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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五章 魂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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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那天以來,已過了很久——

美月當空。

端坐宅邸廊下,他眺看月色。

手握酒杯。芳香酒氣溶於夜色。

夜光大人,從宅邸之中、月光未灑落到的微暗處傳來呼喚。

您的心意依然未變嗎?

對於詢問,他苦笑著傾過酒杯。

並以殘留笑意的聲音回答:

「啊啊。」

接著,這次則收斂笑意續道:

「抱歉。」

自庭院傳來的蟲聲,淡然且柔和地舒緩兩人間的沉默。

她靜靜地凝視月光中的主人。

然後,端正坐姿,緩緩垂下頭。

總而言之,不管怎樣,目前時間寶貴。

「空。拜託!」

瞪視著鏡,春虎向背後跳躍。實體化後的空將狐火當作煙幕燃燒,「鴉羽」當即轉而脫離。

不過。

「啊?」

鏡發出危險的聲音,左手提攜日本刀,並隨意搗出。

空張開的狐火煙幕被扎入的刀刃啵地挖剜消散。鏡更將右手伸向春虎,將鑲嵌數個指環的手指如鉤爪般尖銳扭曲。

橫砍撕裂空氣,接著縱向。早九字。被注入指尖的咒力越過空間,在春虎那側前方浮現格子紋。「咕!」春虎被咒壁彈開。

是之前反彈鵺衝撞的招數。如果沒有身纏「鴉羽」,最糟情況下就算死亡也不奇怪。

鏡半睜眼盯著春虎說:

「別哧溜哧溜的。要不斬落你一、兩隻手臂與腳也行喔。」

這是種雖說同為「十二神將」,卻與木暮完全不同的——但也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威壓感。是處於言語不通、凶暴的肉食野獸面前的感覺。被格子紋彈開的春虎單膝抵在路上,可恨地瞪視鏡。

——偏偏在這種時候!

獨立祓魔官,鏡伶路。被稱為「鬼噬」的國家一級陰陽師。是與春虎有過數度因緣的對象。以當前時刻與之為敵來說,是最糟糕的對手。

「先前『這傢伙』受你照顧了啊。」

說完,鏡把刀鋒對準春虎。那刀名為「髭切」,是鏡的使役式楔拔寄宿的形代。

鏡所說的是上個月目黑支局一事。伴隨咒搜部實行的雙角會討伐作戰,鏡被選為夏目的護衛,他將自己的式神楔拔安排在春虎等人的身旁。

但是,楔拔破壞了雙角會成員帶來的咒具,並誘發連鎖靈災。其自身也在遭受瘴氣後失控,襲擊了護衛對象的夏目與春虎等人。那是春虎等人首次經歷的,真正意義上的死斗。

「托你的福,靈力仍舊不能完全回復,這不相當疼愛它嘛。」

「別扯鬼話!因那傢伙,我與夏目幾近死亡!?」

「好好上了一課吧?聽說你蛻變進步頗有『成長』喔,春虎?不過……」

鏡咧嘴嘲笑道。

「『另一人』看來沒吸取教訓啊。」

空比春虎更先憤慨,「你這混蛋!」倒豎耳朵與尾巴的毛髮。不用說,春虎與空一樣,覺得全身血液為之沸騰。但是,春虎用鋼鐵意志封殺了憤怒的感情。

誰會側耳傾聽瘋狗的吠叫?鏡的挑撥里沒有任何意義。如今自己應做之事為全力從此地脫離。僅此而已。但這並不是能容易做到之事。必須讓全神經集中,憑全靈著手。絲毫沒有委身於憤怒的餘裕。

「…………」

春虎保持凝視著鏡的狀態,緩緩起身。看到春虎這樣的態度,鏡一瞬露出了「霍」這表情。

「稍微機靈點了嗎?……不對,錯了。」

當然,鏡已看穿春虎的決意。雖然對不回應挑撥一事給予了褒揚,但他之後的態度似是更加不爽。

「這不為獨當一面地『躍躍欲試』嗎?呵呵。把楔拔當傻子,成為了天狗?還是被『鴉羽』慫恿了?像是自己為傳說的陰陽師的轉生,只要有意的話,即使是『十二神將』也能與之匹敵?」

