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二章 六人會議(1/2)
1
大樓遮蓋地平線,夕陽在另一頭逐漸西沉。
在新宿歌舞伎町一角,以咒術封鎖的小巷內不見一般行人通過。橘紅斜陽渲染周圍景色,讓人不禁生出時間流逝緩慢的錯覺。
日夜交替的短暫瞬間,逢魔時刻。
『……行動開始。』
男子默不吭聲地聽著耳機里傳來簡短的命令。一輛大台廂型車停在封閉的小巷內,男子坐在車中最裡頭的位子,在狹窄的走道伸長了雙腳,身體癱靠在椅背上。
這男子可以用一句話形容,那就是「不祥」。
他年紀尚輕,年約二十。身材瘦削,仿佛被人用厚重的刀子削過般散發出一股狂傲氣息。他留著一頭染成銀色的短髮,耳朵穿了多個耳環。
毛領夾克搭配牛仔褲,鏡片鍍上銀膜的墨鏡遮住臉上表情,狂妄自大的嘲諷笑意宛如舊傷疤般刻在薄唇邊,額頭上那個看似刀疤的X更是令觀者無不膽顫。
他是獨立祓魔官——『十二神將』當中的鏡伶路。
鏡盤起胳膊,坐在位子上,心無旁鶩地聽著耳機裡頭傳來的訊息。墨鏡底下的雙眸射出銳利視線,透過貼上深色膜的車窗,緊盯對面的商辦大樓。
運用見鬼的能力,鏡「視」得有不下數人的靈氣闖進大樓三樓、四樓和五樓,這些人擁有異於常人的強大靈氣,大樓里注意到有威脅從外部「入侵」的那些人——他們同樣擁有強大靈氣——連忙展開反擊。
咒力接連湧出,形成一個又一個咒術,時而攻擊時而迎擊,咒術不時串聯、交錯。
咒術戰。
在對面那棟大樓里,有一群咒術者正在交戰。
過沒多久,玻璃破碎聲、東西倒地聲、慘叫聲與怒吼以及咒文吟誦聲甚至傳到了大樓外頭。對方頑強抵抗,傳進耳機里的報告聲也愈來愈激動。
只是——「……撲空啦。」鏡嘀咕,用鼻子哼了一聲。
「呃……伶路?我們還不過去嗎?再不快點過去,行動都要結束了。」一個誠惶誠恐的確認聲響起,委婉催促著鏡。
留在廂型車裡的人除了鏡,還有另外一個人。那人坐在鏡前面一排的座位上,目不轉睛地仰望對面的大樓,臉差點沒貼在車窗上。
那是個身材纖細修長的青年,一頭長捲髮扎在脖子後頭,容貌清秀,乍看之下就像個美麗的女子。然而,他身上散發出孩童般的稚氣,看上去就像個性格單純的柔弱男子。
青年侷促地坐在狹小的位子上,雙手在胸前抱著一個細長的袋子,那是收納日本刀用的刀袋。
「欸,伶路。」他轉頭望向後方的鏡,嘴裡不停這麼叫著。「你不過去嗎?那麼我自己去囉?」
他的嗓音輕細,語氣像是孩子央求父母讓自己出去玩。雖然他耐心請求,鏡卻是理都不理。由於他不識相地一再催促,鏡不發一語,屈起了伸出去的腳,接著砰的一聲,從後頭用力踹向青年的座椅。
青年嚇得身子一縮,頓時意志消沉,露出無聊透頂的目光,越過座椅望向鏡。
車裡再度陷入沉默,車外——化為戰場的大樓里傳來的噪音格外清楚。青年又再度把視線轉到窗外。
大樓里的咒術戰仍在繼續,只是似乎大勢已定。從反應看來,原本在大樓里堅決抵抗的那群人顯然愈來愈難以迅速應戰。
過沒多久,廂型車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了。
一個穿著西裝的青年坐進車裡。他坐上駕駛座,關上車門,目光轉到了後照鏡里照出的鏡。
「結束了,我方沒有傷亡,對方也無人喪命,只是……」青年以平靜的口吻報告,唇邊掠過一絲苦笑。「勞煩獨立官特地前來,結果只是白跑一趟。本次的事件與『D』案件沒有關連。」
向鏡報告現場狀況的青年名為比良多篤禰,為隸屬於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公安課的咒術犯罪搜查官——也就是咒搜官。
上上個月,雙角會成員在都內各處發動靈災恐怖攻擊,咒搜部在兩天前獲知殘餘黨羽的情報,負責搜查雙角會的比良多隨即暗中展開偵查,證實情報的真實性,找出那些人的藏身之地,策劃這次的突襲行動。
策劃這次的行動時,最讓他們擔心的是在上次的恐怖攻擊中——最後在咒術界稱為『上巳再祓』的一連串事件中現身,證實與整起事件有直接關連的某位陰陽師。
一位咒搜部暫且以暗號『D』稱呼的神秘陰陽師。
陰陽師『D』的存在早在很久以前就經過確認,只是真實身分始終成謎。過去雖曾數次收到對方自稱「蘆屋道滿」的情報,可惜這些情報分不出真假,能確定的只有『D』是位實力相當堅強的陰陽師,以及不時在雙角會附近出沒此一事實。
