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三章 少女的決心(2/2)
京子帶著春虎走到講堂後頭的倉庫旁。
春虎納悶地一再追問:「京子,到底是怎麼了?」京子堅決不在人前開口,只說:「反正你跟我過來就是了。」強行帶走春虎。
春虎以為她在生氣,看上去又不是那麼一回事,她的態度嚴肅,散發出不容分說的氣息。——這事和鈴鹿有關嗎?
不只午餐,京子這一整天都和春虎他們沒什麼接觸,而鈴鹿也在逃避京子。春虎想起冬兒說過的話,京子可能私下採取了什麼行動。
京子不發一語,一路走到昨晚討論的地方,到了之後才終於轉身看向春虎,兩人之間的氣氛宛如昨晚的情景重現。
「抱歉突然找你過來,春虎。」
「不要緊,是關於鈴鹿的事嗎?」
「哎呀,你這次觀察力倒是挺敏銳的。」
「還好啦——你和那傢伙發生了什麼事嗎?」春虎問得直接,京子也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
「昨晚在那之後,我們兩個聊了一會兒,也就是女孩子的悄悄話。」
「……悄、悄悄話?」
「沒錯,就是因為這樣,她好像對我有了戒心。」說著,京子調皮地吐了下舌頭。
姑且不提京子,很難想像鈴鹿會聊什麼「女孩子之間的悄悄話」,也許實際上是京子單方面死纏著對方不放,春虎不由自主想像起「因為對任性的小貓過度熱情,反而遭到討厭的飼主」。
「難怪她今天閃你都來不及了,這樣不是反效果嗎?」
「才沒那回事。我自己也知道這事不可能輕易成功,何況接下來還有很多挽回的機會呢。」
面對春虎那張無奈的表情,京子毫無反省之意,隨口做出回應。
「再說要是不強勢一點,那孩子不會讓人接近。」
「接近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她不會敞開心房。」
京子用食指抵住唇,淘氣地眨了下眼。她的態度像在玩鬧,說的話卻很認真。
春虎發自內心感到敬佩。
——這傢伙觀察得還真透徹。
春虎也覺得和鈴鹿唇槍舌戰,互相鬥嘴,是最能拉近距離的方法。鈴鹿個性彆扭,總是隱藏自己內心的感受。見到鈴鹿「真實」不做作的一面,京子也許沒多久就得到了和春虎相同的結論。
「而且呢,我也大致摸清小鹿的個性了。」
「小、小鹿?」
「我這叫法可是經過本人同意的哦。」
「她居然會同意,你到底是耍了什麼手段……」
「秘訣是一開始先施加強大壓力,態度再慢慢軟化。」
「…………」
她若無其事地發出可愛的嗓音解釋,春虎聽了冷汗直流。不曉得昨晚她們到底做了什麼,他忍不住有點同情鈴鹿。
「昨晚我們聊了一下,我覺得呢——」京子改變口氣,澄澈眼瞳直盯著春虎。
春虎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我個人認為,如果要小鹿幫忙,關鍵不在冬兒提議的什麼要夏目協助實驗,其實是你,關鍵在你身上。」京子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
「沒錯。」京子朝困惑的春虎認真地點了點頭。
「老實說,小鹿和夏目同學處得不是很好,她甚至明白表示自己『討厭』夏目同學……雖然從她的個性看來,不清楚這是不是真心話,只是她那麼好強,面對自己討厭的人不可能輕易妥協。而且不只小鹿這樣,夏目同學也很頑固,不是很容易接受別人……」
「就、就是說啊。」
「我覺得他們其實本性都很單純,要打破隔閡並非不可能,只是需要很長的時間。如果今後不常有像昨天那樣聚會的機會,他們很有可能會就這麼老死不相往來。」
「……這話倒是沒錯。」
春虎認為昨晚那樣的聚會就是再舉行個幾次,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開夏目和鈴鹿彼此的心結。只是他也明白、同意京子話里的意思。一時之間要那兩人馬上建立合作關係,實際上根本不可能
做到,她們和冬兒不一樣,都不是為了「利益」而行動的人。
京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其實不是很喜歡在背地裡動手腳,批評朋友相處得融不融洽……只是我也不想看見小鹿再繼續被孤立下去。尤其聽過昨晚那些事情,我也認同冬兒的意見,認為大家應該彼此建立良好的關係。」
