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DARKNESS EMERGE 第三章 雙角會(2/2)
一放學,
「好長的一天啊」
冬兒話語中透露著幾分疲憊。
春虎雖然打從心中同意他的發言,
「很遺憾,我的事情還沒完呢」
夏目帶著諷刺的口吻嘟噥道,偷偷向房間的一角瞟了一眼。只見蹲坐在地板上的雪巴正用空虛的眼神朝夏目這邊看來。
「……不會吧,我還以為不會跟來宿舍這裡呢……」
「開玩笑吧,課都已經結束了,和鏡說一聲,讓他帶回去吧」
「等一下,春虎,課雖然結束了,但雙角會的狩獵有沒有結束還說不準啊,話說今天內就會結束嗎?」
話說回來,雖然現在說是在保護夏目,但具體的事項還是什麼都沒說明,「哎,真是的,饒了我吧」春虎愁眉苦臉地念叨道。
「到頭來,還是只能找鏡獨立官來確定啊」
「……是啊,說實話,我可不想再和這個扯上關係了」
話雖如此,就算想讓鏡把雪巴帶走,春虎他們也無從得知他在支局裡的何處。該去問誰呢——想到這個問題時,春虎有了一個好辦法。
「對了!去鏡那裡問事情的時候,也把藤原老師一起帶去吧。這樣一來心裡不就有底了嘛」
「怎麼能這樣……,這樣就太對不起老師了」
「這個,雖然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啦,不過反正問誰都不知道鏡在哪裡,還不如問藤原老師,順便拜託他看看」
藤原是原祓魔官,而且還是個長者。回想一下實
技考試的時候,藤原應該也覺得鏡很難應付吧。但對春虎他們來說,只要藤原在身邊,就能輕鬆很多。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眼下為了陰陽塾的學生,只能委屈他作為講師抽到這張下下簽了。
「決定了的話,就快去找藤原老師吧」
按照春虎的提議,夏目和冬兒、京子、天馬一共五人開始分頭尋找藤原。
無視陸續回家的塾生們,春虎小跑著走遍了支局內,路上一遇到講師就向他們詢問藤原在哪兒,四處都打聽遍了。
然而,
——還真是越急著找人,就越見不到呢……
基本上,春虎的運氣就很差,這種時候想要一下子完成任務基本上沒可能。整個支局的一樓都被他轉遍了,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中庭。
照射到中庭的陽光,已經微微變紅了,再過一會太陽就要下山。包圍了支局一整天的緊張與不安的氣氛,也在這柔和的陽光下漸漸散去,氣氛變得稍稍緩和了一些。
春虎收回了仰望的視線,碰巧看到了京子的身影。
「喂,京子!找到藤原老師了嗎?」
京子身處面向中庭的一樓迴廊,一邊走一邊好像還在思考什麼問題。春虎打著招呼往京子那邊走去,她這才反應過來轉過身,微笑著答應道「啊,春虎」。
在灑下來的寧靜陽光中,京子轉過身來的身姿不可思議地銘刻在了視野里。
不過,
「不好意思,還沒」
她的臉上浮現出微微的苦笑如此回答道,有點不像她原本的風格,缺乏朝氣。
「這樣啊,另外三人也沒發來聯繫,不會已經回家了吧」
「嗯,誰知道呢」
京子答應著春虎,聲音顯得有些空疏。
春虎稍微顯露出擔心的表情。忽然,他想起了之前午休時候的那個話題,
「……我說啊,京子」
說著,便改變了話題,
「你啊,最近,是不是累了?」
「誒?怎,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啊,之前也提起過——總覺得你最近沒什麼精神啊?」
「是,是嗎?我好像沒這感覺啊」
京子回答的時候帶著笑容,但總覺得這笑容中帶著陰影,像是努力裝出來的笑容。看著京子這樣的表現,春虎重新開始暗中觀察起她來。
「不過,總有這樣的感覺呢,鈴鹿他們啊,說這兒說那兒的,都覺得你沒什麼精神……啊,難道說是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嗎?不介意的話可以找我商量哦,不過能不能幫到你就另當別論了」
自從鈴鹿加入了春虎他們之後,京子就一直像他們之間氣氛調節劑一樣,幫助鈴鹿融入了他們之中。對此春虎雖然沒有正式地表達出來,但內心還是非常感謝京子的。
被春虎這麼問道,京子一開始顯現出了不太冷靜的樣子,但最後好像放棄了一樣,「……哎」地嘆了一口氣。
像是在迴避春虎的追問似的,京子稍稍把身體轉回去了一些,開始用柔軟纖細的手指,攪動起了她梳著halfup髮型的栗色頭髮。
然後帶著靦腆的表情,向春虎瞥了一眼,
「……我,看上去和平時不太一樣?」
「算是吧,說實話,這段時間都有這樣的感覺」
「這樣啊……嗯—,也對呢。稍微有些低沉呢,肯定」
「要說低沉……也對。至少,和合宿的時候說個不停的你比起來,真是判若兩人呢」
春虎開玩笑地說著,聽到這話的京子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那,那是,因為你實在太不像樣了」
「可能吧,不過還真是幫大忙了呢。從結果上來看的話,還真多虧了這個契機,才能和鈴鹿和睦相處,真是多虧了你。」
「我,才沒有……做過這麼厲害的事呢」
見京子說著,身體還扭扭捏捏了起來,春虎便笑了出來,說道「才沒呢回事呢」
「話說,我當真很感謝你和天馬呢,即便知道了夏目和冬兒的事情,還能夠一如既往的相處」
「那,那是因為,我們都是同班同學……又是,朋友嘛」
「我的意思是說,僅憑這樣的理由,就能和我們交往啊。而且之前還和我們一起戰鬥……真的是非常感謝。班級里,能有你和天馬在,真是太好了。平時雖然想不起來,但這對我來說,實在是超幸運的呢」
春虎直率地如此說道,京子的臉變得更紅了。
「真,真是的,這種事情,不要若無其事地當著人家的面說出來啊!」
「喂喂,沒必要生氣吧,不就是夸一夸,感謝一下嘛」
「都說了啊,你這話說的人家怪不好意思的!還真是蠢虎啊,你這傢伙」
京子紅著臉,犀利地瞪了春虎一眼。
不過馬上,嘴邊就又現出了笑容。而這個笑容,和之前的略有不同,感覺好像變回了一直以來的京子。
——『現在的局長,也難怪會被這小姑娘黏上啊』
春虎的腦中浮現出了鏡的這句話,但現在,他已經能夠最這樣的指責嗤之以鼻了。
估計即便讓鏡看到現在的京子,估計他也會嘲笑這不過是友情遊戲罷了。他是不會明白,自己鄙視的「友情遊戲」有多麼的有趣美好,又有多麼的無可替代。
但自己卻不同。如果連眼下在自己面前笑著的京子都無法信任的話,還不如被鏡或是雙角會給打得落花流水呢。
「話說回來,自那之後就沒有和你兩個人這樣聊天過啊」
「是呢,自從合宿那次說過話之後,基本都和大家儘量一起行動了呢」
「說來也多虧了這麼做,效果也還是有的嘛。正因為在一起,上個月的襲擊事件中,大家才能齊心協力的戰鬥嘛。多多少少學會了一些協作,還真是了不起呢,咱們這一群人」
「嗯……」
聽著春虎說的話,京子卻突然移開了注意力,最近經常能看見她這樣的反應。即便是在對話中,她也好像被其他事情分了心一樣……
「……我說啊,京子,你是在那次的襲擊之後,變得沒什麼精神的吧」
