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二章 六人會議(2/2)
鈴鹿這提議不過是反諷,也不認為有實現的可能。夜光的『鴉羽』說好聽點是「保管」,其實是被指定為禁咒咒具,遭到「封印」。就算京子再如何誠懇拜託,憑她一介陰陽塾塾生的身分,陰陽廳也不會答應出借。
「…………」
夏目的右手緊握住左手上臂,神情凝重地垂下視線。春虎擔心地凝視著青梅竹馬,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現場瀰漫著沉重的氣氛,冬兒嘆氣說道:「……先不管這件事了。總之分享情報這目的暫且算是達成了,我們換下一個話題吧。」
「下、下一個話題……冬兒同學,還有其他事情要討論嗎?」天馬忍不住出聲。合宿第一天的課程剛結束就被抓來這裡,他難掩肉體與精神上的疲憊,臉色沉了下來。
面對同班同學這理所當然的反應,冬兒愧疚似地露出苦笑。
「其實接下來主要是想拜託大連寺——就算只有危急的時候也好,希望你能出手幫忙我們。白天我講過,我們沒什麼好處可以回報,不過——夏目,假設為了得到大連寺的幫助,條件是協助她進行實驗,你願意答應嗎?」
「欸,你在胡說什麼,冬兒!」
「別插嘴,春虎,我問的人是夏目。」
冬兒冷漠地駁斥氣急敗壞的春虎。
事實上,若能得到『神童』幫忙,這條件還算合理。儘管咒力受限,光是具備先前提到的那些知識,就有要求她幫忙的價值。
「休想。」然而,夏目還沒出聲,這提議就遭到鈴鹿無情地拒絕。
「剛才我也說過,別把我牽扯進去,什麼『D』還是『雙角會』都不關我的事。」
鈴鹿瞪著提出這建議的冬兒——以及夏目,吐出惡言,臉上露出在這次討論中不時可以見到的自虐又不懷好意的嘲諷。
「鈴鹿……」春虎輕聲低呼,鈴鹿注意到他的視線,輕輕咬緊了唇瓣。不過,這樣的態度轉眼消逝,她始終沒轉過頭,不改頑強態度。
冬兒凝視著鈴鹿這樣的態度,若有所思,似乎覺得這事果然棘手。而且不只冬兒,京子不知為何也露出試探的目光,盯著鈴鹿的側臉,神情像是認為事有蹊蹺。
「……春、春虎大人——」這時,少女稚嫩的嗓音憑空響起,那是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的聲音。
式神悄聲提醒,不只春虎,其他五個人也嚇了一跳。
緊接著——「啊,找到了。你們在這地方做什麼?」、「嗨,難道是試膽大會嗎?」同班塾生從講堂走了過來,看來應該是來找春虎他們。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還能有什麼事,當然是洗澡啊。三年級洗完……我們的洗澡時間也快結束囉。」
「還不快感謝我們,因為你們不在房間,我們專程跑這一趟,過來叫你們趕快去洗澡。」
從這話聽來,在他們討論的時候,也輪到了他們洗澡的時間。春虎!其他人恐怕也是同樣的想法——認為現在實在不是在乎洗澡的時候,只是既然同學特地過來提醒,他們也不好意思再繼續討論下去。
「抱歉勞煩你們了~我第一次參加合宿,一不小心聊得忘記時間了。」
鈴鹿馬上換上親切的假面,朝前來提醒的塾生嫣然一笑,接著蹦蹦跳跳地走回講堂,春虎他們連阻止都來不及。
她頭也不回,像是認為已經沒什麼好講了,拋下春虎等人——本人應該會否認——落荒而逃。
春虎、冬兒、夏目和天馬面面相覷,全是一臉無奈。
「……嗯。」其中只有京子抱起雙臂,目不轉睛地凝視鈴鹿的背影,點了下頭,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
3
「……月夜下的富士山別有一番風情哩。」
講堂的庭院裡,大友把椅子搬到視野絕佳的角落,手裡捧著塑膠碗和免洗筷,享用遲來的晚餐
。
他津津有味地吸著熱呼呼的餺托,遙望皎潔月光下的富士山與山中湖美景。幽靜的微風吹來舒爽宜人,在都市裡日益遲鈍的感官因為背後遼闊的森林氣息而備感新鮮,空氣清新,富士山麓的莊嚴靈氣令人神清氣爽。
