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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一章 過去與現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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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麼做有複雜的理由,很難馬上在這裡解釋清楚。不過有一點可以說的是,當時的我已經是走投無路了。讓我受挫的不是因為一個大男人獨自扶養小孩長大的困難,而是那孩子背負的特殊命運……因為窺見將有巨大的變動發生,讓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身為土御門家的當家和那孩子的父親,到底怎麼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泰純說這話時還是一樣鎮定,或許他早就明白,總有一天需要向夏目坦白這些事實。

「我把看見你之後閃過腦中的想法當成神諭,幸好——也許不該用這種說法,鷹寬和千鶴長年來膝下無子,我也知道他們很想要一個孩子,所以我把春虎託付給鷹寬他們……由我自己撫養你長大。」

泰純筆直看著夏目的雙眼——說起這話的眼神卻很飄渺。

如果——

夏目和泰純的關係親昵的話,她受到的打擊說不定會更大,甚至大到讓她無法重新振作的地步。畢竟這是她自出生後便深信為「父親」的男子的告白,作為至親的「情感」恐怕會遭到無可挽回的傷害,這與重新建構自己的世界是不同層面的事情。

諷刺的是,自夏目懂事以來,兩人就是疏遠而且義務性的關係,夏目因此可以將聽見的實情當成單純的事實加以接受。說不定泰純就是算到這一點,所以始終以那樣的態度對待夏目。泰純是優秀的『占星術士』,單憑夏目的本領不可能推測出他的真意。

當然,她也不是完全沒有遭到打擊,只是之後與泰純的交談,拯救了她的「內心」。

那時,夏目抬起躺在床上的身體,坐了起來。泰純這次沒有強行阻止她。

「……有一件事。」

夏目說,眼神沒有看向泰純。

「請告訴我一件事……您打算把我當成『春虎的替身』嗎?」用不著轉頭,她也感覺得出泰純身上微微顫抖的氣息。

一會兒過後,「……不能說我沒有那樣想過。」泰純這麼回答。回答前那段短暫的停頓,或許反而可以視為泰純誠實應答的證據。

「不過讓你成為春虎的替身並非首要目的……老實說,不是只有岳母感覺你就像優子轉世,我也一樣。當沒出息的我茫然杵在命運面前時,她帶著笑容來幫助我了。在岳母帶你過來的時候,我心中出現了這樣的想法。」

聽見這番話、這不同於以往風格的語氣,夏目把頭往泰純轉了過去。

泰純臉上浮現苦澀的自嘲,這是夏目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樣的表情不是來自土御門家當家或是一位父親,而是男人吐露心聲時露出的表情。

「夏目。」泰純用最誠摯的嗓音說,「我撫養你長大……是希望你可以與春虎共同承擔土御門家的重擔,在春虎面對自己宿命的時候,助他一臂之力。」

這句話——這樣的心愿平靜而且迅速滲入夏目的心裡。在夏目心中崩毀、重新建構的扭曲世界裡,這些話語填滿了無數道縫隙與漏洞,充實並且支撐起整個世界。

泰純的心愿確實只是單方面強加在別人身上,不過聽見他這番告白時,夏目感覺自己以個人的身分獲得了「認同」。自己並非只是為了發揮某個作用而製造出來的替身,而是懷著對將來的

期望,受到期許而被扶養成人的一個人。

土御門夏目一度死亡。

在甚至記不得名字的那間商務旅館裡,再度於塵世——在雙重意義上——重生。自己不是土御門家的人,但無庸置疑是土御門家的一份子。雖然不是泰純的親生女兒,卻是他唯一的直屬弟子。

「…………」

回過神時,夏目發現自己注視著二樓窗戶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小夏,你不餓嗎?」

千鶴的聲音將夏目從回憶中喚回,這一瞧,她才注意到網子上又換上新的食材。

秋乃獨占火爐,將烤熟的食物全部沾上鹽巴、醬油或是味噌後送進嘴裡。夏目一邊笑著,一邊也伸出自己的筷子,其實她的肚子也餓了。

爐火溫暖著臉龐和雙手,秋乃的嘴一張一合地呼呼吹著,接著一口咬下剛烤好的麻糯。從豬肉滴下來的脂肪和從香菇上滴下的醬油香氣四溢,刺激著鼻腔。

不論多麼衝擊性的事實擺在眼前,隨著時間流逝還是會肚子餓,吃下食物還是會覺得美味,這肯定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啊啊!真好吃!」