春虎向她確認道,京子雖然看著別處,但脖子還是稍稍僵硬了一下。
果然如此,春虎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說道,
「我也是啊,自那以後,時不時地就會想起那時候的情形。雖然之前也和大家說過,大友老師,好厲害啊。但是……」
春虎也不想把這件事刨根問底,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
「京子的話,好像和我所在意的事情不太一樣呢。那個時候,還有什麼別的讓你在意的事情?」
「…………」
京子沒有轉向春虎,只是閉著嘴唇,似看非看地望著開在中庭里的梔子花。在不斷西下的陽光中,她那清秀的側臉流露出了似發怒似哭泣般的表情。
這時,
「——我說,春虎」
突然,京子回過頭來,說話的聲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樣,
燙成波浪的頭髮飄動了起來,
「雖然我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但你是否還記得那個約定?」
京子的態度很開朗,但總覺得有問題。「約定?」春虎反問道。
「你和冬兒剛轉到陰陽塾的時候,不是把夜光信者的咒搜官給收拾了嘛?那之後,我不是和你有個約定嗎?作為幫助你的回報,你要協助我和夏目君交往——這個約定」
「啊」
春虎張著嘴,非常標準的「啊」的表情。看著這個完全像繪畫一樣的稀里糊塗的表情,京子顫了顫肩膀。
「果然忘記了」
「那啥,你看……這是你自己單方面的!?」
「什麼嘛,明明是約好的嘛,事到如今還想矇混過關?」
「哪,哪裡會想要矇混過關……」
沒想到,會在這個時機提起這麼久之前的事情——而且還這麼不合時宜——實在沒想到。春虎焦頭爛額,一下子就不知所措了起來。
——話說這傢伙,是喜歡夏目來著啊。
由於大家的關係一直都很好,最近她也不再積極的示好,所以完全忘記還有這麼一回事。
京子一直向上翻著眼珠看著就像咬到了苦蟲一樣不高興的春虎。漂亮的卷翹睫毛下,她通透的雙眸中,映出了春虎的樣子。春虎表情僵硬,一言不發,保持著立正的姿勢。
京子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蠢虎」
低聲說著捉弄著他。
「……我說春虎啊,你什麼事情都輕易答應,結果卻經常失約呢」
從京子那女性特有的平柔的語調中聽不出這話
中到底有幾分玩笑幾分認真,這讓春虎進退兩難。
要有多複雜的情感才能製造出這種奇妙的語調呢,春虎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中,同時嘴裡只能含糊地用嗯、啊這樣的話語來回應。
「那麼,那麼,你是很在意夏目嗎?但為什麼這麼突然……」
沒錯,輪到春虎的提問時間了。
「啊,春虎!還有倉橋同學,你們在這裡啊」
在這絕妙的時機,夏目從局舍中出現,發現了春虎和京子,於是便從迴廊里小跑著靠近過來。
「藤原老師的最後一節課好像是在別的地方上的。說是已經回去了。」
夏目一邊露出可惜的表情縮了縮脖子,一邊向兩人報告著。之後,立刻就注意到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呆呆地歪起了頭。
「咦?你們兩個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哦,哦哦,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
雖然表情態度稍稍有些僵硬,但春虎還是姑且糊弄了過去。
話雖如此,但內心還是鬆了口氣。幸好結束了話題,不然一會兒就要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
但京子好像不是這麼想的。雖然夏目突然出現的時候流露出了不想說下去的表情,但之後,反而想要一吐為快了。
嗖的一下,她來到了夏目的跟前,正面和他視線相對。
「夏目君」
「嗯?什麼事?」
夏目有些疑惑地看著一本正經的京子。啊的一聲,春虎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不妙。
見京子的表情好像已經下了決心,春虎突然就產生了不好的預感。不過還沒真的進入慌亂狀態的時候,氣氛卻已經變了。
表情緊張的京子和不清楚情況、一臉茫然地看著她的夏目。春虎急得焦頭爛額,腦子卻完全轉不動,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在邊上看著他們。
不過,
「你們在幹嘛?」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三個人都把頭轉了過去一看,那個人的面孔似曾相識,正是上周提議模擬戰的第十三小隊的小隊長,
「啊啊,那個……江藤先生」
可能之後還有訓練吧,江藤身上穿的還是防瘴戎衣,一側的肩膀上還背著常用的登山包。
說難對付也算個難對付的對手,不過這個時候,能有他這樣闖進來打破僵局的人,還真是謝天謝地。於是夏目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起來,京子也把剛想說的話給咽了下去。總之,算是避免了春虎所預感的「不好的發展」。
而且,他也應該知道鏡在那裡吧。
「來得正好,其實我們正在找鏡獨立官呢。雖然他應該是在支局裡,但具體在哪還希望你能——」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無視了春虎的提問,江藤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
他機械般的眼神不是衝著春虎,而是盯著夏目,臉上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不過,話雖如此,還是和模擬戰的時候有一些——微妙的——氛圍上的變化。給人一種好像全身心都疲憊了,乾涸了的感覺。
不對,應該說首先,態度就有些奇怪。
江藤一直盯著夏目,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剛才,你的仰慕者們,好像在拼命啊?但是,你本人在這種地方,到底在幹什麼?」
江藤的語氣沒有抑揚頓挫,讓人感覺不到其中的感情。但是口氣中好像包含了一點點豁達——或者說類似於自暴自棄的自嘲。而夏目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臉上帶著困惑的表情。
「……你,指的是什麼事?」
夏目如此反問道,從他的話里能聽出帶有一些警戒心。不僅春虎是這麼覺得的,恐怕京子也是如此吧。
——什麼啊……?