身為講師,這一整天絕不輕鬆,然而眼前的美景與此時的感受已足以回報一天的辛勞,若能再來一杯清酒或是燒酒更是夫復何求……
「大友老師。」這個時候,背後傳來呼喚。他「嗯?」了一聲轉過頭,嘴裡還咀嚼著餺飥。
夏目小跑步穿過庭院,畢恭畢敬地在大友身邊停了下來。
「抱歉打擾了,我今天身體不太舒服,請問可以不用洗澡嗎?」
聽見夏目這話,大友差點忍不住把嘴裡的食物噴了出來,心想夏目原本就是個正經的學生,可是這未免拘謹過頭了。
他吞下嘴裡的麵條。
「……哈哈,夏目同學,別這麼一板一眼嘛,用不著連這種事也跑來向老師報告哩。你既然身體不舒服,就別勉強,好好休息吧。」
他說完後,夏目應了聲是,神態有些過度恭敬,但確實看得出在反省。這學生還真是正經八百哩,大友暗自苦笑。
不過難得有這機會,就這麼放他回去實在可惜。「怎麼樣?夏目同學,你有自信能和鈴鹿同學和睦相處嗎?」大友轉過身子,把手靠在椅背,朝夏目問道。他明知故問,結果不出所料,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夏目的神情相當為難。
「……是……對方畢竟是國家一級陰陽師……我還有很多地方必須向她學習。」
她生硬地說出拘謹的回答。大友心裡有數,瞭然於心地點了點頭。
「這話我向春虎同學說過。」
「咦?」
「鈴鹿同學其實和你很像。」
「……!」
夏目——不由自主地——板起臉,看似早已從別人那裡聽說過相同意見。她的表情變化讓大友見了不禁竊笑,心想堂堂一個傳統世家的繼承人,這反應未免太容易讓人看穿。當然,大友沒有泄漏出內心的感想。
「春虎同學呢,我拜託過他好好照顧鈴鹿同學,看到他那麼盡力,我也放心了。我想你也知道,鈴鹿同學這年紀的女孩子很敏感的哩,能有春虎同學這麼有包容力的學長在旁邊照料,實在幫了我一個大忙。」
大友說得得意,又用筷子撈起餺飥。「……是。」他不懷好意地聽著夏目這敷衍的回答,把面送進嘴裡咀嚼。
「你——有什麼不滿嗎?」
「咦?沒、沒有,我怎麼會有什麼……不滿……」夏目否認,臉上卻明顯表現出不滿的情緒。
大友大口咬起餺飥麵條.
「我說啊,夏目同學。」
「是。」
「要是你誤會了可就麻煩哩,事情還是先講清楚……你其實不需要顧慮鈴鹿同學。」
「……什麼?」
事出突然,夏目難掩震驚。大友故意視而不見,微微一笑。
「老實說,現在的陰陽塾里,論咒術的知識、實力或是雙方立場,足以和鈴鹿同學相提並論的人就只有你哩。你們一個是『十二神將』,一個是名門土御門家下一任的當家,鈴鹿同學——不對,其實你也是一樣,你們能互相切磋琢磨的對象就只有彼此吧?」
「原、原來顧慮是這意思……」
「嗯?怎麼了,難不成你有其他顧慮的地方嗎?」
「沒、沒有,我、我沒那個意思……!」
大友隨口問了一句,夏目連忙搖頭。他依然佯裝被瞞在鼓裡,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其實我也沒立場說這種話,我在你們這年紀的時候,滿腦子只想蹺課,沒辦法給你和鈴鹿同學這樣的塾生多有建設性的意見,抱歉哩。」
「別這麼說……啊,不過……」夏目不知該不該說出口,猶豫片刻,難得起了惡作劇的念頭。
「我聽說老師以前號稱『三六的三黑鴉』呢。」
「噗。」
大友沒料到會遭受這樣的反擊,嘴裡的湯全噴了出來。夏目見突襲成功,得意地暗自偷笑。
大友擦了擦嘴角,面色猙獰。
「……一定是禪次朗那傢伙到處廢話……」
「你們的感情真好,木暮先生也是直接叫老師的名字。」
「那是孽緣啊。夏目同學,我勸你要慎選朋友,否則可是會後悔一輩子的哩。」
「所以你們真的是『朋友』囉。」
「…………」
大友苦著張臉,因為難得失言而閉上了嘴。夏目這次真的笑出了聲音。
「所以說,如何與『十二神將』來往,老師您能給我一些建議嗎?」
