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一章 死(1/2)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渦巻く伽藍(悠)
「咒術的真髓是『謊言』?
真是的。誠如您的風格。
不過,我並不如此認為。
『謊言』確為咒術之花,但花由根支撐。」
「相信之心。
若無此,不管怎樣的『謊言』均不會閃光。」——飛車丸
1
那孩子沒有名字。
忌諱之子。邪靈附體。被如此蔑視,並隔離。自懂事起,即便他人不做說明,便已明白自己是這樣的存在。
不受他人關注,不被人愛,僅僅「存在」於那的每天。那將會反覆至自己死亡為止,毫無疑問地相信著。相信此即為自己的「人生」。
但是錯了。並非如此。
因為自己的人生充滿波瀾,不勝於也不劣於生於同一時代的任何人。
一切始於活潑精神的聲音。甩開下人闖進座敷牢,打開沉重門板,投來的少年之聲。
「你是我的式神?原來如此,很奇怪嘛,你。」
那正如射入深夜黑暗中的一束光芒。
在被夜之光照亮的瞬間,她的「人生」於真正意義上開始了。
——「……『北斗』一事……瞞著不說……騙了你,對不起……」
治癒符。
春虎緩過神來。到底在發什麼呆?磨磨蹭蹭個什麼勁?出血很嚴重。現在不立馬止住血的話。快點。馬上。現在馬上。
——「但是。已經,知……道了吧……」
治癒符的話身上有。防備自己失控,以及警戒夏目所遭遇到的鬼與監視宿舍的陰陽師們,和其他咒符一起攜帶著。對,有著必要與充分的量。
——「春虎君……」
摸索腰部的咒符盒,用指尖彈開盒子扣,同時抽出咒符——但是,完成不了一直以來的動作。指尖顫抖,不聽所言。旋即腦海被憤怒與焦躁所塗滿,甚至都變得不能呼吸。
——「我,喜歡你。」
冷靜。不對。趕緊。趕緊。無視未能順利動彈的手指,用整個手掌強制打開咒符盒。啪嚓,將收斂其中的咒符不做選擇地全部抓住。
——「……要是你死了,我就不……原諒你……」
「急急如律令!」
本應接近乾涸的力量,從不知何處流了過來。如止血般,將抓住的咒符束壓上傷口。
使用咒術的瞬間,籠於頭腦里的霧氣散去。抱在左腕的夏目,依舊閉目不動。制服的胸部至腹部處濕透。靠於手腕的重量鮮活,潤濕手的滑膩之熱,則暴露在外界空氣後急速轉冷凝固。
僅凝視夏目的身姿,心便如被挖了一塊。凍結血液的惡寒。忍住衝上喉嚨的吐意,揮開雜念專注於咒術。
從按壓的咒符之中,「探視」治癒符注入咒力。同時配合夏目的傷口,細緻地改寫咒符的術式。分秒必爭。將複數的治癒符一齊並列處理,效果最佳化。靈壓高至界限,以燒盡術式的勢頭灌入咒力。
然而,仍不足夠。
用咒術治癒重傷至此之人,當然是首次。但不知為何,腦內接連浮現出應做之事與必做之事。將自身靈氣添至夏目停滯的靈氣上,並強制讓其循環。將連環五行符增幅的咒力流向治癒符。接著式符。使用簡易式暫時填補缺損的身體組織。至此程度已是外科手術級別,但目前甚至連步驟都能夠理解。總之,能做的事全部做一遍。運用所有的手段,將夏目——必須將夏目取回來。
「——春——!」
感覺聽到頭上傳來某人的叫喊聲。可是,明明如此頭腦清晰,卻領會不了那句話的意思。
「春虎!掉——」
再度聽到人聲的下個瞬間,腳尖,接著雙膝,砰地傳來衝擊。立即護住夏目的身體。倒在堅硬的瀝青路上,終於明白了狀況——他們落至地面,著地了。對,自己直到剛才都飛於空中——並失控——不,現在必須專注夏目的治癒。