咒搜部將『D』視為高危險份子,長年進行追蹤調查。由於近來『D』的行動格外活躍,為預防『D』介入這次的突襲行動,咒搜部特別向祓魔局請求獨立祓魔官支援。祓魔局答應這項要求,派出鏡參與作戰行動。
由結果來看,『D』並未介入這次的行動。咒搜部原本就判斷可能性不高,結果可說是不出所料。
「抱歉麻煩您白跑一趟,但也多虧有您的協助,這次的行動得以順利成功,在此代表咒搜部致上誠摯謝意。」
比良多向坐在後頭的鏡致謝,嗓音沉穩,目光從沒離開過後照鏡。
他那誠懇老實的模樣不像陰陽師,倒像神主,甚至是牧師。然而,映照在後照鏡中的雙眸犀利,眼瞳里透露出堅定意志。修剪整齊的瀏海裡頭混入一絡朱紅髮絲,最是顯眼。
然而,鏡似乎一點也不在乎比良多。他依舊一聲不吭,戴著墨鏡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變化。兩人靜默無言,只有抱著刀袋的青年膽顫心驚地來回窺探兩人的臉色。
比良多臉上再次浮現輕微苦笑。
「天海部長有話要我轉告,希望你能偶爾也來露一下面。」
聽見這話,鏡終於「嘖」地啐了一聲。
起先進入陰陽廳時,鏡曾有一陣子隸屬於咒搜部,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也算是他過去的頂頭上司。
鏡弓起身子,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沒事的話,我要走了。」
「請讓我送您一程。」
「不需要。」
他說得粗魯,移動到門邊,拉開滑動式車門。比良多最後又說了一句:「辛苦了。」鏡卻連看也沒看他一眼,逕自下車。
抱著刀袋的青年匆匆忙忙追下車,往後瞥了比良多一眼,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跟著鏡離開現場.
開啟的滑動式車門緩緩滑行,自動關了起來。
「…………」
比良多輕輕把手伸向後照鏡,調整角度,從鏡子裡注視鏡離開的背影。
他默不吭聲,若有所思,視線始終緊盯著鏡。
★
鏡信步走在黃昏的歌舞伎町。
一旁路過的行人不敢靠近,儘可能與他拉開距離。就算不知道他是咒術者,依然能感覺到他身上不祥的氣息。他們儘管在意,卻連多看他一眼也覺得害怕。
與鏡同車的青年跟在鏡後頭,兩人之間相隔約五、六步左右的距離。
兩人這麼一站,可以看出青年的個頭比鏡還高,因為他體型纖細,看起來就像根竹竿,其實身高少說也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身材相當修長。
只是他雙肩下垂又駝背,存在感遠不及走在前方的鏡來得強烈。而且相較於打扮顯眼的鏡,他身上的穿著不過是隨處可見的襯衫加上長褲。這一路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抱著刀袋。
插圖
他像是在鬧脾氣般翻著白眼瞪著鏡的背影,抱怨說:「……欸,伶路。事情怎麼和當初說好的不一樣?」語氣聽來很不服氣。
「好久都沒有機會發揮了……這種情形根本不需要我嘛……」
「…………」
「真是的,害我白高興一場。伶路,自從那個X印上去之後,你整個人都變了呢。」
「…………」
「啊啊,無聊死了,太讓人失望了。」
「…………」
青年喋喋不休,不停發著牢騷。他雖然壓低了嗓音,但應該不至於沒傳到對方耳中,只是鏡一點也沒有回頭的意思。
於是青年愈抱怨愈起勁,老實不客氣地批判起鏡的行為,像是伶路好冷漠哦,伶路說話真刻薄呢,得意忘形地把平常埋在內心的不滿一股腦兒全宣洩了出來,臉上神情更是神氣。
「再說你這人就是太囂張——」
「——雪佛。」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青年——佛連忙停下腳步。往前一瞧,走在前方的鏡也停了下來,轉過身子,回頭朝他望去。
鏡把右手抽出口袋,彎了彎食指把雪佛叫了
過來。雪佛臉上一亮,像只被叫到飼主身邊的小狗,急忙趕了過去——
結果挨了頓揍。
鏡隨手揮出一記俐落的拳頭。雪佛按住挨揍的頭,哆嗦著蹲在地上,叫也叫不出聲音。鏡徐徐收回右手,插回口袋,接著舉起右腳,用工程靴的靴底往雪佛的頭側一踢,把他整個人踢飛了出去。
路過行人無不大驚失色,望向兩人,雪佛——手裡依然慎重地抱著刀袋——發出可憐兮兮的哀叫聲,倒在水泥地上。
「太、太過分了!你在搞什麼鬼,伶路!」