「這我可沒辦法,那傢伙在陰陽塾里念書的時候不過是個笨蛋哩……唔,其實我也沒那個資格說別人。我們幾個人老是聚在一起到處搗蛋,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悠哉哩。」
大友聳了下肩,像是放棄繼續打馬虎眼般輕鬆聊起學生時代的往事,態度不像個老師,親切得讓人忍不住想稱呼一聲學長。
「對了,既然是『三黑鴉』,表示還有另一個和你們關係要好的朋友吧?那個人現在怎麼了呢?」夏目突然問道。
當初聽見木暮聊起這件事時,京子也隨口提過這個問題,當時木暮答得吞吞吐吐,大友的反應則是完全不同。
「對啊,是還有一個古怪的傢伙。那傢伙因為老家那邊的事回鄉下哩,不知道現在過得怎樣……哈哈,真讓人懷念。」
大友回得不以為意,看不出一點遲疑,如果不是親眼目睹過木暮那樣的態度,夏目應該會隨便應和,照單全收。
「……這、這樣啊。」她心裡有些疑惑,不過也沒繼續追問。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她內心的變化,大友不動聲色,平靜地喝起湯。
他品嘗著溫熱的美味餺飥,然後說道:「……對了,聊到往事,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什麼事呢?」
「嗯……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在想,如果可以給過去的自己一個建議……我應該會忠告自己:『別太逞強』。」
「逞強是嗎?」
「沒錯。」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微微仰起頭,望向站著的夏目,接著說:「人哩,愈是重視朋友,就愈該敞開心胸,就算會帶給對方負擔,也該誠實以對。」
「…………」
「我剛才要你別『顧慮』,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意思……不過對象可不只限於鈴鹿同學哩。」
大友望向沉默凝視自己的夏目,說得詞不達意,反而是語氣和眼神真摯地傳達出話中的情感。因為之前大致聊過學生時代,現在再提供建議,聽來確實相當具說服力。
夏目感到意外又有些驚訝,微微睜大了雙眼,直盯著導師。「……是。」她的雙眼始終沒離開過大友,恭順地點了下頭。
微風從湖邊吹來,拂過講堂所在的小丘,夏目用緞帶紮起的黑髮隨風翻飛。
大友說了聲:「……嗯。」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總之別勉強自己硬撐,努力之餘也要記得適時放鬆哩。明天三年級會一起參加合宿,注意不要熬夜囉。」
「是……啊,抱歉打擾您用餐了。」
夏目低頭致歉,始終保持畢恭畢敬的態度。大友隨手揮了揮筷子,再次吃起餺飥,目送學生回到講堂的背影。
「……雖然辛苦,不過好好努力吧,夏目同學。」
好一陣子,大友四周只有陣陣夜風吹拂和享用餺飥的悠閒聲響。只是吃麵吃到一半,他突然臉色一沉,板起臉孔。
他捧著碗,往旁邊瞄了一眼,月光下有隻小貓正穿過講堂庭院。
那是只毛質柔順,看起來相當機靈的小花貓。
大友咀嚼著麵條,厭惡地望向走向自己的貓。那隻貓筆直走向大友,一路走到大友面前,動作輕巧地坐了下來,抬頭仰望用餐中的大友。
大友咽下已經嚼爛的麵條,厭煩又迫於無奈地開了口。
「……果然是塾長,我早就有感覺了……」
那隻貓聽了,輕輕甩了下長長的尾巴。
「只有『感覺』可不行,要是不能馬上察覺悄悄潛入的式神,請你這老師來還有什麼意義。」
優雅的女性嗓音來自大友的上司——陰陽塾的塾長,倉橋美代,這隻小花貓正是她的式神。她沒有事先告知大友,私下跟來合宿。
「千里迢迢從東京使役式神,還真是大費周章哩。」