「……你有這樣的想法真是太好了。」
昨晚交換的情報說穿了,全是關於「土御門家」,京子就算是他們的同學,也和這整件事沒有關係。然而,她把這當成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認真思考對策,實在令春虎感激在心。
「你的意思是,夏目和鈴鹿的事暫且擱一邊,由我們先和鈴鹿打好關係,對吧?好,我知道了。雖然她老愛耍我,不過以後我會更積極主動找她搭話。」
自從夏目的真實身分被揭穿,春虎在鈴鹿面前一直抬不起頭。然而,光是老實並無法獲得鈴鹿的信任,就算有弱點在她手中這事實沒有改變,也應該盡力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
——反正肯定又是一番折騰。
鈴鹿雖然百般威脅,至今始終沒有揭穿夏目的身分。也許她只是個性反覆無常……姑且還是仿效京子,試著相信鈴鹿吧。
與鈴鹿的孽緣雖然難解,春虎畢竟和她相處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好。
春虎下定決心。
然而,京子用一種不太尋常的表情凝視著下定決心的春虎,無比平靜地說:
「關於這件事……我想趁這個機會把事情問清楚。」
「什麼事?」
「你認為小鹿這個女生如何?」
「什麼如何?」
「你喜歡她嗎?」
「噗。」春虎赫然一驚。「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什麼嘛,我才沒有胡說八道,這問題很嚴肅呢。班上大部分同學都認為你們在交往哦,她不是也叫你『親愛的』?」
「是、是有這麼一回事……可是你很清楚那傢伙的本性吧?那些全是挑釁,她只是拿這件事來捉弄我取樂!」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不是我這麼想,她自己也承認了!」春虎有些惱怒。
在鈴鹿眾多的挑釁舉動當中,最嚴重的當屬兩人疑似交往的謠言。以「初吻宣言」為開端,他屢屢遭到鈴鹿捉弄,心裡早就厭煩不已。
聽見春虎的激烈辯駁,京子只是煩躁地蹙起眉頭,嘀咕了聲:「真是的。」之後便像聽見笨學生答出蠢答案的家教般陷入沉思。
「……我想知道的是排除『那個部分』的真心話,沒想到在這個階段就遇到瓶頸。」
「什麼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麼?」
「蠢虎。」
「呃!」
再熟悉不過的叫罵聲傳到耳中,他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心動。
京子改用簡單易懂的方式詳細解釋:「春虎,你還記得我說過『關鍵』在你身上吧?我剛才也提過小鹿的個性,她嘴上逞強,其實對你——」
「住嘴,你這爆乳女!」
氣憤的怒吼聲頓時響起,從一旁打斷京子的話。
春虎和京子嚇了一跳,連忙回望,發現滿臉通紅的鈴鹿正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空立即現身,擋在春虎身前保護,只是突然闖進的鈴鹿根本不把她看在眼裡。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你這傢伙別太自以為是!老在胡言亂語,講些沒用的廢話!」
她衝到愕然失聲的兩人面前,破口大罵,口沫橫飛。
「混帳、混帳!去死!去死!這個——這個臭女人!」
鈴鹿胡亂謾罵,一點也看不出平常伶牙俐齒的模樣,可見她內心著急,激動得無暇在意也顧不得自己罵了些什麼。身為『十二神將』之一的她大吵大鬧,張牙舞爪,看得一旁的春虎與空目瞪口呆。
另一方面,京子見到鈴鹿紅著臉亂罵一通,像是有些過意不去般露出了溫柔微笑,並且老實承認:「對不起,我就是沒辦法放著小鹿不管嘛,不過我確實不該自作主張——抱歉!」說完,她雙手合十,朝鈴鹿低頭致歉。
如此老實道歉的態度——讓人抓到小辮子依然不為所動的態度,似乎更是惹惱鈴鹿。
「囉嗦!煩死人了!你要想道歉就去死,快去啊!」