「…………」

並非交涉能起作用的對手。也不認為可以通過會話攻其不備。只能從正面抗爭。沒有勝利的必要。只須能從鏡手中逃走。

「這麼說來,我對『鴉羽』也並非沒有興趣。土御門夜光的轉生也一樣。若為僅僅囂張的野狗,即便踹飛也沒樂子……」

鏡冷冷地說道,接著踏響皮靴。在此期間,春虎逐步組編戰術。空也領會主人的戰意,一言不發地拔刀。兩者的靈壓徐徐高升,漸趨近臨界。

「很好,過來唷,春虎。就如之前約定那樣,由我充分踹飛你。」

這成了信號。

春虎以不見其手動的快速攻擊,朝鏡投擲了咒符。迅速附著編好的術式,一口氣注入咒力。單看那一連串的動作,鏡的表情便倍增認真之色。

「急急如律令!」

投出的是護符。三枚護符同時展開咒壁,根據獨自編織的術式結成一體,並半包圍鏡。而此時,已再進一步投擲了咒符。這次的咒符為五枚。邊看著其從更外側包圍最初的咒壁,春虎邊往正旁猛衝。

「…………」

颯,鏡無所興致地隨意揮動「髭切」。

最初的咒壁自不用說,連之後展開的咒壁也一同被一下子斬裂。就仿佛用加熱過的小刀切黃油一樣。鏡都不細看咒壁,他用冰冷的眼神追蹤猛衝向正旁的春虎。

「什麼意思?」

不止掃興與鄙夷,鏡的聲音里甚至籠有輕微怒氣。

不過,這才是春虎的目的。對春虎來說,是最初最大的勝機。他鑽了「鬼噬」的空子。

「急急如律令!」

與裂帛的氣勢相合,起動咒術。起動的是混雜在第二次護符中的木行符與火行符。「什麼!」在回頭的鏡前方,火行符因木行符的木氣而引燃。

五行相生的木生火。而且大幅度加以改編的那咒術讓發熱的黑煙膨脹,而非火焰本身。是宛若火山噴煙,內含迸綻雷火的黑煙。

然後,以凝縮那黑煙的形式,第二次展開的咒壁向上延伸。邊憑藉自我修復填埋被斬裂的口子,邊將鏡整個覆蓋入膨脹的黑煙中。

最初咒壁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隱藏五行符混在第二次投擲的護符之中這事。另一個則是通過特意顯示原創式符,使人錯覺第二次的護符術式與第一次為同樣之物。

第一咒壁誘導思考,第二咒壁將木生火的發熱黑煙、煙的膨脹引向內側。另外,往正旁猛衝也是為了讓其視線從術式上岔開。是至此程度的組合咒術。

當然,不覺得這便能打倒鏡。不過,關在內側的黑煙如空的狐火般被擴散,並再次全部凝縮壓迫鏡。而且,封在內側黑煙的火氣,依火克金相剋「髭切」的金氣。

鏡的止步。是僅為了這目的而特化編組的咒術——戰術。

「空,拜託!」

「是、是!」

將空留在原地,春虎靠「鴉羽」一口氣滑翔過街道。在咒壁被破黑煙被散之前——在鏡的視覺被封住期間,離開戰場衝進狹窄的小巷。

留下空是為了在他突破黑煙之後,即便些許也好,進一步讓他的追擊延後。只有空的話,便能夠在最後關頭解開實體化後,隱形逃脫。總之,是時間寶貴的狀況。而且,是縱使認真與之戰鬥,也勝算渺茫的強敵。於是春虎選擇的,是於首擊傾注所有的一擊逃離法。

穿過狹窄的小巷,去向旁邊的街道。剛衝出就被側面打過來的前向燈照亮。正好靠近的轎車急忙制動。在即將接觸時,春虎跳躍勉強飛跨過車頂。

飛出的街道是雙向四車道的大馬路。在這時間也有交通量。春虎立馬拉開數米的高度,但是,只要飛得比周圍建築高,遠方便能一眼識別。

——隱形!

想到此的瞬間,不待春虎構成隱形術,「鴉羽」便將它的穿著者隱了形。雖然吃驚,但更感激。這樣的話——就在準備再提升高度的時候。

「這不很能幹嘛。」

飛來咒力斬擊。躲閃不開。即便「鴉羽」立即翩翻下擺進行防禦,斬擊也削去布料,彈飛了空中的春虎。

「咕!?」

橫渡車道上方,與另一側車道的引導標識猛烈撞擊。雖然「鴉羽」抵銷了衝擊,但仍舊難以呼吸。拼命朝攻擊而來的方向看去,發現剛才通過的小巷出口處,有著手提日本刀的鏡的身影。

——太快了!