將夏目的身體橫放在水泥地上,如覆蓋她般持續施展咒術。止血,塞住傷口,修復破損的內臟。血液不足。頭腦里立刻浮現術式,嘴巴自顧自地詠唱起從未聽過的咒文。要恢復原初。無論如何。一個傷痕也不留下。絕對。
可惡。不知不覺中,口吐惡語。可惡,可惡,畜生,溢出怨言。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何做這種事情。到底。
是誰。
瞬間,感到思考對側從未有過的恐怖與絕望,春虎本能地否定一切。總之,不承認這種事情,這種事情不准有。必須取消,當沒發生過。
沒事的,將之拼命說給自己聽。治療很完美,夏目受傷的身體逐漸痊癒之事一目了然。再過一段時間的話,就能完好如初。
肉體將。
然而——
大聲吼叫。
從絡繹不絕湧上來的知識中,再搜尋下一步的咒術。讓停止的心臟跳動,讓萎縮著的肺部膨脹。使其蘇生。再一次,將夏目。
「……虎!」
怎麼能重蹈北斗的覆轍!如今的自己與那時的自已不同。北斗消失,目標當上陰陽師,跨越各種各樣的經歷,才有了現在的自己。應該能救到,救不了算什麼。將重要的夥伴,將尊貴的主人,將無可替代的青梅竹馬。
絕對救到,所以,還請,拜託了,還請……。
「春虎!」
被從後邊抓住了肩膀。
全身竦縮,與此同時,視野一端的某東西快速作出反應。
黑色的某樣東西,如同烏鴉的羽翼一樣——
「咕!?」
手搭上肩膀的冬兒被吹飛了。
揮開冬兒的——這麼做意圖保護「主人」的,不是其他,正是自己身穿的黑色外衣。似披風,似大衣,又似集烏鴉羽毛織成的外衣。「鴉羽」。下擺邊變形邊氣勢洶洶地飄滾。
冬兒立刻交叉雙腕抵禦「鴉羽」的自主攻擊。被大幅度撞飛,卻也勉強著陸在瀝青路上。多虧冬兒的反射神經,否則——或者,運氣不好沒維持著鬼化狀態的話,不會如此簡單就能了事。
就像夏目那時候一樣。
「……!?」
春虎扭曲臉面,反射性地脫下「鴉羽」並丟開。旋即,來自「鴉羽」的靈力斷絕,壯烈的憔悴感席捲全身。嘟嚕嘟嚕脈動的激情空轉,難以耐住負荷的神經如被燒盡般發生短路。
呼,身體內部的力量剝落,春虎癱坐在瀝青路上。
虛弱地將頭部轉向躺在旁邊的夏目。
存在於那的,並非夏目。
放置在那的,是包裹於血染制服中的,夏目的亡骸。
脫下「鴉羽」之後,土御門春虎如落去附身物般癱倒在地。確認到此,阿刀冬兒才總算解開警戒。
冬兒也激烈混亂著,不過,勉強抑制住動搖之心,首先確認狀況。
春虎著陸的地方是車道中央。雖然離煙花大會會場已有相當一段距離,但附近好像也被施以交通管制。只不過,相對於沒有車輛往來,卻有數位移動中的遊客因「發生什麼事」而停下腳步看著這邊。「……再封印。」冬兒小聲詠唱咒文,解開了自身的鬼化。
煙花大會的煙花仍舊持續綻放。點綴夜空的光彩漩渦。炸開消散的光源,使得周邊緩緩明滅。
在稍離冬兒的場所,還有大連寺鈴鹿的身影。與冬兒一起——以及,和夏目一起——追趕被「鴉羽」憑付,失控的春虎至此。雖降至地面,卻還沒從紙折式神上下來。一副失去血色的年幼表情,看著春虎——和躺在他面前的夏目,凍住不動。
想必腦內一片空白吧。這麼說的冬兒也無法置身事外。近似狂氣的破壞衝動,就站在冬兒的正背後,窺伺這邊的空隙。
但是,持續面對鬼的冬兒,學會了應對自暴自棄的方法。
半放棄思考,抹去感情,接近春虎。
春虎以魂不守舍的表情,癱坐在水泥地上。
直至方才的失控,讓他的靈力幾近枯涸。原本自在目黑支局與楔拔決戰以來,春虎就缺乏靈性安定。今日白天也曾失控,被「單臂之鬼」抑止。因被「鴉羽」憑依,一口氣爆發了出來。
但是,現在的春虎就像夏目作出最後決斷時那樣,從讓人感到生命危險的界線處,稍回復了些。冬兒單單確認此事實後,決定不考慮其餘的一切,將視線移離春虎。