鈴鹿咬牙切齒,惡狠狠地罵個不停,遺憾的是就連春虎也覺得她這兇狠的模樣缺乏魄力,簡直就像小狗對著一旁安安靜靜躺著的大狗汪汪叫。他不禁覺得鈴鹿的氣勢不嚇人,京子那老神在在的氣度才可怕。
「對了,鈴鹿,你怎麼會來這裡?」
「還不就是碰巧經過嗎?我只是碰巧經過這裡而已!」
「哎呀,可是你剛才不是說『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我、我沒有!我沒說過這種話!」
「才不過一個晚上,你們的感情就這麼好啦……」
「什麼?你是腦袋長蟲嗎?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哪裡像感情好啦?」
「其實我們是裸裎相見的關係呢。」
「別擺出那種拽臉!難不成你的腦子也爛掉了嗎?再說,是你硬把我拖進浴室的吧!」
「這樣啊,所以才會說什麼爆乳——」
「那種話用不著記得那麼清楚!」
「聽我說!你們這兩個傢伙聽、我、說!」
為了阻止春虎一時嘴快,京子用力揍了上去。空懊惱的神情看起來像是恨自己護主不力,但會吃下這一擊,確實錯在春虎。
鈴鹿火冒三丈,氣得直跺腳。
「我說過好幾次,我不想和你們有什麼瓜葛!我才不管你們死活,我不是一再強調過了嗎?可是為什麼你們還是要這麼做?你們的年紀比我大,應該聽得懂人話吧!」
這歇斯底里的怒吼聽來就像發自內心的吼叫。少女激烈控訴,春虎與京子不禁深自反省。鈴鹿說的沒錯,他們確實是比她年長。
「再說剛才那些事情,就和這個笨蛋說的一樣!」她轉向京子,指著春虎激動地說。「我只是在捉弄他!我把他當笨蛋耍,因為這個笨蛋的反應很有趣,這樣你明白了嗎?何況我昨天也說過,這個混帳白痴有喜歡的人啦!我就是知道這點,才故意逗著他玩!」
鈴鹿說得堅決,警戒中的空聽見這話,敏銳地抖了下耳朵。
「什麼?」當事人春虎則是驚訝地睜大了眼,鈴鹿這話聽在他耳中宛如晴天霹靂。
「咦?呃……唔……?」春虎看了看鈴鹿,又看了下京子,最後再看回鈴鹿,嘴角愈來愈僵硬,腳下的空也不安地左右搖起尾巴。
京子雙手扠腰,兇狠地瞪住春虎。
「……哼,昨天我聽見這事還半信半疑……看來不是假話呢。」
「呃,不……不是這樣的,京子,我沒有……」
京子又更眯細了眼,盯著手足無措的春虎。「……對了,我記得你在入塾的時候喜歡上我了嘛,該不會你這癩蛤蟆現在還在妄想吃天鵝肉吧?」那副模樣簡直像是流氓故意找碴。
「——咦。」原本氣憤的鈴鹿仿佛有顆子彈貫穿心臟,讓她的態度瞬間冰冷,出現戲劇性的轉變。空也猛然豎起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你在說什麼?」春虎這當事人則是一時無法理解京子的意思,一臉呆愣。
「那個時候我不是拒絕你了嗎?我已經有喜歡的人,要你死心。」
「不——不對,錯了,你在說什麼,完全沒那回事!我那時候也說過啊,是你誤會了——再說什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說法太過時了吧!」
春虎總算回過神,全盤否認京子的猜疑。儘管他極力否認——「真的嗎?」京子的眼神依然充滿懷疑。
「不然你喜歡的是誰?」
「呃,這問題也來得太突然了吧!」
「我知道了!該不會和富士野小姐料想的一樣——」
「那個變態舍監說的話,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幻想!」
「所、所以是小空——」
「我解釋過很多次,賓館那件事是誤會!」
「……剩下的就只有木之下學——」
「別在我面前提到他!」
過去的瘡疤一個個被揭了出來,帶給春虎超乎意料的打擊,讓他憶起自己不知不覺間居然度過了這麼一段悽慘的青春歲月。
「何、何況,鈴鹿,你倒是說說看我喜歡的人是誰?我看你只是瞎掰吧?」
他不自覺地加重語氣。「別說了。」京子怒瞪,出聲制止。
鈴鹿聽見他這麼說,咬緊了下唇。接著,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神色自若,冷笑說:「……我說啊,瞞也沒用。去年……你說去年夏天的那個不是你女朋友——可是你喜歡她吧?
