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三章 少女的決心(1/2)
1
冬兒醒時,天色依然昏暗。
一旁的天馬還沒醒,大部分同學也還在呼呼大睡。木門縫隙間透進微弱光線,隱約可以聽見外頭有鳥兒鳴唱,天也許才剛破曉。
反正再睡回籠覺也睡不著,冬兒如此判斷,決定早一步離開被窩,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安安靜靜地走出房間。
他在盥洗室洗了把臉,接著走出講堂。
後頭就是森林,朝靄蒙蒙,瀰漫在講堂周圍。他一路走到庭院,倒是清楚欣賞到富士山沐浴在曙光中的絕世美景。冬兒對大自然景色沒多大興趣,眼前的風景卻讓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望得出神。
「冬兒?」這時有聲音從背後傳來。是夏目。她從講堂後頭的雜木林走到了庭院。
她已經換好制服,似乎起床好一陣子了。
「睡不著嗎?」
「嗯……我睡了一會兒,可是沒睡好,半夜一直醒來。」夏目回答冬兒的問題,顯得有些難為情。
雖然沒睡好,她的臉色看上去倒是不差,甚至比昨晚剛討論完時更神清氣爽。
冬兒往夏目背後——雜木林瞄了一眼,倉庫就位在她走來的方向。她也許不是趁早上出門散步,而是回到昨晚那個地方,獨自反覆尋思當時的談話內容。
「……事情看似釐清了——」
「咦?」
「但其實根本沒什麼進展。不過大家聚在一起討論,本來就很容易停滯不前。」冬兒轉向富士山,說得雲淡風輕。他在幕後主導這場聚會,卻又自以為是地說起這種話,實在非常像是他的作風。
「老實說,昨天那真不像是你會做出的事。」夏目不解地說。
「會嗎?」
「是啊,你給人的感覺總是特立獨行,獨來獨往的嘛。」
「先入為主的觀念還真是可怕啊。」
「不過……謝謝。」
「你用不著向我道謝,現在要謝我還太早——只是既然你有這個心,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聽見冬兒這目中無人的說辭,夏目輕笑出聲,身子微顫,接著與冬兒一起遠眺富士山美景。
旭日照耀靈峰,顯露出一種神秘之美,美景倒映在山中湖湖面,宛如一幅稀世名畫。
「你和春虎——你們遇到緊要關頭,總是非常忠於自己的想法,我真的很佩服你們呢。」夏目突如其來地開口說道。
冬兒納悶地望向夏目的側臉,默不吭聲,沒多說什麼,認定夏目這話沒有要他回應的意思。
夏目沒察覺冬兒的眼神,雙眼直盯著富士山。
接著,她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冬兒,大連寺討厭我。」
「……我想也是。」
「她有很多討厭我的理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我就是沒辦法——坦率面對她。不過,這情形不是從她知道我是女生後才開始,我也不認為是因為她掌握了我的弱點……當然,她是『十二神將』,又專門研究夜光也許是原因之一。只是……最根本的原因還是……」
「…………」
夏目這番話近似自白,冬兒有一句沒一句地隨口應和,很清楚她話里的意思——無須多餘的語言解釋,冬兒也能聽懂她這番話的弦外之音。
「……她討厭我。」夏目又說了一次。「不過,我希望能用更誠實而且坦率的態度面對她。我認為我必須這麼做,我也希望自己能做到這一點。所以我苦惱了一個晚上,思考該如何才能消除我們之間的隔閡。」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已經得到結論了。」
「嗯……只是……可以的話,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她問得不太好意思,緊張得雙頰飛紅。
冬兒的答案很明確。他聳了聳肩,若無其事地說:「去吧,去向春虎說清楚。」
「…………」
夏目的臉龐漲得通紅,冬兒見狀忍不住竊笑。
鈴鹿常「戲弄春虎」,正是夏目不擅長應付鈴鹿的主要原因,而且鈴鹿對春虎——本人應該會否認——實際上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態」,夏目或許隱隱約約也有感覺。她畢竟不是傻子,鈴鹿嘴上逞強,和春虎講起話來卻是雀躍萬分,那副模樣實在很難讓人不察覺。