果然和模擬戰的時候不太一樣,如此沉著的——如同磐石般的男人,現在竟然有些莫名的不安。就像是把拴在岸邊的又細又舊的繩子被解開後,小舟無依無靠地飄蕩在水面上的感覺一樣……
「我是在問你啊,你不過去幫忙嗎」
江藤的口氣,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帶有一些溫柔。
「還是說,對你來說,這些白痴信者,根本就不值得你去在意?都是根本就不值一看的、渺小的、沒有意義的……告訴我啊,你到底怎麼想的——北辰王?」
4
「從現在開始,只有我單方面地提問。……所以,要先告訴你一件事。讓鏡照看在目黑支局的土御門夏目,是我的決定」
新宿支局的別棟內正在進行著咒術戰。咒文的詠唱聲和人們的叫聲從四周傳來,只有路上的一處由於人為設置了結界,得以從騷亂中剝離出去。
比良多至始自終表情平靜,雙眸中透著冷靜而透徹的目光,把槍口對準了天海。
而相對的,天海手上拿著用慣了的扇子,一點防備的意思都沒有,毫不造作地站在那裡。
「該怎麼說才能順利地把他騙過去,我也想了不少。沒想到那傢伙竟然主動請纓,真是做夢也會笑了」
說著,天海誇張地攤開雙手,用扇子發出了啪嘁一下的聲音。
比良多對於天海這種像是在開玩笑一樣的態度沒有做出反應。
過了一會,
「……那是,為什麼?」
「明擺著的嘛,這次的作戰,說到底只不過是想讓雙角會的夜光信者去新宿罷了。不過,有你這個能盡數掌握咒搜部的情報的傢伙在,到最後關頭不是還能逃來目黑支局麼?雖說為了束縛你的行動已經在你的周圍安排了人手,不過要24小時連續監視也不是一件易事。所以嘛,就在行動開始前把鏡安排進了目黑支局,只不過是想摧毀雙角會逃來這裡的可能性。那個傢伙啊,雖說哪邊都覺得他討厭,但從調動他人的角度來說,他還是起到作用了。在『防雙角會』這一點上正合適」
噗,天海輕聲地笑了起來。
隨後,用扇子咚咚地敲起了肩膀,擺出一副對待親密部下的態度,把話挑明了繼續說道,
「說實話啊,我個人對你會在什麼階段行動很有興趣,想瞧瞧你有幾分本事。雖然你這個人平時就處事冷靜,但作戰已經開始時,你仍然積極的為咒搜部工作,不禁讓我懷疑自己的直覺是不是出了問題……其實在不久前,我還在頭疼該怎麼對你道歉呢,沒想到——」
說著,天海的視線看向了地上。
看著地上倒在血泊中的牧原,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份悲憫。
「像這樣輕易就拋棄掉了呢」
語氣雖平淡,其中卻飽含情感。但這感情到底是憤怒還是悲傷,還是別的什麼感情,誰也說不準。比良多一言不發,仍然將槍口對準天海。
「嘛,對你來說,也沒有什麼『沒想到』呢。畢竟,你能有今天,也都是一步一步地靠著利用之後丟棄走過來的吧,利用雙角會這個組織。我也是到了現在才了解了其中的緣由。原來如此,作為雙角會的負責人,應該立下一些矚目的功績。雖說只要把利用完了的同伴逮捕起來就行了,不過應該也不是件輕鬆的事吧」
天海將雙手抵在腰上感嘆道,冷不防地抬起頭,瞪起了比良多。
態度一如既往的輕鬆,
但眼神中卻透露出陣陣寒光,
「……只是因工作跟夜光信者扯上關係的話,我還勉強也能理解。這世上還有你這樣的人渣在啊,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自己還是多麼的幼稚。而且,如果連你都只是個跑腿的,雙角會的根就太深了。本來還想把這次行動當作最後的警告……看來我的半退隱計劃也要延後了。」
盯著比良多的雙眼的深處,透露出的長年積累起來的殺氣。雖有些蒼老卻不能大意……他仿佛以自己所經歷的修羅場數、所渡過的絕處逢生的歲月作為食糧而誕生的巨大怪獸,正在緩緩地甦醒。
比良多雖然表情沒有變化,但身體還是沒有忍住,有了反應。肩膀震了一震,好像是在強調自己還拿著槍,再次向前伸出了手槍。
然而,天海的視線卻沒有絲毫的動搖,
「把這種俗氣的東西收起來吧,比良多」
天海反而像是在聊天一樣沉著地說道。
「…………」
比良多無言地回盯著天海。
雖說已經把槍對準了毫無防備的天海,但既然他會選擇在這個時機出現在這裡,就說明優勢在他的手中。比多良失去了主動權,事到如今已經沒法再矇混過關,即使錯手殺掉天海逃跑,也會失去如今的地位。天海在這時的出現對比良多來說——在大局上——已經敗北了。
於是,
「……要怎麼處理你,說實話很難決定。所以只能先束縛你的自由了」
聽比良多這
麼認真地一說,天海頓感四肢無力,
「喂喂,你是說真的嗎?一般來說的話,這時不是應該只有逃跑這一條路了嗎?要是你珍惜自己如今的地位,不是應該把我殺了——雖說也挺困難的,把我帶到牧原的身邊嗎?」
「這哪裡是『挺困難』,分明就是『不可能』,這一點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
「所以才想束縛我的自由?想要把我抓起來然後也洗腦成夜光信者嗎?」
「我沒說讓你成為夜光信者,但是……」
比良多頓了頓,聲音飽含熱情地接著說道,
「迎接你成為同伴,有排除萬難的價值。」
以極為認真的口氣。
天海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手中的扇子發出了啪噙一下的聲音。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比良多的真意——或者更應該說是在測算他的「人品」。
「……真是榮幸」
天海的反應好像事不關己。
「嘛,不管如何,你說的都是沒用的廢話。是我來逮捕你,看看你的腦袋裡在想些什麼。」
天海理所當然地說道,同時,又用扇子發出了啪噙的聲音。
「——愚蠢」
嘟噥聲中帶有剃刀般的銳意。
「我再說一遍哦,比良多。……把這種俗氣的東西收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比良多鬆開了右手,手槍掉在了地上。
