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over-cry 第一章 糾結(1/2)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失誤小忍
1
父親不苟言笑。
即使搜索記憶,也幾乎找不到父親的笑容。他本來就是不將感情外泄的人,寡言少語,只偶爾做出最低限度的指示。不過,在年幼的夏目看來,名為「父親」的存在本來就是這樣。「家族」亦然。
兩個人的生活沾染著寂靜之色。
而彌補這份寂寞的就是修練咒術。
由其他陰陽師來看,無疑會驚訝的睜大眼睛。父親不曾顧及過女兒的年齡,夏目幾經受挫,也曾垂頭喪氣,但仍然熱衷於咒術。也沒有其他擺脫的辦法。
每天都是在一片靜寂之中,平淡的面對咒術。
能心情愉悅的打破這片靜寂的人,總是那位少年。青梅竹馬的男孩子。
「來玩吧!夏目——」
◎
「夏目。」
好像連樓頂的門被打開都沒有注意到。
春虎搭話後,夏目嚇了一跳縮起了身體,然後吐了口氣,溫柔的破顏一笑。
「春虎。」
「真罕見呢,你會來這裡。……說起來,把活兒交給冬兒干吧。」
春虎笑談道,靠近夏目的身邊。
陰陽塾的男生宿舍樓頂。日已西沉,街道的光影朦朧的照亮夜空。
蒸了一天的夏夜空氣與開著空調的室內相比很是狂燥。不過偶爾吹來的清風輕快的拂過皮膚表面。春虎站在夏目旁邊,心情舒暢的眯起了眼睛。
「……明天終於要開始了。」
「嗯。」
「緊張麼?」
「沒有。」
「是麼,也對呢。」
春虎以儘可能輕鬆的口氣隨聲附和。
站在她身邊,越過扶手眺望夜晚的涉谷。剛好是陰陽塾的塾舍所在的方向。雖然實際上還沒有經過那麼長的時間,不知為何,總覺得已經好久沒有去那裡上學了。
春虎等人懷念的巢穴。
「但是,」
夏目結結巴巴的嘟囔起來,微微低下眼睛。
「果然最要緊的還是倉橋麼……」
青梅竹馬的聲音平靜,沉著。只是同時,仿佛還有如今尚在滴落的鮮血混雜著融入其中。春虎也一臉愁容,「……嗯」,不再說話。
自那個事件後,已經過了十餘日。
但京子最後的那句話如今仍深深的刺在兩人心中。
說謊。
「……嘛,只能做好覺悟了。」
「覺悟,麼?」
「啊。畢竟,事到如今,也無可辯駁了。正面面對她……之後只能耐心的道歉,直到對方肯原諒為止吧。」
春虎的口氣很是認真。然後看向夏目,臉上露出了微笑。夏目也能看出來這只是強行擠出的笑容吧,也有意的回以笑容。
「夏目也對沒有說明……欺騙這件事,一直掛在心上吧?」
「是的。」
「那麼,這反而是個機會。終於能不再隱藏,這是個能成為真正朋友的好機會。」
「也是呢。」
回應道,夏目這次自然的笑著晃了晃肩膀。
「春虎總是積極向前。」
「我只有這個可取之處吧。」
「是這樣麼?」
「呀,作為禮貌也要否定啊。」
看到春虎臉帶苦色,夏目再次小聲的竊笑。然後重新面向春虎,微微的歪起腦袋。
「托你的福,我也微稍打起了精神。謝謝你,春虎。」
黑髮乾爽的滑落,末端隨著夜風輕快的招展。
像這樣坦率的被人致謝,也會害羞起來吧。春虎「哦」,輕輕回應,無意間移開了視線。
此時,
「春虎?」
夏目好像突然發覺了什麼,有些詫異。正在春虎「唉?」回問時。
「春、春虎大人,非常抱歉……」
腳邊的空氣捲起漩渦,身著水干和指貫的少女現顯了身形。
從娃娃頭伸出的耳朵,以及毛髮艷亮的大尾巴。這是春虎的護法式,空。
春虎驚訝的看向突然實體化的式神。更何況空還有些面紅耳赤,全身的靈氣高漲,如臨大敵。春虎下意識的全身緊張起來。
不過,
「空?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不。沒、沒什麼緊急的情況……」
仰望主人的空,耳尖和尾巴開始忸怩起來,似乎有什麼難以說出口的事,閃爍其詞。雖已在極力控制,但漏出來的靈氣已經呈現出開始攻擊的勢頭。