如何做到——這般思索之際,注意到了鏡腳下的咒力痕跡。

——可惡!用靈脈!?

是禹步。

通過環繞大地的靈脈移動,超高難度的「帝國式陰陽術」。鏡無視從頭頂覆蓋的黑煙與咒壁,經由腳下的靈脈擺脫了春虎的陷阱。

明明曾目

擊過鏡的禹步,制定戰術的時候卻忘卻了此事。何等粗心大意。而且,若說粗心大意,隱形也過於遲緩。要是在脫離的同時隱形,即便鏡靠禹步逃離了陷阱,可能自己也不會被立馬捕捉到。

因猛烈碰撞的衝擊,春虎晃晃蕩盪地落下。再次恰好駛過的汽車邊鳴喇叭邊緊急迴避。蹣跚著試圖移動至人行道的時候,下一斬擊。雖然如打滾般躲開,但後續車輛闖進了那裡。

在咒力之刃的前側。

受到斬擊的正面部分彈開發動機蓋。輪胎髮出悲鳴,後輪打滑。迴旋。在越過中央隔離帶的時候,與對向車道的車輛接觸,發出了刺耳的轟響。

兩車身啪嚓凹癟,喇叭持續鳴叫。後續車輛驚慌失措地響起剎車聲。在啞然瞠目的春虎面前——

下一斬擊。

「混!?」

連叫喊混帳一事都做不到,拼命地迴避。然而,再度連續飛來的咒力之刃,卻一副如同不將周圍放在眼裡的樣子。

瀝青路割碎,車身破裂。大樓的捲簾門崩塌,標識被切飛。開上人行道的車輛。翻滾的摩托。悲鳴與喇叭聲與剎車聲接連不斷地連鎖,發生新的追尾事故。

亂七八糟。

「祓魔局!開始修祓靈災。一般人給我避難!」

鏡大聲警告後,悠悠地步入交通被遮斷的車道。春虎懷疑起鏡的理智。

「想做什麼!?你……!」

「啊?什麼做什麼,就如你聽到的那樣,『修祓靈災』啊。那『鴉羽』原本就是禁咒指定的咒具。因拿出了它之故,哎,多少會出現些損害。」

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鏡坦然地說道。也就是說,他打算把這慘狀徹底歸結於「鴉羽」所為。

「真刮目相看了,春虎。剛才的陷阱是及格線,但是,若給你個建議,那就是過於側重招數了。實戰要更機靈地行動。」

——厚顏無恥地……!

心裡氣得直翻騰。但是,另一方面對自己的淺薄也感到生氣。

譬如說,銘刻於心的大友與道滿的咒術戰。那雖說是實戰,但同時也為「咒術比試」。比試彼此的技巧,兩者遵守這默認的規則。

但是,這不同。必須更貪求勝利。

耳聞鏡警告的人們,邊發出悲鳴邊逃離而去。這會讓靈災修祓部隊的到達更加提前吧。春虎拼命轉動腦筋。現在更重要的是下個手段。但是,被擊潰最大機會的現在,狀況反轉,最大的危機攔著路。

——怎麼辦!?

「怎麼,不來啊?那就由我去。」

說完,鏡反手倒握「髭切」並大幅舉過頭頂,「喔啦!」投擲而出。

「什!」

春虎瞠目著讓「鴉羽」振翅躲避至上空。但是,那時候鏡已經用變得自由的雙手結完了手印。

「曩莫·三曼多·縛日羅赧·悍!」

壓倒性的咒力迸濺,火焰自鏡處吹起。火苗延展而上,化為火蛇。它大幅揚起鐮刀形的脖子,襲向空中的春虎。

春虎初次聽到的咒文。未曾見過的未知咒術。

不過——

——不動明王小咒!

不知道為何知曉。是曾在課堂上學到過?但不管怎樣,知曉著。該怎麼應對也一樣。

「曩莫·三曼多·縛日羅赧·戰拿摩訶路灑拿·薩頗咤也·唵怛羅迦·悍漫!」

結劍印詠唱咒文。不動明王慈救咒。雖然鏡瞪大雙眼,但春虎沒有注意的餘裕。即便試圖抵消,即刻打出的咒力之差也過於懸殊。邊委身於「鴉羽」如舞蹈般後退,邊拼命相抵追纏的火蛇。並非一次性,而是徐徐削去鏡的小咒。

但是,在此期間——

「……有趣。」

鏡上揚嘴角。

「這般返回啊。那麼……記得是從金氣開始的?五行轉變——急急如律令!」

符術。被揮灑向空中的五行符,為金行符、水行符、木行符、火行符。

首先由金行符成刃襲擊從火蛇那逃開的春虎。代替專注於慈救咒的春虎,「鴉羽」將之彈開。

接之,被彈開的刀刃吸收火蛇之熱,其表面浮現出水滴。那水滴被拂落後,水行符發動。相生的咒力化成水流覆蓋瀝青路。看到此的春虎察覺,並回想起。

——這是!