「……『大人』。」
「什麼?你在亂說什——啊!別、別又來了!拜、拜託別踢了!放過我吧,伶路。請、請別踢我,算我求你了,伶路『大人』!」
雪佛苦苦哀求,泫然欲泣,鏡總算不再動腳,默不吭聲地轉過身,快步離開。雪佛低聲嗚咽,最後還是摸摸鼻子站了起來,追上鏡的腳步。
行人啞然目送兩人離去,其中沒有一個人察覺雪佛一挨揍,身體——輪廓隨即出現扭曲,全身竄過雜訊,當然,裡頭應該也沒人知道那是一種叫做裂核的現象。
雪佛急忙追上鏡,又跟在他後頭往前走。
兩人的距離比起剛才更拉近了一些,雪佛淚眼汪汪地瞪著鏡,憤恨不平地大吐苦水。
「……欸,伶路……大人?你該不會忘記自己手上戴了好幾個硬得跟石頭一樣的戒指,老實說,那些戒指根本是兇器,跟金屬指套沒兩樣。你要是拿去揍別人,那個人說不定早就被你揍死了。」
「反正你死不了嘛。」
「不不不!問題不在這裡!我是在提醒你,別隨便做出會打死人的攻擊!」
「你只要乖乖閉上嘴巴,不說廢話就沒事了。」
伶路說得極其冷漠,雪佛臭著張臉,忿忿地緊瞪著他的背影。
接著,雪佛像是靈光一閃,問說:「……該不會因為『D』那傢伙沒出現,你其實心裡也很煩躁吧?」才剛被揍過一頓,他顯然完全沒得到教訓。
鏡照樣沒馬上做出回應,但也沒當作耳邊風。
「哼。」他冷笑一聲。「我早就知道那傢伙不會出現。雖然不清楚他是以什麼基準行動,至少剛才那裡沒有那種『氣息』。」
「氣息?」
「……我的直覺告訴我,例如說上一次……解決掉鵺之後,『那個現場』就聚集了好幾個那傢伙應該會感興趣的誘餌。」鏡冷冷地說,不像在向雪佛解釋,倒像是在自言自語。「反正……那傢伙就算出現,頂多打一場就是了……不過他還是暫時躲在幕後搞鬼,對我比較有利。」
「為什麼?」
「兔死狗烹——這道理反過來也說得通,況且對手不是狡兔而是豺狼虎豹,這下瘋狗的項圈也不得不鬆綁了。」
「……完全聽不懂,你到底在講什麼?」,
「我說的是你。」
「我?」
雪佛回問,愣愣地睜大了眼。鏡越過肩膀,凝視雪佛——他使役的式神,咧嘴露出獰笑。
鏡能得到雪佛的「召喚許可」,可見咒搜部——以及接受咒搜部請求的陰陽廳高層極為重視『D』的存在,因此特別解除禁令——雖然加上了限制——允許他使役式神,做為對抗『D』的手段。
會有這樣的轉變,最主要的關鍵出在上上個月的靈災攻擊事件結束時,鏡和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曾與『D』擦肩而過。兩位『十二神將』親自證實『D』的存在,並且表明對方的「力量」不可小覷,逼得陰陽廳緊急採取具體因應對策,譬如明知有風險,也只得讓鏡使用雪佛這下下策。
「……所以說,我們不需要急著把心力放在獵這些豺狼虎豹,反倒該趁這機會增加『籌碼』。」
「籌碼?」
「就是增加手上的牌……對了,我還得好好回敬一下那個故弄玄虛的老師。」他低聲說,墨鏡底下的雙眸湧起刀鋒般銳利的殺氣。
鏡與木暮錯過『D』時,其實還有另一位『十二神將』在場。那人就是前咒搜官——也是過去鏡在工作上的前輩,一位名為大友陣的陰陽師。當時,為限制鏡的行動,大友對他施了「詛咒」。
在那之後,鏡經過徹底調查,確認大友施的「詛咒」不過是乙級咒術——亦即「謊言」。
鏡打從一開始就察覺大友的詛咒應該是隨口胡謅,只是鏡十分清楚大友這個男人,無法斷言這詛咒百分之百是說謊,因此即使認為有九成九的內容無害,也只得老實撤退。
簡單來說,鏡被擺了一道。他們賭上彼此性命,進行了一場攸關生死的騙局。既然上了大友的當,鏡自然不肯善罷干休,乖乖認輸。況且——「……想嘗嘗那些誘餌的人不只是『D』呢……」他想起當時在場的人——大友試圖保護的那些陰陽塾塾生。
土御門夏目。
土御門春虎。
阿刀冬兒。
前兩位不僅是出身於名門土御門家,本家的繼承人土御門夏目更是謠傳為現代陰陽術始祖,造成靈災發生的元兇,大陰陽師土御門夜光轉世。事實上,夜光信徒疑似曾三番兩次親自找上本人,直接與他接觸。
另一位阿刀冬兒則是有鬼寄宿在體內的生靈,而那鬼很有可能是在兩年前的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時,主謀大連寺至道以自已為形代降下的「某個東西」。如今鬼已遭到封印,封印的人是土御門家的另一個人,土御門春虎的父親。
最有意思的是,聽說就連『十二神將』之一的『神童』也在今年春天進入陰陽塾就讀。她的名字是大連寺鈴鹿,是讓阿刀冬兒成為生靈的大連寺至道的女兒,他愈想愈覺得命運實在弄人。