於是,夏目代替開不了口的式神,從旁插話。
「春虎。春虎的咒力太強了。比起這個,為何將這麼多咒力注給空?」
「唉?啊——」
受到質問的春虎終於察覺到了自己正在向式神不斷的注入咒力。而且還是絕不尋常的量——若是不久前的自己,幾乎全部的咒力。
「哇!」
慌忙控制住了咒力,咒力的流出隨之戛然而止。空鬆了口氣,尾巴柔軟的下垂。
「抱歉了,空。難道從剛才開始一直?」
「是、是……」
空深懷歉意的點頭。
剛才指的就是來到樓頂前尋找夏目的時候。為了讓空幫忙把它召喚出來,當時無意間把咒力流向了它——就這樣沒有停止。
因為空是護法式,即使沒有實體化,也全天候和主人春虎的靈力相連。在這種意義上,春虎經常持續將咒力分給空。夏目沒能馬上察覺到異常也是出於這種緣故。
不過,
「主、主人的分享乃式神之喜……非常高興,卻浪費掉了……」
「所以說,一直接受這麼強大的咒力,空也沒法平靜下來吧。春虎,你沒察覺到麼?」
「抱歉。」
春虎難為情的道歉,夏目的表情由愣神轉變成了為難。
「果然,從那時起就不安定了。」
「姑且也比之前更容易『看清』靈氣了吧?只是有點奇怪的感覺……」
「難道是太勉強了?」
「嗯,可能吧。畢竟當時我可是大暴走。」
春虎想用笑容掩飾過去,但夏目沒有得過且過,注視著春虎的眼瞳明顯帶有憂慮之色。春虎尷尬的繃緊了臉。
「別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沒什麼太不了的。之前的事只是我不小心的失誤。」
「但是。」
「沒事的。馬上就是暑假了,要是身體狀態仍未恢復,我回老家時會讓父親診治的。……啊,等下。」
春虎強行的轉換了話題。
「馬上就是暑假了,意味著終於過了一年了麼。自從我決定成為陰陽師以來。」
春虎突然的話題讓夏目眨了眨眼。
「說起來,也是呢。」
有點驚訝的回應。
「自那之後已經一年了……啊,真是時光飛逝呢。」
「是麼?我到是覺得才過了一年啊,這樣的心情。」
春虎逗樂似的反駁,夏目抿緊了嘴唇,隨後認真的回憶起這一年,皺起了眉頭。
然後,
「……的確」
予以了認同,和春虎一起輕微的嗤笑。
的確是多事的一年。正因為如此,雖感到轉瞬既逝,回想起來卻仍然積累了足以震驚的經驗。鈴鹿引發的事件,春虎和冬兒來到東京,與京子和天馬結識,和鈴鹿再會變得親密……
被捲入過靈災,又被傳說中的陰陽師蘆屋道滿襲擊。還有不久前的那次事件。
「真是忙碌呢。」
春虎自己也被嚇愣了的一年。
貴重的一年,難得的一年。
而且,
「……啊,是啊。」
自那個夏天后的一年。就是說,和北斗那樣的離別後,已經過了一年。
春虎瞥了旁邊的夏目一眼。夏目用來紮起黑色長髮的粉色絲帶。說起來,突然懷疑起這條絲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升入二年級的實技合宿結束後。最終也沒能向夏目問起這件事。若真的問出口,總覺得有點害怕。
不過……
現在的話,大概能問得出口。自然而然的,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無論答案如何,似乎都可以平淡的接受。
夏目,那個絲帶,
難道是北斗的——
此時,
「春虎」
夏目再次叫出他的名字。春虎心中慌了起來,表面卻仍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應。
「謝謝。」
「唉?什麼?」
面對迷茫的春虎,夏目撲哧一笑。
「這一年,有你在身邊真好。」
毫無掩飾,坦率的口氣。「啊」,春虎撓了撓鼻子。
害羞了。不過能聽她這麼說,真的很高興。果然,不,春虎將直到剛才為止的疑問又收回了心中。至少現在的自己不需要這個答案。
「……雖然可能還不太可靠——」
「雖然?」
「也算是個不壞的式神吧?」
「……嗯。」
