廳的混亂,若是咒搜官轉來轉去的搜查,只要抬腳逃跑就好了。

因此,他保持著『些許警戒』,還是去了習慣的酒吧。

沒想到會有埋伏。

「我們也沒想到能如此輕鬆的找到你呢。」

「是麼。」

「我之前就覺得,你相當的自在呢。」

「被你這麼說還真是令人惱火。」

當面對他大放厥詞還能保持從容的人可以說是屈指可數吧。此時坐在他面前的正是其中的一人。

形成鮮明對照的兩個人。

他是巨漢。

身高將近兩米,混的肌肉充滿了存在感。不過身穿不系領帶的西服的樣子也會讓人感到現代的都市品位。金色的短髮,輪廓清晰的面龐,就像是異國的神寄宿於自己的雕像中,現身於人類的都市。

相對的,另一個卻是相當矮小的少女。

就外表來看,大概只是初中生,甚至看成小學生大概也沒問題。漂亮的面容卻有一種浮世的夢幻——準確來說,更像沒睡醒的表情。這位就如同注入了生命的精巧西洋人偶,全無興趣的來到人類社會參觀。

「你這個樣子居然能進入這家店呢。」

「若由有眼力的人類來看,我的成熟魅力一目了然。」

「說起來,只有隱形很熟練呢。」

「……」

少女沒有特別的反駁,含著桌上子的玻璃杯中的吸管,嘆了一口。隱形時是如何點單的還是個謎團,但不巧的是對這個小花招完全沒有興趣。

「……然後。」

一邊自行向調酒師點單,一邊直率的尋問。

「是替道滿傳話兒吧。什麼?已經習慣『新的身體』了?」

「NO。而且,YesAndNo。」

少女沒變表情,裝傻的回答。即使是她的師傅也鮮少面對他採取這樣輕蔑的態度。巨漢男人在瞬間,表露出了稍微的焦躁,吊起了眼角。

男人從以前就言辭不多。沉默的注視著少女。

於是,少女平淡的,

「首先,不是法師的傳言。我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邊。」

「什麼?」

「其次,新的依代,法師,已經習慣了。我,還是很不滿意。」

「……」

男人點的蘇格蘭威士忌到了。等到店員離開,男人緩緩的喝了一口。

「……然後?」

看著少女的眼睛,再次重複的催促。這次少女沒有開玩笑。

「這次是為了我自己的事。有件事要告訴你。」

「說。」

「雙角會得到了『鴉羽織』。準確來說不是雙角會,而是在背後操縱的傢伙。」

男人眯起的雙眸深處閃過一道銳利的強光。若是有見鬼之才的人,說不定能注意到男人釋放的微含異質的靈氣搖曳著溢出。

歷久彌深的濃密鬼氣。

男人沒有再說話,只以視線催促。少女也沒有再重複無益的說明。

「行嗎?」

「……沒有我出場的道理。反應,順其自然。」

「你明明很在意。」

「閉嘴。」

男人以粗暴的動作傾斜著杯子。少女一直在觀察男人。

「順其自然麼?不能理解。現在的狀態很差。」

「……狀態?」

聽到男人的回覆,少女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但是「沒看到麼?」反問的聲音中似乎有一些吃驚。

「特意到目黑支局去欣賞麼?」

「當時從中途被『鬼噬』——」

男人的話沒說完。眼光變得更加銳利,似乎理解了少女口中狀態不好的是「誰」。

「發生了什麼?現在那傢伙怎麼樣?」

男人如此尋問的態度像是認同了少女的正確性。自己也有些驚訝,看起不管嘴上怎麼說,心裡果然還是有些「在意」。

「用自己的眼睛『看』不就好了。」

少女冷淡的回答了男人質問。

面無表情的又含住了吸管,吸了口雞尾酒。

杯子裡的冰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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