所以她面對鈴鹿時才會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害怕。
「可是——」冬兒感慨地說。「這樣啊,你終於也有這念頭啦。」
「呃,我、我才不是要……告、告白……你別搞錯囉。總、總之,我、我只是想先、先確認春虎的想法,沒別的意思……完全沒別的意思……!」
她說起話來吞吞吐吐,比空更嚴重,嗓音也忘了壓低。她僵硬地做出無謂的抵抗——指出自認為非常重要而且關鍵的差異——當然,冬兒沒把這話當一回事。
不過話說回來,夏目得出的結論和冬兒其實意見一致。
要得知鈴鹿的本意不容易,但是如果能了解春虎的想法——只要在一定程度上掌握春虎的真心,夏目就能挺身面對鈴鹿。無論最後得到什麼樣的答案,夏目認為自己都「不會改變心意」。
「好啦,打鐵要趁熱,快去叫他起床吧。」
「用、用不著這麼急吧!再說要我特地跑去叫他起床……我、我做不到!」
「別想那麼多了,反正再拖下去,結果也不會改變。」
「這是矜持!」
夏目堅決拒絕,拋不下女孩子的矜持。冬兒露骨地表現出厭煩,只是就在這個時候——
「啊,找到了!夏目!冬兒!」關鍵人物——春虎走出講堂,嚇得夏目跳了起來。
「你們在這地方搞什麼!大家都在收棉被囉。」
春虎一邊說著,一路走到庭院。夏目驚慌失措,冬兒拍了下她的背,她卻連忙喊道:「好!收棉被!我現在就去!」看也沒看春虎一眼,快步衝過朝自己走來的春虎,跑向講堂入口,幾乎是卯足了全力衝刺。春虎見她這樣的反應愣得張大嘴,停下腳步。
冬兒眯起眼,朝夏目離開的方向望去,不客氣地罵了聲:「……膽小鬼。」
春虎搔著頭,大惑不解地走向冬兒。
「夏目那傢伙怎麼啦?」
「沒什麼,和平常一樣。」
「呃,冬兒,那和平常很不一樣吧。」
「這你就錯了,春虎。差只差在有沒有表現出來,實際上她的表現和平常沒有兩樣。」
春虎面對仿佛洞悉一切的冬兒,心裡滿是疑惑。「哇,好美的富士山。」接著他注意到眼前的景色,笑逐顏開。這兩個人簡直是半斤八兩……冬兒像是還有話要說,斜眼送去冰冷的視線。
「不過……大連寺也真可憐,完全輸在起跑點呢。」
「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隨口說說罷了——好啦,差不多是早餐時間了吧。走吧,春虎。」
冬兒拍了下死黨的肩膀,在夏目離開後也跟著走向講堂。春虎原本板起了臉孔,最後又望了富士山一眼,微微一笑,跟上冬兒的腳步。
2
實技合宿第二天,和三年級一起上課的這一天終於到來。春虎這一班和三年級塾生一同移動到屬星神社境內,在角落的廣場展開幾近正規的「咒術比賽」。
負責在一旁監督的有大友和三年級塾生的導師,這位導師碰巧正是在升上二年級的升級考中擔任實技測驗的考官——那位曾經擔任祓魔官的老講師。
他的名字叫做藤原,在那次考試之後,他也幫忙協助訓練冬兒如何駕馭體內的鬼。他看到在二年級班上的冬兒,輕快地喚了聲:「我很看好你的表現哦,阿刀。」冬兒聳了聳肩膀,稍微舉了下手致意。
課程內容很簡單,由二年級與三年級塾生進行咒術比賽,在二年級三人對付三年級一人的條件下展開咒術戰。除了事先準備好的符籙,場上不得使用咒具,已簽訂契約的式神則不受此限制。若有一方認輸,或是負責監督的其中一位講師判定勝負已分,比賽即宣告結束。反過來說,如果沒有滿足以上條件,雙方必須一直戰到分出勝負為止,可說是相當殘酷的規則。
晨間,在清淨的神社境內,兩位老師設下的結界中,塾生們展開了一場場對決。不消說,單以咒力總量來看,二年級在三對一的混戰中具有壓倒性優勢——不過,若論勝率,三年級則是更勝一籌。
由比賽中也可看出夏目當初為何評論三年級塾生是「業餘的專業陰陽師」,雖然每位塾生難免有能力高低不同,但三年級塾生在整體表現上相當優秀。春虎不只一次親眼目睹過專業陰陽師施展咒術,在他看來,三年級當中有不少塾生的程度就算說是已經取得資格也不足為奇,反而是二年級正式學習甲級咒術的時間還不長,面對三年級接連使出的咒術只有挨打的份。
然而,春虎的同學也不遑多讓,其中以夏目和京子的表現最為亮眼。
坦白說,和京子這一組對決的三年級塾生實在倒楣到了極點,光是單獨應付京子的護法式式神白櫻與黑楓就已經疲於奔命——能夠勉強同時應付兩具式神,可以想見這位塾生的實力堅強——然而還有其他兩個二年級塾生一起攻來。勝負瞬間分曉,藤原老師不禁沉下了臉。