秋乃一副幸福無比的樣子,露出了歡愉的滿面笑容。這麼坦率地表現出內心的喜悅實在是難得一見,準備晚餐的千鶴也很滿足。

鷹寬像是判斷她們差不多吃飽了,為了換位子而從檐廊上起身。

忽然間——

「對了,夏目,該重新焚香了。」

「啊,說得也是,我馬上就去。」

聽見鷹寬這麼提醒後,快要用完餐的夏目點頭應道。秋乃見狀轉頭看向夏目,別無他意地朝她投去同情。

「夏目真辛苦呢,那個香不能斷嗎?」

「也不是不行……這麼做只是為了以防萬一,反正也不費事。」

夏目在臉上掛起微笑,回答了秋乃的問題。

夏目在身上薰的是一種稱為「返魂香」的香,以喚回死者魂魄的靈藥聞名。如今陰陽法將與「靈魂」相關的咒術全部指定為禁咒,因此極少有人使用,這是用於古老咒術的咒藥。

春虎遭『鴉羽』附身時,夏目犧牲自己的性命,制止青梅竹馬繼續作亂。當時,夏目曾一度喪命。

不過在那之後,作為夜光覺醒後的——是不是真的覺醒至今依然成謎——春虎對死去的夏目施行『泰山府君祭』,以土御門家代代相傳的靈魂秘術,讓夏目於現世死而復生。

只是她疑似沒有真正復活。

詳細情形不清楚,只知道夏目的肉體與靈魂處於極不穩定的連結狀態。夏目受到『鴉羽』傷害的肉體因為春虎的咒術得以痊癒,想必即使是醫生也診斷不出夏目有任何異狀。

然而,「靈性」方面沒有完全痊癒。

由於現今的咒術體系無法解釋靈魂的存在,儘管知道肉體與靈魂的連結不穩定,但夏目也無法理解具體來說是什麼情形。不過從夏目的靈體狀態「視」來,她的「肉體與靈魂的連結不穩定」這樣的說明確實符合實情。

夏目沒有真正復活一事,施行『泰山府君祭』的春虎本人似乎也知道。為了將夏目的魂魄強行留在現世,他使出了特殊咒術。他利用夏目的式神北斗——作為土御門家守護獸的龍,用咒系住夏目的靈魂與肉體,藉由北斗讓夏目的魂魄得以停留在肉體內。因此在靈性方面,現在的她等於是讓北斗「附身」的狀態,也就是處於「龍的生靈」這樣的狀態。

這道利用北斗的咒術為春虎自創,土御門家的眾人對術式的結構有如霧裡看花,只是他們也看得出這咒術太亂來,所以用返魂香試圖幫助夏目的靈性穩定下來。

「不過現在這樣確實很不方便,如果可以簡化做法……」

「叔父您用不著在意,其實也沒有很不方便。這就像常用藥,我也沒有放在心上。」

畢竟自己能活到現在等於奇蹟,如果是為了維持這樣的奇蹟,讓香火不能中斷一事完全算不上辛苦。

何況她更在意的其實是春虎的本意。

「那孩子做事還是一樣草率,虎頭蛇尾。反正都用上禁咒了,怎麼不讓人確實復活過來?」

千鶴髮著牢騒,內容相當激烈而且豪邁。「孩子的媽。」鷹寬苦笑著安撫她的情緒,就連夏目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春虎幫助夏目復活,但並非是完全復活的狀態。春虎究竟是不是有意這麼做?更重要的是,他為什麼將這種狀態的夏目託付給泰純,就此銷聲匿跡?夏目現在處於這樣的狀態……那麼春虎呢?春虎真的還是「春虎」嗎?至少如果是夏目熟知的「春虎」,不論是用『泰山府君祭』喚回靈魂,還是利用龍系住肉體,都不可能做到。這麼一想,現在的「春虎」豈不是成了夏目不認識的「春虎」嗎?