他經過打聽,得知『神童』進入陰陽塾是陰陽廳高層的意思,用以懲罰她在去年引發那起事件。
這麼一來,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神童』大連寺鈴鹿原本專門研究『帝國式陰陽術』,而『帝式』正是由土御門夜光創立,為現代陰陽術根基的咒術體系,至於她引起的事件也是基於這方面的研究——也就是說,那是一起「與夜光相關」的事件。
既然有這樣的關連,高層為什麼決定讓她進入謠傳為「夜光轉世」的夏目所在的陰陽塾?這簡直是表面上懲處,實際上是為引發下一起事件——為了讓她能更深入研究而備妥舞台。
「……不過說穿了,大連寺至道也隸屬於雙角會——是崇拜夜光的信徒。」
大連寺至道正是引發史上第一起靈災恐怖攻擊,造成夜光信徒在咒術界裡惡名昭彰的罪魁禍首。陰陽廳為何讓這種男人的女兒研究『帝式』?就算以未成年為由,沒讓她實際站上第一線,而是在幕後從事研究工作,還是讓人難以明白為什麼允許她進行與土御門夜光相關的研究。
「……實在太可疑了。」
此時,這些人背負著連自己也不知道的包袱齊聚一堂,仿佛有人正期待著這些人會碰撞出什麼樣的化學變化。
其中最重要的是,辭去陰陽廳工作的大友——前『十二神將』——在這舞台上執起教鞭,當上老師。
陰陽塾。
那裡現在成了鏡最感興趣的地方。他認為恐怕不只自己,包括『D』還有陰陽廳,只要是在這業界裡消息靈通,觀察力敏銳一點的人,肯定都把陰陽塾當成了高度關心的對象。
「…………」
鏡反覆尋思,在狂傲的表情背後,狡獪的腦子裡正做出各種假設,一再推敲。
早被拋到一邊的雪佛從旁註視主人這副模樣,悄聲說:「……伶路看起來還真是開心。」
說完,他莞爾一笑,笑里不見之前的恐懼不安與軟弱,而是陰鬱。在俊美的容貌底下,仿佛可以窺見深不見底的黑暗,他露出的就是這樣的微笑。
雪佛為鏡的式神,鏡把這個式神當成了奴隸對待。然而,沒有人強迫雪佛,他是出於自己的決定,自願成為鏡的式神。
他看好鏡這個男人,認定他才適合當自己的主人。
走著走著,雪佛猛然睜大雙眼,急忙轉過頭,往馬路對面的大樓更遠處望去,動作宛如狗聽見人類聽不見的超高音域一般。
鏡慢了雪佛一步,同樣身子一顫,做出反應。他朝式神凝視的方向望去,眯細了墨鏡底下的銳利雙眸。
「……靈災……看來危險等級還滿高的嘛。」
因為大樓遮擋,看不清楚全貌,但依然能看見遠方低空有靈氣歪斜,出現正要轉變為瘴氣的徵兆。
遠方正有靈災發生,看樣子已經發展到危險等級二,位置也相當棘手,就在靈脈正上方。再過十幾分鐘……搞不好不需要這麼長的時間,靈災很快就會進入危險等級三。
「又來了……世界大亂啦。」
自從上上個月發生靈災恐怖攻擊,擾亂東京都內靈
脈,靈災發生的次數便急遽增加。這一陣子危險等級二的靈災已經不足為奇,危險等級三——動態靈災更是層出不窮。
在鏡冷漠眺望遠方靈災的同時,雪佛的反應和他完全迥異。
「伶路。」
他纖細的雙肩興奮起伏,凝視主人的眼神里流露出期待與熱切渴望。然而,鏡只是哼了一聲,沒把他當一回事。
「誰管什麼靈災,局裡又沒下召集命令。」
工作時間早已經過了,今天又是依咒搜部的請求前往支援。他早在出發前就報告過,事件解決後會直接下班走人。就算靈災發生得再近,他也沒有義務前去祓除。
「走啦。」鏡冷冷說了一聲,正要邁開腳步時——「……伶路。」.雪佛又叫了他一聲,嗓音里聽得出似乎有哪裡不對勁。鏡雙腳一僵,迅速確認起式神的模樣,發現雪佛低垂著頭站在原地,雙肩不住輕顫,抱住刀袋的雙臂不停抖動,氣氛和剛才明顯不同。
他張著空洞的眼神,嘴裡直叨念:「……事情為什麼和當初說好的不一樣?是你叫我來的不是嗎?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忍耐呢?我不懂。我會待在你身邊,是因為你需要我。如果你不需要我……有什麼必要叫我來呢?」。他的痙攣擴展至全身,像在拚命壓抑試圖擅自行動的肌肉般,那張空虛又僵硬的表情,更像個犯了毒癮的毒蟲。
他緩慢地抬起頭。
「……應該沒這回事吧,伶路?我是你的式神……你可是我的主人哦……」
式神的雙眸直盯著鏡,目光充滿異樣的「飢餓感」。鏡直接對上式神的視線,和對上大友時一樣,打從心底發出與死亡嬉戲般的冷笑。
「……說的也是。」他回望向雪佛,愉快地答道,嘴角浮現如猛獸般猙獰的笑意。