這次由木行符把水行符生出的水流吸上,產出大樹般的蔓草。春虎趕緊提煉咒力。雖然總算抵消了火蛇,但此時最後的火行符發動。讓蔓草一瞬間燃起,誕生數倍於火蛇的炎之大蛇。

大友對道滿展現的,五行相生的符術。將此內容說給鏡聽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自身。熱浪如海嘯般衝過車道,攪亂了周圍的大氣。春虎的皮膚被大張其口的炎之大蛇嗞啦嗞啦地烤灼。

——那個混蛋!

奪去春虎心魂的指導講師的咒術,經由鏡之手襲擊春虎。那時候,對此道滿在空中描繪咒印,將操縱的黑風——附帶金氣的風相生至黑色瀑布的水氣,接著相剋了大友的火氣。但是,春虎無論如何也無法效仿那。只能使用「鴉羽」逃往進一步的上空——

不對。

兩手手指自然而然地躍動。

「將風!」

在自己也搞不明白的狀態下命令「鴉羽」。「鴉羽」立馬大幅展翅——生出了附帶金氣的黑風。緊隨其後,春虎的手指和當時看到的一樣,在空中描繪出道滿的咒印。「鴉羽」生出的黑風變為水流,如泥石流般直擊大蛇。

爆音轟鳴,水蒸氣爆發。被產生的驟風吹飛,春虎啞然地看過自己的雙腕。

——原來如此。

是「鴉羽」。從「鴉羽」那流來咒術的知識。這感覺。這麼說來,治療夏目的時候也是如此。那時候因忘我而沒有起疑的餘裕。但如今想來,那時自己不可能知道的咒術,也接二連三地浮現至腦中。

——難不成這就是?這就是由夜光!?

由夜光操使的咒術嗎?

但是,春虎的驚愕立刻就中斷了。

「有趣!」

鏡叫喊道。貫穿煙蒙蒙瀰漫的濃厚水蒸氣,鏡的靈氣及鬥志明確地傳達給春虎。

「這不很帶種嘛,春虎!還是說為夜光?這樣的話,我也認真上了!」

鏡邊衝過瀝青路,邊再度切早九字。這次如扔甩般,格子紋襲擊春虎。春虎立即用「鴉羽」防禦住,但鏡已趁此間隙完成移動。

鏡跑近的是投出的「髭切」。利用皮靴前端讓刀身浮向空中,再次反手握住刀柄,並咣地猛插刀尖入瀝青路。

然後,在「髭切」的前方結根本印,並邊獲取它的靈力邊詠唱咒文。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他·咀羅吒·贊拿·摩訶路灑拿·欠·佉呬佉呬·薩縛·尾覲南·唵怛羅吒·憾漫!」

火界咒。將鏡全身的咒力與靈刀「髭切」的靈力相乘,一口氣展開了咒術。

令人驚恐。

那時於長官室窺探到的覆蓋廳舍的炎海。讓人覺得像是與那咒術匹敵的威力。確切凌駕「鴉羽」防禦的破壞力。若是被吞噬,就隨之終結。

「可惡!」

翩翻「鴉羽」的下擺,春虎拼命逃向上空。「怎麼可能放你走!」鏡的叫喊聲。火界咒向上延展,化成閃耀發光的猛火之塔逼近「鴉羽」。像是判斷逃離不了,「鴉羽」擦過火焰的前端般緊急下降,鑽過火界咒的動向。大概應是被結界守護著,但春虎卻被似會讓人失去意識的強烈加速襲擊。

鏡的火界咒置攻擊力為要點,相對動作些微遲鈍。「鴉羽」決定用速度而非自己的防禦力一決勝負。但是,即便如此也存在界限。鏡的火界咒接連堵塞逃跑道路,逐漸將「鴉羽」逼至絕境。

——糟糕!?

