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五章 魂呼(2/2)
若對手僅為飛車丸,這傲慢的陰陽師可能會徹底與之相鬥。
但是,亦將趕來的角行鬼置於對手位置互相交鋒——還未愚蠢與傲慢至這般思考的地步吧。
「礙眼。」
點燃狐火。鏡即刻拾起「髭切」,迴避巨大的火球。之後踩踏複雜的步法,消去身影。禹步。他撤退了。
可以追擊,也能弄亂靈脈。但,現在以春虎為優先。
跑近春虎,全力附上治癒咒符。「布!」頭也不會地大聲喊道。
角行鬼哎呀哎呀地聳聳肩,扯掉夾克的左袖。對被救出困境一事,連一句謝辭也沒有。不如說,如果要求道謝,必定會反過來「至今為止一直在幹什麼」這般嚴厲地開始說教。對自身滿是靈滯,將布料鋪在春虎左眼上的飛車丸,角行鬼浮現苦笑。
知道她專注於主人,決不入耳其餘之事,他卻仍說:
「真是的。你這傢伙忠心耿耿啊。」
接著,通過飛車丸的咒術被灌入生氣的春虎,「……咕。」呻吟著扭動了身體。飛車丸機敏地添手扶起春虎的上半身。
春虎被飛車丸支撐癱坐在路上,又一次發出呻吟。之後微微睜開剩下的右眼,靜靜地將視線轉向眼前的式神與鬼。
從飛車丸的碧色眼瞳中,溢出澄澈淚水。在近瞧便將會停止呼吸般的美貌上,那淚水有如寶石奪目。
「……飛車丸。」
春虎說道。飛車丸感激地泛紅面頰後,略微退身,跪地垂首。
隨之,了解到鄰旁氣息沒有動作,「喂!」當真發怒地揚聲。
角行鬼俯視春虎後,「轉眼就這樣喔」如同想這麼說地故意聳肩示人。不過,他接著咧嘴一笑,退至飛車丸鄰旁單膝著地,擺出同樣的姿勢。
交通被遮斷,荒涼的車道。
在坐於瀝青路上的春虎面前,往昔夜光的雙翼,為與往昔主人的再會而深深奉上拜禮。
傳說的式神,飛車丸與角行鬼。
以及,傳說的陰陽師,土御門夜光。
啪颯,發出振翅的聲響,金鳥舞落至春虎的肩膀。對事到如今才出現的不忠者,飛車丸再次投以銳利危險的眼神。
不過。
「算了,飛車丸。它就是這樣的傢伙。」
因這話,飛車丸全身震顫。
「如何……」
並用發抖的聲音確認。
「如何稱呼您為好?」
不用說,飛車丸也存有空的記憶。不管主人選擇哪個,她的忠義也不會有一絲陰霾——儘管如此,也仍舊緊張。
對此,春虎冷淡地回道。
「隨你喜歡。」
之後,春虎四肢用力,準備起身。先於慌忙試圖幫忙的飛車丸,角行鬼自然地配合呼吸,托起春虎的身體,讓其站立。當然有注意到飛車丸不甘心地瞪視,但角行鬼不予理會。因為會沒完沒了。
「……於是?」
自身也站起,角行鬼邊低頭看春虎邊詢問。
「這之後將?」
春虎快速仰視了角行鬼一眼,隨後將視線移向飛車丸。
以鎮靜的聲音道:
「執行『泰山府君祭』的儀式,將土御門夏目喚回此世。」
3
倉橋等人未立即殺害天海,當然也有著相應的緣由。因為警戒著詛咒。
若是成為如天海這等的咒術者,預備好一旦自己被殺的時候,便以自己的性命為祭品組於復仇詛咒中——至少在天海及倉橋世代的感覺上——此為理所當然之事。結果這種應對方法成為了擔保,保證咒術者自身的性命至最大限度之處。他們即是在這種時代中活下來的人們。
因此,倉橋在挑明隱藏的真實,明白到不能獲取天海協助的時間點上,並未立即殺害他。決定花費時間徐徐削落天海的靈力與生命力。為了縱然等到詛咒發動,也能弱化那威力。這也是倉橋等人的世代理所當然的應對之法,事實上,這般「處理」在陰陽廳不能公開的記錄上也存在數個先例。
只不過,即使「暫且讓其活著」,當然也不能就那樣置之不顧。與施在鏡伶路與大連寺鈴鹿身上相同的「抑制咒力的封印」,使之並非「限制」,而是「歸零」——不能操使一切咒力、甚至連感受靈氣的見鬼之才也被封印,施至這般程度。更為了封鎖咒文詠唱而用咒術燒灼喉嚨,並切斷雙手的肌腱使其不能結印。再奪去意識鎖進地下牢獄中,並施展了花費十日使之死亡的古老禁咒。在某種意義上,這可以說是比「單純殺死」更不顧人尊嚴的無情處置。
被嚴密封殺至這種程度,本來的話,天海理應連些許的逆轉機會都沒有。而且,倉橋也並不會容許此。
可是……。
也有無法同意倉橋這般處置的人存在。是宮地。雖說沒能請求到協助,卻要奪去天海的性命,他對此事有所躊躇。為此,他之後獨斷地將殺害天海的禁咒解咒,並替換地施展了「凍結」對象之人的另一禁咒。考慮經過數月,或是數年之後也行,在一切障礙消失後讓天海復甦,使其以一位老人的身份,而非作為咒術者地度過餘生。