「好,我們走吧,好久沒試試你有多『鋒利』了。」
2
向晚時分,莊嚴的富士山稜線在昏黃天色與大地間浮現。晚霞映照湖泊,不知不覺染上深藍色彩。
實技合宿第一天的課程結束,塾生們回到住宿的講堂。
晚餐是山梨縣的鄉土料理,餺飥。那是一種加入生麵條和南瓜等蔬菜,用味噌熬煮而成的料理,湯汁有種獨特的黏稠感,味道樸實美味。不過最讓他們感動的還是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就能吃到東西,這麼一天訓練下來,他們早就累壞了,如果這個時候又要他們操作式神,自行準備晚餐,恐怕沒幾個人能吃到這一餐。
由於一開始煮了咖哩,陰陽塾的實技合宿在露營的氣氛中揭開序幕,課程內容卻和傳聞一樣艱辛。課程主旨不在行使高難度的咒術,而是進行徹底的基礎訓練。
例如正確無誤地重複吟誦上百遍咒文,或是先一次釋放出最強的咒力,再控制量,在穩定的狀態下陸續釋放全部咒力,他們就一次又一次反覆進行枯燥又嚴厲的訓練。
課程中尤其重視咒力轉換。調整量、五氣分配、時間點,精細到甚至連呼吸和動作的影響也要納入控制。轉換咒力的過程雖然只有一瞬,但任何細微的狀況都可能左右成果,其中想像力尤其重要,為此台上老師再三強調理解行使的咒術是何種構造的重要性。
其他還有像是任瀑布沖打身體,以鍛鍊精神力,設護摩壇齊唱咒文等傳統訓練。這些內容不像上課,倒像是特訓——更像「修行」。上完這一整天課,別說自己料理晚餐,有不少人根本食不下咽。
「……我實在太小看合宿了,沒想到會這麼吃力……」
「就是說啊……我已經沒力氣了。」
在餐廳用完晚餐後,春虎在房間的榻榻米上躺成了大字型。
用完餐有規定的洗澡時間,基本上塾生在睡前可以自由活動,只是難得出一趟遠門,不只他沒有心情玩耍,其他同學也是一樣安靜,累得半死。
夏目在春虎身邊坐下,吁了口氣。
在同年級里,夏目擁有頂尖的實力,就連她也認為這次的合宿課程比想像中辛苦,不過和其他同學比起來,她看起來相對從容,而且由於從小進行咒術方面的相關訓練,這些課程內容由她做來顯得駕輕就熟。
她能如此「從容」,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不過該怎麼說呢,幸好鈴鹿那傢伙下午沒有多餘的心力跑來找碴,才能度過一個和平的下午……」春虎苦笑,悄聲說著。夏目聽見這話,也不由自主笑說:「對啊。」
本來一年級沒有安排合宿課程,對方卻特地從東京趕來參加合宿。他們早做好心理準備,以為她會胡作非為,結果她完全沒有行動,他們也樂得輕鬆。
「她再厲害,要跟上課程內容還是很勉強吧。」
「嗯……就算她是國家一級陰陽師,畢竟年紀比我們小,今天的課程不只精神壓力沉重,也很考驗體力。」
鈴鹿在訓練和晚餐時都沒來找兩人麻煩,這麼看來事情也許正如夏目所言,她也一樣累壞了。晚上她應該會在女生房間就寢,今天晚上應該也不會再來煩春虎他們。
「接下來只剩下洗澡睡覺……啊!夏目,你要怎麼洗澡……」春虎突然想起這件事,支起了身子,朝夏目投去詢問的目光。
夏目和春虎一樣住在男生宿舍,平常洗澡總是偷偷使用單間的淋浴間。這間講堂雖然在住宿方面設備齊全,可惜衛浴設備只有男女分開使用的大澡堂。
聽見春虎這問題,夏目困窘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不讓其他同學聽見自己說的話。
「……我帶了之前那個簡易式式神過來。」
「之前那個……你說你做的那個替身式神嗎?」
「嗯,不過其實也沒必要冒險用上式神,今天我還是不洗澡了。」
「說、說的也是,這樣安全多了。」
其實夏目也很想衝去身上的汗水,但她女扮男裝,實在不能冒這種險。
「反正只有一天嘛,忍一下就過去了。」
夏目雙手抱著膝蓋,朝躺在地上的春虎微微一笑。春虎支支吾吾應了聲:「嗯……」
因為在日常生活中早已習慣,偶有這種外宿的機會,更提醒了他夏目在生活上的種種不便,讓人同情起她的遭遇。他相信在自己沒注意到的地方,夏目肯定也一樣遇上了不少「麻煩」。
春虎正想著這些事的時候,冬兒走進了房間。
「春虎、夏目,你們過來一下——」一發現春虎與夏目,他叫出兩人,早一步消失在走廊上。春虎與夏目一頭霧水,面面相覷。反正離洗澡還有點時間,兩人於是不約而同站了起來,離開房間,追上冬兒。
「怎麼了,冬兒?」
「我有事要跟你們說。」.