反正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唯一的辦法是直接與本人見面,當面確認,因此夏目不停追逐著春虎。

不管需要花上多少時間,她下定決心一定要趕上。比起這件事,讓香火持續燃燒根本不是大問題。

「對了,叔父,有塾里其他人的消息嗎?」

夏目讓出火爐旁的位子,向鷹寬詢問。實際上,今天鷹寬沒有幫忙掃除,而是單獨行動,另外前往其他地方收集情報。

鷹寬過去是咒捜官,對咒捜官來說——尤其是優秀的咒捜官,擁有個人的情報網和管道屬於必要的技能。鷹寬辭去陰陽廳的工作將近二十年,其中有幾個管道如今依然持續發揮作用,而且他們也是靠這樣的關係安排住進了這間房子。

「這我也調查過了,只是和來到東京前的調查相比,沒有明顯的進展。」

鷹寬說得很過意不去,「這樣啊……」夏目聽見後難掩失落。

來到東京時,鷹寬當然儘可能收集了所有事前能得到的情報,其中也包括陰陽塾的現狀,以及夏目過去那些同學的消息。其實打從潛伏在地方鄉鎮的時候起,鷹寬就受到夏目的懇求,在知道的範圍內打聽那些同學現在的狀況。

夏目喪命的那一晚,陰陽廳出了大事。以『D』為代號聞名的陰陽師——蘆屋道滿襲擊廳舍,因為『鴉羽』失控一事遭拘留在廳舍的春虎也趁亂脫逃。春虎用『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則是隨後發生的事。

整起事件的謎團重重,即使是相關人士也鮮少有人掌握全貌。大小不同的事件複雜交錯,陰陽廳的官方聲明也有諸多疑點,使得內外皆處於各種臆測四起的狀態。

只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據說這件事不只春虎,也有其他同學牽扯在內。

「那件事發生後,冬兒到現在還是下落不明,倉橋家的千金休學了一陣子,在倉橋塾長宣布退休後復學。百枝天馬還留在塾里,比他小一屆的『神童』大連寺鈴鹿則是在那之後退學,回到陰陽廳。」

鷹寬坐到火爐前,特地再一次提及夏目那些朋友的現狀。

「除了冬兒以外,其他人表面上『一如往常』。可是比方說像是倉橋家的——我記得是叫做京子吧,她受到了相當明顯的監視。倉橋塾長——正確來說是前塾長——也不能離開倉橋家的宅邸,處於實際上遭到軟禁的狀態。至於『神童』之所以忽然回到陰陽廳,是來自高層的要求,聽說她現在是廳長的直屬部下,負責進行研究。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出現在媒體面前,外界也無法與她接觸。」

這些發生在夏目同學身上的一連串「變化」或許可以視為「情況證據」。他們很有可能以某種方式參與或是幫助遭到拘留的春虎逃脫,雖然最後春虎成功逃脫,但之後除了逃亡的冬兒,其他人想必是全部遭到陰陽廳捕縛,將他們置於監視範圍內。倉橋塾長突如其來的退休,和這件事必定也脫離不了關係。

無論如何,總算是確認了京子、天馬、鈴鹿和倉橋塾長目前的狀況,他們暫且算是平安無事。

不過,讓人在意的是冬兒。

「……冬兒他和春虎一起行動嗎……?」

「這很難判斷。」鷹寬慎重回答了夏目的疑問。「他的頭腦聰明,年紀輕但是處事老練,只是他應該不可能獨自避開陰陽廳的耳目長達一年以上的時間。說不定他待在某個組織、集團,或者是熟悉『這類事情』的人物身邊……可是如果說那個人是春虎,又很難不讓人起疑。從他的行動看來,冬兒不像和他在一起。」

那起事件後,春虎對陰陽廳掀起反旗,在都內各地引起事件,與陰陽廳爆發衝突。如今,他甚至被當成咒術界的恐怖份子。

當然鷹寬也積極收集這一類的情報,只是就他看來,沒有跡象顯示冬兒在春虎身邊。這單純只是臆測——正確來說是接近「直覺」的分析。

「……所以就像之前提到的,他和大友老師在一起嗎?」

那起事件發生後,除了冬兒外還有另一個人也下落不明,就是夏目他們的導師大友陣。

當時大友因為與蘆屋道滿的咒術戰負傷,向塾里請假休養。夏目喪命的前一天,他溜出醫院,出現在她面前。那時候正和京子鬧得不愉快的夏目接受大友的建議,成功修復兩人的關係。是大友的建議將自己往前推,夏目至今仍印象深刻。

之後,大友便不知去向。

聽說他在提供夏目建議的那一天,向倉橋塾長提出辭呈,這恐怕是他決定正式展開「行動」的表現。塾長收下大友的辭呈,可見她肯定也同意這樣的行動,也有可能其實是她要求大友行動。

這麼看來,他不可能和之後發生在陰陽廳廳舍的騒動沒有關聯。和其他同學一樣,他同樣參與了幫助春虎逃脫一事。那麼在同一時間失蹤的冬兒與大友,現在或許一起行動,潛伏於暗處——鷹寬分析得來的情報之後,提出了這樣的推測。