但是,宮地並不知曉。
戒備地下牢獄的結界,只是以關進內側為目的的東西,對於來自外側的接觸難以說是萬全這事。
以及,得知倉橋等人的真身,知曉自己命運至頭的天海,就像追尋蜘蛛絲般,立刻留下了一把扇子這事。
那扇子的名字是朧。是天海傾注心血造就的高等機甲式。力量絕非強大,但擁有模仿主人的人格——讓其高水準近似到天海萬一出事之際,可作為他的代理作出同等判斷的人格。
在主人的意識中斷,且了解到其仍舊健在之後,朧便全力嘗試與主人接觸。然後,即便未能達到解除主人身上禁咒的地步,卻也隔著結界成功與主人的意識接觸了。
不消說,牢獄的結界堅固,即使天海取回了意識,也不可能從他一側推動朧。不過朧向主人提示數個選擇項,由自身一方推測主人會選擇哪個,以此總算獲得了主人的指示。
另外,如果代替天海作為頭腦活躍的是朧,那麼代替天海作為眼與指活躍的,便是他以前覺得有趣而購買,解放至廳舍內的人造式「詭蛛」。
「詭蛛」的優點有二。其一為理論上可半永久性採取自律行動。其二為只要完成最初的設定,並非見鬼的普通人——當然,連見鬼之才都被封鎖的陰陽師——也能夠操作。自不用說,在天海把「詭蛛」放進廳舍里的時間點上,已結束了那設定。
半成為死人卻取回意識的天海,以朧為中介操作「詭蛛」,拼命且專心致志地探尋反擊的埠。等待意外的奇蹟,等待偶然的重疊,為「那時刻」而張網。這是意志,也是執念。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絕非誇張,得到回報的可能性為天文學機率。
不過,那門扉被打開了。經由春虎。經由大友。經由冬兒與京子與鈴鹿。以及,經由天馬。
而且,最後是道滿。大友出了廳舍後,道滿不情願地結束與宮地的咒術戰,撤退了。不過,之後看到式神帶來的天海時,他哈哈大笑。
不消說,這仍未
是天海的勝利。天海不過是才從地獄中爬回來而已。戰鬥從現在開始。然後,比起這次的生還,贏得這戰鬥的機率應該更加低下。
但是,似乎「運勢」尚未凋零。天海這麼自我評價到。
「哎,詳細的情況不清楚,不過這傢伙確實被鎖在底下牢獄喔。之後……看到『這種模樣』的話,便大致能想像得到。」
說完,道滿往後仰視,看向憑靠式神的天海。
天海處在活著就很不可思議的狀態。式神朧被破壞的現在,連將自己的意思編織至話語都做不到。刻於額上的巨大十字傷——X印封印,連象樣的治療都沒給予,正化膿潰爛。若不是施於身的「凍結」詛咒維持著對象之人的生命,即使僅這就成為致命傷也不足為怪。
然後,在這樣的天滿面前,木暮不再揮劍。在目擊到的陰陽廳的黑暗——其之一端面前,失去了理應說的話語。
離遠注視的天馬,因大人間的交談而屏住呼吸。即便理解不了過程的全部,那深刻度與壯絕度也在無意中傳達給他吧。
庫庫庫,道滿壞心眼地笑說:
「——那麼?想怎樣唷,大友。」
「撤退。」
大友即答。「行。」許是到底也滿足了,道滿沒有抱怨地順從。
木暮依然手持劍,表情嚴肅地看向大友。
「……陣。你……今後打算怎麼做?」
被詢問的大友轉過臉。兩人的視線交會。
「唔,暫且讓我逃離段日子。」
「……陰陽廳會追捕你喔?如有命令,我也會追捕。」
「……確實呢。」
「覺得總會撐過去嗎?」
「不。……但是,認為必須撐過去。」
大友這麼回答後,聳肩浮現悠閒的微笑。木暮注視了大友一陣後,不讓嚴肅神情凌亂地率先岔開視線。
是大友與木暮,兩人道路訣別的瞬間。
木暮嘩地震了下愛刀,以符合劍士的姿勢,向借靠式神肩膀的天海轉過身體。
「天海部長。我雖不知道詳細的情況,但念在您的面子上,放走你們。不過,讓我僅說這一點。陰陽廳是必需的。大量的人們認為必需。只要人們需要著陰陽廳,我的劍就會為了人們而揮動。」
就算是木暮,也絕不可能認為同時以大友與道滿為對手後還能獲勝。然而,之所以還硬是如此放話,是因為此是木暮的矜持吧。
「——不錯。這也是種道路唷。」
代替天海,道滿以深邃的陰鬱笑容應道。
「陰陽師,木暮禪次郎。也希冀與爾再次比試彼此之技。」
木暮不回應道滿,不發一言地將愛刀歸鞘。
然後,目光決不再朝向大友地離開了公園。
4
土御門夜光持護法。
成輔佐其之雙璧。
