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DARKNESS EMERGE 第五章 黑暗浮現(2/2)
年紀已經超過了五十,但其英氣絲毫未減,倒不如說變得更加成熟,而帶上了幾分深沉。透出嚴厲的面容,同時顯露出敏銳、冷靜而透徹的眼眸。身上的這份威壓感,能使他面前的人自然地挺直脊背。
這就是身為名門倉橋家家主,陰陽廳長官,兼任祓魔局局長。
被譽為『十二神將』之首,當代最強的國家一級陰陽師。
倉橋源司。
「天海部長。首先辛苦你了。」
倉橋懇切地犒勞了天海的辛勞。這是在平靜之中能讓人察知到深藏底蘊的聲線。天海輕輕點頭回應,然後直接走近辦公桌。跟在身後的宮地和倉橋對上了視線後,也輕輕點頭示意,然後在天海的斜後方止步。
「請容我單刀直入地說吧。長官,很遺憾,這次的作戰有一半失敗了。」
自己作出宣言後,天海開始了不帶絲毫掩飾的直接報告。
面對部下不作遮掩的台詞,倉橋表情上只有一絲變化。不過也僅此而已,一方面是他泰山崩於前而不動於色的性格,另一方面證明了他非常了解天海這個人。
不過,
「這還真是粗暴呢。」
還是露出了一絲苦笑。
「能說明一下嗎。」
「我的計劃實在有欠周詳。雙角會的根仍然扎得很牢。這次掃蕩掉的,只能算是冒出地面的雜草部分而已……不過,作為根的部分,恐怕很有可能已經是與『雙角會』截然不同的東西了。」
「……說詳細點。」
倉橋
直接催促接下來的報告。這種時候這位有才能的官僚,會剔除無謂的冗言,重視對話的效率。而天海也熟知長官的這種行事方式。
天海簡潔地報告了新宿支局發生的事態。
看來倉橋對比良多的名字也有印象。畢竟這是兩年前揭發御靈部的最大功勞者。而且這位最大的功勞者,才正是暗通雙角會的人。
「關於比良多的情況我也曾覺得有點可疑。於是對他的出身進行了徹底的審查。結果很普通。雙親死亡成為孤兒的身世,對咒搜部而言毫不稀奇。思想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偏頗。而且在兩年前將他選為潛入御靈部進行搜查的成員時,也在那方面進行過調查,確定他是毫無問題的情況下才讓他潛入的。唯一能考慮到的情況,是在潛入搜查中被感化了……」
「……聰明反被聰明誤,嗎?」
「這方面的工作就是以這種模式來回往復的啦。更何況當時的御靈部有大連寺至道在。那個男人的感召力,從之後的恐怖襲擊可以得以證明。」
「說到底嘛,」天海以苦澀的表情繼續說,
「那位真的是『比良多篤禰』嗎,現在也變得可疑起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實,我對此也正感到非常混亂——」、
這對於咒搜部部長而言,是非常罕有的感想,從他的表情上也看得出來。
天海以將醋錯當成酒喝下的表情開口,
「比良多篤禰是女的。而且,充其量還是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
倉橋的眼神如同繃緊了的弓弦。而在背後默默聽著報告的宮地,不由仰頭注視著天花板。
「難以置信吧?她是用咒術隱藏了自己的。而且,還瞞過了我的眼睛。」
『神扇』天海大善好歹也是對人咒術的大師。特別是對於幻術的掌握,是一位可謂達到了鬼斧神工領域的有名專家。這樣的天海,竟然無法看穿長年作為心腹部下的偽裝。這情況非同小可。
「沒想到我竟然會被幻術,還是這種小姑娘的幻術所蒙蔽。儘管還沒進行詳細的調查……真要說的話那是跟石獅子相近的術式。……不,總之,」
天海悔恨地自嘲過後,切換回了話題。
「這種時候老糊塗的傷感怎麼都好。問題是『從何時開始』這一點。剛才也說過了,我早就清查過比良多的出身。這不可能是從他出生時就開始偽裝的,肯定是在某個時候被替換掉的。這樣一來,最可疑的就是……」
「……潛入御靈部搜查時。」
「這一考慮也是妥當的。」