夏目高興的承認了。
看到青梅竹巴的笑容,春虎有些自鳴得意的哼了一聲。
◎
兩人各自從宿舍的樓頂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就在春虎關上門時,從在屋頂時起一直保持實體化的空,
「春、春虎大人。」
大聲叫喊。
從它看向自己的鑽牛角尖的眼神里,春虎察覺到了它想說什麼。
下意識的露出了苦笑,
「空,不要擺出這樣的表情。沒關係的。」
「但、但、但是……!」
空仰視著春虎,還在困惑。但不久後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恕、恕我僭越,剛才讓春虎大人出醜了,最近春虎大人的咒力由空來看也極不穩定。力量巨大的增幅自是喜事。另外,咒力的使用、對氣的掌握等等,雖然仍不成熟但與以前相比判若兩人。然而……」
少女以認真的聲音相告。
「春、春虎大人現在的咒力欠缺安定。在意識到的時候可以完美的控制,但稍微分神,力量就即將暴走。而且劇烈的程度,仿佛還在和那個『髭切』戰鬥似的。這事絕不尋常。」
空一反常態,滔滔不絕的講起來。春虎沒有反駁,一言不發的傾聽。
實際上,正如同空所說。
瞞過了夏目,卻瞞不過自己的式神,而且還是護法式的空。春虎的靈氣自和『髭切』——雪巴一戰之後,變得十分的不安定。不,不止如此。就像空所說的那樣,可以說是「經常暴走」的危險狀態。
和雪巴的一戰。春虎賭上了一切,突破了自己的殼。於是以前不成熟的見鬼之才也得以飛躍般的提高。結果上仿佛能直接掌握靈氣,能夠更準確的使用自己的咒力和周圍的靈氣。在那次戰鬥中,春虎有一種異常的感覺,宛如自己「擴大」了似的。
果然是自己太過勉強了吧。
如今的春虎覺得自己「最多只是有所偏離」。不去理會,任由力量外泄。即使拿來與戰鬥狀態相比有些誇張——但咒力輸出的量也相當的多。所以春虎現在有意的控制外泄的咒力。
正如空所言,此事絕不尋常。無疑那次戰鬥破壞了春虎體內的「某物」。
不過,
「……嘛,也沒辦法。」
春虎不知道究竟自己體內的什麼遭到破壞。但將其破壞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自己。
被雪巴逼入絕境時,春虎做好了覺悟。即使毀壞自己也要戰鬥,這樣也沒有關係。那麼,如今的狀態就不能抱怨任何人。這是春虎自己選擇的結局。
「所以,現在的靈氣騷動也沒辦法呢。」
「但、但、但是。」
「嘛,只要『習慣』這樣的狀態就好了吧。」
自己變強了,不是自吹自擂。
得到強大力量的人,必須要學會與這份力量共處的方法,不能被力量所左右。比如冬兒,不也是面對著潛藏在自己體內的鬼,控制著力量麼?
「成為夏目的式神後,得到力量是最重要的事。到了緊要關頭我希望能像冬兒一樣做到自己能做的事,即使被父親施加了封印。空也是吧?你的擔心讓我很高興,暫且先配合我的做法吧。」
春虎如此拜託,但空仍然不服氣的抿著嘴,掛心的仰視著主人。春虎笑著安慰它,手輕輕的放在小巧的式神頭上。
「唉?空,你是不是稍微長高了一點?」
「春、春虎大人,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
「啊,呀,也不必搪塞嘛?似乎有點成長了呢……」
春虎說著再次觀察了空的全身。另一方面,空心中的不安仍未消失,罕見的鼓著臉,目不轉睛的瞪著春虎。
「嗯,錯覺麼。」
「春、春虎大人!」
「哈哈。總之,今天先睡吧。畢竟明天陰陽塾終於要重新開門了。」
春虎說完,不再理睬臉帶憂慮的式神,開始準備就寢。雖然空還是不服氣,但看到主人正要親自鋪被褥奔的樣子,慌張的過來幫忙。
不久後,隨著互道晚安,春虎的房間熄燈了。頑固的空似乎也放棄了,解除實體化,回到了待命狀態。沒過多長時間,響起了春虎健康的呼吸聲。
現在的自己有多危險?