「就是說啊,我這『上了年紀的老太婆』,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不過只要是為了自己可愛的學生,這種程度還累不倒我。」
「……哈、哈
哈……真可靠啊,您的耳朵還很靈嘛……」大友轉過頭乾笑。
順帶一提,前幾天大友遇上木暮,聊到塾長時就用了類似「上了年紀」和「身體狀況大不如前」這些話來形容,看來兩人當時的對話全被塾長聽得一清二楚。
「……實在不能掉以輕心哩。這麼聽來,那些孩子的『作戰會議』您也偷聽到囉?」
「別用偷聽這麼難聽的字眼,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守護他們,你一定注意到我在場了吧?畢竟當時『你也』在那個地方。」
「我是盡監督的責任,別把我和偷窺狂混為一談——」
「哎呀,既然要這麼說,別說那些孩子了,我也有監督『你』的責任呢。」
月光下,捧著碗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和仰望他的小花貓拌著嘴,盡吵些無聊瑣事。剛才遭到偷聽的「孩子們」若是聽見這一番唇槍舌戰,想必會愣得忘記發火。
「話說回來,那些孩子正朝著超乎期望的方向前進呢,實在值得慶幸。」
「這還不能確定哩,那個年紀的孩子可是很彆扭的。」
「哎呀,這話還輪得到你來說嗎?我當老師的資歷可比你資深多了呢。」
「我不過是個小卒子,哪比得上您擔任了好幾個世紀的塾長呢……不過哩,事情發展到這地步,我們也差不多該出手,積極幫忙那些孩子了吧。要是他們自以為應付得來,反倒危險哩……而且他們要是能『自行逃脫』,也減輕我不少負擔。」
大友故作謙卑,笑得諂媚,最讓人頭疼的是這種笑容很適合出現在他臉上——或者該說這正表現出他的身段柔軟。
小貓像是看著身上滿是跳蚤的野狗搖尾示好般,半眯起眼盯著自己手下的老師。「……這話也有道理。」接著她低聲表示:「或許是該好好思考這件事的時候了……」
儘管是自己提出的建議,塾長的回應仍讓大友臉上瞬間閃過意外的神色。他原本料想這提議恐怕會遭塾長一口回絕,認為現在說這事還太早。
「……這是可以的意思嗎?」
「我不是說現在馬上行動,不過還是請大友老師『做好準備』。」說著,小貓動作敏捷地站了起來。
它轉身背對大友,也沒告別,逕自朝講堂的方向走去。大友其實也沒什麼話要說,默默目送小貓離開,只是……
「……您知道『鴉羽』的事嗎?」
小貓登時停下腳步,沉默了一秒鐘,應了句:「不知道。」
面對頭也不回的小貓,大友不以為意,又繼續說了下去。
「聽說封印在陰陽廳里的是贗品。」
「……有這回事?」
「是,有人認為,真品就在陰陽塾里。」
「……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那傢伙告訴我的。」
小貓轉頭望向大友。
大友坐在椅子上,手裡依然捧著碗,拿著筷子,神色和平常沒兩樣,定睛凝視塾長的式神。
兩人的視線交會。
漫無目的的視線,不經意的沉默,然而明眼人一看便知,在這像是什麼都無所謂的空間裡,正以難度甚高的乙級咒術技巧,展開一場極為激烈的咒術戰。
過沒多久,小貓甩過頭,搖著尾巴無聲無息地穿過庭院離去。
大友面不改色,喚了聲:「——塾長?」喵,貓叫了一聲。
大友苦笑,撈起冷掉的餺飥,把麵條送進嘴裡。
4
洗完澡後,塾生依年級與性別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們一個個準備就寢,不消說,他們必須打地鋪在地板上睡覺。他們也想玩撲克牌或是打枕頭戰,只是班上沒一個人還有多餘的力氣玩鬧。
他們鋪好棉被,接著有人關了燈。因為陽台邊的木門緊閉,燈一關,房裡一片漆黑,考慮到這樣也許會有危險,他們於是把桌燈點起擺到走廊上,充作光源。
「……啊啊……總算能睡一覺了。」房裡的燈一關,春虎也一樣精疲力盡地躺在棉被上。