我們後來再遇到的時候,你不是興高采烈地說其實她還活著嗎!咒術者——『真正的北斗』還活在這世界上。」
鈴鹿像是一吐心中苦悶,狠狠瞪著春虎,視線里蘊含著說不盡的複雜情感。
春虎心頭一驚。
他沒料到會在這個時候聽見北斗的名字,更為聽見北斗的名字而心慌意亂的自己感到驚慌。
這情形宛如悄悄藏起的日記忽然被人念了出來,刻意視而不見、避而不想的問題,在意想不到的時間點出現在自己面前。
「北斗?誰是北斗?夏目同學的式神也是這個名字……」
京子逼問春虎,空也顧不得保護主人,轉身面向春虎。也許因為聽見對方是式神,空更是在意,膽顫心驚地仰望春虎。
「……真受不了。」春虎無力地笑說。
他有些難為情,又有些尷尬,不願讓人知道自己有過這段青澀的過往,抵抗著拒絕讓人踏入這領域。
不過——
——對了,我已經決定要坦白了。
他卸下心防,向京子——還有空——解釋,也讓鈴鹿再一次聽他從頭說個明白。
北斗。
那是第一個支持他以成為陰陽師為目標的——無可取代的好友。
在解釋的過程中,關於北斗的回憶接連甦醒。尋常無奇的每一天,無意義的打鬧,他們笑鬧著盡做些蠢事,留下獨一無二的珍貴回憶。當時的春虎不在乎將來,對社會漠不關心,只是日復一日理所當然地過著單調的曰常生活。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簡直跟個小孩子一樣——他自覺沒成長多少,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從童年過渡至青春期的黃金時期。
北斗正是這燦爛歲月的象徵,聊起她的事,春虎心裡就莫名刺痛。
其中印象尤其鮮明的。是那個夏日祭典的夜晚。
他第一次見到北斗穿著浴衣的模樣。
北斗把木屐踩得叩叩作響,在小攤子之間來回穿梭,如孩童般天真無邪。
她指使春虎玩射擊遊戲,捉弄了他一番。之後北斗又是神氣又是欣喜的幸福笑容掠過他腦海,她在璀璨的煙火中哭喊著告白,那張哭泣的臉龐深深刺痛他的心。
好想見她。
好想再和她見面聊天。
這難以抑制的強烈念頭襲向春虎,刺激著他。他拚了命地壓抑,不讓情感決堤。
他硬逼自己忍耐,娓娓道來。
京子起先半信半疑,但她清楚春虎沒有必要撒謊,何況鈴鹿親眼見過式神——北斗,可見北斗這個式神確實存在,因此她也只能默默聽著春虎解釋。
空認真地豎耳傾聽春虎的解釋,看來對主人有過什麼樣的一段過去很有興趣。她欲言又止,始終沒有插嘴。
當然,鈴鹿也是一樣。
春虎解釋完來龍去脈,微微一笑。
「關於那傢伙的真實身分,其實到現在我都還沒有一點頭緒。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出現在我面前,她的目的是什麼。不過我相信,不對,我知道,我們之間有著遠比這些理由更加重要的羈絆。」
春虎說著,輪流望向京子、空——以及鈴鹿。
「所以,我現在還是會想見她。她如果不願意說,我也不會逼她說出原因。我只是想見她一面——和她講講話——和之前一樣開心大笑……想見到她的笑容。」
他有些落寞,但仍坦率說出內心的想法。
空凝視著春虎,哀傷地輕輕喚了聲:「春虎大人……」反而是京子一聲不吭,雙眼直盯著春虎。
鈴鹿扭曲著臉龐,像是忍無可忍,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焦躁和無處發泄的煩悶。
「我就說吧。」她自暴自棄似地氣呼呼罵說。「我早就說過了……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就是因為知道,才會捉弄他。你這沒節操的傢伙,居然喜歡上式神,真受不了……」
她嘲笑地說,聳了下肩,像在表示「這個話題講完了,可以趕快結束了吧」。春虎沒有特地反駁鈴鹿這一番諷刺,畢竟她說的是事實。
倒是京子的反應和選擇「逃避」的鈴鹿不同,完全無意妥協。
