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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一章 過去與現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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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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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原諒我忽然來信。

抱歉之前沒捎過一封信,這個時候能像這樣提筆寫信,懷念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久疏問候。

對不起,也非常感謝。

不需要擔心我。

1

假寐中,外面傳來潮汐般的蟬聲。

溫暖曖昧的夢境間,她回到了孩提時代。

鄉下老家位於深山中,四周圍繞著樹林,每到夏天總響起陣陣蟬鳴。要是遇上大熱天,屋裡會打開紙門通風,世界便變得有如溢滿蟬聲。

在年幼的她看來,世界原本就是這副模樣。如同空氣、光線、時間以及靈氣,蟬聲本來就在那裡,同樣是理所當然存在的事物之一。

古老而且寬敞,但是死氣沉沉的宅邸。

夏日明亮的陽光灑滿檐廊,盎然綠意的氣味乘風飄來。與令人汗水直流的酷熱空氣相反,地板的觸感清涼,吸走了熱氣。受到這種舒適的感覺吸引,她橫躺在地上,漫不經心地聆聽著潮汐般的蟬聲。

聲音與光線,靈氣與時間皆融為一體,她將自己委身於世界,感受著這樣的存在。

年幼的她既無力又弱小,區分世界與「自己」的界線也很模糊。因此偶爾她會失去自我,險些與世界融合。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支配尚未發達的自我的通常是感覺。這個階段的自我如同無殼的蛋,儘管保有形體,但是脆弱又易變,尤其擁有「視」得靈氣!可以「視」出靈氣的見鬼才能者,更容易受到感覺的支配。自我宛如隨風翻飛的蝴蝶,輕易便跨越與世界之間的界線。

自我消融,與世界混同,和聲音、光線、靈氣與時間融為一體。

靈魂在彼岸徘徊。

為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情,人們在人一出生就下了「咒」。

「夏目。」

名字。

聽見自己名字的她急忙起身,讓差點與世界融為一體的自我回到自己體內。

「夏目。」

沉穩又溫柔的嗓音,那聲音聽來彷佛對自己帶有特殊的情感。被人用深情的語氣喚著別人為自己取的名字,她終於取回自我。在此同時,年幼的她遠去——假寐中,意識逐漸清醒。

自漫長的假寐中醒來後,她緩緩睜開了眼瞼。

「……夏目?」

被呼喚聲喚醒的土御門夏目微微張開雙眼,在朦朧的視野里,她發現注視著自己的視線,

那正是聲音的主人。

沉穩又溫柔的嗓音、凝視著自己的堅定視線。

「……春虎……」

喃喃吐出夢囈般的話語之後,她才察覺那人並非春虎,頭腦一下子變得清晰。她睜大雙眼,身體在棉被裡面動了起來。

「父、父親……?」

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是一位身穿和服的男性,他戴著金屬框的眼鏡,是個整體散發出知性氣質,但氣氛有些陰沉的男人。

他正是夏目的父親,現任土御門家當家的土御門泰純。

夏目連忙想坐起,身體卻使不上力。

泰純見狀,簡短地說:「這樣就行了。」

「你暫時必須靜養。你現在應該很混亂,不管是身體——還是內心。」緩慢而且平靜,但是絕不顯得冷漠的語氣。

泰純的表情感受不出平常的冷淡,不僅如此,甚至散發出與以往不同的疲憊感。然而,他坐在椅子上的身體挺得筆直,眼鏡後方的瞳孔里看得出透徹且深入的思慮。

夏目躺在床上,茫然地看著泰純。

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無法掌握目前的狀況,再說她根本不知道這裡是哪裡,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鋪、陌生的棉被、陌生的枕頭。

……不。

她其實知道。沒錯,春虎他直到剛才都在——泰純現在坐的位子,春虎先前就坐在那裡。

春虎的左眼纏著一條布,十分溫柔地握住自己的手。

另外還有北斗的事情。

操縱北斗的人是夏目這件事,被春虎知道了,夏目向他傾訴心意,他也對夏目笑了——

——是夢?