比良多的雙眼睜得老大,猛地向後退去——但即便是這個後退的動作,也在中途停止了下來。
「什!?」
腳上的動作變得遲鈍,身體也不再靈活,全身好像被無數看不見的絲纏住了一樣,失去了自由。
「急急如律令!」
比良多拼命地的掙扎,用處於半麻痹狀態的手撒出護符。應該是某種咒術,總之先試著切斷咒力。
不過,
「放棄吧,放棄吧」
天海笑著說道,剛說完,天海的咒力沒什麼變化,反倒是比良多的咒力產生了微動,致使自己的咒術崩壞。術式沒有進行完全就召喚出來的護法放出了一瞬間的光芒後,燃燒殆盡飄落在了地上。
天海很沉著,
「你覺得我為什麼鄭重其事的費了那麼多話……話說先下手的可是我。」
「!?是甲種言靈嗎?但是——!?」
所謂甲種言靈,正如其名,是歸類於甲種咒術的言靈,屬於『帝式』,指的是直接把咒注入對手的精神中,擁有強制力的言詞。
但是通常來說,甲種言靈應該都會包含強力的咒力才對,而且這種咒力還應該帶著「入侵」的意志,而聽到這包含在咒力里的聲音的一方,瞬間會產生防禦本能。在下意識里就能形成靈氣防壁阻止異物的侵入。
經常使用咒力的陰陽師的反應會更為顯著。因此,如果想要成功施放甲種言靈,就必須要突破他們本能產生的防壁。雖說能夠使用甲種言靈的人很少,但反過來,要防禦甲種言靈對陰陽師來說並不困難。總之,想要在實戰中讓甲種言靈發揮作用,首先必須要在瞬間就能使出可以讓對方的防禦無效化的強力咒力,而且還要儘可能地出乎對方的意料——這樣才能乘虛而入。
而剛才天海所做的不符合兩個條件的任意一條。
「……說起甲種言靈,記得應該是鏡獨立官的拿手本領……這個是!?」
比良多倒是見過幾次鏡的甲種言靈。鏡的甲種言靈可以稱得上是範本,威力強大並且立即生效,要是中了那個的話,現在手腳應該已經完全被奪取了自由才對。
但是,天海所施放的甲種言靈的類型與此不同。威力較弱——就像沉到泥中的感覺——身體多少還有一些自由。
然而,完全察覺不到術式發動的瞬間。讓比良多放開手槍的時候也是,包含在聲音中的微弱咒力再怎麼說也算不上甲種。
對著咬緊牙關的比良多,
「鏡的言靈?哈,別提了」
天海沒什麼好感地微微笑了笑,如此說道。
「正宗的『言靈』啊,應該是更加優雅纖細一些——可是個精細活兒」
說著,還啪的一下打開扇子,擋到了嘴前。這一瞬間,比良多也突然察覺到了。
天海一直不離手的扇子,每次打開的瞬間,都會飄出細微的靈氣。原來那把扇子是咒具。估計在作為扇面的和紙的內側,應該寫有咒文。天海是通過這把扇子施放甲種言靈的。
但是,要只是如此,應該很難確定咒術的指向。天海剛才為什麼會提到費盡唇舌呢。也就是說,在他一開始的獨白中,就已經不知不覺地注入了咒力。但這股咒力的力量非常微小,即便是已經處於警戒狀態中的專業咒搜官都無法察覺。就好像是僅有幾滴無色透明卻毒性強烈的毒液滴落一般。
「接下來」
天海從西服的內袋裡,取出了兩枚式符。嗖地一下投出之後,這兩枚式符就變成了有著藍色碩大身體的貓的輪廓。
WitchCraft社製造的捕縛式「modelWA2•catbandage」。與捕縛式的常規製造商『swallowwhip』主要針對室外使用不同,這種捕縛式是針對室內使用開發的。
兩隻藍色的貓輕盈地踩在地上,其中一隻跳到了比良多的面前,另一隻繞到了他的身後。完全無法動彈的比良多被式神前後包圍,無計可施。
「嘛,我說什麼來著,落得這種下場,趕緊抓住你吧。」
天海用清醒的表情和聲音,事務性地宣告道。
說著,兩個式神便在同一時刻,分別從前後夾擊了比良多。
比良多咬緊了牙關,閉上眼睛,好像是徹底放棄了一樣。
然後,
「——抱歉,拜託了」
唰地一下,比良多周圍的空間傳出了噪音。
靈滯,隨後,跳向比多良的兩隻貓面前,出現了兩個全身顯現著靈滯的人影。
是式神。兩個式神分別站在比良多的前後,像仁王一樣佇立著守護著他,伸出右掌。
靈氣形成渦卷,把兩隻貓吹飛了出去,撞進了牆壁和地板,一下子變回了式符。僅僅一擊,就徹底打散了帶有的咒力。
「竟然是護法?」
天海吃了一驚,一下子拉開了距離,不過,視線還是盯著式神。
把天海的『catbandage』彈回來的兩尊式神,步伐沉重的向前邁了一步。僅僅做了這樣一個動作,周圍的靈氣就變得不穩定起來。天海渾身泛起了雞皮疙瘩。
兩尊式神都式神很奇怪,成年男性的模樣,但不知為何靈力的噪音很厲害。式神的外形簡而言之就像是流浪武士,其中一尊的頭髮蓬亂地像鬃毛,另一尊是禿頭。兩尊的體格都很魁梧,都穿著破破爛爛的盔甲,腰間挎著陳舊的太刀。
然而,最明顯的特徵,就是侵襲全身的靈滯完全沒有消失,靈不穩定,實體化似乎隨時都可能解除。
但即便如此,式神身上帶有的靈氣量也是普通式神無法比擬的。
「——使役式?等等,不會吧,難道這傢伙是……!?」
仔細地觀察了式神的天海,突然想到了某種可能性,驚訝地發出了呻吟聲。
「是八瀨童子嗎!?怎麼可能!比良多,你這傢伙,到底……!?」
「…………」
比良多的表情也並不輕鬆,因為召喚這兩尊式神——八瀨童子,並非他的本意。
「……既然把這兩位都給招來了,就不能再打持久戰。天海部長,抱歉了,要稍微對你動粗了」
說著,比良多橫向揮動手腕,與此同時,咔噌一下,八瀨童子們的盔甲發出響聲,朝天海沖了過去。
天海收起了驚訝的表情,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散落吧!」
天海邊說邊從懷裡拿出了咒符,
水行符。
「onbirobakishanagyashibataeisowaka」
天海放出水行符的同時還詠咒結印,結的手印是廣目天印。
守護西方的四天王之一廣目天即是諸龍王——也就是水神的首領。施放的水行符化作奔騰狂暴的水流,以一股要將整個通道淹沒的氣勢湧向了兩尊式神。
武士模樣的八瀨童子受到激流的襲擊,產生強烈的靈力噪音。看樣子,好像連維持外形都有些困難。
但即便如此,式神們毫不退怯。
禿頭的那一尊式神擋在了比良多面前,挺起身子阻擋住了水流,成為了比良多的護盾。另一尊蓬頭的式神,動作雖然被靈滯所打亂,但還是把涌過來的激流劈開——通過拔刀。