然後,夏目。
靜靜接近,診斷脈搏,確認有無呼吸。
從少女的身體上,仍能感到靈氣。然而,作為知識冬兒學習過,此為被稱作「泛式」的殘留靈體。殘存在夏目身上的靈氣,與看慣的夏目靈氣並無差異。即便如此,那也已經不是夏目了。
沒
有脈搏,亦無呼吸。
夏目,已經死了。
就要避遠的衝動,再度開始向冬兒露出獠牙。委於這份衝動的話,莫如說很輕鬆吧。但是,冬兒徹底保持冷靜。在此場面,自己有著不得不保持冷靜的義務。
「……春虎。」
冬兒喚道,春虎沒有反應,但他明白,與剛才不同,那話有傳達到朋友那裡。
可是,不知道這之後該續接什麼話才好。負擔過於沉重。冬兒如此抹殺感情便已竭盡全力。這種時刻,即便硬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毫無意義。冬兒微微咬緊牙關,起身返向鈴鹿。
「鈴鹿。」
「…………」
「鈴鹿!」
鈴鹿一抖,轉過臉來。
「幫我張開驅人結界,能做到吧?」
「……唔、嗯。」
鈴鹿表情僵硬,點了點頭。但比鈴鹿張開結界更快,從上空降下影子。
「雪風……」
是追趕春虎之際,夏目騎乘的白馬式神,雪風。
侍奉土御門家的古昔式神,看似已把握了狀況。和夏目與春虎拉開一段距離降落站立後,悔恨地垂下頭部。冬兒離開春虎靠近雪風,啵,將手置於脖頸。
然後,現身的並非只有雪風。
「啊,都在!大家!」
因冷不防傳來的聲音,至今保住冷靜的冬兒,也不由身體發僵。
降落站立的雪風對面。跑過車道朝向這邊的,是同班的百枝天馬,以及倉橋京子。春虎失控之時,夏目騎雪風、冬兒與鈴鹿乘鈴鹿的式神,立馬飛向夜空。被留下的天馬與京子,看來也跑著追趕夥伴們而來。身著浴衣的京子,脫掉木屐穿著足袋奔跑。
看著跑至跟前的兩人,冬兒被逃離此地的衝動驅使,但他斥退那欲望,以迎接兩人的形式走向前去。
想必跑了相當一段距離,天馬與京子均氣喘吁吁。
即便如此,也一臉拼命地靠近冬兒的旁側。
「春、春虎君他?找到了嗎?」
對於天馬的疑問,冬兒暫隔了段時間才點頭。稍感疑惑後,天馬的視線被引導向坐在路上的春虎。一瞬,眼鏡背後的眼瞳熠熠生輝,但當注意到「另一人」時,愕然瞠開。
落後一步趕上的京子,難受地彎下腰,將手抵在膝蓋處。然後,抬頭仰望冬兒,看過天馬,目光轉向他的視線前方。
「……誒?」
荒亂呼吸的間隙,漏出愣神的聲音。
以幾近呆然的表情問:
「……小夏?」
從反射性浮笑的臉上,笑容滑落。接著,驟然發青。
「在幹什麼?」
天馬發話。然後就像因自己的話而返過神來般,扯住冬兒的袖子。
「在幹什麼!趕緊叫救護車!」
聲音和膝蓋在顫抖。「快點!」對求助般說話的天馬,冬兒一臉沉痛,無所行動。領悟到那意思——比起這,恐怕是微微察覺到了,天馬變得啞口無言。
另一方面, 「……小夏?」京子以即將消散的聲音重複問道。
「騙人。……在騙人吧?你們給我適可而止。這不可能……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京子的聲音里開始逐漸含有歇斯底里的音色。
遠遠圍觀的遊客們也喧鬧起來。冬兒內心再次被難以抑制的焦躁所侵蝕。想要大聲亂吼,想要全力橫衝直撞。但是,做那也無濟於事。冷靜,冬兒拼命握緊拳頭。
「……天馬。『那女人』她?」
那是指誰,天馬似也立馬察覺了。
「……大概,還在剛才的地方……我們拼命地追趕大家。」
看起來天馬要比京子冷靜點,或者,只是還未對面前的現實有所實感。「是嗎。」冬兒稍稍點頭,再次朝鈴鹿喊:
「鈴鹿!將結界!」
被指示的鈴鹿,顫顫巍巍地點了點頭。想要立即行使咒術,但極不順利。看那樣子,無論如何也不認為是「十二神將」。
接著——
「……對了。」
突然間,春虎喃喃自語。冬兒與鈴鹿,以及天馬和京子,都不由驚訝地看向春虎。
「去拜託老爹,即使我不行,老爹的話……老爹的話,一定能夠醫治夏目的傷。」
那是明明逼真,卻奏出空虛聲響的話語。冬兒的內部壓力,不容分說地高揚起來。
「春虎……」
冬兒沉聲道。隨之,依舊癱坐在地的春虎,將臉朝向冬兒。
是被打垮,即將快壓壞,卻在最後關頭站穩的表情。是邊把一切袒露在外,邊倚靠最後稻草的表情。在當下也如將崩壞的雙眸面前,冬兒束手無策。
「因為,對吧?老爹是職業陰陽醫喔?冬兒,你的鬼不也被封印住了嗎?」
「春虎,夠了。」
「雖然平常插科打諢,但手腕確實一流。老爹的話,總能做到。老爹的話,一定。」
「春虎。」
「一定能幫到,夏目的事情也一樣。畢竟是職業的陰陽醫,與我這種人不同,是真正的陰陽師!只要有意的話,即便是死人也——」
「春虎!」
到極限了。因冬兒的一喝,春虎表情崩落。另外,於冬兒體內打旋的東西,也隨著怒聲一起被吐了出來。感到胸腔深處開了個洞,以及超越疼痛的麻痹感。
「……春虎。」
冬兒再度重新搭話。
然後,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後,續道。
「不管怎樣的陰陽師,都做不到將死去的人類復活一事。」
淡然地,就像說服自己一樣。
冬兒僅僅是理所當然地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實。
不知何時,煙花的發射也結束了。
沉重苦悶的沉默,壓上在場的所有人。仿佛被那重量按壓,冬兒低下頭。
這是「現實」的重量與苦澀。逃離與拒絕均做不到。只能接受,忍耐。
只不過——
那沉默里存在些許「彆扭」。浸於沉默,冬兒忽然意識到了彆扭。
揚起臉。發現直至方才都看著這邊的春虎,改變了頭的方向。
被逼至絕境,削去一切多餘之物,毫無掩飾的側臉。只有那雙眼睛含帶異樣的光芒。
春虎凝視的,是鈴鹿。
立即看向鈴鹿。她也注意到春虎的視線,從正面返望。是稚氣未脫,膽怯的表情,但潛在底部的,是與之前不同的別種恐怖。
冬兒背部閃過一陣冰冷的電流。
剛才自己說出的話,宛若霧靄般於腦海中復甦。形成思考前的預感——因令人不快,不祥的預感,他禁不住寒毛四豎。
「……餵。」
趕忙出聲。
「春虎,你……」
然而,事態並未等待冬兒投出那「疑問」。
突然之間,候在冬兒旁邊的雪風,就像喚起注意一樣尖銳地嘶鳴。緊接著,之前混於煙花聲音里的警笛聲,忽然擠進車道。
出現的是與轎車相異,具有黑色粗獷印象的大型車輛。因眼熟的車種,冬兒不由擺好架勢。連印在車體上的文字「陰陽廳」都用不著看。是靈災修祓部隊使用的運輸車。
從急停的運輸車裡,接二連三地吐出身著黑衣的陰陽師們。是祓魔官。雖然翩翻防瘴戎衣意圖組成陣形,但那動作突然紊亂了。領頭男子看到冬兒他們,「竟是孩子?」睜圓雙目。
冬兒不由啐了一聲。
春虎失控,是在煙花大會熱鬧一帶的正中心。既發生操使甲種咒術的競賽,也有為了阻止失控的春虎,甚至召喚龍之北斗搞出的空中戰鬥。目擊者要多少有多少。
正確而言,失控的並非春虎而是「鴉羽」。而且,「鴉羽」並非單純的咒具,是「式神」。失控的「鴉羽」,正為動靈災、Phase 3其物本身,若那靈氣被祓魔局發覺並被視為靈災,祓魔官——靈災修祓部隊突然趕到這裡也並非不可思議之事。