天海點頭贊同倉橋的回答。這時長官第一次挪動了身體,遠離辦公桌,將後背靠在椅子上。
仍然放在桌子上的右手,只是嗒、嗒地敲著桌面。似乎腦海里縈繞著各種各樣的思緒,但從他的表情里什麼都無法讀懂。
倉橋平靜地抬頭看著天海,
「……比良多咒搜官——偽裝成這個身份的少女,將咒搜部的情報提供給了雙角會。而這個少女背後,肯定還存在著某個黑幕。到此為止都明白了。不過,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個黑幕並不是雙角會?」
「是她親口說明的。」
「這不像是天海部長會說的話。就這樣把對方親口說出的台詞,全盤接受當成真實了嗎?」
與咒搜部相關的工作,都與謊言離不開關係。而且,本人認為是真實的事情,也未必意味著對其他人而言也是真實。重要的只有被確認是事實的內容而已。
不過天海縮了縮脖子,
「比良多捨棄了牧原。」
「這不能當成證據。在未能確定雙角會內部沒有分裂的前提下,少女與其背後的黑幕,也可能是雙角會內部的其他派閥——與這邊未能確認的人物屬於同一集團,從這個角度出發思考更為合理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直到看見她的式神為止。」
「式神?」
「嗯。」
天海露出了極其苦澀的神情。
「……是八瀨童子。」
聽見這個詞時,倉橋的表情第一次產生了慌亂。他略微睜大了雙眼,眼睛深處閃爍出銳利的光芒。
「那位少女,使役的是八瀨童子?」
「她是這樣說的。不過,我也沒見過真正的八瀨童子。於是不能百分百地說死……不過那個威力可不是泛泛之物。」
天海說話途中降低了語調,變成了似乎顧忌著周圍的低語。
八瀨童子,是鬼的名字。
不過,這並非指代特定個體的名稱。既是某個「鬼之集團」的名號,也是對該集團內所屬的鬼的稱呼。
而這些鬼,是侍奉著某支血脈的,戰死者們的魂魄,在死後也以護法的形態繼續侍奉著這支血脈,也就是所謂的守護靈一類的鬼。
這種鬼可以說是極為特殊的類型。不過,在『泛式』中對『人類的魂』並沒有十分明確的定義,所以八瀨童子被歸類於使役式『TypeOrge』。當然,即使如此仍是極為強大的式神。
但是,現在天海最為關注的並非八瀨童子這種式神的危險性,也不是因為與在『泛式』中被定為禁咒的、涉及靈魂的咒術有所關聯,而是八瀨童子的歷業——他們侍奉的「家族」。
八瀨童子侍奉的家族就是在本國歷史及神話中群臨靈之領域頂點的家族。
也就是——皇室。
「嘛,雖然本人說『來歷有些不同』……」
八瀨童子不可能用和人類靈魂無關的『泛式』重現。而且由於它極為特殊,即使在『帝式』中也沒有留下和咒術相關的記錄。天海也從未聽聞過存在可以操縱八瀨童子的術者。
但是,在萬一事件的深處有皇帝相關人員參與,恐怕會波及到始料未及的方向。
況且,
「……如果那個姑娘冒充了真正的本多良篤禰,最合適的時間應該是他潛入御靈部調查時。那麼,說到御靈部就只有那個,宮內廳。線索在此糟糕的聯繫到了一起。」
事態嚴重了。天海為了傳達這條信息什麼都顧不上了,先是來向倉橋報告。
「……」
倉橋沉默了。默默的思考著。對決斷果敢著稱的他來說十分罕見。但,這也是正常的反應吧。
就在此時,從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沒有設置驅逐外人的結界麼?天海以視線向倉橋發問。
但倉橋沒有回應天海的視線,「請進」,向門外示意。
看到進來的人,天海無意的皺緊了眉頭。倉橋聲音平穩的介紹了雙方。
「你認識新民黨的佐竹議員吧?佐竹先生。這位是咒術犯罪搜查部的天海大善部長。」
「啊,長官。我當然認識。初次見面,天海部長。我叫佐竹益觀,利益的益,觀察的觀——嘛,記作一直觀察著利益的傢伙比較方便吧?實際上,我在這方面的嗅覺很敏銳呢。能見到最年長的『十二神將』萬分榮興,望今後能交個朋友。」
態度憨厚的佐竹伶牙俐齒,露出微笑。