拔出太刀的瞬間,
一股巨大的靈力迸發而出。斬擊先使得天海的水流一分為二,之後連咒術本身都被吹飛。「什麼!?」就連天海也對這過於巨大的威力感到瞠目結舌。
拔刀的那尊八瀨童子,順勢又向天海逼近了一步。
「切,——金士,銀次!」
順應天海的召喚,分別裝飾著黃金和白銀華麗外表的兩尊『仁王』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相比原版,這兩尊的外觀還要再大一圈,是天海的訂製的。
天海用自己的兩尊『仁王』來應付對方的式神,隨後又從懷中迅速拿出咒符,扔出去之後向後退去。接著專心的詠唱。
準備施放的法術是詛咒。對方的式神實力強大,所以需要採用以施術者為目標的戰術。而且同時施放三個。念完咒文之後再一次拿出咒符,做好施展符術的準備。然後放低重心蹲下來,指尖在地板上滑動。通過指尖的滑動,與咒文不同另外提煉出的咒力形成的咒紋從地上升了起來。
與此同時,命令強化過的兩尊『仁王』攻擊。天海的護法們,帶著一股要碾碎敵人的氣勢,一左一右沖了過去。
然而,看到眼前情景的天海,驚訝地中斷了咒文。
兩尊重量級護法式神的突進,竟然被八瀨童子原地擋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南無八幡大菩薩——
八瀨童子短暫地吟唱後,咚的一聲踩響了地面的瞬間,靈力伴隨著地震般的振動爆發了出來。由此產生的暴風終止了『仁王』的進攻。
雖說的確存在能夠自己施放法術的使役式,
但即便如此,這種程度的威力還是太誇張了。
接著,八瀨童子趁著『仁王』的無法動作的空隙沖了過來,開始了反擊。本以為它會切入金色的式神——金士的懷裡,但光憑沒有拿太刀的左手,就把『仁王』的巨大身體像放了魔法一樣扔飛了出去。這步法,以及重心下沉的姿勢,完全像是武道達人。
金士巨大的軀體嵌進了牆壁,剩下的銀次不服輸,向八瀨童子攻了過去,只聽吭的一聲,出鞘的太刀刀尖,就輕易地貫穿了『仁王』的裝甲。受到攻擊的是踏前的右腳,一股電擊般的靈滯傳遍了銀次的身體,銀次的行動便被強行停止了。
「……哎呀呀,這金閃閃的外形,完全就是個擺設嘛……」
看到驕傲的護法被輕而易舉的幹掉,天海不經意的抱怨起來。
但是,天海的咒術也已經完成了。對付式神的事稍後再說,總之,現在要優先解決主人。
同時釋放了三個詛咒
「一、二、三——急急如律令!」
咒符、手印、還有腳下畫的咒紋,繞過了正面的八瀨童子,朝著另一尊八瀨童子和他守護者的比良多急速飛去。
然而,
「……沒用的。」
比良多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守護主人的禿頭八瀨童子也行動了起來。
口中輕聲念起了咒文,
嗙,
雙手重重地擊掌合十。
隨即又發生了一次靈力爆發,把天海的三個詛咒攻擊一齊打消,和剛才的踩地攻擊一樣。比用咒力生成的咒術更加基本,單憑通過靈氣產生的靈力和靈壓就直接把詛咒給彈開了。
但是,
「——四!」
天海切出了刀印,與此同時,第四個詛咒從比良多的正後方向他襲去。
在準備前三個詛咒之前,召喚出『仁王』,自己向後退開的時候,就已經設置了這個符術。將咒符本身製成簡易式,然後向其施加了隱形術後誘導至敵人的後方。前三個詛咒只是佯攻,徹底造成了八瀨童子的空隙。
發現不妙的比良多回頭,此時咒符已經在他的眼前啟動了。已經不可能防禦或是迴避,完美的偷襲。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
「……喂喂」
出現了第三尊八瀨童子,與前兩尊不同,這一尊是好像是女性,雖然仍然被靈滯包裹著無法辨認細節,但應該是一尊古代巫女裝束的式神。
靜靜伸出的手掌宛如撫摸著牆壁,把已經啟動並且正在展開的符咒,連同術式一起凍結了。就在天海的詛咒被盡數破解的下個瞬間,打倒了金士和銀次的蓬頭八瀨童子,就照著天海的頭頂,筆直的揮下了太刀——
「——住手!」
比良多一聲令下,太刀戛然而止。但由太刀揮動所產生的靈壓,就已經把天海給壓垮到了地上。
天海單手撐著地面,擺出屈膝的姿勢。,八瀨童子出鞘的刀刃在頭頂上閃著不祥的光輝,刀雖未動但發出的靈壓已經封住了天海的動作。
「……咕!?」
天海緊咬牙關,抬起頭瞪著比良多。
即便被封住了行動,如炬的目光仍能讓人感到驚人的力量。倒不如說,對峙中的比良多,看起來反倒已經大禁失色。
「……我輸了,作為『十二神將』真是丟盡臉面……」
「……你是地道的咒搜官,要論對人咒術的話,是無人能與你匹敵的。但是……你選錯對手了」
對於部下的這番奚落,天海罵了一聲「切」。
「雖然恨得牙痒痒但也只能認同你的觀點了。這些怪物是什麼來頭?難道是貨真價實的八瀨童子?」
「……沒錯,不過和常說的八瀨童子在來歷上稍微有些區別」
比良多如此回答道,同時他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之後,對著守護自己的男女八瀨童子點頭示意了一下。
兩尊式神的身體上,出現了比他們的體型大上一圈的靈滯。接著,巫女裝束的式神和禿頭的式神消失了。比良多隻留下了控制住天海行動的一尊式神,慢慢地朝他走去。
天海忿忿地嘀咕道,
「來歷,啊……看來對你們來說,雙角會什麼的,不過是一個偽裝的身份罷了。或者,只是一個方便的棋子?……比良多啊,你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不是普通夜光信徒吧」
「……不對,我就是夜光信徒,是夜光遺志的繼承者」
比良多明確地宣布道。
話語中,能明顯看出他的驕傲與自負。天海對於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語,稍稍皺起了眉頭。
「……搞不明白啊,你是想說你和雙角會的那群人有所區別嗎?」