這樣下去的話很快就會被「將死」。至少一瞬也好,有必要讓火界咒的動作遲緩。水克火。要投擲水之咒術。那咒術也——如今的話知道。通過「鴉羽」流來。

結龍索印。

「跢侄他·烏馱迦提婆那·堙醯堙醯·娑婆訶!」

於古代印度的吠陀神話中,水的支配者伐樓那。另外,其亦是十二天之一。水天的水天法。

清新的咒力成水滴成雨水,最後成豪雨痛打鏡的火界咒。再度發生的水蒸氣暴風,產出亂氣流顛簸「鴉羽」。

相剋火之咒術的水之咒術。

然而,抵不上。力量的話自身應該有——更已將打破自己的殼,過多到失控程度的春虎的咒力,不余點滴地注入了才對。可是,就算這樣也遠不及。鏡的力量過於強大。

火界咒毫不動搖。

火焰上漲,襲向亂了舉動的「鴉羽」。春虎的視野被火染紅。避閃不開。春虎咬緊牙關——

休想!」

火界咒的制御錯亂了。「鴉羽」緊急迴避。從拽住後頸的死神手中逃脫了,但……沒有放心的工夫,春虎的視線飛向鏡。

「空!?」

於猛插在瀝青路上的「髭切」前,鏡挺直站立。他的左腕被猛撲過去的空的愛刀用力砍傷。被拜託阻擋鏡而留下的護法,勉強趕上了主人的危機。

不過——

因噴出的鮮血,鏡表情扭曲。他的雙眸里燃起的,是純粹的怒意。是被侵襲手腕的激痛之上,對咒術戰被搗亂的怒意,也是對疏忽失敗的自身的怒意。

「——臭小鬼。」

也不介意傷口擴大,鏡用力向外揮動被砍傷的左腕。

被大量血液揮灑到的空,在空中崩亂了姿勢。

鏡順勢轉身,用右手拔出豎立的「髭切」。

「礙事。」

將刀身筆直插入。空立刻在空中扭動身體。

但是,沒能避開。

在瞠目的春虎面前,附帶咒力的「髭切」的刀鋒,貫穿了空的側腹。

2

那是劍咒與幻咒的戰鬥。

夜晚的公園。正逐漸接近黎明。邊庇護沒有意識的京子,退避至安全的場所,天馬邊出神望著眼前的咒術戰。

每當木暮的「天魔刀」讓白刃輝耀,大友的咒符便被斷成兩截。另外,每當木暮的「天魔刀」一閃逼近,大友的咒符即擾亂斬擊。

一進一退。可是,在那若無其事的步法、手指的動作上,閃過劈哩啪啦電流般的緊張感。感覺於呼吸的時機、視線的流向之中,能窺看到被數重疊加的深刻意圖與戰略。當然,天馬推測不出那真正的玄妙,但那為「厲害」一事尚還明白。

然後,由兩者迸發的咒力,在雙方高輸出的狀態下形成完全均衡。

正因為木暮為剛大友為柔這一印象之差,兩人的咒力,以及散發的靈氣,看起來幾近不相上下。不止如此,甚至現出表呈「氣」之陰陽的太極圖那般的,不可思議的協調。

邊激烈流動邊均衡調和的戰鬥。天馬連岔開視線也無法做到,心想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光景。

於此之中。

「陣!」

木暮再次高聲道。

「重新考慮下。京子君的預言與行動的正誤、善惡是兩回事!你當真準備讓春虎君使用禁咒嗎?想把自己的學生變成罪犯嗎?」

「……禪次朗,這已經不是那種問題了。」

「是什麼?我所說的是『現實』問題。縱然『泰山府君祭』成功了,事情也會變成春虎君以咒術犯罪者的身份被陰陽廳追緝。就算是夏目君也一樣。即便復活了,你認為這之後她還能正常生活嗎?首先——」

木暮揮刀,大友在一紙之隔處避開。

「你認為會成功嗎?『泰山府君祭』?那機率是萬分之一!而且如果失敗,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能事情會發展至無法挽回!」