「有事要說?啊,難不成是你的新封印嗎?」
「這當然也包括在內……你們就先跟我來吧。」
冬兒隨便應付了下春虎與夏目,快步沿著走廊前進,從他行走的速度完全感覺不出白天在合宿課程累積的疲累。
冬兒一路走出講堂,帶著春虎與夏目穿過庭院,走到講堂後頭。
講堂後頭是一片雜木林,四下昏暗,只有從講堂流瀉出的燈光與幽微月光勉強照亮腳下。太陽下山後,空氣也變得冰冷,只有草叢仍散發著白天吸收的熱氣。講堂的嘈雜聲漸遠,神社後頭山里傳來疑似貓頭鷹的鳥鳴聲。
往雜木林里再稍微走一會兒,有一間四面是白牆的倉庫,春虎和夏目就這麼被帶到倉庫旁邊。
他們原以為是三個人有事要私下商量,結果……
「奇怪?京子、天馬……還、還有鈴鹿也在?」
京子、天馬和鈴鹿三人早已聚集在倉庫旁,其中京子與天馬似乎和春虎他們一樣,只是莫名其妙被叫了過來。他們一臉疑惑地望向冬兒,像在向冬兒要求解釋。另一方面,鈴鹿和京子他們坐在一起,卻沒有擺出一貫的態度,假裝自己是個少女偶像。她倚在倉庫白牆上,冰冷的目光直盯著冬兒。
「……大家為什麼聚在這裡?」春虎忍不住詢問看似召集人的冬兒。
「我們平常最常來往的大概就是這些人吧,我想趁這機會整理一下目前每個人所知道的資訊。」冬兒聳了下肩,接著,他望向京子與天馬。「我再確認一次,京子,天馬,和這件事扯上關係准沒好事,就算這樣你們還是堅持要加入嗎?」
冬兒問得泰然,口氣一如往常。聽見他這一番確認,京子和天馬沒慌,倒是一旁的春虎與夏目慌了手腳。
「冬、冬兒?」夏目低聲提醒,冬兒輕舉了下手做為回應,似乎要夏目放心把事情交給他處理。
京子和天馬互相使了個眼色,向提問的冬兒點了點頭。
「……這事和夏目同學也有關係吧?何況現在再問這種問題未免太見外了,還是快切入正題吧。」
「倉橋同學說的沒錯,雖然不知道
是什麼事……不管是什麼要求,我都會答應。」
兩人顯得有點緊張,但見不到一絲迷惘。「你們真是幫了個大忙。」冬兒咧嘴一笑,誠實道出心中感謝。
最後,他朝鈴鹿確認道:「……大連寺你呢?沒問題吧?」
「煩死人了,一直問煩不煩啊。」鈴鹿冷淡又粗魯地拋出這麼一句話。
京子和天馬嚇了一跳,轉頭看向鈴鹿,她也毫不在意。鈴鹿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就連春虎與夏目也看傻了眼。
「……冬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春虎按捺不住疑惑。「……嗯。」冬兒則似乎還在猶豫該從哪裡說起。
「好,我就儘量開門見山,直接把事情講清楚吧。首先是——難得大家都聚集在這裡,就先讓你們見識一下我華麗的變身。」
『變身?』春虎、夏目、京子和天馬異口同聲地說。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注視下,冬兒平心靜氣——貌似愉快地取下額頭上的頭巾。
★
他們有不少事情需要整理,就連大家「理應」都知道的狀況,也需要再重新確認彼此之間的認知與理解。
夏目是夜光轉世這傳言就是一例。京子和天馬一直避開不敢接觸這個話題,現在也成了不必要的顧慮。
其他像是夏目被夜光信徒盯上這事自不必說,還有發生在兩個月前的靈災恐怖攻擊,也經由每個人各自補充說明,釐清順序,重新檢視起事情發生的經過。
蘆屋道滿這名字一出,就連京子和天馬也不禁失笑,沒把事情當真。鈴鹿接著解釋咒搜部鎖定的『D』案件,他們聽了臉色一變,神情比先前更加嚴肅。
不清楚鈴鹿本性的京子與天馬對談話內容非常吃驚,鈴鹿的言行舉止也讓他們大受驚嚇。每次只要鈴鹿說話的口氣粗魯了一點,他們就赫然一驚,像是碰上燙手山芋,遲遲無法決定該用什麼樣的態度應對。
鈴鹿沒把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態度冷淡,繼續說了下去。
「大家都把夜光信徒當成同一伙人,其實也不是所有傢伙都那麼偏激。再說,尊敬、崇拜夜光的咒術者不在少數,事實上,在兩年前的靈災恐怖攻擊發生前,還有不少咒術者公開肯定夜光的成就。」
一般人普遍認為,夜光為導致東京靈災頻傳的根本原因——這裡說的一般人指的是多少有咒術相關知識的人——因此多把夜光當成禍害。
只是,夜光同時也是位天才陰陽師,為代表現代咒術的『泛式陰陽術』奠定根基。在有志學習陰陽術的人眼中,他毫無疑問是位留下豐功偉業的偉大人物。
「兩年前,由於部分夜光信徒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盲目崇拜、信仰夜光的人被貼上危險的標籤,你們口中談論的『夜光信徒』就是指那些人。那個時候發動恐怖攻擊——業界稱為『上巳大祓』的主謀,是當時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一個叫做大連寺至道的男人。」
「他同時也是我的父親。」鈴鹿淡然說道。除了冬兒,其他四人無不把視線轉向鈴鹿,半晌說不出話。
冬兒接著鈴鹿的話,解釋剛才大家見到自己體內存在的鬼,就是以大連寺至道為核的動態靈災衍生而成。四人原本就知道冬兒被捲入靈災,變成生靈,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了解詳情。