從運輸車上下來的靈災修祓部隊,儘管對狀況感到困惑,也仍然包圍冬兒他們。另外,看到倒於地面,渾身是血的夏目後,臉色一斂。
祓魔官是靈災修祓的專家,對咒術戰本為外行,但從訓練有序的陣形上,絲毫感受不到此事實。是職業陰陽師散發的,毫不動搖的壓力。
「怎麼辦」,雪風像是這樣詢問般湊過鼻尖。冬兒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再度咂嘴的衝動。
總之,當下再沒有自己一行人所能做之事,相反,將現場交接給大人們有益處。老實說,因相馬多軌子一事,對陰陽廳的信賴大幅度搖晃。她曾說過,襲擊夏目老家、土御門本家宅邸的即為陰
陽廳。然後,她拿著本應留在宅邸的「鴉羽」,現身於春虎他們面前。既然如此,不得不判斷多軌子與陰陽廳有所聯繫,並將兩者均視為「黑」。
但是,比起陰陽廳,祓魔局還好。即便終究為一丘之貉,但至少有一人,心中明白似能依賴。「十二神將」木暮禪次朗。與冬兒他們的指導講師同輩,且聽說和春虎、夏目,以及京子都認識。順利和其接觸的話,說不定他能認真理會這邊的說明。
最重要的是,祓魔局的——能委於「法」之手的話,應該可以與方才感到的不祥預感保持距離。
冬兒緩緩吐息,手放到雪風的臉上。
「……鈴鹿。」
他邊出聲,邊以示沒有抵抗意志,率先舉起雙手。
看到冬兒的態度,鈴鹿也老實地——不如說,一副比他更鬆了口氣的樣子,舉起雙手。旁側的祓魔官一臉驚訝,怕是知曉「神童」吧。
京子依舊呆然,看了她現在的樣子,絕不會判斷她為危險。天馬雖沒舉起雙手,但垂著頭,沒有抵抗的舉動。
只不過,春虎不同。
至今癱坐在路面上的春虎,對圍在周邊的祓魔官們作出反應,激烈地扭動身體。死命搖頭,庇護夏目,然後緊緊摟住夏目。
「春虎!」
冬兒大喝一聲。但是,春虎充耳不聞。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視著祓魔官們。
終於,祓魔官中的一位,逼近至一步之前。
「……我等為隸屬陰陽廳祓魔局的靈災修祓部隊。將要拘捕你們。若你們順從,我們不會作出粗暴行為。」
自報家名的同時宣告道。春虎的呼吸加速,臉部浮現兇惡之相。
春虎的樣子看上去像是經由動搖混亂,陷入恐慌狀態一般。但是,錯了。那不過為表面,冬兒敏銳地看穿了這點。不如說,與失魂落魄前不同,現在春虎的心中萌生出堅定的意志。
危險的意志。
「春虎!老實點!」
冬兒忍不住叫道。但就結果而言,那成了契機。
春虎投身地面,快速伸出手。他抓到的,是本應脫去扔開的「鴉羽」。啪,如旗幟般大幅飄翻,漆黑的外衣宛若生物一樣躍動而起。漆黑的布料之上,划過漣漪模樣的黃金之光。春虎身纏「鴉羽」,雙手抱起夏目的身體。
冬兒再次呼喊春虎的名字。
與此同時,祓魔官們展開結界。
「不准動!」
飛來祓魔官的警告。「鴉羽」下擺有如羽翼,大幅振翅。
轟,風吼。「鴉羽」的振翅捲起如龍捲風般的咒力漩渦。隨後,與振翅同時面向全方位放出的,是如箭的黑色羽毛。那羽毛將祓魔官張開的結界切得七零八落。
被強制打破的咒術,進一步向周邊散撒咒力。冬兒等塾生們自不用說,祓魔官們也即刻俯身,讓路給狂暴的咒力。趁此空隙,黑色之影向夜空飛翔而去。
春虎如鳥振翅,他的手腕中有著夏目。
「那個笨蛋……!?」
在咬牙的冬兒身旁,祓魔官們連續不斷朝夜空放出咒術。其中大部分為符術,或為簡略的不動金縛。不過,身纏「鴉羽」的春虎,將那些全部迴避,或者拂落。作為整體的動作,尚顯僵硬,但「鴉羽」的自主防禦完美地發揮著作用。