「無法挽回之事的話,早已發生了。」

大友回應後切刀印,木暮張開結界阻止咒術。

「因此才讓其亂來。我的學生說『能行』,我若不相信又該如何?」

這是守護東京之夜的祓魔官木暮,與將學生們引導向未來的陰陽塾講師大友之間,無法相容的爭辯。並非各自的想法相異,而是彼此立足的場所不同。

「而且……」

大友側眼看了天馬一眼。天馬受驚緊張起來。

「聽到了吧?似乎涼與這狀況有關。那麼,成功的機率就遠比萬分之一高。」

聽到此話的木暮漲紅臉,「陣!」並吐出話來。

「你仍準備相信那傢伙嗎!」

「當然,我並未「相信」那傢伙。只不過那傢伙極少失敗。」

與激昂的木暮相對照,大友很冷靜。與其說是沉著,不如說是意圖性地抹殺感情的波動。看到他的樣子,木暮的怒氣轉為苦澀的懊悔。

「不對。」

聲音雖平靜,卻斷然否定。

「就我所知,巨大的失敗有一個,就是背叛了你我。」

「…………」

大友不予任何回應,目不轉睛地看著木暮。木暮也不擺架勢地承受住大友的視線。

此刻,在眼鏡的鏡片背後,大友到底露出何種眼神?從天馬這看不到,也感覺不該看。

等注意到時,兩人不知何時停止了動作,在公園的中間形成對峙。

木暮緩緩地深呼吸,再以同樣的速度吐出。

兩手架「天魔刀」,將刀鋒朝向大友。青眼架勢。接著在手中回柄反刃。

現出日本刀刀背的峰打架勢。本來,所謂峰打是指在刀刃即將擊中時反刃。將之特意提前展現,是種逆反意義的警告。

至此為止木暮揮刃戰鬥。反過來說的話,是因為他無心「擊中」,且不準備斬傷大友。

然而現在木暮採取了峰打架勢。當然,即便是峰打根據場合也會造成致命傷……是表明已經不會再手下留情這意思吧。從那退下,並非這般命令,而是宣告用刀刃讓其退開。

真是耿直啊,大友似是想這麼說地略微苦笑。右手往前,「咚」,用拿著的手杖垂直戳打地面,並保持此姿勢靜候木暮。

「……唵·侄灑吶擘悉囉·摩拿也摩訶囉灑曳藥·侄縛他拿呴縛皅帝摩吒囉頗咤呢·娑婆訶。」

向四天王之一,軍神毗沙門天希求的調伏真言。木暮全身冒起威武顯著的靈氣,咒力漸收斂於「天魔刀」。神刀的靈壓高漲,讓人感覺以刀身為中心的空間開始扭曲。

天馬的手腳因畏懼而顫抖。喉嚨乾渴,眼看就要倒下。

另一方面,大友則沉靜著。用如同自高地眺望曙光的透徹眼神,凝視木暮神刀散發的靈氣。面對極可能招致自身死亡的力量,他用風止湖面般的平常心,放鬆地擺好架勢。

嘶,木暮的刀鋒略微晃動。咕,大友握杖的手稍稍使勁。

然而,那瞬間並未來臨。

「到此為止,雙方退開。」

兩者的靈氣亂了。天馬也吃了一驚,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霍霍。」

與奇妙的笑聲相伴,纖小的少年出現在夜之公園中。因闖入者過於與現場不搭,天馬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但是,天馬的注意力很快便移向少年的後方。看到那邊,啊,不由漏出悲鳴。式神。襲擊了廳舍的,道滿的式神。以及,另一人。有一位借那式神的肩膀,勉強站立著的男子——極端衰弱的老人。

少年再度「霍」地一笑後。

「順便一提,剛才的並非老朽而是這傢伙的話。目前似乎說不了話,所以由老朽代言了。」

面向茫然忘我杵在原地的木暮與大友說道。

是誰,天馬注視少年與老人。少年不認識。若是這麼具有特徵的孩子,只要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記。不過,覺得老人有些面熟。面貌變化相當之大,但在什麼地方——這麼想的時候。

「……天海部長。」

木暮用嘶啞的聲音說道。於是想起來了。去探望大友的時候,先拜訪病房的老人。記得是大友的原上司,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