她露出犀利的目光。
「我明白了……不過,那又怎樣?你『喜歡』那個操縱簡易式——式神北斗的咒術者嗎?你對那個人有『愛』嗎?」
「欸欸,還真嚴厲啊,我都這麼坦白了。」
春虎冒汗苦笑,京子卻沒輕易放過他,強硬地逼問他說:「快說啊。」
「這……我也不知道。」春虎苦惱了一下後說道。
鈴鹿一聽,驚訝地抬頭望向春虎,空也嚴肅地凝視春虎。
「老實說,那傢伙是我的『好朋友』,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只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也因為這樣之後再也見不到面。我們之間確實不再像以前是那種『好朋友』的關係,可是要說喜歡還是討厭……就算是愛情,我也沒什麼感覺……」春虎為難地說。
鈴鹿全神貫注地定睛凝視春虎,像是不想聽漏他說的每一個字。
「……所以呢?」京子點了點頭,繼續逼問。春虎仰天長嘆。
「所以——應、應該算喜歡吧。不過我們的交情再好,那傢伙基本上是個謎。在再一次見到面之前,還有很多變數。總之我現在只想『再見她一面』!至於會有什麼轉變……沒見到面之前,我也不知道!」
春虎幾乎是自暴自棄地喊出自己的心聲,也知道自己臉紅到了耳根子。他本來就不擅長應付這種話題,況且聊的還是北斗的事情,簡直讓他羞得無所適從。
不過,他說的話句句屬實。春虎這段戀愛——他自己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稱作戀愛——在那年夏天畫上了休止符。戀情談不上成功或是失敗,成了懸而未解的謎。
春虎也無可奈何。
——而且……
而且就算再見到北斗……就算北斗再告白一次,春虎也不認為現在的自己會做出和當時相同的答覆。事過境遷,他也不再是當時的自己。那個時候伴隨遙遠回憶沉睡在心底的那份心意,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即使如此,他始終無法正視自己的情感。北斗的事在有意無意間拖著他的腳步,讓他不敢前進,不敢深入思考,不敢得出答案。
除非再一次見到北斗,否則他永遠無法邁步向前。
「……挺浪漫的嘛。」
京子似乎接受了他這個答案,為他下了一句評語。春虎賭氣似地小聲應了句:「囉嗦。」
「嗯……」京子低吟,眉間緊蹙,雙臂交抱,仿佛碰上意料之外的難題。
「那到底是誰呢?」
「這我要是知道,還用得著這麼辛苦嗎?」
「剛才的話如果屬實,表示那位咒術者的技巧相當高明,不只小鹿沒能馬上識破,春虎和她相處了幾年下來,就算當時還沒有見鬼才能,也沒察覺出不對勁,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
「……天馬也說過類似的話,說對方的實力必須非常堅強才有可能做到。」春虎說,想起煮咖哩時的對話。京子也贊同天馬的意見,點頭說:「我也有同感。」
「對方不一定是厲害的專業陰陽師,不過實力高強這點則是無庸置疑。假設那是你身邊的人……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夏目同學了吧。」
聽著京子隨口說出的這個結論,鈴鹿瞠目結舌,渾身僵直。
「什麼?」春虎不由自主地回問,接著忍俊不住地高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哈!你在說什麼蠢話啊,京子。夏目怎麼可能這麼做,這話實在太離譜了,夏目有什麼必要大費周章做出這種事?」
「蠢的人是你,春虎。我只是就技術層面提出可能性,難道你聽不出來嗎?」
「噢,抱歉抱歉,說的也是。只是你會有這種想法真是太扯了,『夏目』和『北斗』?哈哈哈,還真是破天荒的組合!」