和京子、天馬以及鈴鹿等人這麼談下來,春虎受到相當大的刺激,腦子裡直到現在都還想著那些事情。不過,身體累積的疲憊也已經逼近極限。他心想這時候最好是先好好睡上一覺,把煩惱全部暫時拋到腦後。
冬兒和天馬就睡在旁邊,早已經在棉被上頭躺好。他們睡在隔壁卻沒有開口聊天的意思,看來是和春虎一樣不願意再動腦思考。
另外還有一個人也是相同情形。
「……還可以嗎,夏目?」春虎躺在床上轉過頭,悄聲問道。
透過映入紙門的微弱燈光,他們勉強能辨識出彼此輪廓。夏目早已換上運動服,鑽進自己的被窩。
夏目把棉被鋪在靠牆的房間角落。房裡空間雖然寬敞,畢竟睡的人多,每個人可以分配到的空間狹小,實際上,春虎和夏目的棉被之間就只隔著一本課本的空隙。
「……好、好近。」
「這、這也沒辦法啊。」
「……呃,要是翻身……」
「放心吧,我不會翻身……啊,不對,我會小心,儘量不翻身……」
也許是對自己的睡相沒自信,春虎愈說愈沒把握。夏目垂著臉沒說話,春虎也自覺有些尷尬,閉上了嘴。
夏目明顯手足無措,這應該是她頭一遭和這麼多人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尤其四周清一色全是男生,只有她一個女生,也難怪她鎮定不下來。春虎雖然同情,但也無能為力。
「乾脆這麼做好了,你把替身留在這裡,偷偷跑去其他地方睡覺,這樣也許能睡得安穩一點。」
他小聲提出建議,夏目聽了猛搖頭。
「不要緊,何況我——我也累了。」
她不自覺地發出原本的嗓音,連忙改變口氣。這麼看來她確實是累壞了,相較於其他人,夏目在剛才的談話中感受到的是迫切的危機,急遽耗費她的精力。
接著,她翻了個身,面向春虎,把棉被拉起來,搗住了嘴。
「唔……春虎。」
「什、什麼事?」
「呃……這裡都是男生,我覺得很不安……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吧?」
「噢,好……」
幽暗中看不清夏目的表情,春虎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莫名紅了起來,做出回應。
「……無須擔心。」突然間,有聲響從兩人中間冒了出來,他們心一驚,在棉被裡僵直了身子。
「今晚就由在下負起責任,保護夏目大人,『無論何人』皆休想碰夏目大人一根寒毛。」
那是空的嗓音。雖然看不見身影,不過她的口氣狂傲,在說到「無論何人」的時候更加重了語氣。接著,她又補充說:「當然,如『夏目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會做『適當處置』,請放心。」
儘管沒有現出實體,空斜眼瞪著夏目的兇狠模樣歷歷在目。夏目尖著嗓音,駁斥說:「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不管夏目怎麼說,有空在一旁監視確實讓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煩你了。」春虎吩咐式神。
「——那就這樣吧。晚安,夏目。」
「唔,嗯,晚安,春虎。」
「…………」
「…………」
「……不過,還真是近啊……」
「……對啊……」
春虎心神不寧地乾笑了兩聲,心想夏目臉上可能也是掛著同樣的笑容。空輕輕乾咳出聲,明顯聽得出氣惱。
「……好近……」夏目像是猛然驚覺不對勁一般,態度慌張。她轉身背對春虎,扭動著身子——動作像在聞運動服的領子。
「……嗯?怎麼了嗎?」
「呃,沒事……」夏目回得吞吞吐吐,身體不再扭動。「……不過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難能忍受又何妨?」倒是空馬上不懷好意地開了口,刻薄地說。
春虎納悶不解,夏目似乎氣得狠狠咬牙。
過沒多久,背向春虎的身子再次不安地扭動……