雖說是政治家,大概只有三十餘歲。外表瀟灑,同時還有幾份輕佻,說是演員反而更容易讓人認同。天海最近在電視上經常看到他,驚訝於近來居然出現了這種軟派的政治家。不過這些敢於在社會上直言不諱的自由派政治家,在以年輕人為中心的群體裡獲得大量的支持。
面對微笑的佐竹,天海以圓滑的——但有眼睛的人肯定能明白的冰冷態度,簡短的回了句「誠惶誠恐」。
視線回到倉橋身上,尋問他的用意。倉橋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只是事務性的答道「今天本來預定要和他見面」。
說回來,這次咒搜部動真格堅決執行的雙角會討伐作戰,就是出自對通過陰陽法修正案的預行準備,還有和其他省廳爭壓主導權的政治考慮。而在政治界為修正陰陽法賣力的就是這位佐竹。
另一方面,陰陽廳長官倉橋的職責就是為陰陽廳這個組織掌舵。所謂掌舵,不是只看著手邊的事情就能完成的工作,不如說,必須看向般的行駛前方——廳外。就結果而方,現在倉橋幾乎不參與陰陽廳和祓魔局內部的事務。即使在出現靈災及廳舍受到襲擊時,也將現場的指揮權完全交給了天海、宮地這些可以信任的部下。倉橋的「戰場」在咒術界之外的政治界上。
於是,倉橋在自己的「戰場」上與新銳年輕議員佐竹益觀聯手了。當然更準確的說,不是佐竹益觀這一個人,而是他所屬的執政黨內最大派系成為了倉橋的夥伴,佐竹則是這個派系的窗口——在派系內有頭有臉,擁有發言人的地位。
不論是為人還是外表,兩個完全相反。但自新民黨執政以來,倉橋和佐竹的關係
從未斷絕過,延續至今。
天海,向身後瞥了一眼宮地。
「……怒我失禮,你可曾見過宮地?」
「嗯,好幾次了吧。」
佐竹乾脆的回答的天海的問題。剛才只介紹了自己,看來倉橋也知道這兩個人已經相識。宮地自從進來這個房間後,一句話都沒說過,表情很沉痛,像是咬到了黃連一般。
佐竹來此是為了確認本次作戰的成果吧。不過天海的報告極為重大,正在轉變成一個微妙的問題,不能泄露給外人。
但是,
「話說到哪了?公主的事麼?」
「不對。」
倉橋簡短的否定。
天海仿佛遭到雷擊。
「——等下。」
天海放棄了掩蓋,以極為瘮人的語言插嘴,瞪向倉橋。
陰陽廳長官的面容宛如鋼鐵,目不轉睛的回望著天海。
「……這是怎麼回事?」
「……」
倉橋沒有回應天海的質問。
反而,
「真精彩。」
佐竹愉悅的感嘆。
「這個反應真不愧是一手負責咒搜部的陰陽廳宿將。就是說,還沒有切入『正題』,只因我的一句話就察覺到這種程度吧。你能怎麼快的理解就最好不過了。」
即使佐竹從旁搭話,天海的視線仍然緊緊的盯向倉橋,數秒後松下了肩膀上的力氣,目中無人的笑了笑。
「……別在油嘴滑舌了,議員先生。這樣啊,我想起來了。說起來,在設立御靈部時你也曾在暗中活動呢。」
聽到他斜著眼指出的事情,佐竹睜大眼睛。
真是每個動作都誇張得像個演員似的男人。但他是政治家,而且是年紀輕輕就在黨內最大派系得勢的幹將。這種輕桃的態度不過是膚淺的面具。
「真是越來越精彩了,真想讓黨內的那幫老頭向你學學。長官,可以介紹一下了吧?」
看到佐竹笑容滿面的提議,倉橋閉上了眼睛。
「……不得不如此了。」
回應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感情。
佐竹回頭看向剛剛進來時的門,
「公主,請進。」
片刻後,長官室的門打開了。
進來了一位紅髮少女,正是那們在新宿支局看到的少女——曾化身為比多良的少女。
她走到曾將自己打敗的天海面前,面色有些緊張。
緊張卻沒有畏懼。紅髮下注視著自己的柔美眼瞳如今仍然飽含不屈之色,氣質仿佛凜然的少年——宛如年輕的皇子。
「……公主,呢。」
天海歪起了嘴角。
佐竹裝腔作勢的空咳一聲,
「在某種意義上你應該很清楚了。畢竟就在你的麾下工作吧。不過,那種咒術不僅是聲音,連動作以語氣都變改了。因為這種咒術太勉強,說實話,僅在事態尚未擴大期間『暴露』了,我們也鬆了口氣。不論如何,讓我再鄭重的介紹下吧。她是——」