春虎想像著兩人之間的落差,又笑得更厲害,像是正中笑點般捧腹大笑。春虎這模樣不只京子,就連空也不禁傻眼。由於一直聊著嚴肅的敏感話題,他一下子鬆懈了下來。
笑了一會兒之後——「呃……不好意思,抱歉。如果你們認識北斗,肯定也會覺得剛才那個推論真的很妙,實在太好笑了。」春虎推託說,好不容易克制住大笑的衝動。
其中只有鈴鹿用一種不解的表情凝視春虎的反應,像是自己心中幾乎已經確定的的假設被全盤推翻,陷入一團混亂。
「……我……」她猶豫了一下該如何說出口。「我、我說你啊?」
「嗯?怎麼啦?」
「這意思是說……你『知道』了以後,也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
「咦?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
這人八成又要找麻煩
了,春虎提高警覺,老實回問。
然而,鈴鹿突然閉上嘴,不再吭聲,大腦似乎正在高速運轉,只是完全看不出腦子裡在思考些什麼。春虎與京子面面相覷,她也是一臉驚詫。
「這、這事情就算了。總而言之……我們剛才聊到哪裡了?」
「……你和小鹿的關係。」
「就是這個,這下京子你也搞清楚了吧?雖然現在再解釋這些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嗯……」
京子支吾著說,只能點點頭,不知所措地輪流望向春虎與鈴鹿。
這時,鈴鹿突然背過身子,走向講堂,離開兩人身邊,讓春虎與京子一陣慌亂。
「怎、怎麼了?鈴鹿?」
他們急忙出聲叫住鈴鹿,但她始終沒停下腳步。
「……我會考慮。」
「咦?」
「我不喜歡這種在暗地裡動手腳的感覺……昨天提到的事我會考慮看看……不、不過只是考慮一下而已哦!」
鈴鹿微微轉過頭,鼓起了臉掩飾羞澀。拋下這麼一句話後,她又甩過頭,兀自邁開腳步。她的步伐輕快,春虎懷疑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轉眼間,鈴鹿已經消失在雜木林里。
「那、那傢伙是怎麼了?」
「…………」
春虎向京子問道,京子自己似乎也是一頭霧水,臉上滿是疑問。
「我們還是先追上去吧!」
「追上去?為什麼?」
「我們不是才剛達成共識,要主動進攻嗎!不管為了什麼理由,難得小鹿鬆了口,這正是乘勝追擊的大好時機。」
啪,京子往春虎背上重重打了一下,追起鈴鹿。春虎雖然驚慌,最後仍是拗不過京子,跟在她背後離去。
最後留在現場的空自然選擇跟隨春虎的腳步,只是離去之前,她往倉庫牆壁——白牆一角——瞥去,目光難掩猜疑。
「…………」
不過,她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又再轉身面向春虎,踹踏地面——解除實體化,消失身影。從春虎等人離去的方向,隱約可以聽見京子呼喚鈴鹿的叫喊聲。
然後……
★
空在離去前凝視的倉庫角落另一頭,夏目抱著雙膝蹲在地上,冬兒則是表情沉痛地站在原地。
為了確認春虎的心意,他們到處找尋他和把他帶走的京子。發現他們時,兩人已經不方便露面,雖然不想偷聽,結果還是把話聽到了最後。當然其實也不是不能在半途闖入——只是兩人始終沒這麼做,陷入了進退不得的窘境。
夏目消沉地抱著膝蓋,把頭埋在雙膝之間。
她已經有好一會兒一動也不動。在聽見北斗的話題時,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紅,隨後的發展又讓她臉上血色盡失,如屍體般渾身僵直。
冬兒不知該如何開口,苦悶地揉著太陽穴。
夏目也一樣默不吭聲,看著她現在這副模樣,就連平常毒舌又愛挖苦人的冬兒也不忍笑她這是「自作自受」。他這麼做並非看在朋友的情面,而是人之常情。
日漸西下的雜木林里,兩人之間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尷尬氣氛。