帶著過往曾被如此稱讚的「雙璧」,春虎秘密侵入了祓魔局本部。
就算堂堂進入,大概也能夠達成目的。但是,多餘的紛爭會浪費時間。再度身纏「鴉羽」的春虎,以及飛車丸與角行鬼,各自施展隱形入侵本部內側。沒被任何人注意,進入了存在於最深處的靈安室。
無機質、冰冷且單調的寬敞房間。深處的牆邊安放有床位,僅它的上方被燈光照亮。
然後——在其跟前,有著先到的客人。
「……總算來了呢。」
如此反應的,是被倉橋命令,提前趕赴夏目身邊的夜叉丸——否。
是多軌子。
她的兩側存在苦著臉卻一半以上籠有屈服看開之感的夜叉丸,以及現出緊張之色的蜘蛛丸。
置兩體八瀨童子於後方,多軌子稍稍向前一步。
多軌子注意到卷在春虎左眼上的布料後,表情倏地一僵。之後雖對上了他餘下的右眼,但做不到持續注視,便將視線往下落。
接著。
「……事情聽說了,春虎……還是說現在叫夜光較好?」
「隨你喜歡。」
和剛才一樣,春虎冷淡地說道。看到他的態度,霍,雖然夜叉丸在單目鏡背後浮起了興趣,但嘴上卻什麼都沒說。
「那麼……春虎?我(boku)……我不會向你謝罪。夏目那事並非我本意。不過,對你而言,這不具有任何意義吧?」
「——確實。」
春虎徹底淡淡地回應。聽到春虎答覆的瞬間,多軌子有如內心被戳刺般扭曲了表情——立馬憑藉意志的力量將之消去。
仔細瞧的話,多軌子的眼角正泛紅浮腫。是哭腫之後,以及,些許也好,試圖將它隱藏之後。
多軌子鼓起勇氣,再次上揚視線,緊緊注視春虎。
春虎以冷漠的右眼,回看這樣的多軌子。
多軌子想要傳達的事情,似能明白。事已至此,春虎仍未對她本人持有厭惡感。她那率直與原本的活潑、真摯且正直的本性,以及由本人的不成熟與稚嫩造成的思慮不周也包含在內,均不令人生厭。莫如說,甚至還感覺喜歡。
只不過「無法信任」。
空的——飛車丸的忠告,事到如今又逼迫內心。無法信任一事,「並非」為妥協的恰當之事。多數場合,此為決定性的事情。
安置死者的靈安室中,橫亘生者們的沉默。
將之打破的,是單臂之鬼。
「……於是?」
角行鬼挖苦般地重複了一遍稍前自己的話。
「這之後將?」
有如淌過微弱的電流,靈安室的空氣緊繃。
將飛車丸與角行鬼帶在左右的春虎。
以及,將夜叉丸與蜘蛛丸帶在左右的多軌子。
飛車丸的眼裡寄宿決不姑息的殺意,角行鬼的眼裡則有著享受過程的豪放。與之相對,夜叉丸的眼裡點有鑑定春虎的銳利光亮,蜘蛛丸的眼裡則充滿緊張、覺悟以及無所屈服的鬥志。
過去曾經攜手的,土御門與相馬。
在收納夏目亡骸的靈安室中,目前這兩陣營安靜地四散火花。如果此時兩者的對立崩亂均衡,戰鬥帷幕被揭開的話——祓魔廳本部定會遭受到廳舍都不值一提的毀滅性打擊。
但是,兩位主人同時制止了一觸即發的式神們。彼此面對面地各自舉起單臂,抑制候在背後的式神們。
「春虎。」
多軌子加以確認。
「你準備讓夏目復活吧?憑藉『泰山府君祭』?」
對於多軌子的詢問,春虎沒有回答。但在此場合,沒有回答這事便已是答案。
「夏目交給你。」
多軌子緩慢地宣言。在春虎的旁側,飛車丸露出意外的表情。
另一方面,夜叉丸始終保持平靜地模樣說:
「……公主?」
「等著。」
多軌子頭也不回地冷淡說道。夜叉丸迴轉眼球仰望天花板後,不再開口廢話。
「……當然,並未覺得這就能補償。但是……」
多軌子說著欲言又止,咽下了後續的言詞。
緊咬雙唇,抬頭挺胸。就這樣大膽地向前進發。蜘蛛丸慌忙追趕,夜叉丸也跟隨而上。
多軌子與春虎間的距離縮短。春虎一動不動,角行鬼也依然架勢泰然,只有飛車丸緩緩眯起雙眸,「如若舉止不軌當下反擊」,毫不隱瞞這般威脅的氣息。
多軌子等人的足音反響在靈安室中。兩者靠近,接觸——
就這樣擦身而過。
「……春虎。改日,再見……」
多軌子留下這話後,帶著夜叉丸與蜘蛛丸離開了靈安室。
飛車丸一副略不能接受的樣子,瞪視走出靈安室的多軌子等人的方向。
「……這樣可好?」
詢問的聲音里,充滿著只要一句命令便會歡喜地對多軌子等人挑起戰鬥的氣息。
但是春虎他——
「可以。」
這般回應,並以那種事怎樣都好的步伐,翻動「鴉羽」的下擺。
就像和多軌子等人輪替般,朝向靈安室的深處。
被安置在燈光正下方的床位。在那裡,橫躺著一位少女。
春虎在青梅竹馬的上方屈下身體,以沒有比這更柔和的聲音呼喚她。
「抱歉。讓你久等了啊,夏目。」