「這個老不死的……」

這麼說的,是大友。他的聲音不似他風格地顫抖著。

「都一把年紀了,不符老年人的魯莽行為能適可而止嗎。被留下的人難以招架啊。」

老人極其衰弱。

但是,面向木暮與大友,他卻桀驁不馴地笑了。

「空!」

附帶咒力的「髭切」的刀鋒,貫穿了空的左側腹。

少女的碧色雙眸,似是快張裂般大大睜開。

鏡抽出了「髭切」。空的表情凍結,全身被激烈的靈滯覆蓋。搖晃著試圖逃跑,用盡力量,噗通,掉落至路面。

全身的靈滯止不住。空的姿態失穩,對面的瀝青路透明可見。

「空!?」

空沒有回答。但是,感到主人與式神間的靈性聯繫急速變弱。頭腦一片空白。試圖奔跑的腳蹬撓天空。

鏡並未停下攻擊之手。

左腕的傷相當之重,但比起治癒,鏡更優先「最後一擊」。他朝空邁出腳步。自右手伸展的「髭切」的刀鋒,接受火界咒仍舊殘留的光芒純白閃耀。

回應春虎無言的叫喊,「鴉羽」似箭而飛。

以從背後繞過去的軌道,衝進鏡與空之間。但在鏡側眼——以如同岩漿的目光瞥了一眼的瞬間,「鴉羽」改變了路線。

「喂!?」

無視春虎的抗議,「鴉羽」敏捷地拉開距離。它判斷不應該進入鏡的「劍之間隔」中。

至此,「鴉羽」

數度承接「髭切」飛出的咒力斬擊。雖不能說是無傷,但那刀刃也並未貫穿到穿著者身上。

但是,最初鏡突襲的一刀不同。「髭切」的刀身切斷了「鴉羽」的下擺。也就是說,經由「髭切」刀身的直接斬擊,凌駕於「鴉羽」的防禦力之上。

比起穿著者的想法,優先他的安全。若是作為保護穿著者的咒具,此為理所當然的判斷,但偏離了理應「絕對服從主人想法」的式神的規則。春虎悔恨地咬牙。也就是說,「鴉羽」現在也仍未將春虎認定為真正的主人。

「……春虎。你在小看人嗎?」

用過於憤怒而感情麻痹的聲音,鏡邊滴答流血邊說道。

「為了式神,其主人準備自己挺身而出?適可而止喔?」

如辱罵般吐言後,俯視蹲在路面上的空。他眼裡浮現的,並不是殺意。只有與斬掉敵人咒符相同的,冷靜的判斷。

「可惡——!?」

不可能見死不救。縱使「鴉羽」會如何判斷。

——去!

春虎祈願的「鴉羽」再次振翅。

逼向鏡。鏡再次如砍過來般向春虎投去視線。結果一樣。「鴉羽」在「髭切」可以達到的最大範圍前再度振翅,獲得逃往上空的浮力。鏡確認春虎修正軌道後,沒感情地將「髭切」舉過頭,將視線回至倒下的空身上。

這瞬間,春虎脫掉了「鴉羽」。

即將從袖口抽出胳臂之時,傳來「鴉羽」的詫異氣息,這不知是否為錯覺。春虎下降,著陸至路面。兩腳彎曲吸收衝擊。在鏡吃驚地回頭期間,以全身彈力向前奔出。

「空!」

空虛弱地睜開眼睛。

接著,凶刃一閃。

最初感到的,是熱。灼熱。如同碰觸燒烙過的鐵一樣,伴隨衝擊的灼熱。是強制讓一切思考當機的熱與衝擊——以及痛楚。

不過,與那熱、衝擊、痛楚同時感受到的,是於指尖上輕飄飄且不可靠的觸感。

必須守護。

這份情感在意識與無意識的境界線上,喚起了春虎。

接著,等注意的時候。

春虎正兩手抱起空地站在路上。

記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麼。只不過,拉開五米左右的距離,與手握「髭切」擺出斜身架勢的鏡對峙著。

「……原來如此。」

鏡說道。啪嗒,從「髭切」的刀鋒處落下血滴。

「你是真正的蠢貨啊。」

這話僅被耳朵勉強捕捉到,幾乎沒有進入腦中。如今春虎的腦里被「痛楚」所塗滿。這般巨大存在感的痛楚初次體驗。總而言之,疼痛。難以忍耐的痛楚一點兒也不退去。

轟鳴嗡嗡響徹。暫且沒明白這是自身的血流。每次血液作響,便穿過激痛。激痛肆虐、爆發。它毫不停息地持續。

胳臂中的空轉動了身體。

「……春虎大人……!?」

因她的聲音中包含巨大的驚愕,春虎俯視胳臂中的式神。總覺得與平常有所不同。並非式神引起的激烈靈滯,而是眼裡映照的影像本身有著明確的不協調感。

因這原因意識到了。

左眼看不見。

然後,春虎總算注意到自己的左半邊臉濕潤著,以及,破壞思考的激痛之源為自己的臉龐。

左眼被砍傷了。

鏡揮下的「髭切」刀鋒,自上往下用力砍了春虎的臉龐、左眼上方。

「你這混蛋……」

空在春虎的胳臂中,邊引起靈滯邊向鏡轉首。

「你這混蛋!」

激怒的空放出怒號。毫不顧慮自身傷口的咆哮,引起了極易抹消自己的靈滯。

但是,不消說,鏡並未理會。

「……हुं。」

軍荼利明王的種子字真言,將春虎主僕打垮。已經沒有「鴉羽」的守護。正面遭擊之後,被吹飛。天地激烈輪換,剛這麼想,硬質的打擊就招呼了全身。隔了一段時間後,才認知到已落至瀝青路上。