「——佐竹。」
少女口氣嚴厲的打斷了喋喋不休的佐竹,其態度正符合「公主」這個稱謂的威嚴。
然後自己踏前一步,低頭一禮,紅髮隨之下垂。天海有點意外,嚇了一跳。
「非常抱歉,天海部長。之前以及以往的無禮之處,還望見諒。再次向您問好,我的本名是相馬多軌子。」
「相馬……」
天海聽到這個名字,仿佛想起了什麼。若沒有剛才的那番交談,應該也無法立刻回想起來。
「……大連寺至道的舊姓好像就是相馬……」
身為御靈部的部長,同時也是雙角會首謀的大連寺至道,是神道系咒術世家大連寺家的入贅女婿。
佐竹像是深感佩服,
「腦袋轉得真快。現在也能明言了,他正是我的叔父。」
「什麼?」
「相馬家就是我們佐竹家的主家。不過,叔父是相馬家的傍系。正系……只有她一人了。」
「……」
天海用力的抿緊嘴唇,瞠目結舌,大腦里仿佛有閃光划過,迸發出火花。
設立御靈部,大連寺的舊姓,相馬至道。還有報上相馬氏正系之名的,公主。
以難以置信的口氣,
「……你說八瀨童子的來歷不同,就是『這麼回事』麼?」
聽到這句別有深意的話,佐竹破顏一笑,肯定了天海的疑慮。
天海無法忍耐的發出了呻吟,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腦海里馳騁。不過,雖然隱約知道了他們的「真實身份」,但目前的情報還是太少。在如今的階段,無法做出準確的推測——而且還很危險。
但是,還有一些必須確認的事情。
天海背對少女——多軌子,再次轉向辦公室。
倉橋穩如磐石,平靜的注視著天海。
「……這是怎麼回事?」
再次重複了剛才的話。
「這群傢伙的真實身體以及目的,這次先擱在一旁。不過,他們無疑在暗中操縱著雙角會。那麼長官,為什麼您和這群傢伙走得這麼近?」
聲音表現上很平靜,里側卻包含著岩漿般的熱量。
倉橋從正面承受著天海的視線。
短暫的沉默後,
「……不必再多費唇舌了吧。」
以此為開頭,簡潔的宣告。
「為了奪回陰陽師應有的權利,修正現行法以及擴大陰陽廳的權力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就要唆使夜光信徒,不惜引發靈災麼?」
老人的激昂震撼著室內的空氣。
多軌子和佐竹呆立不動,但倉橋心甘情願的正面接受了部下的辱罵。
簡單的應了句,
「這是必要的。」
天海瞪向倉橋的目光釋放出強烈的熱量,仿佛要引燃一般。
「……你知道至為今止到底死了多少人。」
「別說不多,往會還會繼續有人犧牲。」
「但是」,倉橋以鋼鐵般的意志彈回了天海的目光。
「這是『倉橋』的決定。」
這句話里包含了許多的緣故。
倉橋是陰陽廳長官。但在以前,自從設立陰陽廳以來——不只如此,自從作為前身的陰陽寮時代開始——支配陰陽廳就一直是倉橋家。即使說戰後的咒術界完全是由倉橋家所創也不為過。『倉橋』即是悠久的歷史以及眾多的功績所組成的「總體」,倉橋源司這個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倉橋』是統治咒術界這個封閉世界的領主。
長官剛才所言,就是宣布利用雙角會來強化陰陽廳權力是領主的決定。
「……真是撥弄事非,從中漁利。這年頭兒就連動作大片也得多花點功夫寫劇本呢。」
天海咋了聲舌頭,高傲的露出了野獸般的笑容。
同時也是被逼入窮境的野獸笑容。
「……天海先生。」
一直沉默著觀望局勢的宮地,以提醒的口氣搭話。
宮地和佐竹相識。而且,自行進入這個房間以後一直三緘其口。就是說,他早就知道暗地裡的勾當。不過沒有被告知,今天,在這裡,可能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臉上愁雲不展的懇求。
「拜託你了。」
現在也能猜測出倉橋讓宮地在此陪同的理由了。倉橋源司是被奉為『十二神將』之首的陰陽師,但僅限於對人咒術的話,『神扇』天海大善更勝一籌。而且,就算打不贏倉橋一方,以天海這種等級的實力想要逃離此地自是不難吧。