「……我、我去一下廁所!春虎你先睡吧!」
她突然衝出被窩,穿過房間,從走廊離開。
「發、發生什麼事了?」
春虎一頭霧水,愣愣低喃,空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
★
熱水應該是停了,不過這季節倒也不是沒辦法沖澡。
夏目小跑步穿過寂靜無聲的講堂,沖向大澡堂。
男女原本分用不同澡堂,只是這時間已經搞不清楚哪邊是男用,哪邊是女用,反正裡頭應該沒人,夏目於是偷偷潛入——走進去前確認了一下四周——眼前的更衣室。
她沒打開更衣室里的燈,急忙脫下運動服,丟進置物籃。接著,她解開繫著長發
的緞帶,烏黑長髮垂落在白皙嬌軀上。
起先住進宿舍的時候也是一樣,雖然避開了他人目光,在陌生的場所全身赤裸總是讓她提心弔膽。為了預防萬一,她先用浴巾裹住身體,再走進浴室。
幸好,浴室裡頭還很溫暖。
月光從天花板附近霧氣迷濛的窗戶映照進來,隱約照亮老舊但仍顯得雅致的浴池,浴池裡也還有熱水,夏目這才鬆了口氣。
仔細一想,她一直以來都是在宿舍里的淋浴間沖澡,除了過年回鄉,很久沒在寬廣的浴池裡伸展身體。雖然熱水應該有點涼了,不過她依然覺得幸運。就在她開心微笑,按住浴巾走向浴池時——
「哎呀,哪需要用浴巾包這麼緊,我們不都是女生嗎?」
「欸,你這傢伙在搞什麼鬼!快把浴巾還給我!」
隔壁澡堂里有人,而且傳來的明顯是熟悉的嗓音。沒錯,那一定是京子和——鈴鹿。夏目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全身僵直。
然後,她回過神,連忙隱形,打算趕緊折回房間,只是她又忍不住好奇鈴鹿和京子怎麼會湊在一起。她猶豫再三,最後決定慎重而且儘自己所能地施展隱形術,留在原地。她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聲響,靜靜地,悄悄地,在浴池裡沉下身子。
接著,她豎直了耳朵。
從聲音聽來,京子和鈴鹿仍在隔壁澡堂聊天。從她們聊天的內容可以得知,鈴鹿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洗澡,京子在知道這件事後,硬把她拉來澡堂。老實說,這件事讓夏目大感意外。在剛才大家聚在一起討論前,京子應該沒和鈴鹿講過幾句話,就連鈴鹿的本性照理也是直到剛剛才知道。
但她說起話來的口吻卻像是熟識已久,十分親昵。
「我問你,我知道不該向『十二神將』提出這種要求,可是要我用恭敬的語氣和年紀比自己小的學妹說話也很怪,我可以和春虎一樣,直接叫你的名字嗎?」
「你愛怎麼叫不關我的事!隨便你!」
「嗯,那我就不客氣囉,小鹿。」
「小鹿?」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的交情都這麼好了。」
「開什麼玩笑!誰跟你交情好了!別不知輕重!你這個只有家世還可以拿來唬唬人的外行人!」
「才沒這回事呢,朋友和身分地位扯不上關係,對吧,小鹿。」
「可惡!你這傢伙真是氣死人了!」
鈴鹿的怒吼聲從隔壁傳來。
這麼聽來,場面由京子一人掌控,夏目還是第一次聽見鈴鹿的語氣如此慌張。
在班上,京子就像個大姊頭,專門出面負責掌控大局。她的個性天不怕地不怕,面對貴為國家一級陰陽師但仍是自己學妹的鈴鹿,也能以學姊之姿沉著應對。這種溝通能力以及面對人際關係時的「膽識」令人佩服,不愧是名門千金。
想必她現在也是面帶微笑,哄著口出惡言的鈴鹿。夏目自知不妥,但仍止不住唇邊笑意。
「別說那些廢話了,快把浴巾還給我!快還給我!」
「反正早就被我看光啦,用不著浴巾了吧?」
「你這變態暴露狂!你愛露就自己到別的地方去露!」
「哎呀,這種說法真過分,我才沒那種興趣呢。我只是不懂,大家都是女生,有什麼好躲躲藏——」
「閉嘴,你這乳牛!」
「欸,小鹿,還沒人對我說過這麼沒禮貌的話呢。」