然後,以恭敬的手勢伸出雙臂,將橫躺著的夏目輕輕抱起。
漆黑的夏之夜空,一點一點地增加光亮,淡薄起顏色。
同時,星星的光輝融入天空,迅速開始隱形。
只能在夜晚的黑暗中知曉其存在的星星。但是,即便天已破曉,它們也
並未消失。在太陽支配的天空中,它們毫無變化地存在著。在那一直等候下一夜幕的來臨。
晝間被太陽光持續烘烤的瀝青路的熱氣,也並未傳達到屋頂。反過來,因毫無停息吹刮的風,體溫被奪走了。
早乙女輕輕坐在石頭舞台的邊緣,縮緊身體顫抖地仰望天空。
石舞台的周圍,立著四個鳥居。北側鳥居為黑。東為青。南為朱。然後,西為白。
存在於陰陽塾塾舍屋頂的天壇——為「泰山府君祭」準備的祭壇。早乙女在天馬家那邊伏擊他,將他作為式神向陰陽廳打出術式之後,為了見證那結果而於此等待。
塾舍屋頂的視野良好。徐徐向天明移動的滿天之夜,幾能一覽無餘。天空一點一點地迎來破曉。雖是每日重複的光景,但即便如此,重新看後,仍被那份廣闊所壓倒。
不管自己思考什麼,許願什麼,推敲怎樣的計謀,終究渺小。另外,即便數年數十年地持續努力,策動大量之人,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世界也與此完全沒有關係,僅肅穆地持續迴轉。
再過不久即將天明。這星球的自轉才為「時」。承載於其上面生存的所有之物,從晝至夜,自夜向晝,持續迴轉的「時間」。何等強力且絕對的運動。
但是——存在著。極端稀少地存在著。存在飛躍理應為絕對性「時」的運行之人。存在脫離它的桎梏之人。
譬如說……。
嘎嚓,傳來門扉打開的聲音。仰望天空的早乙女,轉動身體落下視線。
發出聲響的,是低一層的管道部的方向。是為自屋內進出屋頂而設的門扉。接著,嘎嚓,嘎嚓,鋪裝在管道部底下的金屬絲網被不知何人所踩踏。
早乙女提腰起身至祭壇前方。
風揚起。
祭壇所在的高台部與管道部之間的高低差,大約為三米。將之大幅飛躍的,是展開巨大羽翼的暗鴉。
飛翔的「鴉羽」優雅拍打漆黑的下擺,播撒黃金色的光之粉末。將主人之腳降至高台後,仿佛閉合翅膀般輕輕放下下擺。之後承接吹刮於屋頂上的風,任意地隨之飄動。
跟隨主人之後,兩體式神也現出身影。
一體是絕世美女。宛若野獸般持有一對耳朵以及木葉型優美尾巴的,「狐靈附體」。據說因其血統,還有人稱其為「返祖」。與清廉忠貞的氣質相反,她的美貌洋溢著非人的妖艷。
另一體是鬼。古老真切的鬼,左腕自肘部上端被切斷的,「單臂之鬼」。據說過去還曾以「羅生門之鬼」,或者「茨木童子」聞名於世。傳說中也有說成是白髮鬼女,確實,是在滿溢勇猛野性味的另一面,持有讓見者之人因與恐怖似是而非的感情而內心悸動的,危險魅力的鬼。
以及,身纏「鴉羽」帶領兩體式神的,陰陽師。
在他的左眼上,撕開的布料有如繃帶卷纏著。不過,那布料,以及左半臉、脖頸與肩膀,都被相當量的鮮血潤濕著。是重傷。但是,餘下的右眼中,寄宿有讓人感不到此的強烈光輝。
他用雙臂抱懷著少女。
橫躺在胳臂里的少女,也用鮮血染濕了胸口。黑長髮流瀉至腳底,與「鴉羽」一同因吹拂屋頂的風而飄動。
早乙女頂著感情淡薄的表情,將眼前的光景深烙腦海。
身纏漆黑「鴉羽」,懷抱少女亡骸的土御門春虎。
伴隨他左右的護法,飛車丸與角行鬼。
於如今正要迎來黎明的世界,跨越時間的人們聚集在眼前。
取回明亮的天空之下,嶄新黑夜拉開帷幕。
「……等候多時了。」
包含百感之念,早乙女靜靜說道。
往昔,據傳陰陽師安倍晴明為延三井寺僧人智興性命,行「泰山府君之法」,將智興之命與其弟子證空之命加以交換。
5
拂曉前夕。
隸屬於祓魔局情報科靈視系的靈視官們,察覺到都內的靈相發生了急劇異變。
場所是涉谷。異變中心為陰陽塾塾舍的附近一帶。即刻下達了出動目黑支局靈災修祓部隊的要求,但在他們即將出動時,就和開始之際一樣,靈相的紊亂突然停息了。
那晚,因陰陽廳廳舍的騷亂,大量靈災修祓部隊全部出動。必須戒備靈災的發生,待機部隊幾近沒有。
因此,接到異變停息報告的修祓司令室,取消了之前出動部隊的要求。為了能夠應對萬一發生的靈災,就這樣讓部隊回到待機狀態。離開修祓司令室的宮地室長,以及祓魔局局長倉橋接到這報告,是在拂曉過後的時候。
接到報告之際,倉橋已從夜叉丸那聽聞了多軌子將夏目移交給春虎一事。
「是嗎——」