夏目的表現更是出色。對戰特別以一對一的方式進行,她甚至不需要召喚出式神北斗,不費吹灰之力就分出勝負。她原本就是個優秀的咒術者,實力堅強,最近能力又更加精進。京子等人高聲歡呼,為夏目喝采。
此外,鈴鹿不參加這次比賽,也許是認為不能讓鈴鹿這位國家一級陰陽師與塾生對戰。當然,不論本人或其他塾生,都沒有對這決定提出任何異議。
奇怪的是,今天的鈴鹿莫名安分。昨天最後幾乎是不歡而散,她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自然而然地避著不接近春虎他們,對京子更是莫名地疏遠。她看上去不像閃躲,倒更像在逃避京子。京子有一次想上前找她聊天,她馬上臉色一變,連忙逃跑,春虎看了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奇怪,那傢伙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搞不懂……昨天她們應該睡在同一個房間,大概是京子做了什麼吧。」
冬兒語帶感謝,看出為拉攏鈴鹿,京子私底下採取了一些行動……聽著春虎與冬兒的討論,夏目在一旁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冬兒終究沒有用上鬼的力量。對戰是贏了,只是他似乎並未認真應戰。藤原老師不滿地挑起單邊眉峰,當事人冬兒則是刻意視而不見。
「怎麼啦,冬兒。就算沒『變身』的必要,你認為用不著在課堂上使出鬼的力量嗎?」
「要是不謹慎一點,真要用上的時候不是就不稀奇了嗎?」冬兒無所謂似地聳了聳肩。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春虎心想,其實冬兒是故意留一手,除了自己真正信任的人,他恐怕沒有讓其他人見到自己變成鬼的意思。
接下來天馬那一場由三年級獲勝,雖說成員也有問題,不過天馬本身似乎並不擅長與人一決勝負。比賽結束後,他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接著,總算輪到春虎上場.
「……好緊張啊……」春虎嘀咕,在他腳下,空早已解除隱形,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來勢洶洶地轉動著肩膀。
不過,就在春虎正要踏入結界時——「好,上午的比賽就進行到這裡,下午再繼續,大家先去吃飯吧。」大友悠哉地宣布。
★
第二天的午餐是外送便當。春虎找了夏目、冬兒和天馬,一起在神社境內的樹蔭底下吃飯。他本來也想約京子和鈴鹿,只是那兩個人一轉眼就溜得不見蹤影。
其他一起吃飯的三個人異常沉默。夏目不知為何始終低垂著頭,冬兒默默埋頭吃飯,天馬似乎還為了剛才敗下陣來——主要是自己的實力不夠堅強而大受打擊,一再發出沉重的嘆息。好好的一頓午飯,氣氛卻很尷尬。
春虎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改天得再把京子和鈴鹿一起找來,繼續昨天的話題。」
「三年級塾生真是厲害,再過一年,我們也能成長到那樣的程度嗎?」
「在戶外吃飯果然美味呢,不只開放感十足,吃起飯來也格外快活!」
他賣力炒熱氣氛,可惜徒勞無功,甚至就連第一個吃完便當的人也是他。「我離開一下。」他閒得發慌,藉口要上洗手間,起身離席。
「……我撐不下去了,至少得把京子找來才行。」
春虎搔著頭,信步在神社境內繞行。
和春虎等人一樣,其他塾生也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用餐。京子理應在其中一群人裡頭,只是屬星神社境內遼闊,要找人得花上一番工夫。他也考慮過要空幫忙找人,卻又猶豫不決,覺得不該隨便派出式神。
「怎麼辦呢?」
春虎低喃,突然想起鈴鹿的事。
京子大概可以找到不少同學一起用午餐,可是鈴鹿呢?她本來就是一年級塾生,而且至今仍在春虎以外的其他塾生面前佯裝年輕偶像,不太與人來往。除了春虎等人,應該不會有人和她一起用餐。
——這麼說來,那傢伙早上也是一個人吃早餐。
說不定她和京子在一起,只是考慮到鈴鹿的個性,實在很難想像會有第三個人加入。也許是京子在意一個人用餐的鈴鹿,硬是湊了上去,纏住鈴鹿不放。
「……到講堂看看吧。」.