天海如此詢問道,而比良多則是露出厭惡的表情,說了一句「這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那群人只不過是無謂地將夜光神格化,然後單方面地去信奉他、崇拜他而已。只是通過這個方式,來說明好像只有自己才是夜光的理解者。對他們來說,只要能夠喚醒轉生的夜光,他們的付出就有了回報——卻不曾真心相信將在夜光的帶領下重返過去的榮耀。最終,對於無法實現自己信仰這一點還百般苛責,把錯都怪在夜光的身上。那群……不知羞恥的傢伙」
「……本來,所謂雙角會,不就是這麼一個組織嘛」
「不是!」
對於天海的諷刺,比良多的反應激烈過頭了。
「所謂的雙角會,原本是接受了夜光教誨的信徒們為了繼承夜光的遺志結成的組織,絕不是假借師傅的高名!正因如此,採取名為『雙角會』而不是『夜光會』。那些無知愚昧的夜光的狂熱信徒是最不配進入雙角會的人!可不知從何時開始,雙角會竟忘卻了自己的使命,把自己給作賤了」
「……所以,你才會拋棄曾經的同志嗎?」
比良多甩了甩頭髮,表情認真地開始了熱情的演講。對於低聲說了這句話的天海,投去了犀利的眼光。
然後,一反剛才的激昂慷慨,
「沒錯,正是這樣」
肯定了天海的提問。
「如果他們也是雙角會的一員,當然早有為這原本的意義犧牲的覺悟吧。況且,如果把夜光神格化,為實現其遺志增磚添瓦正是他們的願望。不是嗎?」
比良多言之鑿鑿,也確實能看出他的眼神中蘊藏的信念。然而這種信念不同於狂熱的信徒,反倒是飽含鋼鐵般的意志與熱情,類似求道者一般。他完全理解自己的言行,並且在理解的基礎踐行。
天海被他的氣場所鎮攝,說不出話來,目不轉睛的看著比良多。
此時,比良多的表情,稍稍變得溫和了些。
「……當然,我們也並非完美。就比如這次牧原的犧牲,並不是我所期望的結果,而我也將背負此罪度過餘生。但是——天海部長,我還是要問您,我希望迎接您成為同志,這並非妄言。本來,我就打算通過種種形式來與身居要職的您進行接觸。雖然最終變成了這種不在我預想中的形式——但這種程度的偏差,完全可以修正,這取決於我們以及您的努力」
比良多滔滔不絕說話的樣子,並沒有讓
人感到他是想要籠絡敵人。倒不如說,完全是在把自己心裡的想法徹底展露給天海。那是因為,他的態度並非出自拉擾天海的算計,而是由衷的請求。
比良多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心希望迎接天海成為「同伴」。
「……你讓我這麼跪著,想做同伴也做不了啊」
天海苦笑著說道。
不過,這苦笑中一半以上更像是自嘲。聲音沒有了往常的勁頭,不知何時,眼神中的力量也被磨滅了。
「雙角會,嗎……」
天海輕聲地低語道,
「……比良多啊,所謂雙角會,到底是什麼?是接受了這麼古老的……夜光的教誨的傢伙們建立起來的結社嗎?」
天海如此問道,比良多點了點頭。
「其實夜光遺志的繼承者們,後來分成了兩派,這點您知道嗎?」
「……不知道」
「其中一派就是雙角會,另一派,則是陰陽塾」
天海震驚了,比良多用認真的口吻繼續說道,
「部長應該知道吧?陰陽塾是在夜光的私塾基礎上發展而來的組織。但是,從夜光塾發展出來的並不僅僅只有陰陽塾。正如陰陽塾繼承了夜光『培育新的陰陽師』的遺志一樣,雙角會繼承的是夜光的『另一個遺志』。換句話說,我們其實都是夜光的塾生」
「…………」
天海細細領會著比良多的說明,默默思忖了一段時間後,最終發出了「原來如此」這一簡短的感想。
然後,就像是在向比良多請教問題一般仰視著他,問道。
「但……我還是不明白。既然如此,夜光的另一個遺志,究竟是什麼?你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對於天海刨根問底的提問,比良多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柔和的微笑。他的這一笑,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神父或是牧師,他的包容力令人印象深刻。
比良多在天海面前,單膝下跪,與他的視線高度保持一致,
「天海部長,不介意吧——」
說著,便滿懷真摯的熱情,打算娓娓道來。
但是——
違和感,
察覺到了。自己為什麼會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想和天海說話呢。在這個雙角會討伐作戰的戰場上,把本應作為秘密的真想暴露給他,況且這個人直到剛才還一直是咒術戰的敵人。
本來,對如何處置身為咒搜部部長的天海,就需要非常複雜的政治評判。所以自己才會宣言「總之先束縛你的自由」這樣的話不是嗎?但結果,自己到底是在想什麼……
「……比良多?」
感到奇怪的天海召呼道,比良多聽到後回過神兒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對方。
身體僵直,呼吸停止,反倒只有心跳急劇加速。
天海也盯著比良多,
「怎麼了?拜託,告訴我吧……」
別無他意地請求。
這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
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部長,別無他意地詢問。
這種事情,是絕不可能發生的。咒搜部的部長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如此耿直。因為在他的立場上不允許有天真的想法。
腦子轉回來之後,比良多才想起了自己到底滔滔不絕地說了些什麼,頓時愕然,一陣冷汗。「餵」又聽到了天海發出的聲音,「到底怎麼了」「說話呀」天海的話在腦中迴響。
「——糟糕了」
咔噠一聲,比良多一下子站了起來,後退離開了天海的身邊,「拘束!」說著又再一次命令太刀尚未落下的八瀨童子。
然而,式神沒有行動,連反應都沒有。
怎麼會,比良多驚訝地睜大眼睛。
「……哎呀呀,到此為止了嗎?」