「既然沒人說過,就由我來說,你這沒腦的蠻牛!」
「真是的,我這才算不了什麼,今天我和班上同學一起洗澡,發現還有其他人比我更豐滿呢。」
「你、你這混帳……!你那語氣聽起來好像自己贏定了,還順帶暗示自己『豐滿』!」
「別在意嘛,你還年輕——」
「去死!你這傢伙怎麼不趕快去死!」
自從知道彼此的存在以來,夏目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像這樣打從心底認同鈴鹿,甚至覺得兩人可以成為知心好友。,
不過,京子完全沒有理會的意思,悠哉地說:「沒想到居然能和『神童』聊得這麼開心,我實在太高興了。」
「……話說在前頭……我得先解釋清楚,我沒有半點那種興趣!」
「討厭啦,我也沒有啊,我和普通人一樣,可是喜歡男生的呢。」
「是是,真是太好了。好啦,我要去睡了!」
「……我說小鹿啊。」
「我洗完了!我要走了!」
「你喜歡春虎嗎?」
『嗚哇!』
夏目慶幸起對方沒發現自己,她完全忘記隱形,和鈴鹿在同一個時間點嚇得驚叫了一聲。不過,她心裡明白現在不應該慌張,更應該緊盯著事態發展。她顧不得隱形,全神貫注,把注意力集中在兩耳。她不得不這麼做。
「我殺了你這混帳!我要把你碎屍萬段!」鈴鹿說。
「哈哈哈,用不著害羞嘛。」
「啊啊啊啊啊!」
浴室牆壁另一頭迴響著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夏目不只深有同感,甚至由衷感到同情。儘管如此,她依然拚命伸長了耳朵。
「受不了,真受不了彌這傢伙,我要走了——!」
「呵呵,你以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嗎,小鹿?」
「別抱住我!別碰我!你那隻手是怎麼回事!這是犯罪啊!別亂摸!」
「呀,好可愛。」
「啊啊啊!」
夏目泡在溫泉里,抱著膝蓋,渾身不住顫抖。牆的另一頭發生了什麼事?她很好奇,卻又不敢知道具體情形。
不過,沒想到京子居然有這一面,難道那是女孩子之間正常的相處模式嗎?如果自己以女生的身分入塾,是否也會遭到相同對待?拜託饒了我吧——夏目不禁在心中求饒。
「那個白痴早就有喜歡的人啦!他對我根本一點、一點也沒那個意思!」鈴鹿哭喊。
夏目睜大了眼。
「咦,不會吧,真的嗎?」
「沒錯!快放開我啦!」
夏目的心跳劇烈加速,泡在停止提供熱水的溫泉里,一下子紅了臉頰。
聽見這個回答,京子——至少在表面上——相當冷靜。她喃喃說了聲「噢……」,沒有再追問這個話題。
「……那麼夏目同學呢?你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吧?」京子突然問道。不對,她不是突然想到這個問題,恐怕她早已算準時機,這才是她最主要的目的。
鈴鹿屏息,夏目也僵直了身體。
靜默在沉重的氣氛中蔓延,接著像是為了打破僵局——「嗯,抱歉問了這種事情。不過其實我看得出來,你們相處得不太融洽。不過呢,夏目同學其實很好相處,只是有點遲鈍——」京子戰戰兢兢地為夏目辯護。鈴鹿默不吭聲,夏目難掩緊張,注意力全集中在牆的另一頭。
漫長的時間過去,眾人沉默不語。
「……你什麼都不知道……」然後,鈴鹿喃喃地拋出這麼一句話。
「——什麼?」京子反問,從浴池裡起身的嘩啦水聲接著響起。
「那個傢伙……太狡猾了。我討厭她……」
她說得直截了當,狠狠刺傷了夏目的心。
她踩著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浴室走向更衣室。「小鹿!」京子追了上去。
浴室與更衣室之間的門打開了,牆的另一頭傳來開門聲,兩人的氣息隨即消失。
夏目泡在溫泉里一動也不動。她記起大友的忠告,愈是重視朋友,愈該敞開心胸,誠實以對。她緊閉上雙眼,懷著難以壓抑的情感——把頭埋進溫泉里。