二、三年級塾生現在全在神社境內,講堂里理應空無一人,在意他人目光的鈴鹿若是獨自——或是和京子一起吃便當,很有可能會選擇回到講堂。
為了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春虎急忙從神社境內趕回講堂。
他先是在庭院繞了一圏,一個人也沒發現,接著又順道繞到講堂後頭的雜木林,在倉庫四周找了一會兒。這裡地方遼闊,要找遍每一個角落畢竟有困難,但也正因為寂無人聲,如果有人,對方應該會察覺他跑了過來。
然而,他在這裡一樣沒有發現鈴鹿和京子。和神社境內不同,這座林子裡靜悄悄的,似乎根本沒有人在這地方。
照這情形找下去,就算順利找到人,午餐時間也差不多結束了。春虎無可奈何,只得折返神社,只是在回去之前,他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決定還是進講堂碰碰運氣。
他繞到講堂正門,拉開入口大門。
眼前出現人影。
那人坐在玄關,正在系靴子上的鞋帶。拉門一開,春虎一走進來,那人嚇得抬起頭(不過她面無表情,其實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嚇到),停下手邊動作。
那是個留著短髮,身材嬌小的少女。她身穿純白制服,尺寸過大,袖子也過長。因為身材嬌小,她看上去比春虎年輕,但其實算是春虎的學姊。
少女一動也不動,頂著基本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的秀麗臉孔,目不轉睛地仰視春虎。春虎的直覺若是正確,那微微睜開眼眸的表情流露出的也許正是驚訝。
當然,兩人不期而遇,春虎也是一樣吃驚。
「咦?天啊,學姊?您怎麼會在——」
「嘖。」
「我們這麼久沒見了,一見面就是這種態度嗎?」
「你是誰?」
「什麼誰不誰的!你之前死纏著我,難不成現在想來個翻臉不認人?你剛才嘖那一聲,很明顯是認得我而做出的反應!」
「我才不認識什麼分家的兒子。」
「你明明就知道!反而是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學姊的名字!」
「別亂裝熟。」
「欸,你那是什麼態度?我本來是無所謂,不過這種傷人的態度實在太氣人了!」
春虎剛升上二年級時,和這位三年級的學姊有過數面之緣。之前總是對方厚著臉皮主動上前搭話,現在倒是冰冷無情,冷漠得像是完全忘了有那麼一回事。
「快滾。」
她面無表情地吐出這麼一句話,繼續系起鞋帶。春虎其實也沒有和她打好關係的意思,但遭到如此冷酷的對待,還是讓他忍不住氣憤,心有不甘。
春虎咬牙切齒,低頭俯視學姊,喚了聲:「……空。」
學姊繫著鞋帶的指尖一顫。
受到召喚的空隨即解除隱形,現出實體。頭上冒出一對尖耳,背後長出樹葉形狀尾巴,宛如日本人偶的年幼女童輕飄飄地落到春虎面前。
春虎把手放在空的雙肩,為了讓學姊看個仔細,把空輕輕往前推了一步。空有些膽怯,但還是聽話地面對學姊。
學姊動也不動,視線始終停在靴子上,過沒多久又系起鞋帶,堅持不肯抬頭。春虎挑釁地眯細了雙眼。
他溫柔地摸了摸式神的頭說:「空,下午我們要好好加油哦~」
「春、春、春虎大人?」
「…………」
「好久沒摸你的尾巴了,讓我來摸摸吧,哎呀,你的尾巴摸起來還是這麼舒服呢~」
「春、春虎大人,為、為何……突、突有此……!」
「………………」
學姊指尖的動作愈來愈無法冷靜,系錯了好幾次鞋帶,又解開重系。
最後,她使力一拉,系完鞋帶。
「……我想起你是誰了。好久不見,土御門春虎。」
她說得冷漠,臉上維持一貫的表情。春虎放開空,不懷好意地哼笑出聲。
「是,別來無恙,學姊……好啦,我這就依您的期望,趕緊滾開——」
「慢著。」
「咦,怎麼啦,學姊?您不是討厭別人裝熟嗎?」
「沒……那回事。」
「哦,那麼學姊,難不成您有話想和我說嗎?」
「……嗯……」
「您、有話、想和我、說嗎?」
「……我、我……有話……要說……」
學姊雙肩顫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春虎一吐怨氣,滿足地點了點頭。空在一旁看著兩人,臉頰微微抽動。