天海手抵著膝蓋,好像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站了起來。
「雖然對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還是有信心的……但是要我演戲的話就不怎麼拿手了。……啊啊,命令這個式神也沒用了。這傢伙現在已經對你『視』而不『見』了。無論你說什麼,理論都是不會改變的,面對麻煩的式神時,只能找施術者下手」
「什,什麼時候!?不對,我到底,怎麼會——!?」
「算了算了,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就別去在意了。比起這個,比良多啊,幫我把那邊的扇子撿過來吧」
說著,天海露出了威嚴的笑容,比良多一經提醒才發覺,用於言靈的扇子。不知不覺已經從他的手上消失了。
比良多朝天海手指的方向轉過身去,
只見打開著的扇子在地上立了起來。
打開的扇子自行動了起來——比良多的視線被徹底吸引了過去——啪噌一聲再次闔上時,不知為何變成了兩把。然後又自行打開——變成了四把。
「……這」
比良多不由得踉蹌起來,腳邊傳來了乾癟的聲音,一看,原來是皮鞋底下踩到了打開的扇子。他慌慌張張地向後退去,發現視野的角落裡有扇子在舞動。追隨著視線看去——卻又發現扇子從相反的方向掠過。哈,哈,比良多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視野中已經滿是飛舞的扇子。
一層又一層,眼花繚亂的扇子、扇子、扇子——
比良多咬牙切齒,對人咒術的達人,『神扇』天海大善,之前明明聽說過他的秘技便是熟練地幻術。
「……失策了」
當他後悔不已地呻吟著時,
「別介意,事態發展得不錯」
說著,天海就用扇子往比良多的額頭上敲了一下。
比良多失去了意識,就那樣倒在了地上。當然,他所『見』到的——只有他能看見的那些扇子,都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天海俯視著昏倒的部下,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
「一開始不就和你說了嗎,能提問的,只有我」
之後,天海把最後的那個一直處於待命狀態的八瀨童子,解除了實體化。看來,雖說是使役式,但卻幾乎沒有自我——或者應該說,恐怕是那種自然已經磨滅的幾近消失的類型吧。幸好如此,不然就危險了。要是那三尊八瀨童子是在各自理解戰況的狀態下行動的自動型式神,如今的狀況應該就反過來了。天海獨自縮了縮脖子說道,「驚出一身冷汗」。
「話說回來,沒想到是八瀨童子啊。……真是的,這下子又要有頭疼的事情了」
天海一臉嚴肅地自言自語道,頗有怨氣地瞪了一眼給自己帶來多餘問題的部下。
正在這時,
「……什,什麼?」
昏倒在腳邊,失去意識的比良多,
他的身體開始被細細的靈滯包裹了起來。
靈滯猶如細細的波紋般覆蓋了比良多的全身,就像霧氣在曙光的照耀下緩緩消散一樣,逐漸變薄直到消失。之後,天海瞠目結舌——對他來說這是很難得的表情——懷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倒下的比良多,
他消失之後,變成了一個少女橫躺在那裡。
身上穿著白色的制服,一個未成年——看上去只有十五歲左右的少女。而且,這件制服看上去還很眼熟,是陰陽塾的制服。然後,還有那過目難忘的鮮紅色的頭髮。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和比良多的額發處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綹相同的,紅色的頭髮。
天海大為愕然,盯著橫躺在腳邊的少女。從來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會有中邪的一天。
「……饒了我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神扇』天海大善難得說出這樣一句沒有謊言的真心話。
◎
「什麼——北辰王?」
聽到最後三個字的瞬間,春虎他們愣住了。
北辰王,這是夜光信徒們對夜光的尊稱,春虎知道這點,但他無法理解現在這個場合說出這個詞的意思。
另一方面,江藤沒有動搖,雖然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仍然保持了冷靜。
「你是……」
夏目身體有些發顫,低聲說道。這時,春虎才回過神來,一下子抓住夏目的肩膀,用力地拉到自己身後庇護起她來。
「你,難道是!?」
雙角會嗎?對於大吃一驚的春虎,
「……不是」
江藤平靜的搖了搖頭如此說道。
「之前的模擬戰,我對你完全不夠情面吧?我要真是夜光信徒,不就成了大不敬之人?我不是什麼雙角會的人,也不是夜光信徒。……至少現在,已經不是了」
春虎他們一言不發地看著江藤,「但是——」江藤又如獨白一般繼續說道,
「他們的想法,也不是完全
不可理喻。那些不得不追隨你——土御門夜光的、『弱者』們的想法」
「…………」
春虎又推著保護在身後的夏目,與江藤拉開了距離。
即便被塾生們以這樣的態度對待,江藤也不在意。果然,他的確已經看開了。從江藤的態度中可以看出他好像在許多方面都已經無所謂了,破罐破摔。而這種態度並非來源於幾天之間,而是長年累月的、一點一點體會到了失望之後,最終只得認命的自暴自棄。
「打個比方,你聽說過六人部千尋這個的名字嗎?就是今天春天製造靈災恐怖事件的主謀者。還有現在正和新宿支局的咒搜部戰鬥的牧原義隆。這兩個人和我是陰陽廳的同屆生。不知為何,他們很投緣,經常呆在一起」
說著,江藤好像真的在演獨角戲一樣,話語中帶了一些懷念的語氣。