但,逃不開宮地。
對人咒術的玄妙在面對宮地時毫無意義。如果將倉橋評為當代最高的陰陽師,那宮地無疑就是當代最強的陰陽師。「『閻魔』宮地」便是他的外號,實際上卻來自於不了解宮地現役時代的年輕祓魔官,配合他的滿臉鬍子而想到的錯誤稱呼。
若是祓魔官的舊人,寫是深懷敬畏的如此稱呼他。
『炎魔』宮地。
比如很擅長火界咒的鏡伶路,指導他此咒的人正是宮地。宮地甚至被稱為不動明王的賜子,天海的幻術在他面前沒有意義。極端而言,即使天海用幻術迷惑住了宮地,他只要燒光這個房間、甚至是這一層就可以了。只把倉橋排除於目標之外。
宮地的「請求」就是不希望天海迫使自己做出這種行為,別無其他。
意思就是,希望你別在無謂的抵抗。
「……是『倉橋』的決定,呢。」
天海諷刺的重複了一遍。
「但是,小美代應該不知
道此事吧?應該不知道。若她知道的話,不可能視而不見。」
天海對此充滿信任。倉橋也點點頭,補了一句。
「……母親不是『倉橋』。」
倉橋美代並非出倉橋家所生,而是嫁入了倉橋家。但他竟然斷言後來甚至坐上家主之位的倉橋美代不是『倉橋』,那麼所謂的『倉橋』究竟是什麼呢。
長官所說的『倉橋』大概不是指戰後這個短暫的時期,而是從千年之前一直傳承至今的備脈的意思,這才是名門倉橋家。
讓咒術的陰暗永存。
擴大這種陰暗。
僅僅為此而自古長存的意志。
這樣說來,天海在心裡苦笑一聲。
天海此時才回想起,在進入這個房間前曾收到倉橋美代的簡訊。她是優秀的觀星者。當時的簡訊或者是因為察覺到了迫近天海——舊友的危險吧。
哎呀哎呀,天海搖搖頭。
「我這個人啊。瞧不起女人這點,從生下來就一次都沒悔改過。」
◎
隨後。
其他人退席,長官室里只剩下了倉橋了多軌子。雖然佐竹也想留下來,但在多軌子的命令下,不情不願的在外面等待。
兩個人並排站在窗前,眺望著外面,不過兩位都不是在觀看風景,只是想避免面對面的尷尬。
「原以為你已經知曉——」
倉橋平靜的開口。
「就結果而言,本次事件的最大原因就是力排充議,讓你化為咒搜官。不僅是今天。上個月的道摩法師事件,雖說是因為他即將被俘虜,但不也該獨斷專行的做出那種行為。即使他落入『陰陽廳』的手中,咱們也『有辦法』。」
「實為幼稚的判斷」,倉橋責備道。多軌子低下頭,輕輕的咬緊嘴唇。
「咒搜部的情報的確是必要的,但不必你親自去潛入調查。希望你能看清自己的立場。」
若佐竹在場,肯定會揮金如土般的大發辯護和反駁。
但多軌子面對倉橋的斥責,
「正如您所說,非常抱歉。」
態度誠懇的低頭謝罪。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做點事情。能自己行動的只有我一人。」
對少女施加咒術改變身形的正是倉橋。若不是他,絕不可能欺騙得了天海。雖然天海看出和石獅子——陰陽塾的阿爾法、奧米伽相似,但實際上使用的咒術只是和用在他們身上的類型相同。除此以外,還施加了數個——倉橋家秘傳的與「魂」相關的咒術。
自從兩年前潛入搜查以來,多軌子一直承受著這些咒術。她所承擔的風險絕對不小。
「為達成此悲願,我絕不願意坐享其成。我想弄髒自己的手,和同伴們一樣。」
面對獨白般的辯解,倉橋移動視線,看向少女的側臉。
多軌子和倉竹等人的目的,與倉橋一方的目的雖然相近,卻有所不同。他們是同盟,但也僅是互相利用。不希望總是讓倉橋一方干惡事,多軌子的這個辯解大概是因想表達用共同承擔罪惡來加強關係的意圖,但沒有什麼現實意義,單純只是她的感傷之詞吧。
多軌子稱呼倉橋一方為「同伴」。
這是因為,多軌子將己方以及倉橋一方的所作所為理解為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為咒術界獻身的崇高行為。即使不被世人理解,但只要是真正有志於陰陽之道的人就能夠認同。她堅信如此。
「這是你的天真之處。」
「也許吧。」