不對。她記得這個房間的景象,握住自己的手和雙唇貼合的觸感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父、父親,春虎他人在哪裡……?」聽見夏目這個問題,泰純的神情出現動搖。不過,為了不讓夏目過於驚慌,他回答的嗓音極為沉著。

「他——托我照顧你之後就走了。」

「……走了?」

「他剛離開沒多久。我們正在找你們的時候,式神出現在我們面前。那個式神馬上變回式符,上面寫了一些字,是春虎寫來的信。信中寫了對現狀的幾項解釋和這個地點,並拜託我們照顧你。」

夏目睜大雙眼聽著泰純的回答,聽完後,她回想起春虎最後對自己說的話。

——『對不起,夏目。不過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再見面。』

她記起來了,記起春虎最後向自己「告別」。

但是——

「離、離開是什麼意思?他去哪裡了?為什麼?他為什麼留下我——」

自己也不明白的焦躁揪住心臟,那個時候意識曖昧,無法掌握事態。春虎離開了?他不在這裡了?為什麼?不對,真要說起來,那時候到底是什麼狀況?自己為什麼躺在床上,春虎的左眼為什麼用布纏了起來?在兩人獨處的陌生場所,出了什麼事才演變成那樣的狀況——

『去吧,「鴉羽」,回到主人身邊。』

「……啊。」

她想起來了。她全身緊繃,呼吸困難。

記憶在腦中接連湧現,同時爆發。紅髮少女手中的鳥籠、三隻腳的烏鴉式神、紛飛的漆黑羽翼、黃金的光粉、遭到附身而失控的春虎。在天空飛翔的春虎,以及乘著雪風追逐的自己。

空氣里飄散著輕微的火藥味,煙火在黑暗的夜空中閃耀光芒。高空中風聲呼嘯,吹亂了髮絲,撕裂盛夏的熱氣。跨坐在雪風身上的躍動感、焦急的心跳、被逼入絕境時的苦悶,她全清楚記了起來。

還有那個時候自己做出的決定。

貫穿胸口的激烈痛楚瞬間超過忍耐極限,變成麻痹。惡寒籠罩全身,不久之後存在消失於虛無,孤立與斷絕感讓自己宛如墮入空無一物的黑暗,只有春虎抱著自己的雙臂勉強支撐著意識。憑著希望能告訴他的心意,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話說出口。

然後——

「我……」

死了。

照理來說是如此。

之後獲救——她不這麼認為。可是如果是這樣,自己為什麼還活在這世上?和春虎離開的理由有關係嗎?把自己託付給父親——不對,那樣的話父親為什麼出現在這裡?不知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是什麼情形?那之後——在自己制止春虎失控之後,到底——

「夏目。」

泰純喊著,立刻將夏目迷惘的思緒拉回床上。

「用不著擔心,冷靜點。」

他的語氣既不激動,也不強勢,卻是很「強力」的一句話,有如甲級言靈。

「首先,你所在的這間房是東京都內某間商務旅館,鷹寬和千鶴也來了,只是他們現在正好外出。」

「……叔父和……嬸嬸嗎?」

泰純對虛弱問著的夏目點頭,又繼續說:

「夏目,我們也沒有掌握全部的狀況,不如說我們知道的不過是現狀的其中一小部分。在你失去意識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在知道的範圍內向你解釋,事態恐怕遠超乎你的想像。」

「可是我剛才也說過,目前暫且不需要擔心,所以你先讓自己鎮定下來,冷靜接受我接下來要說出的事實。」

泰純凝視著夏目的雙眼說。

他的口吻聽不出要溫柔保護夏目、讓她安心的意思,而是明確地給予現在的夏目必要的指示,讓她憑藉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而且不是強制,始終秉持著在一旁協助的形式。