「當時還沒設立御靈部,無人知曉雙角會的名號,肯定夜光的喻義也和現在大不一樣。我們三人還經常舉行有關夜光的夜談會呢。本來,我多少對夜光就有些批判,所以他們兩個就聯起手來駁倒我的觀點。比起夜光,大家更以自己『陰陽師』的職業為榮……『帝式』也好『凡式』也罷都沒關係,大家都愛著陰陽術」
「江藤?」
春虎的額頭上微微滲出了汗珠,夏目則在他的身後輕聲低語道。
青梅竹馬的聲音里,除了驚愕和動搖之外,還能聽出些許的困惑,對於江藤坦白的困惑,還有對於江藤的態度本身的困惑。
江藤身上感覺不到想要加害夏目的意圖。沒有敵意,但反過來也不是崇拜或是尊敬。江藤宣稱自己並非夜光信徒,看來此話不假。
江藤又一次與夏目對上了視線,他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笑容。
「對你來說也是件麻煩事呢,這點我也清楚。但……在此基礎上仍然要拜託你。希望你能了解,即便如此,還是有人對您夢寐以求。你也多少體諒一下那些傻傻地把你視作夢想的人」
說著,江藤把肩上背著的登山包慢慢地放了下來。
從中取出了一根細長的棒狀物。
是弊串,但弊串的前端被削成了尖頭,紙垂是畫有未曾見過的咒紋的紅黑色咒符。大量的咒符用繩子編成了一束,但看上去反而像蛇的屍體被咒符所束縛。
顯而易見,這是某種咒具。而且是有著危險氣息的咒物。
春虎他們又一次緊張了起來。而另一方面,江藤對於自己拿出的咒具,也露出了一抹厭惡的神情。
「不是什麼好事。」
江藤獨自說道,
「但是……搞到最後還是不得不利用這東西,也正說明我們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吧。……沒錯吧,北辰王。雖然我也知道這實在不合理……如果可以的話,只要一點點,只要形式上,能否給這東西注入一點點你的咒力呢」
「你,你在說什麼啊!而且,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春虎憤怒的吼道。
江藤聳了聳肩,
「這就是最後了」
如此說道。夏目卻「欸?」地一聲,輕聲反問道。
「反正那群傢伙也無可救藥了,當然,我也一樣。所以就當是斷絕關係的證明也好,或是當成告別也罷。能否請你三思?」
江藤深明事理的說道。完全看不出一點強制的意思。不僅如此,口氣反倒像是雖然提求了請求,同時卻在等待受到回絕。
看來,江藤並不是為了自己才來央求的吧。是為了別人——為了盡到情誼,才來拜託夏目。江藤的目的只在為了某人前來拜託這一行為本身吧。
他一看到不知該如何應對而呆站在那裡的春虎他們,就露出了苦笑,側過臉去。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仿佛從咒縛中得以解脫的感覺。
隨後,
「——抱歉,打擾您了」
恨江藤對夏目投來了微笑,看不出有絲毫怨。
然後就用手拿咒具,轉身離開。他的後背令人吃驚得完全沒有防備,說不定他的心中事情已經——不對,看來是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江藤」
春虎還是沒能理解狀況,呆呆地低語道。
而就在下一瞬間,
全身毛髮豎起的空突然出現在春虎面前。
同時——
突然出現的雪巴就一刀斜劈向了江藤。
之後以重心下移的姿勢著地。一拍之後,鮮血就像爆發一般噴涌而出。春虎,還有夏目和京子都沒能發出悲鳴,只有瞠目結舌的份。
雪巴落地後的表情,看不出一絲變化。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看著像『死物』一樣倒下的江藤,就像是看著試刀時切倒的樹木一樣。他的右手漫不經心的握著一把日本刀,而左手則一直抱著一個袋子——這個裝刀的袋子裡如今只容納著刀鞘了。
鮮血沿著日本刀的刀刃滴落在地。
倒下的江藤再沒動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身體幾乎被切成了兩半。徹底完結了,時間仿佛停止了一般。
「……」
春虎的背後,夏目和京子發出的喘息聲已經無法形成話語。
雪巴慢慢地站起身來,他的動作,配上他修長的手腳,給人一種昆蟲的感覺。全身沾滿了濺出的血液,像是長著人類外形的異物。空表情緊張地反手拔出匕首,再一次擺好架勢。然而,雪巴全完全不把他當一回事。
突然,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尖叫。
是路過迴廊的女性局員,看到了滿身血污倒在地上的江藤,嚇得手上的書都掉落在地。春虎他們三人像是被這悲鳴喚醒了一樣,嚇得身體發起抖來。停止的呼吸再次恢復,心跳一下子加速。
另一方面,雪巴卻完全沒有在意周圍的反應。只是稍微瞥了夏目一眼之後,就饒無興趣地把刀一甩,甩掉了上面的血。之後,又變回以往的曲背姿勢,留下嚇呆了的春虎他們,離開了現場。
但是,
突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他的視線的目標,正是倒在地上的江藤的手上拿著的那個咒具。
「…………」
從劉海的間隙中露出的雙眼中,可以看出他對此很感興趣。雪巴再一次轉過身來,輕輕地接近江藤,而春虎他們,則配合著他的步伐退後。聽到了女性局員的悲鳴,其他局員們紛紛向迴廊探出頭來。當騷亂在人群中加速傳播的時候,雪巴已經站到了江藤的身邊。
「……這是,什麼?」
這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式神說話。又細又輕的聲音,像小孩子一樣。他低頭看著被自己殺掉的屍體手上握著的咒具,眼神像是小孩子饒有興趣地看著玩具。
雪巴在春虎他們的眼皮底下,又一次拔出了他那把沾滿血污的日本刀。
「——唉」
地一聲,隨手揮動刀刃。
那個像弊串一樣的咒具,就這樣被一切為二了。
然後——
驚人的瘴氣就像破裂的煤氣管一樣,從中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