「……卑鄙,居然拿童女當誘餌……」
「上鉤的人自己也該檢討吧。」
「既然如此,至少讓我帶回家……」
「休想!你這人到底有多喜歡小女孩啊!」
「好吧,我就勉為其難,摸個尾巴就——」
「哎呀,您說什麼啊,學姊,我可沒答應過要讓您摸——」
「………………………………………………」
「——啊啊,真受不了。好啦,讓你摸就是了,別用那種眼神盯著我。摸一下應該不要緊吧,空?」
「是……」
春虎還是頭一回看到面無表情但又鬼氣逼人的臉孔,他一答應,空只好無奈地輕輕把尾巴揮向學姊。「噢噢。」學姊感動得語聲輕顫,把手伸向空的尾巴。
她摸了又摸,在尾巴上不停地來回輕柔撫摸。
「……太棒了。」
「……多謝讚賞。」
「……送給我。」
「想都別想。」
再這麼摸下去,學姊難保不會把臉頰湊上去磨蹭。春虎看準時機,叫了聲——語氣中帶著歉意——「空。」
空馬上縮回尾巴,若無其事地躲到春虎背後。護法式式神實在不該拿主人當擋箭牌,但遇上這種情形也不能責備她。學姊似乎心滿意足,沒有再提出其他要求,只用視線追逐逃到春虎背後的空。
之前見面時也是這個樣子,因為不了解學姊有多認真,反而讓人更害怕。雖然是自己故意挑釁學姊,不過春虎終於慢慢恢復冷靜。
「原來這次來的三年級是學姊的班級啊,真巧。」
昨天春虎他們抵達合宿所時,三年級塾生正在神社後頭的山裡進行訓練,晚上回來後,晚餐時間和洗澡時間也都和二年級錯開,因此兩個年級一直到今天才有接觸。
「剛才您為什麼假裝不認識我呢?之前您不是還特地找我講話嗎?」
「……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在這裡。」
「為什麼!?啊!難不成您是蹺課嗎?如果不是蹺課,我早上就會注意到您在這裡了!」春虎錯愕地笑說。
「都來參加合宿了還蹺課,學姊也滿有一套的嘛。」
「別以為我和你一樣。」
「有什麼關係嘛,我不會說出去的。」
「我沒有蹺課。」
「用不著瞞啦,不然您早上為什麼沒來上課?」
「生理假。」
「…………」
「我請了生理假。」
「……對、對不起,我沒有那個……」
「我現在正在生理——」
「真的很對不起!我錯了!」
春虎二話不說,馬上投降,滿臉通紅地低頭道歉。如果是冬兒,可能會打馬虎眼說「女生還真辛苦」,可是身為一個身心健全、純情又內向的男學生,除了道個歉趕緊逃離現場外,根本無法應付這種狀況。
學姊面不改色,異常冷漠地聳了下肩。她瞬間逆轉形勢,獲得壓倒性的優勢,神氣地以嬌小的身體俯視低頭致歉的春虎。
「你知道嗎?女孩子每個月有一次——」
「我、我知道!啊,不是,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詳細情形!」
「我明明只是休息——」
「對啊,沒錯!學姊怎麼可能蹺課嘛!」
「沒想到——會被人栽贓——」
「對不起!對不起!」
「還衝著我破口大罵,實在太差勁了!」
「都是我的錯!我罪該萬死!」
春虎一再道歉,只差沒跪地求饒。這恐怕——不對,這一定是挾怨報復,春虎明知如此,卻無從反擊。
面對拚了命舉白旗投降的學弟,學姊繼續乘勝追擊。
她哼笑著說:
「……小處男……」
「呃!唔……!」
春虎恨不得一拳揍上去,只能咬牙忍住這股衝動。
就算一開始受到惡意對待,蠢的是自已不該故意惹麻煩上身,他不禁為自己一分鐘前的行為感到萬分懊悔。
「說吧,你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呃,其實也沒什麼事……」
「這樣啊,那我們就來聊女生的身體——」
「對了,我下午要參加咒術比賽!三年級的塾生每個看起來都很厲害,可以請您給我一些建議嗎,學姊!」
「咒術比賽?你們要使用甲級咒術對戰嗎?」
「是!還請學姊不吝批評指教!」他伸直了背脊問道。
學姊嗯了一聲,把手抵在纖細的下顎。
「對手如果是女孩子,只要針對『那一天』下手——」
「這種作法未免太惡劣了吧!」
「是你太天真了,不愧是小處——」
「鬼扯!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問題!」