多軌子認同了倉橋的批評。但浮現在側臉上的決意沒有動搖。
「倉橋長官。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
「有關土御門——夏目的事。」
多軌子說著就轉頭仰視向倉橋。
「我不想說那些和雙角會裡的傢伙同樣的話。不過,若他真的是土御門夜光的轉世,應該會成為咱們強大的同伴。不只如此,應該會引導咱們。就像你是『倉橋』一樣,他們也是『土御門』吧?」
就像倉橋源司是倉橋家的一部分,土御門夏目也是土御門家的一分子,同為紮根於咒術世界中自古延續的陰暗中,幾經風霜,經歷數代存續至今。已經形成了超越「個體」,作為血脈以及家門存在的「意志」。
即使如今『倉橋』宛如咒術界的領主,但在漫長的歷史中只不過是些微的例外,暫時的處置。『倉橋』只是在短暫的時間內作為代理接管了傳承於這個國家的廣闊咒術黑暗。
『倉橋』畢竟只是分家——臣下。
咒術界的王者是『土御門』。
經歷千年培養出的土御門家這種意志,才是這個國家的黑暗的真正支配者。若倉橋源司是『倉橋』的一分子,那『倉橋』也僅是『土御門』的一部分。
想想看,土御門夜光不正是最好的體現了『土御門』意志的家主麼?
「……如果有『鴉羽織』,就可以讓夏目找回身為夜光的意識,從御靈部存在之時不就早知此事了麼?雙角會要淨化,然後作為我們的手恢復應有的姿態。現在正是迎接夏目的合適契機。」
多軌子向倉橋提議。她對天海承認過,雖然形式不同,她仍是夜光的信徒。
她沒有想要依靠夏目的意思。
但希望站在同一戰線上的心愿絕非虛偽。更何況,她已經當面見過了夏目。
倉橋的視線移向窗戶,閉口不言。
『鴉羽織』如今在土御門夏目的父親、身為土御門家家主的土御門泰純手中。一想起他,倉橋的雙眸深處流露出複雜的感情。
本來他應該是自己擁戴的主,是在陰陽廳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承受『倉橋』和『土御門』的意志,共同統治咒術界的——同志。
但是他變了。
他沒有否定自己是『土御門』的事實。只是沒有選擇『倉橋』,而選擇了『若杉』——土御門的另一個分家。
「……也是呢。」
聽到這句短簡的感嘆,多軌子睜圓了眼睛。
「的確……咱們差不多該迎接土御門夏目了。」
倉橋注視著窗外說道。「真的?」,多軌子歡呼雀躍起來。
隨後,
「倉橋長官,說實話,我有點嫉妒令千金。」
「京子?」
「嗯。畢竟她每天都能和夏目、春虎一起上課。不過馬上就不行了呢。長官。將夏目迎為同伴時,也讓我和令千金打個招呼吧。」
多軌子以明郎的口氣說道。她和夏目、京子同齡,本來應該一起上陰陽塾,一起平穩的走上陽之道。她平時一直穿著陰陽塾的制服就是來自內心的這種想法。
「總覺得像在做夢一樣。」
多軌子感嘆道。此時少女的眼角甚至閃現出了淚光。
少女高興的樣子讓人感覺她比真實年紀更加幼小,以及可愛和純真。盈於眼眶中的淚水無疑是從她的靈魂中滴落的純粹之淚。
但是倉橋知道。過於純粹之物有時會化為毒藥。實際上就在幾小時前,她就幹掉了擁有相同志向的人。當時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倉橋對多軌子歡喜的樣子視而為見,鋼鐵般的眼眸一直望著東京的夜景。
人工的光亮點綴出的街景。但和千年之前不曾改變的是,如今仍有黑暗在暗中涌動。
4
當晚,回到家的京子與聽聞事件後急忙趕去的祖母沒有說上話,沖個澡洗掉汗水,沒有吃飯就直接走進了臥室。
非常繁忙的一天,身心俱疲,想儘早休息,哪怕一刻也好。這種想法也情有可原。
但實際上不是,京子只是想儘早逃離眼前的現實。
躺在床上,闔起眼睛。將一切思緒逐出腦海。江藤被殺的瞬間,接連發生的靈災,在追擊下四處逃竄。雪巴。和雪巴之間的壯絕戰鬥。
京子闔上僵硬的眼瞼,拼命的清空大腦。
但是。
有兩個情況無論如何都無法消散。
被咒力的漩渦噴出、倒在地面上的夏目。散開的黑女以及雪白的肌膚。