冬兒忍不住沉重地嘆了口氣。
「……真受不了那個笨蠢虎……」
4
回東京的車上沒有一點喧囂,與來時大相逕庭。
車子搖來晃去,塾生全晃入了夢鄉。他們才剛離開合宿所還不到十分鐘,車上就已經睡成一團。
由此可知每個塾生都已經疲累不堪,也許是受到四周睡意影響,連擔任講師的大友也打起了瞌睡。
當然,春虎等人也不例外。
他們的座位順序與來時相同,最前面一排多了冬兒和鈴鹿,兩人同樣靠在椅背上沉睡。坐在中間的京子與天馬早已呼呼大睡,鄰座的春虎與夏目也一樣闔著眼,任身體隨車子擺晃。
平靜而短暫的休息時間。這時如果有人醒來,說不定會感覺到祭典結束後的空虛落寞。
忽然間,車子猛地往上跳了一下。「——嗯。」春虎醒了過來。
他本來打算闔上眼,再度沉沉睡去。
——啊。
輕輕壓在肩上的重量讓他完全清醒。
「…………」
與春虎比鄰而坐的夏目似乎已經熟睡,歪斜著身體,頭抵在春虎肩上。
幾根纖細黑髮搔過春虎的脖子,徐緩的呼吸隨著身體律動傳到春虎身上。春虎全身僵硬,睡魔瞬間被驅趕出腦海。
——這、這傢伙……剛才明明還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坐在回程的車上時,夏目面如死灰,宛如持續購入的股票暴跌,變成廢紙——或是拚了命要走出迷宮,結果深陷在出口前的無底泥沼之中。懊悔、失意、苦悶與絕望混雜交錯,呈現出難以形容的氣氛。
春虎擔心地主動關切,然而夏目沒有回應,看也不看春虎一眼,漠然地毫無任何反應,只是一味眺望窗外,讓人擔心她會不會扭斷了脖子。她仿佛試圖在窗外——合宿所那頭,找尋自己遺落的靈魂。
春虎無可奈何,只好置之不理。
「……唔……唔……」只是,夏目咬著牙,不時低聲呻吟,忽而像是難以壓抑激動的情緒,忽而又像個泄了氣的氣球,「……嗚……」甚至像在強忍淚水,不時發出抽噎聲。她嘴上沒說,卻讓人不禁擔心她該不會是喪失理智了。
課程結束時,春虎記得她還不是這副模樣。在那之後倉促的自由時間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春虎摸不著頭緒——但這睡臉又和平常的夏目沒什麼兩樣。
——這傢伙其實也可以算是謎團重重……
說不定不只北斗和夏目,女人全是謎樣的生物。浮現在腦海里的例子——姑且不論京子,一想起鈴鹿和學姊,春虎又更堅定這個想法。
夏目始終把頭靠在春虎肩上,鼻息輕細,像個毫無防備的小孩子。春虎既害臊又緊張,但也不敢貿然把她叫醒。
——真拿她沒轍。
春虎心想,視線往夏目後頭的車窗望去,在窗外發現驚人美景,目光不自覺受到吸引。車窗外,天空染上美麗的靛藍色彩,太陽正落入地平線。唯有在陽光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暫瞬間,才得以見到如此美不勝收的天色。
日夜交錯,陰陽交替之際。
宛如奇幻世界的光景。
「……嗯。」
夏目突然鬧脾氣似地扭起身子,望著窗外景色出神的春虎嚇得身子一顫。夏目接著又呢喃似地「嗯……」了一聲,發出甜膩的嗓音,先是把額頭抵在春虎肩上,又因為反作用力,身體向外移動,脖子也跟著轉向另一頭。春虎得到解脫,輕輕吁了口氣,總算放下心來。
夏目的身體方向一轉,長發隨即從肩膀垂落。烏黑秀髮輕盈飛舞,依偎在制服胸口,平常扎著頭髮的粉紅緞帶似乎因此鬆脫,往下滑落。
「啊。」
春虎反射性地伸出手,接住滑落的緞帶。他接是接住了,但又無法幫夏目重新綁好,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等她醒來再還給她吧。
夏目這緞帶看久了也就習慣了。夏目不知為何總是用這緞帶紮起頭髮,春虎剛入塾時,曾指出女扮男裝不適合系上緞帶——尤其還是粉紅色的緞帶。夏目找了各種藉口搪塞,直到現在仍在使用這條緞帶。
「…………」