「你這樣可贏不了以女人為武器的敵人啊——」
「我也不想和那種人對戰!」
受不了,春虎哀嘆,簡直是欲哭無淚,不對,淚水已經在眼眶打轉。也許是察覺主人陷入困境,空的表情也很沉重。儘管屈辱難耐,主僕也只能咬牙苦忍。
不過學姊疑似覺得報復夠了——或是單純膩了——「讓我想想。」她的態度有些改變,思考了起來。
「我會建議……放手去做。」
「……感謝您提供金玉良言……不勝感激……」
「我是認真的。」學姊依然神色漠然,口氣也沒有改變。「咒術說穿了,也就是『型』,關鍵在於規範,基本上講究的是『順序』。」
學姊意外提起嚴肅的話題,春虎不解地問了聲:「什麼意思?」
「式神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式神……嗎?」
「式神也可以單稱做『式』,這個『式』和算數里加減乘除的『算式』其實是同一個意思。」
「咦?一樣嗎?」
春虎驚訝回問,學姊平靜地說了聲:「對。」點了個頭。
「一加一等於二,二減一等於一,式神的『式』也是基於同樣的原理。基本的理論和規則雖然與數學不同,兩者都一樣遵從一定的『規範』。」
「……老、老實說,這實在太難懂了……」
「你有手機吧?」
「有、有啊。」
「你清楚手機的構造嗎?」
「不、不清楚。」
「可是你知道裡頭是有『構造』存在的吧?不論清楚與否,『構造』確實存在,式神也是一樣。老實說,這一點也適用在『人類』身上。『人類』基本上也存在著『構造』,這個觀點正是咒術的原點。咒術指的就是基於這個『構造』,在『知』與『不知』的曖昧界線之間操縱的技巧。」
「…………」
春虎大吃一驚,沒想到會從學姊——從『這位』學姊口中聽見這一番道理。
坦白說,現在的春虎幾乎完全聽不懂學姊解釋的意思,只隱隱約約知道這是極為艱深的「咒術觀」。
「不、不過,學姊,既然咒術講求規範與構造,和您的建議不是相互矛盾嗎?」
「是有衝突。」
「那麼——」
「可是,所謂的『咒術』就是如此。咒術的『規範』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構造』沒有排除矛盾,整體規範在統整的同時也把矛盾納入其中,因此兼具通用性與協調性,這可以說是最棘手的地方,也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
春虎愣得說不出話,這建議大大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不過——
——這麼說來……
大友以前好像也和學姊說過類似的話。也許你們覺得矛盾,不過矛盾正是咒術的根本——那時候他以為這多半是隨口哄騙學生,也認為大友實際上確實有這個目的,但是說不定不能因此認定他這番話只是故弄玄虛。
學姊似乎看出春虎聽得一頭霧水,無所適從。「簡單來說,問題在於如何應用,用不著太拘泥。」雖然有些偏離原本的意思,不過她又另外委婉地以淺顯易懂的方式,重新提供建議。
「……非常感謝您的建議。」春虎衷心道謝。
——三年級果然厲害……
他發自內心感到欽佩
,可惜全毀在學姊多話,她認真補上一句:「再多稱讚一點嘛。」
「……難得有這機會,真想見識一下學姊施展咒術的英姿啊。」
原本可以藉由與三年級之間的咒術比賽,見識到學姊的「實技」實力。如今錯過這個機會,雖然是不得已,但他還是難掩遺憾。
「你已經見識到啦。」學姊這麼說道。
「什麼?噢,您是說上次見面時施的隱形術嗎?」
「詛咒。」
「什麼時候?在哪裡?對誰?」
「再等一下哦,礙事的人很快就會消失了。」
「別對著空說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這麼聽來,詛咒的對象就是我嘛!」
「開個小玩笑囉。」
「太惡劣了!」
「我才不會惹小空哭呢。」
「……居然隨口叫得這麼親昵。」
「小空,再等一會兒就好囉,我馬上攏絡這傢伙,之後我們就可以站在相同的立場——」
「我絕對不會收你當式神!」