此外,還有另一個……
「……」
京子闔上僵硬的眼瞼,拼命的清空大腦。
但是,越是不想思考,這個景象越是宛如詛咒一般浮現眼前。最後的那一句話烙印在了京子的心上。
京子闔上僵硬的眼瞼。
這個景象不可能消散,京子心知肚明。說出口的話不可能收回。在古時代,人們都稱其為「詛咒」吧。
詛咒別人就是詛咒自己。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雪巴留下了『髭切』後消失,當時延遲了片刻後,響起了歡聲笑語。
周圍的祓
魔官大聲稱讚春虎的壯舉。冬兒做出getspose,鈴鹿雙手高舉跳來跳去,天馬則感動的哭了起來。
三人沒有理睬祓魔官的制止,起勁的跑向了尚不能保證安全的中庭。京子也追著這三個人,步伐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似的。
春虎已經消耗到了極限,不過仍然踉蹌的走身,走到倒在地上的夏目身邊。
撐著夏目的肩膀,扶起她。
冬兒和鈴鹿呼喚他們兩人。雖然聽不清說了什麼,聲音中充滿了興奮與喜悅。但來到兩人身邊時,又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止步,看向了這邊。
這樣啊,京子理解了。
這兩個人早就知道了。
而看向春虎和夏目的天馬,在喜悅之餘也露出了相同的困惑。當然,在天馬和京子對面的春虎和夏目,除了脫離危險的喜歡以外,也浮現出難以開口的神情。
天馬嘟囔了幾句。
春虎和夏目的身體顫了顫。
春虎的雙手搭在夏目的肩膀上,夏目披著春虎的制服,以抱住自己的動作——或是為了隱藏什麼把雙臂交叉在胸前。這樣一看,不禁為自己為何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到而感到不可思議。
美麗、可愛的少女。
還有,春虎保護她的樣子。奮不顧身的「男孩子」的身姿。
——這樣啊。
那時消失的絲帶。兒時的回憶。
不是夏目忘了。
而是從一開始就不知道。
忘記了那個約定的人——
天馬說了些什麼,難掩迷茫與震驚之色,但仍然想靠近春虎他們。從未見過春虎露出這樣的表情,夏目低著頭,一直在重複同一句話。
對不起。
——啊。
夏目也很辛苦吧,京子感慨道。青春少女一直掩蓋性別,扮演男性生活至今,當然很辛苦吧。不為人知積累的痛苦絕不尋常。
而且還是夏目。她肯定會為自己隱瞞秘密與己方的同伴交往感到內疚吧。不知她為何要這麼做,但無疑有著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夏目和他人保持距離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秘密吧。夏目自己肯定認為一個人獨處更加輕鬆。
但是。
春虎他們出現了。和天馬、京子也越來越親密。與班上同學的關係也稍微變得融洽了。
即使如此仍然一直隱瞞著這個秘密,肯定讓夏目備感痛苦,化為了心靈的負擔。畢竟是朋友,這些原由還是能猜到的。
京子向前邁出一步。
天馬閉上了嘴。冬兒和鈴鹿欲言又止。
春虎全身僵硬。
夏目抬起頭。
「……倉橋同學。」
京子喘不過氣來。同情和友愛宛如損壞的水龍頭般噴溢而出。
沒問題的。自己在這種時候,肯定能「正當」的表現。接近鈴鹿時也是同樣。不是演技,而是「正當」的做出想做的事。自己就是在關鍵時刻以大家的心情為先的性格,擁有開一句玩笑緩和周圍氛圍的力量,可以先把自己的心情擱在一旁,露出笑容。
所以。
——可以麼?可不要忘了哦?因為是約定呢。
「說謊。」
吐出了這句話。
夏目的表情扭曲了。春虎的身體顫抖起來。隨後京子落淚,宛如心在滴血。
「——說謊!」
古時代,人們都稱其為「詛咒」吧。
詛咒別人就是詛咒自己。指的就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