烏黑長髮飄在水面上,夏目抱緊了膝蓋,溫泉里只剩下一點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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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獨自留在塾舍大樓的塾長室內,處理未完的工作。
古老而沉穩的室內裝潢,以及細心照顧的各種家具,和這位年老但仍優雅的房間主人極為相襯。比起自己家裡,她覺得待在這地方更能有所發揮,尤其在當家的位置讓給兒子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她認為對於陰陽塾,自己還有許多責任未盡。
從事這繁忙的工作將近半個世紀,近來過長的工作時間,已經讓倉橋塾長這把老骨頭有點吃不消。老友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也常笑著說出類似的話,用不著大友多嘴,她也明白自己日漸衰老。
「……希望至少能撐到那些孩子獨立的那一天啊……」她喃喃自語,坐在大紅木桌前處理雜事。
這時,塾長室里響起敲門聲,塾長頓時臉色一變。
身為陰陽塾塾長,在塾長室響起敲門聲前,她完全沒察覺到有人接近。
「…………」
她摘下眼鏡,放在桌上,凝神注視門扉。
塾生和其他老師應該都已經離開,沒有人留在塾舍,而且守在塾舍門前的兩具式神——阿爾法和歐米加也沒事先通報有人進入大樓。
塾舍大樓的結界沒有出現異常,外部人士不可能突破咒術設下的重重關卡,抵達這個地方——然而,如果真發生這種事,眼前的對手絕非自己能夠應付,如今已是走投無路。
「……請問哪位?」
塾長做好心理準備,沉穩地問道,絕不讓人聽出自己內心糾葛。
門的另一頭傳來回應。
「是我。」
這聲音一響起,塾長驚訝地睜圓了眼,沒料到居然會有意外的訪客來訪。
「……請稍待。」
說著,塾長離開座位,走向門邊,打開門鎖。
門打開後,站在走廊上的是一位男子。
男子看不出年紀,像是三十來歲,但從稀疏的幾根白髮看來,說是五十來歲也不會有人懷疑。他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鏡片底下的瞳孔在知性中又帶有幾分灰暗,一身自然的和服打扮,令人不禁聯想到古時的文人雅士。
「這實在是……」塾長仰望前來的訪客,懷念似地笑說。「真是稀客呢。」
「……抱歉這麼晚前來打擾。」男子發出冷漠、澄澈而渾厚的嗓音。
塾長開著門,往後退一步,迎接男子入內。男子輕輕點頭致意,悄無聲息地走進塾長室。
塾長關上門。
「你很久沒來陰陽塾這裡了呢。」
「…………」
「這倒提醒了我,你的式神也到東京來了。正好我有一個學生受到他諸多關照,你就是和他一起來的吧。」
「…………」
男子沒有回應塾長的話,他並非刻意忽視,單純只是沒把對方放在心上。他走到塾長室中央,塾長請他坐,他也沒坐下,就這麼站著眺望房內的書架,似乎在確認著什麼,看起來不像是對那些書有興趣。
他渾身散發出冷冽的冰冷氣息,即便如此,塾長依然不改親切的態度。
「你既然要來,怎麼不早點跟我聯絡呢。我差點沒被你嚇死,老人家禁不起捉弄啊。」她說起話來輕鬆隨意,就像個上了年紀的老母親見到自己兒子——也像是導師懷念自己過去的學生。事實上,男子曾就讀陰陽塾,是塾里畢業的塾生。
「——請別再使出『乙級咒術』,我不是以畢業生的身分來這裡敘舊。」男子說得果斷,態度冷淡如冰。
「抱歉。」塾長眼裡瞬間閃過哀傷,又隨即板起正色,慎重地低頭致歉。
「請容我重新確認——宗主,請問今晚有何指教?」倉橋家前當家恭敬地問道。
土御門家現任當家,土御門泰純露出冰冷目光,漠然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