「鴉羽」的剪影被吸入夜空之中,不消一會兒,春虎連同夏目便逐漸遠去。冬兒瞬間被激烈的糾葛所襲擊。
「……可惡!」
夠了,考慮這考慮那的放到後面。冬兒迅速拉起雪風的韁繩。
「鈴鹿!過來!」
邊喊邊踏馬鐙,翻身上馬。
騎乘雪風為第二次。領會騎手意思的老練式神,連韁繩都不用揮動,便躍向夜空。「冬兒君!」是天馬的聲音,同時還飛來祓魔官的怒吼與咒術,但白色的馬匹隨意閃避。
鈴鹿不如冬兒般果斷行動,還未跟上狀況。即便如此,到最後也緊閉雙眼,讓依舊乘坐著的自身式神浮起,並生成大量全新式神,一齊解放攪亂現場。是煙幕的替代品。「真不愧是她」,在內心感謝鈴鹿,冬兒將意識投向先行一步的春虎。
「雪風,拜託了!」
說完,使勁揮動韁繩。
2
飛升到天空後,立即有風呼嘯而至。取下頭巾的,冬兒的頭髮蓬亂不堪。另一方面,雪風不畏夜風地馳騁於空中。緊跟在後的,是鈴鹿乘坐的式神。如同追蹤劇的再開演。
只是,這次的追蹤從最初就被染上了絕望。
「你準備做什麼!」
「阻止春虎!」
「用什麼方法!?」
「不知道!」
風壓很強。邊嘶啞雙方的嗓子,冬兒與鈴鹿邊交談。
究竟該做什麼,連冬兒也不清楚。只不過,僅有原地不動這事做不到。
前方是夜之黑暗,以及,被眼底的街道燈光隱約照亮的,巨大翅膀的剪影。異形的暗鴉。只不過,那飛行依然很僵硬。想是滑翔的時候,噶當落下。雜亂無章地振翅,忽然間扭過角度,像絆了一下般彈跳。簡直就如直接表現主人心情,不安定而歪曲的軌道。
但是,同時也如負傷狂暴的野獸般。
「可惡。那個……」
——蠢貨混蛋……!
總之試著接近。幸運的是,雖然動作僵硬,但看起來「鴉羽」目前處於春虎的控制之下。那麼,只要春虎不下令,就不會隨便展開攻擊吧。當然,「反擊」一方不能保證。
「雪風!」
揮動韁繩,雪風再次提速。
並不清楚「鴉羽」原本的速度到底為何種程度,不過,相對蛇行的「鴉羽」,雪風不斷地縮短距離。與預想一致,沒有來自對面的攻擊,但能感到「鴉羽」而非春虎,有在警戒著這邊的氣息。
「春虎!」
冬兒挺身叫喊。
「冷靜下來!先降落!春虎!」
「…………」
雖然大聲搭話,但春虎沒有給出回答。雪風再次加速,與「鴉羽」並列。隨後在冬兒與春虎並排的反對側,鈴鹿的式神也繞了過來。以將「鴉羽」夾在中間的形式,鈴鹿厲聲道:「笨蛋虎!」
但是春虎沒有停下。
就在此時,「鴉羽」突然急速旋轉,幾乎同一時刻,雪風也向反側降低馬身。挺身的冬兒,慌慌張張地攥緊韁繩。緊接著,掠過急速旋轉的「鴉羽」,細小之影撕開夜晚的空氣。
蒼色的燕子。是「WA1型・燕鞭(Swallow Whip)」。而且,並非一體。接著二體,三體。等冬兒重整緊急迴避的雪風的姿勢時,合計十體的「燕鞭」正以「鴉羽」為中心狂舞。「什麼!?」冬兒不禁俯視眼底。
「有咒搜官?在哪!?」
即便在人造式中,「燕鞭」也是被稱為捕縛式,歸於特殊範疇的式神。它主要的用途是捕縛咒術犯罪者,是為咒術犯罪搜查官設計的人造式。在絕大部分的場合,視使役其的術者為咒搜官也未有差錯。
「小心!」
鈴鹿慌張地發出警告。
「這些是改製品!基本算是不同的東西!」
「燕鞭」是由魔女術(witchcraft)社製造的市販人造式。而在咒捜官使用此的場合,各個經過人手附加細微的調整並不算稀奇。
但是,鈴鹿好像推測到當下於眼前高速移動的「燕鞭」,術式曾被大幅改造過。確實,冬兒至今為止也看過幾次這種捕縛式,但目前這裡的「燕鞭」讓人感覺與過去看到的東西不同。機動性,最重要的是,十體整體的氣息不同。
「難不成……!?」
——操縱者為一個人?