他僅返回這麼一句話,並不準備特別下達新的指示。
但是……。
掛斷電話後,平常會立即回到工作中的他,僅此刻默然不動,陷入沉思。
接受報告是在長官室。坐於辦公桌前的倉橋,無言地注視著房間中央。
「——即便如此。」
倉橋就像和誰攀談般喃道。
「即便如此,陰陽之道也不能斷絕——」
這是相對短短數小時前站在那裡的少年的話語,亦是相對存在少年那側,生養他的人們的話語。
沒人回答倉橋的話語。
倉橋獨自一人坐在長官室的辦公桌前,持續注視著虛空。
既然木暮離去了,那就不會有祓魔官到訪公園。這麼判斷的大友,用簡訊拜託倉橋塾長回收學生們和天海。
天海在那之後很快失去了意識。大友讓仍未醒來的京子與失去意識的天海躺至長椅,用咒術分別對其施展了可能範圍內的治癒術。
接著,他託付給天馬數個口信,「下次見。」並留下這話後,帶著道滿離開了那地方。現在正乘坐著道滿的黑色小型汽車背離東京。駕駛席上是道滿作的駕駛專用的簡易式。大友坐於副駕駛席,道滿則坐在後側座席上。
一如木暮所言,陰陽廳大概會通緝大友。雖然目前有必要潛藏在地下,但大友並不介意。畢竟,那裡是他過去的「職場」。
如今比起這——
「……法師?」
越過擋風玻璃一直注視前方,大友詢問背後的道滿。
「您是否知曉『泰山府君祭』是怎麼一回事?」
「遺憾的是不清楚結果。不過,片刻前靈相動了。至少,大概是泰山府君被召喚的證據。」
道滿回頭看了來路——東京的方位一眼,這麼說道。
春虎借早乙女之力,實行了「泰山府君祭」。魂之咒術。實行了陰陽廳禁止的禁咒。自己只是計劃奪回春虎而已。並未想像到那會變成這般結果。
也許錯了,但,這是自己的選擇。
大友對試圖阻止春虎的木暮這麼說道,並擋住了他。那判斷當真錯了嗎?從現在起,自己必須弄清楚它。然後,若是錯了——自己接著又會作出怎樣的判斷?
「……法師。」
「何事?」
「今晚萬分感謝。」
「霍霍。不用致謝。老朽說過吧,這不過是還爾『人情』罷了。」
「……關於那『人情』。」
大友稍微起身,越過肩膀看向後側座席。
「是指我『勝了』法師對吧?」
因包含此確認的毫不客氣的音色,道滿察覺到了。
「不錯……」
邊回答邊越過墨鏡投出刺探的視線。
「老朽在由老朽挑起的『咒術比試』中,被爾超越,敗北了。本來的話,是處在即便被除祓得無影無蹤也不能說怨言的立場。」
「如此的話,說到用本次一事償還『人情』……」
「……哼,對呢,稍顯不足吧。」
邊刺探大友的真意,道滿的嘴角邊若隱若現愉快——且不祥的微笑。
「……行。」
大友不摻雜感情地應道。
「那麼,法師。值此之際,就將餘下的『人情』整合償還。請成為我的式神。是呢,從現在起一年……不,兩年就行。」
道滿暫且一段時間無言地凝視大友。
然後,那年幼的容貌滿堆笑意。
但那裡絲毫未有天真爛漫感。不如說,外表上的稚嫩被撤去,從深處現出衰老不堪的醜陋老臉。就像非人的「魔」之氣息、數百年的時之業悄然浮上般。
「這突然又是誇張的一出啊。爾明白自己所言之事為何種事情嗎?」
道滿對大友談及人情交易,是為了用「咒」束縛他。大友越依賴道滿的力量,他就越會「依存」這荒御魂,並接受道滿的魔爪。瞄準此點,道滿欠了大友「人
情」。大友也了解這事。
然後,本回雖止於「聯合鬥爭」,但這成為「式神契約」的話,對彼此的影響力將天差地別。
「爾……會被老朽吞噬喔?」
對這可能性十分之高一事,大友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換言之,是與惡魔的契約。
但是,以陰陽廳為敵的現在,自己必須潛藏至地下。而且並非單單潛伏,必須先於陰陽廳,單獨地追蹤春虎的下落。
「要是我被法師吞噬的話……是呢,用另一隻腳獲得寬恕嗎……或者再次於『咒術比試』中取得勝利,讓我取回自由。」
大友坦然說道,道滿則愉快地笑了。
「不錯,不錯,爾這種出賣己身的做法。雖然近來顯著減少,但所謂咒術者,原本就是這樣的存在。」
「回答是?」
「接受了。從現在起,陰陽師大友陣即為吾主。」
道滿爽快地欣然承諾。「多謝。」大友也簡單說道,隨後將視線回至擋風玻璃的對面。
乘坐陰陽師與荒御魂的黑色小型汽車駛於車道。
映照在擋風玻璃上的遠方天空開始急速泛白,另一方面,車內的黑暗則有如在逐步增長它的深邃感。