不過,「關於這件事……」鷹寬忽然露出一副傷腦筋的樣子,搔了搔綁著頭巾的頭。

「我實在太粗心了……那位大友老師的確一隻腳是義肢,拄著拐杖對吧?」

「咦?是啊,確實是這樣沒錯。」

這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夏目不禁困惑,這麼應道。

千鶴以前在家長面談的時候見過大友,但是鷹寬沒有直接見過面,只聽說過幾次他的外貌和為人。為什麼事到如今需要再確認一次,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

「叔父?您有大友老師的消息嗎?」

「……嗯,我聽到一些不好的謠言……其實之前我就聽說過這件事……」

鷹寬的語氣嚴肅,說得含糊其辭。

他的臉龐像在瞪視著天空般,陷入沉默。「——老公。」千鶴的提醒讓他注意到夏目不安的眼神,慌張地浮現出苦笑。

「啊啊,抱歉、抱歉……總之現在還不確定,等得到進一步的消息後,我會再把這件事講清楚。」

鷹寬恢復平常的態度,開始把蝦子放到網子上,不動聲色地躲避夏目的追問。

接著,這次是千鶴嘆了口氣。

「事情都過了一年多還是搞不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恐怕不管收集再多情報,也只有當事人才明白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搞不好就連當事人也沒有完全掌握狀況。」

「當事人啊……那孩子如果能解釋清楚一點,我們也省事多了……」千鶴不滿地說,她口中的那孩子指的當然是春虎。

春虎在託付夏目的時候,派式神帶信去找泰純。信上寫到的主要是關於夏目的事情,說不定春虎當時也沒有多少時間,只是還是希望他可以提供更詳細一點的情報。

「啊,對了,老公,你剛才提到百枝天馬這個孩子,他現在和平常一樣在陰陽塾上學吧?可以從他那裡打聽消息嗎?」

「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輕舉妄動。」

對於千鶴的提議,鷹寬同樣採取慎重其事的態度。

「從夏目的話里聽來,那個叫百枝的同學好像不太擅長實技。就算是朋友,他有沒有加入對抗陰陽廳的行動也很難說……再說如果他也在現場,而且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照理來說陰陽廳會嚴厲禁止他談論這件事。要是他不顧禁令,泄漏情報,勢必會遭受懲罰,假設事態演變到這種地步,我們也保護不了他。」

「你怕給百枝添麻煩嗎?只要這件事不曝光就沒問題了吧?」

「確實,事情要是沒曝光,他也不會遭到懲罰……不過也得考慮到他同樣遭到監視的可能性。百枝和春虎的交情不錯這種事,對方一定也調查到了,他們很有可能覺得春虎或是追查春虎下落的人會前去與他接觸,鎖定他的一舉一動。」

「就算已經過了一年以上的時間嗎?」

「事實上京子到現在也一直遭到監視,而且正如剛才所說的,非常明顯。她身邊遭到嚴密監視,讓百枝那邊乍看之下毫無戒備,這麼一來就能布下以他為誘餌的圈套。」

「不管是不是圈套,只要事情不曝光就沒問題了吧。」

「別說得那麼簡單,我可是早就退休羅。」

丈夫對著強勢的妻子苦笑,在火爐前面蜷縮著龐大的身軀。其實鷹寬的回答相當謙虛,儘管他引退已久是事實,但他身為咒搜官的實力可謂一流。事實上這一年多來,土御門一家始終沒有落入陰陽廳手中。不管泰純的『觀星』能力再怎麼優秀,觀星實際上接近占卜,本質曖昧而且無法完全準確。他們能持續過著逃亡生活,最重要的理由除了鷹寬的能力優秀不做他想。

「……謝謝。」

夏目謙卑地加入交換意見的兩人之間。

「感謝你們的費心……不過沒關係,不管天馬同學處於什麼樣的狀況,現在的我接近他只會讓他捲入糾紛,我也不想給他添麻煩。」

天馬是個善良而且為朋友著想的少年,就算自身難保,只要是朋友的要求他都會答應,即使有可能危害自己也不在意。

由於雙親早逝,天馬與外祖父母同住。夏目以前聽說他立志成為專業陰陽師,希望能回應外祖父母的期待,萬一天馬也和這件事有關,陰陽廳想必不會輕易放過他。若是讓他的立場更危險,斷絕了他通往專業陰陽師的道路,她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天馬如今是陰陽塾三年級的塾生,正是面臨春天畢業的最重要時期,夏目不想拿自己的事情去煩他。