「部分偏激的夜光信徒疑似組成地下組織,發動恐怖攻擊的也是他們,聽說鈴鹿的父親也是組織成員之一,三番兩次跑來騷擾夏目的恐怕也是同一群人。」
「地下組織?」聽著冬兒解釋,春虎不解地搖了搖頭。
「那種像漫畫裡會出現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有,就叫雙角會。」
「此外——」鈴鹿再度開口。「剛才提到的『D』被認為與雙角會勾結,他會出現在你們面前,說不定和這也有關係。」
「……這意思是,蘆屋道滿也是雙角會的人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那傢伙加入雙角會的證據……其實連他是不是真正的蘆屋道滿,咒搜部應該都還沒掌握到確切證據。」
春虎聽了鈴鹿這番話不禁咬牙,京子、天馬甚至夏目也是一臉凝重,沉默不語。
他們這麼討論了老半天,謎團依舊沒有解開,反而更突顯出他們面對的問題有多困難,而且複雜。只是就算這樣,也總比一無所知來得好,他們誰也不願先逃避現實,事後再來後悔莫及。
「我們現在掌握的資訊就這麼多。夜光信徒——雙角會盯上夏目,包括身分不明的『D』在內,今後他們很有可能會持續想方設法地接觸夏目,而且現在好像還有雙角會的成員混在陰陽廳里,我們不知道敵人潛伏在什麼地方,千萬不能疏忽大意。話雖然這麼說,不過目前也無計可施……大家必須先認清這個狀況。」冬兒輪流望向其他五人,做出結論。
鈴鹿、春虎和夏目的反應都不及京子和天馬來得震驚,幽暗中也能感覺到他們的神情較來時僵硬。不過,也怪不得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
冬兒像是察覺兩人內心的轉變,向他們開口問說:「你們還有什麼事情想知道嗎?機會難得哦。」
只是,提出問題的並非他們兩人。
「……呃……大連寺同學。」
發問的人是夏目。鈴鹿倚著牆,聽見夏目這一聲呼喚,看得出她的身子顫了一下。
「……請老實告訴我,我……我真的是土御門夜光轉世嗎?」夏目問,神情相當嚴肅。
「夏目——!」春虎忍不住叫出聲,京子、天馬——就連冬兒也變了臉色,望向夏目——
接著凝視鈴鹿。
鈴鹿的臉色一沉,朝夏目投去刀劍般銳利的目光。
令人不禁屏息的時間緩慢流逝。
過沒多久,鈴鹿冷靜地放鬆全身力氣,闔上雙眼,承認說:「……我無法斷言。」
想當然耳,夏目拒絕接受這樣的答案。
「可是你在去年……」
「那時候我是認定過你是夜光轉世,可是……老實說,那個時候我也只有一條路可走。當時的我認為,為了達到我的目的,大前提是認定『你就是夜光』。」說著,鈴鹿聳了下肩。
鈴鹿自尊心高,肯定不想老實承認自己是基於樂觀猜測來採取行動,但她完全沒表現出高傲的模樣,毫不猶豫地承認自己的過失,那種理性的態度讓人記起她原本是位研究者的身分。
「只不過,我現在還是一樣認為你是夜光轉世。就算無法客觀證明,不過我認為可能性非常高——其實說到底,現今既然無法從咒術的角度解釋人類靈魂的存在,要證明轉世這種事情幾乎完全不可能,就算再怎麼努力,也脫離不了『假設』的範圍。」
接著,鈴鹿對上夏目的視線,冷漠的神情帶著一絲冰冷的微笑。
「……老實說,我恨不得現在就能用上各種禁咒,證明自己的『假設』,遺憾的是我的咒力遭到封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什麼事也做不了。」
「…………」
面對鈴鹿像是盯著小白鼠的眼神,夏目臉色慘白,咬緊了牙。然而,她沒有移開視線,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鈴鹿。
「慢、慢著,夏目同學,你、你以前見過大連寺——同學嗎?咒力遭到封印又是什麼意思?」被京子這麼一問,夏目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時,也許是認為去年夏天那起事件和現在的討論無關,冬兒敏捷地往前踏出一步,「至於那件事——」打算隨便找個藉口敷衍了事。
「不要緊。」鈴鹿粗魯地打斷他的話,聽來有點自暴自棄。「我可不想讓人誤會和你們有什麼特殊交情,況且這件事傳出去,傷腦筋的是陰陽廳高層,我根本不痛不癢。」
接著,鈴鹿親口向京子等人解釋起去年——鬧上新聞的那起事件的真相。她認定夏目是夜光轉世,試圖重現夜光的禁咒,因此遭受懲罰,封印部分咒力,被迫進入陰陽塾。京子與天馬聽得目瞪口呆,啞然無語。
「……所以春虎同學和冬兒同學會在那麼奇怪的時間點轉學進來,也是因為……」
「沒錯,就是和那起事件有關。」
冬兒語帶諷刺,肯定天馬的推測。當初假使鈴鹿沒有採取行動,春虎和冬兒說不定也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和大家討論這些事情。
鈴鹿接著又撩起瀏海,露出額頭上一個小小的X。
「還有這個,你覺得這封印是誰施的?」
「咦?」
「就是你的父親,『十二神將』之首,倉橋源司。」.