到訪庭院的,是騷亂之夜如若謊言、和平且平凡的黎明。
東方的天空發白,夏天清晨的清爽生機開始混雜於周圍的空氣之中。天馬胸懷複雜的情感。僅僅一晚,什麼事情都發生了改變,但出現在眼前的早晨,卻看起來與平常完全沒有變化。
天馬目前身處倉橋家在目白的別墅。是小巧的舊洋館,且採用和洋合璧的外形,總感覺有種大正時代建築般的復古氛圍。庭園亦是一般大小,雖不華美卻似有在打理。
天馬坐在庭園裡的長椅上。前方是圍住用地的黑漆鐵柵欄。身坐長椅上,天馬眺看鐵柵欄的對面。
大友帶著道滿離開之後,接到聯絡的塾長於短短數分鐘之內趕到了公園。然後,讓失去意識的京子與天海乘上汽車,和天馬一齊進入了這棟別墅。現在她正在寢室進行天海的治療。
這時——
「——天馬。」
「小京,你醒了啊?」
「嗯,就在剛才。」
來到庭園的是京子。臉色仍舊欠佳,但看起來已取回了冷靜。
「天馬的話,我已經從祖母大人那聽說了。」
說完,京子接近了長椅。天馬起身讓座,但京子卻笑著搖了搖頭。
所謂天馬說過的話,即是夜間發生了什麼的報告。當然,是天馬所知範圍內的說明,但即便如此也為十分震驚的內容。雖然塾長什麼話都沒說,但避難至這別墅而非本家宅邸,也定是為了避開倉橋長官的耳目。至少,有必要隱藏天海。恐怕,可能很快也會轉移出這別墅。
關於她的父親,不知道塾長對京子說至何種地步。不過,遲早都得直接面對,或者她早已察覺了也說不定。
今後京子將會作出怎樣的決斷?
「大友老師也走了呢。」
「嗯,他說向大家問好。」
對,不僅是京子,大友也業已作出決斷。不用說,春虎也一樣。
接著,冬兒、鈴鹿,就算是天馬本身,今後也必將會被迫使作出決斷。不管各自將選擇怎樣的道路,也已回不到最初。已經無法回到一無所知的塾生。
「……春虎那邊沒來聯絡嗎?」
對京子的詢問,天馬無言地點頭。
天已破曉。春虎恐怕在昨晚期間執行了「泰山府君祭」。
然而沒有聯絡是為何?該不會是儀式失敗了吧。正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才會一個勁地越發不安。即便這邊試圖聯絡,目前春虎與夏目也應該沒有攜帶著手機。
「啊,不過呢,剛才有簡訊——」
天馬這麼說至一半的時候,京子突然瞪圓了雙眼。他驚訝地往背後回首。
隨之,手搭在圍住別墅用地的鐵柵欄上的人說:
「……喲,我來遲了。」
「冬兒君!小鈴!」
天馬與京子跑近鐵柵欄。冬兒淡淡微笑,鈴鹿則看到京子沒事的樣子後,閃過些微的安心之色。就在剛才冬兒發來聯絡,天馬也告知了別墅的位置。天馬來到庭園,就是為了等待冬兒他們。
然而,天馬與京子的喜悅並未發展至滿面笑容。冬兒與鈴鹿一方也同樣如此。
「……春虎君並沒有在一起呢。」
「啊啊。……也就是說,果然連你們也沒有接到聯絡啊。」
冬兒嘆息之後,暫且先移動到正門。與鈴鹿一齊進入別墅的用地,重新向京子與天馬說明和春虎別離的經過。
結果,冬兒與鈴鹿成為誘餌讓春虎逃跑後,直至黎明前夕都被靈災部隊追趕著。之後,抓住機會也把自己和簡易式相替換,總算擺脫了追蹤。
「嘛,自鴉天狗撤退後,就不再那麼費事。多虧了鈴鹿。」
冬兒邊回頭邊道謝,但鈴鹿的表情完全沒有放晴。
她不與任何人對視地瞪著腳底。
「……因為說好了。」
「誒?」
「說會帶著夏目親好好地回來……」
「小鈴……」
天馬無法再出聲。京子默默靠近,緊摟鈴鹿的小小雙肩。鈴鹿則不如往常那樣試圖抵抗。
被朝陽照亮的庭園之中,四人默然不語地杵在原地。
就在此時。嗡嗡,響起微弱的震動聲,四人立即轉動身體。
手機的來電聲。是天馬的手機。
天馬慌忙確認對象,顯示的是剛加入的名字。
「早乙女小姐!?」
聽到此,其他三人也緊張起來。早乙女應該與春虎一起實行了「泰山府君祭」。
趕忙接起電話。
「——Good morning,天馬君,起床了?」
一如既往沒有起伏的語調,但毫無疑問是她。「早乙女小姐!」天馬氣勢十足地握緊手機。
「春虎君他?小夏怎麼了?『泰山府君祭』成功了嗎?」
「姑且。」
天馬看著三人臉上放光。三人似是也聽到了通話,冬兒握拳擺出勝利姿勢,京子於胸前兩手交叉,鈴鹿則一掃方才為止的憂鬱。
但是。
「總而言之,天馬君你也辛苦了。估計暫時不能見面,但不需擔心這邊,你那也要加油。」
她乾脆地說出了不能置若罔聞的事情。而且,是種馬上就將掛斷電話的勢頭。