再說……自那之後,事情都過了將近一年半的時間。

「這樣好嗎?」

秋乃忽然問道,因為她一直沒開口,不只是夏目,鷹寬和千鶴也嚇了一跳。

「夏目不去見你的朋友嗎?難得你隔了這麼久又回到這裡。」

這只是個將內心單純的疑問拋出來的簡單問題,卻讓夏目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無言以對。

她想找個適當的回答,但是怎麼也想不出來。秋乃筆直凝視的視線融化夏目的表層武裝,融解她的鐵石心腸。

到了最後,夏目落寞地搖著頭,「我想見他。」坦率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我很想見他,因為我們是朋友嘛。雖然不知道天馬同學現在是不是還把我當朋友,不過在我心中,天馬同學是我少數幾個重要的朋友。關於春虎和其他人的事情,我當然想問,也希望他能告訴我,更重要的是我想當面向他道歉,而且如果他擔心我……我想告訴他不用擔心……」

夏目這番獨白讓秋乃對她的同情更是強烈,因為秋乃身邊可以稱作朋友的人只有夏目,對於她想見摯友的心情有深刻的同感。

「……老公?」

千鶴欲言又止,斜眼看向一旁的丈夫。鷹寬又一次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不過我還是反對你們見面……我提出這點只是可能性的問題……要是夏目你親自過去接觸,就算這件事情沒有直接曝光,百枝也有可能『主動』通報。我的意思不是百枝對你懷恨在心,而是他很可能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鷹寬表現得很冷靜,讓人不禁讚嘆不愧是前咒搜官。而且他的視野深遠,特地將之前沒有提及的天馬背叛的可能性說出口,或許也是為了讓夏目再一次從客觀的角度思考。

夏目也沒有小看這一年半的意思,她現在依然信賴天馬,但是假使老同學在心境上出現什麼變化,她也無可奈何。

「……不、不然打電話呢?打電話也不行嗎?」

「秋乃,謝謝你。不過沒關係,我本來就知道沒辦法見面,你也用不著那麼介意。」

「可是……至少寫封信也好……」

秋乃似乎還不死心,夏目傷腦筋地苦笑著,正打算安撫秋乃的時候——

「……對啊,還有寫信這個方法。」

「什麼?」

聽見鷹寬這一聲嘟囔,夏目不由自主把頭轉了過去。原本他一直持反對意見,這時候忽然轉變態度,讓夏目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不過,鷹寬只是若無其事地聳聳肩。

「直接見面的風險太大,但是如果是信——而且是曝光也沒關係的內容,應該不會有問題。陰陽廳早就知道我們的存在,而我們做的事情只有『遞出書信』,是由我們單方面和對方溝通——」

這樣也無所謂嗎?聽見鷹寬這個問題,夏目二話不說,立刻點頭。

「可、可是真的不要緊嗎?如果因為這樣出什麼差錯……比如說形跡敗露……」

夏目刻意說出內心的擔憂,臉上表情卻是忽然開朗了起來。「不可能犯那種錯的。」鷹寬笑著向她保證。

「可是信的內容要經過我檢查,另外信件也有可能被人在途中攔截下來,最確實的方式是直接把信交給對方。」

「咦?等一下,老公,這樣不是會和百枝見到面嗎?」

「交信的人當然不是夏目,是第三

者。」

「你要拜託和這件事情無關的人嗎?可是有誰可以拜託?」

「沒錯,本來這是最麻煩的地方,幸好有適當的人選。」

鷹寬露出莫名不懷好意的笑容。

「……雖然那個叫山城的咒搜官認得這位適當人選的長相,但很難想像他們會派出『十二神將』監視百枝。尤其沒有照片,咒搜部手中幾乎沒有相關的情報,再說萬一發生什麼事情,那人逃跑的速度飛快,應該沒有問題。」