「……!」京子一時畏怯,說不出話。
京子的家係為倉橋家,在古時屬土御門家的分家。相較於夜光過世後權勢急速衰退的土御門家,倉橋家如今儼然是咒術界最具影響力的家族。京子的祖母擔任陰陽塾塾長,父親更是兼
任陰陽廳廳長與祓魔局局長的重量級人物。
尤其後者,也就是倉橋家現任當家倉橋源司,身為咒術者,論實力、人品,皆享有「當代最傑出陰陽師」的盛譽。鈴鹿再怎麼不濟總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他也許判斷必須由自己親自封印,否則難防鈴鹿自行解咒。
鈴鹿放下瀏海。
「總之,『帝式』現在被視為過時的咒術體系,關於靈魂咒術的領域也被指定為禁咒。土御門夏目究竟是不是土御門夜光轉世,很有可能永遠成謎,除非有人打破禁忌,踏入這個領域,就像我一樣。」
鈴鹿有些做作,不懷好意地聳了聳肩。夏目始終緊抿雙唇,審慎思量鈴鹿的結論。
「……啊,可是,不過……對了,說不定那個東西可以派上用場。」鈴鹿驚覺前言有誤,連忙推翻。「那個東西?」冬兒敏銳地追問。
她默默思考了一會兒,雖然不知道腦子裡在打什麼主意,不過臉上露出了落寞的自嘲笑容。
「……真受不了,實在不應該說這麼多的。不過算了,我專門研究『帝式』,人們認為我是現今研究夜光的權威,不過其實我不是這領域的先驅,在我之前,還有其他人更早一步研究被公認為禁忌的土御門夜光。那個人針對這個領域進行深入而且徹底的研究,獨自從無到有一步步建立起完整的體系。追根究柢,我的研究也是基於那個人的成果才得以完成。」
「……居、居然有這麼一回事。」夏目愕然說道。
夏目——畢竟是受轉世傳言所苦的當事人——儘可能收集並且閱讀了所有關於夜光的研究書籍,但這似乎也是她第一次聽說還有連鈴鹿也自嘆弗如的研究者存在。
「沒錯。」鈴鹿豁出去似地爽快承認。
「那個人隸屬現在已經解散的宮內廳御靈部……曾經是我父親的屬下,名字幾乎沒對外公開過,聽說是位很有才能的研究者,我在那個人面前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那、那個人是誰?」
「我說過,那個人的名字沒有對外公開,你怎麼可能認識。」
「就算我不認識,說不定也有其他人知道。」
「早乙女涼。」
「…………」
春虎觀察了下其他人,發現包括夏目在內,沒有人對這名字有反應,鈴鹿更是露出不出所料的眼神,向他投去輕蔑的視線。
夏目咽了下口水。
「……那個人曾經隸屬宮內廳御靈部,也就是說他也是剛才提到過的雙角會成員嗎?他現在人又在哪裡?」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因為在意這一點,也進行過調查。咒搜部里保存有很多御靈部的資料,在我父親就任御靈部部長後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內,那個人發表了一些論文和報告,之後完全消聲匿跡。我猜想那個人可能辭去御靈部,在其他部門從事別的工作……不過老實說,那個人研究的主題是『夜光本人』,我研究的是『帝式』,實在沒有大費周章,查出對方下落的必要。」
「……意思是他和兩年前的靈災恐怖攻擊沒有關係囉?」
「這我無法斷定。」
冬兒這問題聽得鈴鹿板起了臉。她娓娓道來,說得毫無保留,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理由需要隱瞞,應該是真的不清楚詳情。
「言歸正傳,早乙女建立的理論相當獨特,論文——其實更像是抄寫筆記的資料裡頭,主張可以使用『鴉羽』,判斷對方是否為夜光轉世。」
聽見這番話,夏目驚呼,首先做出反應,京子、天馬和冬兒也是一臉驚訝。
「『鴉羽』……是嗎?」
「對,聽說那東西會自行選擇主人。我們只知道那上頭確實帶有靈氣,『泛式』認為那東西本身就和黑盒子一樣,不過整件事只是出自早乙女涼的假設。」
夏目等人默不吭聲,靜靜聽著鈴鹿解釋。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什麼?欸,那個鴉羽是什麼東西?」春虎這麼一問,其他人聽了差點昏倒,鈴鹿甚至露出隨時準備揍上去的兇狠目光,瞪著無知的春虎。
冬兒嘆了口氣,垂下肩,無可奈何地解釋了起來。
「『鴉羽』——也稱『鴉羽織』,是夜光常穿在身上的外套,外形和一般外套不太一樣,正確來說應該是陣羽織吧?祓魔官穿的防瘴戎衣就是仿鴉羽的設計,你在夜光的照片上沒看他穿過嗎?」
「噢,原來是那個東西啊!」春虎這才總算聽懂他們在講什麼。
土御門夜光在舊日本軍中位居陰陽將校,因此留存下來的多是穿著軍服的照片。
不過,其中有一、兩張照片可以看見他在軍服外頭套上了件奇怪的外套。那是件宛如以烏鴉羽毛織成的漆黑外套,暗鴉這詞暗指陰陽師,其實就是從夜光身穿『鴉羽』的形象而來。
「那東西現在由陰陽廳負責保管……乾脆叫倉橋透過管道,拿來試試就知道了。」
鈴鹿這提議不過是反諷,也不認為有實現的可能。夜光的『鴉羽』說好聽點是「保管」,其實是被指定為禁咒咒具,遭到「封印」。就算京子再如何誠懇拜託,憑她一介陰陽塾塾生的身分,陰陽廳也不會答應出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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