三人臉色再次一變,「請等一下!?」天馬也慌忙叫道。
「暫時不能見面是怎麼回事?『泰山府君祭』成功了吧?小夏復活了吧?難不成春虎代替——!?」
「沒問題,哪個都活著。暫且。」
「暫、暫且是什麼意思?還有,不能見面是怎麼回事!」
「有很多緣由。」
「別開玩笑!請說明下!」
真的不是玩笑。而且早乙女的場合,並非玩笑而是認真說的可能性,高到都成不了笑話。天馬拼命地纏住不放。
但是,自那以後早乙女的聲音便遠去了。「早乙女小姐!」天馬反覆呼喊。
一段時間之後。
「來自春虎君的傳話,他說『謝謝』。真好呢。」
「一點也不好!春虎君也在那裡吧?請讓他轉接!」
「不好意思,時間不是很多。必須走了。」
「請適可而止!?拜託了——」
這時,冬兒突然從旁插話:
「天馬,揚聲器。」
「誒?啊——」
他很快領會,並將通話切換成手機的揚聲器模式。緊隨其後,冬兒對著手機大聲怒吼。
「春虎!能聽到吧?給我回應!」
通過切換至揚聲器模式的手機,「呀!」傳來學姐的悲鳴。大概慌忙將手機從耳邊拿開了,話筒拾起切開風般的聲音,並傳達過來。其他還能聽到來自遠離此地之處的引擎聲。遠方點起紅綠燈的聲音。微弱的複數腳步聲。以及——
忽然溢出的,笑聲。
是春虎的聲音。
「春虎!」
「春虎君!」
「春虎!?」
「笨蛋虎!」
冬兒,以及天馬、京子、鈴鹿,各自對著手機呼喊。
四人的呼喚聲被吸進手機中,再生於並非此地的某處。
短短的些微間隔。
然而,電話就這樣切斷了。
天馬愕然,接著匆忙回電給來電的對方。但是,連接不上。持續堅持撥打後,有一瞬接通,又立馬被掛斷
了。再次回撥,但依然連接不上。然後,這次數度撥打之後,流出留言電話的提示音。
「……怎麼回事?」
天馬不明所以地說道。恐怕,其他三人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剛才的笑聲,毫無疑問是春虎。春虎在那裡。
可是,為何不試圖做任何說明?
「該不會……」
京子臉色發青地喃道。
「該不會春虎他……成為了夜光……」
天馬與鈴鹿愕然凍結。春虎作為夜光覺醒了。這是十分可能的事情。而且,令人信服。若春虎仍是春虎,那絕不可能如這般單方面地中斷聯絡。
天馬等人一直盯著手機,失去了言語。這是天馬等人無法處理的,過於巨大的變化。即便厭惡那變化,也無法想像該怎麼辦才好。
但是。
「……那就去問本人吧。」
冬兒說道。
冬兒表情僵硬,他也感覺京子所言的可能性具有說服力。不過,冬兒朝著不由轉過臉的三人,展現出不遜的笑容。縱使為做作的笑容,這笑容里也含著冬兒的氣概。
「要千方百計把他搜尋出來詢問,問『你是誰』。……順便確認,你是否已忘了我們,這樣。」
就如同京子讀星所說的預言那般,冬兒的話瞬間衝進天馬、京子及鈴鹿的內心,並紮根而下。「——是呢。」京子不假思索地應道。天馬與冬兒對視後頷首,鈴鹿則緊咬雙唇。
「如果說是夜光之類……我就會使勁揍他。」
「……嗯,我也不會阻止。直到春虎君說對不起。」
「……哈,兩人都好溫和。在那之前,應該是下跪吧。誰叫他徹底——狠狠地折騰了別人。」
三人到最後都已半是哽泣。儘管如此,「好。」冬兒也仍在夥伴們的面前,伸出牢牢握住的拳頭。
接著——
「今後我們大概會散開,已不能像至今為止一樣待在一起。」
唐突之語。不過,亦是與此時此地言談相符的話語。
冬兒嚴峻的話,在天馬等人的內心裡產生不小的痛楚。然而,無人辯駁。
天馬剛才已有所預感,京子與鈴鹿也明白著。
自己等人今後必須作出各自的決斷。
已經無法回到一無所知的塾生。
「自此我們大概會變得七零八落。但是,即便這樣也有著一個共同的目的。將春虎——以及夏目找到,並教訓他們。要教那笨蛋們什麼叫禮儀。」
此為紐帶。
維繫四人的,誓約咒術。
在冬兒伸出的拳頭上方,天馬放上拳頭,再上面京子放上拳頭,最後由鈴鹿放上拳頭。
四拳變成一體,牢牢地將情感捆成一束。
朝向不知何日將被解放的一天。
此為雛鳥們的,離巢時刻。
6
能聽到某人的聲音。啊,是春虎君。是春虎君在叫我。僅僅如此,就變得好幸福。
春虎君在叫我。夏目,這麼喚著。不由感到安心,心中暖暖的。
春虎君在叫我。
然後——
倏得,夏目醒了過來。