鷹寬摩娑長著短鬍鬚的下巴,一邊點頭。而且不只是鷹寬,夏目和千鶴聽見他這話,也敏銳地轉換視線方向。

「……咦?」

忽然受到關注的秋乃還沒理解話里的意思,只是愣愣地偏頭納悶。

3

「哇啊,好冷……」

一走出玄關,室外的冷空氣凍得百枝天馬渾身發抖。

吐出的氣息微微泛白,天馬把下巴埋在圍巾里,雙手插進大衣口袋,快步走出家門。

天馬家位於護國寺,是狹窄巷弄複雜交錯的老舊城區。前往位於澀谷的陰陽塾時可以在池袋或是永田町換車,不過天馬總是徒步到雜司谷站,搭乘地鐵副都心線直達澀谷。雖然因此需要走上較長一段距離,但是天馬喜歡穿梭在巷弄內,所以特地選擇這樣的路線。只是在寒風刺骨的早上,他不免後悔自己的選擇。因為他拿的是通學月票,也不能拿寒冷當藉口改變通學路線。

總之這種時候只要活動身體,很快就能暖和起來,於是他用比平常還要快的速度走向車站。

頭頂是沉悶的陰天,四周也是枯燥的冬日景色。說不定是因為耶誕節和過年這些「歡慶」的節日過後,使得風景在平淡又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更顯得黯淡。對天馬來說,短暫的寒假也在前些日子結束了。

這種日常生活的感覺肯定很快就會習慣,天馬瞥了下手錶確認時間後,又更加快了腳步。

過沒多久,眼前出現荒川線的鐵軌,視野豁然開朗,可以看見大樓林立的池袋。沿著鐵道彎過轉角後,馬上能看見地下鐵的車站入口,只是強風也在同時颳起,呼嘯的寒風讓天馬縮起身子,板起了臉孔。

這個時候——

「對、對對對、對不起!」

一旁忽然有人高聲致歉,天馬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向他道歉的是一位疑似是國中生的女孩子,她穿著水手服般的制服,外面套著一件大衣,頭上綁著辮子,和天馬一樣戴著眼鏡,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只是天馬不認識她,而且她不知為何滿臉通紅。

天馬忍不住左右張望,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在。換句話說,這位少女正是對著天馬道歉。可是為什麼?他摸不著頭緒,眼前的突發狀況更是讓他的思緒跟不上事態發展。「呃……」他愣愣地說著,杵在原地。

「請、請問你是百枝天馬吧?」

「——啊,是我沒錯……」

他迅速回應,而且這次不再是反射性感到驚訝。

畢竟那是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子,而且她不知道為什麼知道自己的名字。難道是在哪裡見過面嗎?不過如果自己和其他學校的女生見過面,理應不會忘記才是,難不成是在對方穿著便服的時候嗎?不,可是……

天馬的腦子裡一團混亂,拼了死命翻找記憶。

然而,就在天馬驚慌失措的時候——

「對、對不起!這、這封信!請收下這封信!」

女孩子沒有看向天馬的臉,她把雙手併攏,筆直往前伸了出來。

她遞出了一封信。不管天馬再怎麼遲鈍,看見這封信也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雖然這只是讓他的思緒更加混亂。

「咦?咦、咦咦?」

他沒來由地再次往左右確認,這可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的狀況,尤其地點又在車站旁邊。這時間通勤與通學的人潮絡繹不絕,路過的行人沒有一個特地停下腳步,但是每一個都把視線投向天馬與女孩子。其中一位——貌似上班族的女性喜形於色,「哎呀哎呀呵呵呵」地嘻笑著。先前的寒意有如幻覺,天馬的臉頰霎時發燙。

「拜、拜託你!請你——請你一定要收下這封信!」

「好、好——?」

女孩子把信推到天馬面前,他就這麼順勢把信收了下來。

信遞出後,女孩子立刻轉身跑走。

「那、那個——」

天馬急忙叫住她,卻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把信交給他的女孩子一溜煙衝進巷弄里,身影也隨即消失。這衝刺讓人不禁啞然,天馬也確實因此啞然失聲。

「……怎、怎麼一回事?」

他有好一陣子只是動也不動,感覺有如晴天霹靂,心情談不上欣喜或是害臊,只感受到強烈的衝擊。

天馬面紅耳赤,視線落向留在手中的信。

粉紅色的信封上面沒有名字,不過只是拿在手裡就讓他緊張不已。他決定暫且把信收進書包。就在他隨手把信翻過來,看見信封背面的時候,他臉上神情忽然變得嚴肅,與先前不同的緊張感竄過眼鏡後方的瞳孔。

交到他手裡的信封從背面封住,上面有個小記號。那是個很簡單的記號,不過不是情書上常見的愛心。

星形。那是一氣呵成繪出的五芒星。

對於那個印記——五芒星,天馬非常熟悉。

「…………」

他直接把信收進書包里,接著裝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路走進地下鐵的車站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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