夏目目不轉睛地看著泰純。

她懷疑起自己有多久沒有像這樣面對面與父親交談了。許久沒聽見父親的說話聲,父親似乎比印象中還要蒼老一些。長相也是一樣,她以為父親的樣貌更年輕一點。換句話說,這正證明她有許久沒有認真注視泰純的臉。

泰純的視線筆直注視著夏目,夏目一直很不擅長應付父親這樣的目光。不只是眼神,還有父親的存在本身。她絕不是討厭父親,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與他來往,這一點到現在還是沒有改

變。

不過,直盯著泰純的夏目忽而驚覺一件事情。

他的眼角附近——因為戴著眼鏡的緣故,她沒有立刻發現,可是那和某人極為神似。會是誰呢?她正疑惑的時候,那個人的臉龐馬上浮現腦海。

——春虎……

沒錯,就是最後見到的春虎。雖然左眼被布纏住,但她想起了那個時候的春虎。

兩人極為神似。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

——『春虎,你其實是本家的人……土御門泰純的親生兒子。』

「…………」

夏目忍不住別開臉,「夏目?」泰純開口,但是夏目沒能回應他的關心。

那個時候,她——相馬多軌子這麼說。春虎是土御門夜光轉世,夏目是泰純準備的「替身」。事實上,『鴉羽』選擇了春虎,附在他身上,也就是說她說的確實是事實。

春虎與泰純是真正的父子,土御門家的嫡系。

那麼——自己又是什麼人?

「…………」

問不出口。知道答案的人物近在眼前,她卻問不出口。夏目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緊抓住沉默。

沉默維持了不短的一段時間,而且這陣沉默彷佛責備著自己,讓夏目不禁微微發抖。

泰純要自己接受事實,可是……

沒人打破沉默,夏目以為這沉默會永遠持續下去。

不過,「有很多事……」泰純開了口。夏目沒有出聲,反射性地往他看了過去。「必須告訴你。」他的神情沉穩,不憤怒也不哀傷,也沒有笑容,和平時一樣。他總是這個樣子,不知道腦中在思考什麼,讓夏目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然而,此時他沉著穩重的態度一點一點化解了夏目的緊張。

「不用急,你只要慢慢聽我說就行了。」

夏目沒有回答,不過這次她沒有再移開視線。

兩人獨處的房裡,再一次籠罩沉默。

過沒多久,夏目慢吞吞地輕輕點了下頭。

窗外射進的陽光指向中午的角度,喧囂的蟬聲唧唧作響,彷佛重新回到耳中。

2

新年到來時,東京的人口分布容易出現短暫的巨大變化。

商業區和鬧區大多杳無人煙,住宅區的人口比平常還要稠密,神社及佛寺周邊人潮絡繹不絕,顯得熱鬧非凡。和平常不同的地方還有人口的流動,由於是大都市,移動的總數本身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路線和時間帶與平常有極大的差異。

人們所在的場所和行動的變化,與東京這座都市的靈層息息相關,因為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帶有靈氣,人群的大量流動勢必會——儘管只是暫時——影響到流經大地的靈脈,人們動向的「變化」將「擾亂」靈脈。

靈脈的混亂使靈氣偏離正常軌道,一旦靈氣過度偏離,則會發生靈災。由於早知道會出現這樣的傾向,陰陽廳也有事前的因應對策,那就是每年除夕舉行的鬼氣修襏以穩定都內靈氣為目的,實施大規模的咒術儀式。

鬼氣修祓舉行的時期為一年四次的節分和除夕,其中又以除夕舉行的儀式最為盛大。儀式持續至新年到來的前一刻,直到隔天元旦的中午過後仍在忙著後續處理。之後緊接著是新年假期,換句話說,陰陽廳的日常業務——除了負責靈災修祓的祓魔局——在年末到年初的這段期間將大幅停擺。