春虎對此的自覺還太天真了。
2
雜亂的涉谷街區,熱氣和喧囂填補了其間的空隙。
街道像是敗給了射來的陽光,散發出熱氣。瀰漫的尾氣,不知何處傳來的蟬鳴。還有,無窮無盡的人流。
走在路上的人們都換上了和夏季相應的輕便衣裝,停留在開著空調的店內和暗色的陰涼處,暫時乘涼。
「……好久沒穿陰陽塾的制服了。」
春虎嘟囔了一句。
「夏天穿這種制服,怎麼可能。」
「……同感。」
聽到春虎切身的感受,走在旁邊的冬兒也點頭同意。陰陽塾的制服以狩衣為模板,設計得很奇怪。雖然實際穿起來比看上去透風性好,穿著也舒服,但男生的制服是烏羽色——略微泛青的黑色,所以無論如何都會給人悶熱的感受。冬兒還在額頭繫著寬髮帶,更加熱得要命。不過看上去還是比春虎的外表端正,原因還是個人的氣勢問題吧。
跟在春虎後面的夏目也穿著和兩人同樣的衣裝,卻讓人感覺不到熱量。扎著粉色髮帶的黑髮反而給人清涼的印象。
不過對她來說,本來就沒有糾結於氣溫的從容。
走在通往陰陽塾的路上,越接近塾舍,穿著塾生制服的身影越多。同時,投向夏目的視線也比以往增多了。
有人「啊」的驚嘆。有人竊竊私語。還有人不斷向這邊窺探。
「……看起來」
冬兒觀察著路過塾生們的反應,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應該說是果然如此麼,『夏目的事』似乎聲名遠揚呢。」
「……」
聽到惡友挖苦的話,春虎抿緊了嘴。
向後瞥了一聲,確認了夏目的樣子。
夏目沒有因看向自己的好奇視線而怯懦,至少在表面上保持了平靜。不過,臉色比平時更加慘白可能是春虎的錯覺吧。
咒術犯罪搜查部對雙角會的清掃作戰,在陰陽廳的內外都留下了巨大的爪痕。
這次作戰的最後,在祓魔局目黑支局導致了始料未及的靈災連鎖。當時,陰陽塾因蘆屋道滿的襲擊而無法再使用,塾生正借用目黑支局的地方上課。當然,春虎等人也是。
而且,襲擊春虎等人的不只有靈災。『十二神將』鏡伶路的使役式雪巴剛好在場,沐浴在高濃度的瘴氣中最終暴走。面對本來應該保持的對象夏目刀刃相向。
與暴走的雪巴之間的戰鬥,可謂殊死之戰。
在戰鬥的過程中,夏目的真實面目——她實為女性,男裝、偽造性別上陰陽塾的事曝光了。
「本來夏目在塾內就備受矚目。『她實為女性』的傳聞真是瞬間就擴散出去了。」
冬兒一邊聊天,一邊以冰冷的視線投向那些注意到夏目盯著她看的塾生。感知到冬兒視線的塾生慌忙別過頭去,快步離開。
最終,由於靈災和雪巴的暴走,目黑支局也陷入了半毀壞的狀態,當然無法再借用支局大樓,陰陽塾無可奈何的決定中斷課程,讓塾生各回各家。
到了昨天,終於傳來了塾舍大樓修繕竣工的消息。
「真是的……大家不都是在自己家等待麼。為什麼連當時不在場的人都知道了?」
「如今情報的擴散和身處的位置完全沒關係了呢。對在宿舍的塾生也差不多吧。」
聽到冬兒的話,春虎再次緘默不言。
前些時日的事件帶來了很大的影響,相關人員的混亂至今仍未完全平息。因此,對夏目偽報性別的處分也還沒有決定,就此向後拖延。
不過,還好夏目沒有馬上被趕出男生宿舍。男生宿舍的女舍管知道此事時極為震驚,驚慌失措,但還是獨自決斷在陰陽塾下達正式的處分之前,「形式上」仍然將夏目當作男生對待。另一方面,在入浴等方面留出了特別
專用的時間,對各種細微之處都照顧周全。托她的福,夏止在那次事件之後,得以不必改變生活習慣的順利度日。
但住宿生的反應則大不相同。要說也是理所當然的,直到昨天一直以為是男性的好友突然變成了女生。由於春虎和冬兒的保護,以及夏目的實力早就有口皆知,所以沒有前來搭訕的人,但似乎失去了以往爽朗的交流,在遠處觀望事態,心生芥蒂。
「說不定所有學生都知道了,但講師卻不知情——這種情況也有可能吧。」
「這樣也有這樣的麻煩呢。但塾長肯定是聽說了吧?從京子口中——」