她對這條緞帶愛不釋手,可見應該是相當特別的東西。春虎雖這麼想,仔細一瞧,緞帶看上去也不怎麼昂貴,反而像是隨處可見的廉價品,而且因為天天使用,已經破舊不堪。夏目為什麼執意用這條緞帶呢?春虎覺得夏目身上似乎又多了一個謎。
——這簡直像是包裝禮物用的……
「——咦?」想到這裡,有個念頭閃過腦海。「不——可是——」他忽然聯想起另一件事。
粉紅色的緞帶。
用來包裝的廉價粉紅色緞帶。
「……!」
春虎不自覺變了臉色,凝視緞帶。只是緞帶上沒有任何記號,當然也找不到和那一天……可以證明這和去年夏天的祭典有關的「證據」。他努力回想,回想自己拿給她的禮物——射擊遊戲得到的吹泡泡組,那條系在禮盒上頭的緞帶,她微笑著綁在頭髮上的那條緞帶。
不過,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腦里浮現的印象曖昧、虛幻,不管再怎麼伸長了手試圖捕捉一點記憶,指尖依然一無所獲。
春虎把視線從緞帶移到夏目身上,夏目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睡得香甜。
「……應該、不會吧……」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自己剛才甚至因為這推論在京子和鈴鹿面前大笑失聲,矢口
否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應該……不可能。
春虎把手中的緞帶放在夏目膝上,接著轉頭背對夏目,緊緊闔上雙眼。
他感覺著自己劇烈的心跳,讓身體隨車子搖晃,試圖再度入睡。但他也隱隱約約察覺,這一覺就算睡著可能也無法睡得安穩。
奇幻時光結束,湛藍天色轉變為夜晚的漆黑。
車子平穩地駿向東京,離開各種思緒交雜的合宿所。
屬星神社。神社如其名,信仰星辰,為祭祀屬星——亦即北斗七星的神社。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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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辛苦你們了,回程路上小心,我會等你們回來。」
在位於東京涉谷的陰陽塾塾舍里,倉橋塾長沉穩地說完這些話,掛上塾長室的電話。
電話是由前往合宿的三年級導師——藤原老師打來,報告載著塾生們的遊覽車即將抵達涉谷,二年級塾生也和他們一起回來。兩個年級無人受傷,合宿平安落幕。
經過這次合宿,塾生們成長了多少呢?這個年紀的孩子不過幾天沒見,就可能進步神速。塾長暗自期待他們回到東京,在陰陽塾親眼見識這些塾生的成長。
其中最讓她期待的是土御門家的那兩個人,以及兩人身邊的塾生。
「……他們在這次的合宿中學到了什麼呢?」
她喃喃低語,想起昨夜造訪此地的另一位土御門。
那位土御門家的人如此向她說道:
——『你的星辰已蒙上陰影。』
塾長闔上眼,唇邊泛起微微笑意。她並未對未來感到不安或恐懼,只是達觀地把一切交由命運安排。
「時機已到……我會積極提供協助的。」
倉橋美代擅長觀星,提到「倉橋家的觀星術士」,至今在政經界的高層人士間仍擁有強大的影響力。
即使懂得觀星,她畢竟無法移動星辰,也改變不了星辰動向,或是控制星辰光輝。
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守護,相信星辰的力量,持續提供建議。
「我很看好你哦,大友老師。我……我剩下的時間遠不如預期呢……」
倉橋塾長輕細的嗓音虛弱,但毫無畏懼之意。
窗外夜暮低垂。燈光照亮東京這個大都市,黑夜迫不及待地等待著雛鴉們展翅高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