「說來陰陽廳也算是『公家機關』。」

如此評論的人,是過去隸屬於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土御門鷹寬。

對逃亡中的土御門一家而言,陰陽廳動員所有資源投入鬼氣修祓的年末年始是絕佳的機會,於是他們慎重地隱藏行蹤,成功潛入東京都內。

一行人有土御門家當家土御門泰純、分家的鷹寬和他的妻子千鶴,再加上夏目以及人稱暗寺的星宿寺遇襲遭到殲滅後,與他們共同行動的相馬秋乃等共五名。

他們選擇的據點不在都心的二十三區內,而是位於西邊的吉祥寺區域,而且是離車站距離相當遙遠的一棟老舊民宅。

「這是我『朋友』的『朋友』的屋子,聽說重建的計劃暫停之後,這裡已經長達一年的時間沒人居住。改建的日期決定後我們得馬上搬出去,我用這條件輕鬆借到了這個地方。」

「……話雖然這麼說,反正那兩個『朋友』也有難言之隱吧?」

「這世上沒人沒有隱情。」

鷹寬一邊隨口敷衍妻子指出的事情,一邊介紹接下來的潛伏場所。

夏目對這房子的第一印象是很有「昭和」的氣氛。

這是一棟木造的雙層建築物,據說屋齡高達五十年以上,外觀搞不好會讓人誤以為是廢墟,難怪決定重建。屋子後面有個小庭院,只是那裡同樣荒廢了很久,很難相信這地方居然有水有電。

千鶴不禁錯愕地搖搖頭。

「看來得先大掃除了。」

因此新的一年剛開始,土御門家便舉族投入大掃除的工作。

這一類的工作交給式神最省事,不過畢竟他們正在逃亡,所以儘可能不使用隱形以外的甲級咒術。當然,他們不可能請清潔業者進屋裡打掃,也要儘量避免吸引周圍居民的關心,如此一來他們只能避開他人的耳目,偷偷摸摸地由自己親自打掃。

結果在入住後,光清掃就花了他們整整兩天的時間。

「要是得馬上移動到別的地方,這下就白忙了。」

千鶴這麼發著牢騷,不過會特地整理居住環境,可見他們料想這次將會是長期潛伏——至少不會數天就結束。

新的一年到來,所以那已經成了前年發生的事情——土御門家遭到企圖奪取『鴉羽』的陰陽廳高層攻擊,結果F鴉羽』遭奪,本家宅邸燒毀。自那之後,泰純等人在各地輾轉過著逃亡生活。春虎失控時,他們一度到東京接回夏目,後來便一直潛伏在地方鄉鎮,因為他們認為遠離東京較不容易受到陰陽廳的注意。

然而,今年他們選擇潛入陰陽廳腳下的東京,這是基於泰純觀星後做出的決定。他讀出東京在不久的將來會出現巨大變動,為了因應接下來的事態,他們冒險來到東京。換句話說,他們預定會在這個地方住下來,直到泰純讀出的「巨大變動」發生。

當然,要是被陰陽廳發現,他們又得立刻變換場所。

「今天就先到這裡,來吃飯吧。因為還沒有瓦斯,我們就在院子裡用火爐烤東西吃。」

即使是在潛伏中的逃亡生活,三餐務求溫飽仍是千鶴唯一的堅持。今天的晚餐是烤肉,夏目等人拿出紙箱充當椅子,鷹寬坐在檐廊,千鶴則是往爐里添炭。

這季節太陽下山得早,四周早已是一片漆黑。在院子裡用餐反而容易引來鄰居注意,所幸庭院面向鄰接的倉庫牆壁,雖然因此感覺空間格外狹小,但這樣的情形不容易讓人看見,對他們來說反倒有利。

「泰純呢?」

「他在二樓查一些東西,反正就算過去叫他,他也會查完才肯過來。」

「真任性,不過他也不是第一天這樣了——啊,小夏還有小秋,麻煩你們拿筷子和碗盤過來。」

「好。」

「是是、是。」

接到千鶴的指示,夏目和秋乃也幫忙為晚餐進行準備。

聽見要吃飯了,秋乃顯得很開心。看見秋乃這個樣子,夏目忍不住噗齧笑了出來。這名去年冬天開始和他們一起行動的新同居人非常貪吃,雖然本人否認,但現在甚至連鷹寬和千鶴也會調侃她用餐時的幸福模樣。