春虎欲言又止。冬兒也察覺到了,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倉橋塾長是京子的祖母。本來從京子口中得知夏目的事順理成章……但不確定。知道夏目的真實性別後受到衝擊最大的人正是京子。即使對方是祖母,是否會親口說出這件事也留有疑問。
「……真糟糕。也不必特意由咱們相告……吧?」
「嘛,咱們暫且沉默,只要對面不問,咱們暫時先保持這樣的狀態也不錯吧?」
惡友平淡的回應了春虎的煩惱。冬兒處於沒有直接關係的輕鬆立場,所以才能客觀的提出建議。春虎應了一聲。
此時,
「春、春虎!冬兒!」
「……哈,和想像中一樣的憂鬱表情呢。」
一名男生從塾舍方向走來,還有一名女生跟在後面。久違的面孔讓春虎放鬆了表情。
「喲,天馬!鈴鹿也一起麼。感受很久、很久不見了呢。」
「你還真會說。在自己家待命期間,不也經常簡訊聯繫麼。」
「——你在說什麼,在我還沒來之前,你不就一個人慌慌張張的等著春虎他們麼?」
「喂!戴眼鏡的!不要隨意的妄想!完全不沒有在等,我剛剛才到!」
天馬友好的話讓鈴鹿慌忙吊起了眼睛。看到兩人一成不變的態度,春虎心中的疙瘩似乎也略微的緩解了。
「你們倆,在待命時做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一個人在家裡自習。」
「咒搜官為了調查來了我這兒好多次。不過……」
鈴鹿回想起來後沒再說下去。冬兒眼神敏銳的「不過?」催她往下說。
「……說不太清楚,但和往常的情況不同。應該說是有點不鎮定麼。」
「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件,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調查是在事件發生的幾天後。……雖然不太清楚,咒搜部方面似乎也有許多情況。」
鈴鹿搖晃著雙馬尾,聳了聳肩。鈴鹿雖是『十二神將』之一,但現在被封印了力量,處於咒搜部的監視下,所以掌握不到陰陽廳內部的情報吧。
春虎隨便的應了一聲,但突然察覺到聳了聳肩的鈴鹿手中拿著一張捲起來的紙。
「鈴鹿?你拿的是什麼?」
「唉,呀,這個是……」
鈴鹿馬上把手裡的紙藏到背後,不知為何有些慌張。春虎、冬兒以及天馬都以懷疑的視線看向鈴鹿。
不過,
「……天馬。」
一直靜站在春虎身後的夏目似乎拿定了主意過來搭話。她的聲音中難掩緊張之情。
天馬和夏目對視,「早上好」,以不服輸的態度回話。
「之前真是辛苦呢。如今還在男生宿舍嗎?沒關係麼?宿舍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吧?」
「嗯、嗯……沒關係。只是有些疏遠了……」
「啊哈哈,我明白你的心情。大家也都在困惑吧。幸好沒出大事。往後就要看陰陽塾有什麼處分了。塾長的話,應該會寬大處理吧。」
「天馬……」
不是死板的客氣,仍然親切為自己擔心,夏目看到他的態度後深感安心,「謝謝」。天馬「太誇張了吧」,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但夏目此舉並不誇大。直至前幾天的事件前,天馬同樣不知道夏目的真實性別,滿可不必比其他塾生更親切的對待夏目,即使發火、心懷芥蒂也理所應當。從他絲毫沒有露出這樣的態度、自然而然的對待夏目,就能看出天馬的人品和胸懷吧。
「唔~天馬!雖然之前就這麼認為,你還真是個好的人!」
「連春虎也這麼說。能別這樣麼?這很普通吧?老是誇我是個好人,總覺得被當成了笨蛋……」
「不、不,天馬。何止普通,你可是稀有的好人。現在已經很少見了呢,挺起胸膛吧。」
「冬兒也……說起來,真熱呢,快停下來!」
春虎和冬兒分別從兩側攬住天馬的肩膀,誇張的點頭。被兩人夾在中心的天馬苦著臉,歪起嘴角。夏目撲哧一笑。同時,鈴鹿以置身事外的眼神望著歡笑的男同胞們。