到頭來,學姊還是老樣子,春虎不禁覺得對她稍微刮目相看的自己跟個白痴一樣,也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逐漸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而感到害怕。
學姊帶著始終如一的表情說道:「那我去上課啦。」
「是是,感謝您提供建議。」
「再見,主——」
「去去,要走快走。」
學姊吃力地站了起來,說了聲「再見」,快步走出講堂。春虎和空不約而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目送學姊嬌小的背影離去。
奇怪,她不是請假嗎——過了好幾分鐘,春虎才驚覺事有蹊蹺。
在下午舉行的咒術比賽中,春虎這一組輕鬆獲勝。他施展咒術,將受騙的憤怒全發泄在攻擊上,是他們贏得勝利的關鍵之一。
3
實技合宿的課程告一段落,時間已經接近傍晚六點。
由於上課時沒什麼時間休息,二年級和三年級塾生精疲力盡。不過因為合宿結束,在疲累之餘,他們也獲得了不小的成就感。
接下來在回東京前還有不到一個鐘頭的時間可以自由活動,同時也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做好離開的準備。同學們享受著從課程中解脫的自由,回味起這次合宿。由於有不少同學與一起上課的三年級塾生有往來,隨處可見塾生拿出手機拍照留念。
來到這裡合宿後,第一次出現學校活動該有的悠閒時光。
當然也有人與周圍氣氛格格不入,夏目就是其中一人。她沒有閒情逸緻回味已經結束的合宿,倒像是準備為事情做個了結,萬分焦急又心慌意亂地到處找尋春虎。
無論表情還是態度,在在透露出她的緊張與焦躁。她還沒找到春虎,緊張已經逼近極限。
她走到二年級男塾生的房間,發現冬兒。
「冬、冬兒!」
「噢,夏目,你準備好要回去了——」
「你、你有看到春虎嗎?」
「春虎?這麼說來,他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冬兒順口回答。「啊。」過了一秒,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事。
他隨意坐在榻榻米上,仰望夏目。
「對了,我記得你要告白嘛。」
「你忘了這回事嗎?而且我、我才不是要告白,我、我只是想確認……!」
「我早上不就叫你行動了嗎?」
「這是馬後炮吧?再說那之後還要上課,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夏目紅著臉,壓低嗓音宣稱。冬兒把兩手放在背後抵在地上,冷冷地翻起白眼盯著夏目,眼神像在質疑——這傢伙明白等下上了車就無處可逃了嗎?
接著,他想起一件事。
「對了,我剛才有看到春虎。」
「在哪裡?」
「他好像被京子叫出去了。」
「倉橋同學嗎?」
夏目不自覺臉色一沉.
她正有事要找春虎,這情形總讓她覺得心神不寧,想起打從今天一早,京子的態度就和平常有些不一樣。
不祥的預感如雪球般愈滾愈大,她甚至記起當初春虎進入陰陽塾時,京子問過他是不是喜歡上自己。她愈想愈心慌。
「我、我去找春虎!」
「嗯,加油哦。」
「你也一起來!」
「什麼?為什麼我要——」
「廢話少說!」
四周同學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紛紛望向夏目和冬兒。夏目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揪起冬兒的脖子,急忙拖著他衝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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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子帶著春虎走到講堂後頭的倉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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