就像回應此疑問,十體「燕鞭」有機聯動,如同雙手般包圍住「鴉羽」。
相對重複不規則軌道的「鴉羽」,它們緊緊維持一定的距離,一絲不亂地持續包圍。全體機動性好似整個生物般。
十隻圍住巨大烏鴉的蒼色燕子。
而且,正恰如狩獵一頭野獸的鬣狗群。雖不會直接攻擊,但死纏不放。即便「鴉羽」意圖抖落他們大幅飄翻下擺,也能如委身於那風壓般輕飄飄地閃躲,連觸碰都做不到。對那巧妙的動作,鈴鹿睜圓雙眼。
「怎麼回事?不是自主迴避。遠程操作?在這上空?怎麼辦到的?」
「鈴鹿!能從咒力追溯術者嗎?」
「我、我試試看!?」
不清楚是誰的操縱式神令人不舒服。正常考慮的話,大致為咒搜部的人,但如何探聽到這的?不對,這麼說的話,在男子宿舍的時間點,春虎他們即受到不明人士的監視。暫時取消了監視——作出如此判斷是錯誤的嗎?
—
—可惡。怎麼辦!?
想要制止春虎,但既然目前不明了操縱「燕鞭」的術者的目的,那就不能草率行動。鈴鹿將想辦法「探視」搜尋術者的所在地,但逆向探知術者需要高超的技術,且現在她因封印而被限制了力量。雖對外圍集中精神,但追溯咒力得費一番功夫。
然後,在冬兒他們束手的期間,率先動手的是「鴉羽」——春虎。
「——礙事!」
啪嚓一聲,「鴉羽」的下擺如爆炸般大幅展開,緊急制動。被攻其不備的雪風與鈴鹿的式神,超越春虎急忙迴轉。燕子們也消不去慣性,亂了包圍圈,但它們以最小的軌道修正,旋即追纏「鴉羽」。不過比重塑包圍更快,「鴉羽」拍打展開的下擺,上升到更高一層的上空。
重複複雜的迴旋,邊旋轉下降邊描繪弧線的「鴉羽」。正確跟蹤那動作,敏捷地追隨其後的十體「燕鞭」。後者還好,前者的動作實在不覺得是懷抱兩位人類的動作。每當「鴉羽」的下擺如羽翼般飄揚,夜空里就飛舞起似星屑般的光之粉末。
但是相對,燕子們也不遜色。全體並不採取相同的動作,而是邊細緻替換陣型邊穩當地迫近「鴉羽」。同樣,「鴉羽」也沒有讓其從側面攻入的漏洞。「畜生」,冬兒抑住急躁的心情。
接著這次輪到「燕鞭」動手。
兩體同時張開雙翼,「伸展」飛羽。如其名,化為數條鞭子的翅膀,覆蓋住「鴉羽」。根據式神本來的用途,實行「捕縛」。與之相對,「鴉羽」將其視為「攻擊」。用一瞬的回擊鑽過兩體捕縛式伸展的鞭子,並在交錯之時一閃其下擺。瞬間改變形狀的「鴉羽」羽翼將前端化作利刃,一刀兩斷「燕鞭」的飛羽。
然而,「燕鞭」——操縱式神群的術者,對式神的損傷毫不在意。以最初的兩體為首,殘留下來的個體也接二連三地開始捕縛「鴉羽」。
蒼色燕子展開鞭子迫近。「鴉羽」盡情飛舞,將其全部斬裂。複雜、有機,且精密。在旁觀者眼中,看起來都像是某種武戲。
被斬到的「燕鞭」閃過靈滯,停下動作。
只不過。
——怎麼回事?這很奇怪?