「啊,但是,對了。夏目,你還能保持原來的樣子麼?往常在塾里是怎樣生活?雖然今天也是男生的打扮。」
「……在陰陽塾方沒有下達處分之前,我想保持原樣。」
「因為那個『家規』?」
「嗯。」
夏目點點頭。
夏目女扮男裝、對周圍人隱藏性別是因為本家的『家規』,『繼承土御門家之人,需對外人以男子現身』。所以,土御門的下任當家夏目才會扮作男生進入陰陽塾。這條『家規』雖未公之與眾,但在和雪巴的戰鬥後告訴給了天馬。
鈴鹿哼了一聲。
「再次想來,真是奇怪的『家規』呢,就連分家倉橋也不得而知。」
「你研究過夜光,知道也不奇怪。」
「嗯?我都說過許多次了,我的專業只是土御門夜光的『咒術』。家門的『家規』什麼的,完全沒興趣。」
鈴鹿用剛才的紙條敲打著肩膀,厭煩的回話。
鈴鹿知曉夏目的真實身份是因為在前一年的騷動中目擊了巫女姿態下的夏目。雖然最近越來越少,她入塾剛知道夏目是女性時,還經常以此為要脅強人所難。事到如今,也無法再做這種事了。
天馬似乎又有些在意,
「但是這樣一來,就結果而言夏目不是打破了『家規』麼?會有什麼處罰麼?」
「……我也不清楚。」
「唉?但是,你父母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夏目的性別已經暴露這件事。」
「那個……」
夏目沒有立即回答,似有難言之隱,與春虎交匯了視線。春虎無可奈何的代為解釋。
「實際上,這傢伙還沒和父母說。對方也沒傳什麼話過來。」
「唉?但是,目黑支局的事變成了大新聞,老家沒有聯絡麼?」
「完全沒有。夏目的母親已經故去,只有父親,基本上不會聯繫。現在的話,一年只見一回面吧……等下。說起來我家裡也沒發來聯絡呢。真是的,放任主義也要有個限度。」
「……這、這樣啊。難道土御門家的家風如此?」
聽到春虎的解釋,天馬有些發愣的感慨。雖說家道中落,仍然難以想像曾經的陰陽道宗家會是這樣吧。
「我覺得必須自己先行報告。」
心情糟糕的夏目說道。春虎沒有接過她的話,「她和父親處得不好」,委婉的幫腔。天馬似乎有點吃驚,但也沒對別人家的內情再說三道四。
冬兒以挖苦的語氣,
「不說的話,說不定能一直瞞到畢業呢。」
「要是能成功的話才更可怕。夏目的父親對家裡的事很嚴格。與其以後露餡,不如先行坦白……」
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用餘光掃了一眼青梅竹馬。夏目「是」以低沉的聲線回應。
夏目有很強烈的作為土御門家下任家主的自覺。即使再怎麼不擅長面對父親,以目前打破了『家規』的狀態,無疑已經做好了承擔罪責的覺悟。
不過,
「我會儘快毫無隱瞞的報告。但是……可能的話,希望先去向倉橋道歉……」
夏目說完後,天馬很快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那個事件——和雪巴的戰鬥結束後京子責備夏目等人的話,在場的天馬也聽到了。
「把『家規』的事也告訴倉橋?」
「嗯。……不過,打了好幾次電話都不接……姑且發了簡訊說明,但還是沒有回覆。」
夏目神情落寞,天馬也臉帶苦色。
「實際上我也有點擔心,打了好幾次電話。」
「天馬也?倉橋說了什麼?」
「抱歉,她同樣沒接我的電話。果然相當受打擊吧。而且不僅是夏目為女生的打擊,倉橋……大概……」
天馬說到這裡便含糊起來,口氣仍然沒有責備夏目的意思。但夏目聽到天馬的指出的問題後
,仿佛忍耐著胸口的疼痛,咬緊了嘴唇。
當然,不僅是夏目。春虎也對京子有所羞愧。畢竟京子將自己的心意——她對夏目的思戀向春虎擔白了。但春虎卻隱瞞了夏目的真實身份。在踐踏了京子心意這點上,春虎比夏目更加罪孽沉重吧。
說謊。
說得對。完全無法反駁。