長久——感覺曾處於極其長久的假寐之中。頭腦模模糊糊,無意識地環視四周。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鋪。陌生的枕頭。陌生的被子。就在忽然感到害怕的時候,非常熟悉的溫暖聲音喚了過來。
「夏目。」
夏目恍惚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床鋪旁側的枕邊,坐著青梅竹馬的少年。夏目的表情自然綻放,並「春虎君」,甜甜地這麼細語。
「醒來了啊,感覺怎樣?」
怎樣呢?總覺得腦袋朦朦朧朧,就像被裹在雲中浮於天上。那是種令人稍稍不安的感覺,不過,有春虎在身旁的話,就不打緊。完全沒問題。一點也不在意。
嗯,夏目回道。以坦率的心情,朝他微笑。隨之,春虎也溫柔地回以微笑,並微微且用力地點了點頭。
接著,她忽然注意到了。春虎的左眼被布料覆蓋著。
怎麼了?如此詢問後,「稍微發生了點事」,他苦笑道。
受傷了嗎?感到擔心,自然將手從被子中伸出。春虎笑著握住那手,說:
「不要緊。」
並重疊上自己的手掌。
春虎的體溫經由夏目的手傳了過來。柔軟的感觸,舒適而令人安心。
但是,與春虎握著手——如此意識的瞬間,便急速害羞起來。臉頰燒紅,想要縮回手。不過,春虎笑著不放開,反而用力攥緊。
臉龐發熱。春虎君?困惑地喃道。
「笨蛋夏目。」
春虎笑言。
「你啊,為什麼以北斗的身份來見我啊。那時候我一直認為被你避開了喔?」
突然,且超急速,更是正中央的直球。幸運的是,頭腦模模糊糊未能很好轉動。沉浸於依舊持續的假寐里,夏目在不得自由的雲中慌慌張張地揮舞手腳。
不必看鏡子就明白,自己滿臉通紅,眼眸也鐵定濕潤。終於暴露了。一直緘默的秘密,胸中秘藏之事。
而且——而且那個煙花之夜。自己說了,邊哭邊告訴了他。
將難以抑制的思念。
將存於自身最中的,戀心。
春、春虎君。這麼說完,便再也講不出其他話來,夏目將臉一半埋隱進被子中。接著,一直注視著春虎的臉。像是捉弄這樣的夏目般,青梅竹馬故意似地咧嘴一笑。
夏目覺得這很狡猾,只有自己被如此捉弄,不公平。
因此,鼓起了全部勇氣。盯著春虎的眼睛,努力顫聲道。
春虎君……。因夏目的那副樣子,春虎也現出認真的表情。雖然遽然害怕起來,但是即便如此,也停止不了。
我,喜歡你……。
飽含思慕之情與心愿,傳達話語。
然後,尋求確認。
春虎君呢?
春虎臉上重返笑容。是混雜眼淚,害羞的笑容。
接著,春虎保持握住夏目手的狀態,靜靜將臉靠近。夏目感到自己心臟飛跳,甚至顫抖戰慄。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準備逃開。邊小鹿亂撞——邊閉上眼。
觸於嘴唇,溫暖而柔軟的觸感。
那一定是世上最美好的咒術。
是捕縛魂魄的咒術。
然而——
「……抱歉。」
放開嘴唇,春虎如此說道。誒?夏目微微睜開雙眸。
「抱歉,夏目。但是,總有一天……一定,會再次相逢……」
這之後接續的話語,未能被聽取而消散於空中。春虎君?夏目低聲細語,在朦朧的視野之內,拼命地凝眸——
「……春虎君?」
睜開眼的時候,那裡並沒有春虎的身影。咦?夏目睡眼惺忪地環視四周。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鋪。陌生的枕頭。陌生的被子。但是,並非初次。是直到剛才為止,自己及春虎所在的場所。
「……春虎、君?」
再一次恍神地低喃。
是做夢了嗎?不明白。頭腦模模糊糊未能很好轉動。假寐將夏目整個覆蓋,一切含糊不清,做不出正常的判斷。
但是——
夏目輕輕地用手指觸摸嘴唇。殘留於那的感觸,不可思議的新鮮、明確,且真實。夏目脹紅臉,再度將臉埋進被子裡。
這麼做後,假寐立即重整旗鼓,將夏目的意識拉入暖和的黑暗中。夏目再度闔上眼瞼。闔上的眼瞼內側,浮上愛憐少年的面容。
春虎君——她像是說夢話般喃道。因幸福的心情,夏目再次回到剛才做的夢中。
床鋪旁側的窗戶上,窗簾布被朝陽明亮地照射著。但是,夏目絲毫不在意,繼續享受再一會兒的假寐。
再一會兒。
只要再一會兒……。
為了孕育醒來後,一個人飛往深邃黑暗夜空的——
那份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