夏目現年十八歲,秋乃的實際年齡不明,因為她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星宿寺收養,年紀「大約是十二、三歲」。和夏目相比,她的個子矮了點,樣貌也很稚嫩。夏目用粉紅緞帶將一頭烏黑長髮紮成馬尾,秋乃綁著雙馬尾,戴著一副大眼鏡,是個看起來有些軟弱的少女。

不對,不只是看起來,她確實很軟弱。她總是小心翼翼、謹言慎行,不敢說出自己的意見。她怕生又對自己沒有多大自信,不知不覺間變得自卑。尤其她自小成長的環境極為獨特,本身又有特殊的靈性。就這層意義上看來,她會如此內向,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無可奈何的一件事。

最近她在日常生活中的態度不再那麼拘謹,這或許得歸功於鷹寬與千鶴的溝通技巧高明。實際上,面對沉默寡言的泰純,她光是寒暄都很難辦到,說不定泰純沒有在晚餐時露面,是不想讓秋乃太緊張的貼心表現。

「今天晚餐的概念是『燒烤』,你們就儘量烤自己喜歡吃的東西,盡情大吃吧。」

「這可是孩子他媽的拿手料理呢。」

「哎呀,老公,你說什麼?」

「沒有、沒有,我只是說你在拿捏炭火的火侯上還是一樣精準。」

面對若無其

事微笑著的鷹寬,「我也這麼覺得呢。」千鶴微笑著警告他。鷹寬是個身材有如摔角選手的壯漢,卻帶有讓人聯想到巨大草食獸的溫柔氣氛。相對之下,千鶴嬌小活潑,宛如擅長狩獵的貓科肉食獸,兩人是對反差強烈但是感情融洽的夫妻。

「好啦,小秋,你想吃什麼?我幫你拿。」

「我、我想吃肉!」

「呵呵,小秋只要一提到食物就很爽快呢。」

「什麼?」

「因為秋乃的注意力有八成集中在食物上嘛。」

「沒、沒有這回事,我還關心其他很多事情……不、不然先從蔬菜開始……」

秋乃這麼說著,因為她的神情實在太過哀傷,坐在她旁邊的夏目按捺不住笑了出來。

「用不著那麼在意,秋乃。嬸嬸都說儘量吃了吧?給你。」

夏目說著,把牛肉放到火爐的網子上,秋乃的表情立刻變得開朗。這種單純的活力與閒適的個性,正是秋乃惹人喜愛的地方。

秋乃的注意力集中在網上的肉時,千鶴一邊為了她那認真的態度苦笑,一邊神情愉悅地烤起切好的食材。「小夏你也要儘量吃哦。」千鶴提醒。「好。」夏目回應。鷹寬似乎打算讓小孩子們先吃,依然坐在檐廊上。他悠哉地喝著茶,觀望圍在火爐旁的女性們。

這幅景象猶如真正的家族,但是實際上這家裡的五個人沒有一個有血緣關係。泰純和鷹寬勉強算是同樣出身自土御門家的人,可是據傳土御門家分家已久,雖然可以稱為親戚,但血緣關係並不相近。

陰陽道前宗家——擁有古老歷史的名門土御門家。

不過,實態卻是這副模樣,令人感到不勝唏噓——應該說極不尋常。

秋乃浮現出嘴饞的笑容,用筷子仔細地一再翻烤網子上的牛肉。千鶴斥責她吃相難看,但還是接著把雞肉擺上網子。戶外寒冷刺骨,然而燃燒的炭火和圍繞在爐火旁的這些親愛的人們暖和了身心。

夏目抬起頭,仰望二樓。二樓的玻璃窗透出燈光,應該是泰純開的燈吧。

忽然間,她憶起了往事。

夏目作為現任當家土御門泰純的嫡長子,被栽培為土御門家的下一任當家,不過泰純的親生子不是夏目,而是春虎。那麼夏目是什麼樣的身世,真正的雙親又是什麼人?