春虎和夏目沉默不言。天馬悄悄地向冬兒投出了求助的視線,但冬兒對此也束手無策。只是一言不發的閉著眼睛,仿佛在表達無能為力似的輕輕搖頭。即使是冬兒,「在明知卻不說」的意義上和春虎等人也沒什麼不同。
一年級的鈴鹿注視著這群二年級,焦躁的——以一幅看不過去的樣子,用腳尖踩向路面。
「……這就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才消沉麼?」
「大、大連寺。」
「吵死了,戴眼鏡的。——總之是夏目以『家規』為重不對在先,對方會生氣也是理所應當的。不希望如此的話只能去道歉請救原諒吧。有什麼好猶豫不絕的。小孩子似的。」
鈴鹿刻意以鼻音嘲笑,惡言相向。但看到夏目和春虎都沒有回嘴、反而低下頭,更加不爽的鼓起了臉。
冬兒苦笑,「嘛,行了」,結束了話題。
「從今天開始,就算不願意也要照面了。應該有許多說話的機會吧。」
說完後,催促停在原地的一行人向塾舍走去。
夏目和春虎緊隨其後,後面是天馬。因「不願意也要照面了」而心情糟糕麼,春虎等人的足伐很沉重。
最後還留在原地的鈴鹿斜看向與往日不同、心情黯淡的前輩們,
「不像樣子。」
嘟起嘴唇。
然後一個人悄悄的展開了手裡的紙。
鈴鹿手裡拿的是一張GG。本周末在隅田川舉辦的煙花大會的通知。
「……」
目不轉睛的看著GG的視線像是在說些什麼,又轉向了先行離去的春虎等人背後。
「……哼。」
鈴鹿粗暴的將GG揣進了制服的口袋裡。
◎
進入塾舍後告別了鈴鹿的春虎一行,走向了熟悉的二年級教室。
放眼回望,改裝後的塾舍完全恢復了原樣。好不容易回到了懷念的學校,春虎卻回想起了轉入陰陽塾第一天的事情。
因氣派的建築而有些害怕,抱著緊張與不安的心情走進教室的那個時刻。被貼上了土御門家的轉校生這樣的標籤,好奇的眼神以及試探的視線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陌生的面孔成排的擺在自己眼前。這是一個新的團體。
在某種意義上,夏目今天也如同新轉入的學生。現在的心情和當時的春虎差不多——不,應該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樣說來,和京子相遇也是在轉入的那天。
一開始,春虎被京子當成了敵人。但自那之後,互相越走越近,成為了以親友相稱的夥伴。同樣的過程還能再重新來一遍麼?
——不。
做不到的吧。但只能去做,放手一搏。和京子關係沒有薄弱到這樣做都無法複合的程度。
如此思考著,春虎等人來到了教室。
還沒上課。教室內一片吵鬧,再次開學第一天的熱鬧甚至傳到了教室外的走廊里。春虎無意間咽了口唾沫。
握住門把兒,回頭看向夏目。夏目注視著春虎,點點頭。
打開門。
春虎等人一走進教室,喧囂宛如退潮般平靜了下來。
都是熟悉的面容。面對熟識的同班同學們,複雜得難以用言辭表達的視線。
同級塾生的反應充分的表達出,他們已經知道了夏目的真實性別。而且……是錯覺麼。所有朝向夏目的視線似乎沒有這樣的意思。
說謊。
——嗯!
無法再忍耐下去。即使是辯解也好,必須說些什麼。春虎衝動的想要邁出一步。
但被人從後面抓住了肩膀。
是夏目。「夏目?」,她沒有回應愕然的春虎,面色緊張的代替春虎自行走上前。
挺直腰板,獨自一人向講壇走去。春虎自不必說,教室里的同學都沉默的注視著夏目。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夏目走上講台,黑色的長髮飄蕩,凜然的朝向同班同學。
然後,挺起胸膛。
深深的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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