「鴉羽」持續反擊,但是敵人的數量並未減少。被斬的「燕鞭」在停滯過後,立即再度振翅回到陣型中。而且,加入下一波攻擊之際,被斬的地方已經恢復。當然,是通常的「燕鞭」不可能擁有的性能。
攻擊的手段,也漸漸加強。從兩體到三體、四體同時伸展鞭子。是沒有間隙的波狀攻擊。伴隨此,「鴉羽」的對應則始現滯後。
然後,在一體終於纏上的瞬間,餘下的九體一齊撲往立馬上升準備逃避的「鴉羽」。雖然「鴉羽」擊退了其中兩體,但其他的燕子全部將其形態變成鞭子,將「鴉羽」連同春虎,以及夏目束縛住。
「春虎!?」
「鴉羽」如落在網上的鳥般失去了飛翔能力,描繪著拋物線開始自由落體。冬兒與鈴鹿急忙追在後頭。不知從何時起,眼底逐步從住宅街向大樓林立的街道變化。面向其中的大樓牆面,「鴉羽」撞擊而去。冬兒拼命揮動韁繩,但到底已來不及。
激烈衝撞。
在如此認為的瞬間。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
春虎的咒文。是火界咒。同時,「鴉羽」被火焰包裹,拘束住翅膀的「燕鞭」們燃燒起來。
「咕!?」
熱浪湧來,冬兒眯起雙眼。銘刻在夜空上的火焰,一瞬將式神盡數燒滅消散。為了排開餘波,「鴉羽」的下擺拍動。橫向翻滾,於千鈞一髮之際避開與大樓的衝撞。但是,那動作比起交戰前更加舉止詭異。顫巍巍地一個勁降低高度。
冬兒駕馭雪風,一口氣跑近「鴉羽」。「春虎!」大聲叫喊,窺探他的樣子。
春虎邊滑翔邊拼命盯著前方。其側臉上沒有從容。雖然打算對他說先降落,但照此情況來看,不慎重降落的話,極有可能導致墜落。
這時——
「頭巾!那!」
從斜後方接近的鈴鹿,伸長胳膊大喊道。仔細一瞧,近前方有棟建設中的大樓。最上層沒有外壁,鋼筋外露。
高度正好,這麼考慮的瞬間,冬兒強硬驅使雪風。
於滑翔的「鴉羽」的前進去路上,讓馬匹滑入。春虎睜大雙眼,「住手」,制止反射性意圖出手的「鴉羽」,並改變軌道。然後,沖入迫近正側方,修建途中的大樓。
「!?」
春虎雙手抱懷夏目。同時,「鴉羽」將下擺投向前邊吸收衝擊。通過鋼筋骨架間的縫隙,順勢墜身到樓面上。
被黑衣包裹的春虎,抱著夏目滑過樓面。雪風也緊接其後,著陸在樓面上,並踏響馬蹄減消速度。
被包在「鴉羽」里的春虎與夏目,邊撞開旁置的建築材料邊滑行,在樓層的中央附近才總算得以停止。接著精疲力盡地倒向一旁。冬兒大大吸了口氣,輕拍雪風的脖頸,落足至樓面,並接近春虎。
春虎踉踉蹌蹌地抬起上半身,即便如此,也仍試圖再次庇護一動不動的夏目,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雖然看上去身心疲憊,但暫時並沒有明顯外傷。
對小一歲的朋友,冬兒用斥責的口吻嚴肅說道:
「春虎。」
春虎垂著頭,反覆激烈的呼吸。
「春虎!」
「…………」
呯,夜晚的空氣震動,像是受其驚嚇般,春虎蜷著身子,但依然不打算抬起頭,也不準備回應冬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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