春虎離開,泰純前來接夏目時,這位養父在她提出這個問題前,自行告知了答案。

「夏目,你還記得若杉家嗎?」

泰純用這樣的方式講了起來,口吻平靜,一如往常不帶任何情感。夏目在被窩裡點頭。

他口中的若杉家指的是夏目的亡母——正確來說是養母——土御門優子的娘家。

若杉家和倉橋家同樣自古以來便是土御門的分家,也和倉橋家一樣為實力堅強的名門,並且在時代進入明治後,保有較勢力衰落的主家更壯大的權勢。只是在之後與土御門夜光一同成功復興土御門家時,和從旁輔佐、竭力重組咒術界的倉橋家不同,若杉家選擇留在地方,與中央的權力保持距離,謹守傳統的道路。結果若杉家因此得以避免捲入太平洋戰爭時的混亂,卻不敵時代的潮流,勢力逐漸衰弱。

舊姓若杉優子的土御門優子,便是出身自這樣的家族。

產下春虎之後,優子年僅二十來歲就香消玉殯。產後她的恢復狀況一直很不理想,不過其實她原本身體就很虛弱。當然夏目——恐怕春虎也是一樣——對她沒有印象。從留在宅邸里的照片看來,那是個人如其名、溫柔優雅的女性。夏目在孩提時曾不厭其煩地看著僅存的幾張照片。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

但是提到「若杉家」,夏目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土御門優子,而是優子的母親。

優子與泰純結婚時,她的父親已經亡逝。在女兒死後,家裡只剩下獨自一人的老母親,為了幫忙不懂如何照顧小孩的泰純而經常造訪宅邸。兒時的夏目總叫她「若杉外婆」,很仰慕她。夏目上小學前,她因病離開人世,不過從她那裡聽來的關於母親的事情,夏目始終記憶猶新。

可是……

「現在的你不想聽敷衍的謊言,或是曖昧的解釋吧,所以我就攤開來說了。夏目,你出生後沒多久,就被人放在若杉家的門口。現在很少見到這種事情……不過以前確實有這種情形,因為若杉家是陰陽道世家,在那一帶很有名。」

如果說內心沒有動搖是騙人的,換句話說,自己是棄嬰。

或許秋乃也可以視為相同的例子,幼年時便表現出靈性才能的人,遭到父母忌諱的情形並不罕見。如果出生在代代與咒術相關的家系還不要緊,萬一不是,這種傾向會特別明顯。一般認為咒術者的資質與血緣有很大的關係,當然也有例外存在。在過去的歷史當中,像是秋乃所在的星宿寺——以及咒術名門的世家,常用來作為無處可去的咒術者「收容處」。

「你是在優子過世沒幾天後出現在若杉家門前的,岳母發現放在門邊的嬰兒時,似乎把你當成了優子轉世。當時她年事已高,很難親自撫養,不過又不想把你交給孤兒院,於是來找我商量……看見和出生不久的春虎一樣是嬰兒的你,我頓時靈光一閃,想到一個方法,那就是……夏目,讓你和春虎交換。」

泰純說的話大致不出夏目的預料,但是她依然無法制止身體的顫抖。

過去自認為理所當然存在的世界,因為單純的話語而陸續崩毀。如果這不是咒術的話,該如何解釋?對夏目來說,泰純道出的實情等於重新建構了自己的世界,在她所有的體驗裡面,這是最殘酷也最不留情的乙級咒術。

泰純又繼續解釋。

「我這麼做有複雜的理由,很難馬上在這裡解釋清楚。不過有一點可以說的是,當時的我已經是走投無路了。讓我受挫的不是因為一個大男人獨自扶養小孩長大的困難,而是那孩子背負的特殊命運……因為窺見將有巨大的變動發生,讓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身為土御門家的當家和那孩子的父親,到底怎麼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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