一切神經麻痹,在此之中,唯有激痛支配了身體。已經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咕……。

自己也許將死。在朦朧的意識里,春虎不隱諱地如此感到。

之所以沒有現實感,是因為大腦機能低下嗎。保持缺失真實感的狀態,模糊的眼瞳里映照眼前的光景。

「……無聊的終幕。」

提攜「髭切」的鏡好似惋惜地說道。在他面前,邊數度引起靈滯,空邊踉蹌起身。

那細小的後背,試圖保護春虎地展開雙臂。

「我——」

空說道。

拼上意志,拼上自身的存在意義,斷然宣言。

「我並非為了被你這樣的小毛孩奪走主人而等待至今!」

咚,心臟倏得躍動。

春虎睜開殘留下來的右眼,用染血的左眼——

美月當空。

端坐宅邸廊下,眺看那月色。

手握酒杯。芳香酒氣溶於夜色。

「夜光大人。」

從宅邸之中、月光未灑落到的微暗處傳來呼喚。

「您的心意依然未變嗎?」

對於詢問,苦笑著傾過酒杯。啊啊,如此回答,隨後,抱歉,再這般續道。

自庭院傳來的蟲聲,淡然且柔和地舒緩兩人間的沉默。

她靜靜地凝視著這邊。然後,端正坐姿,緩緩垂下頭。

「我會一直等下去。直至無窮歲月盡頭。因為我——是您的

「飛車丸?」

春虎喃道。

此刻瞬間,持續束縛她的土御門的五個封印,遵從舊時盟約開始解咒。

夕暮時分。

從宅邸深處傳來的嬰兒哭泣聲,總算停止了。不久之後,一位男子出現在面朝庭院的「桔梗之間」里。

年齡為三十前後。著日式服裝,戴金邊眼鏡。他那線條纖細的容貌給人一種知性——且稍稍細膩的印象。而且,宛如和年齡一同被刻琢的皺紋般,憂慮與迷惑扎著根。

他有著探視未來的力量,及讀取那可能性的力量。對多數人來說,是種難以獲得的力量。但是,對他而言,這力量並非福音。是不安全且不安定,卻強力束縛人心的力量。僅為招致更多苦惱,不吉利的力量而已。

但是,當下他只能依靠自己的那份力量。未來極端困難,為應對其,他過於無力。

不知不覺中,他杵在「桔梗之間」里一動不動。通過敞開的障子門,眺看庭院。被落日染灑的庭院,時刻改變著它的色調。對那變化,單單看得出神。唯獨此刻,他側臉上的憂慮與迷惑,似是稍顯淡薄。

不過,他能沉浸在安穩之中,也僅只轉眼之間。

意識到的時候,庭院中有著人影。

廊下的對面。邊雙肩沐浴斜陽,邊單膝著地垂著頭。儘管一直注視著庭院,卻沒能注意到那人接近。

隱形。而且是解開實體化的隱形。是只有非人的式神才會的技能。但是,宅邸中有著數重結界,阻礙沒有許可的靈性存在接近。能夠穿過它,是因為她過去曾是這宅邸的居住者吧。

驚訝很快褪去,苦笑寄宿唇邊。

「又相當早啊。……不,一直持續等待著嗎。」

等待主人——對說至一半的話,她並非回答。因為對她而言,那是用不著特意回答,理所當然的事情。

「是哪邊?」

「……在下飛車丸。」

「是嗎。」

是讓人感到清澄,且少許耿直的聲音。

是以傳說的式神而言,頗為謹慎的登場。話說如此,似覺得連這般安靜地垂著頭,都能讓人察覺到她體內秘含的強大靈力。

「要求為?」

「伴於吾主身旁。」

在寡言的話語中,存在著絕不退讓的鋼鐵意志。她像這樣低著頭,僅是因為他為土御門的現當家罷了。對她而言,雖然這是足以盡禮儀的立場,但不可能是絕對服從的對象。

並非家族也並非血統,她的忠誠僅奉獻給唯一的魂魄。

他眯起鏡片背後的眼瞳,靜靜注視著跪在庭院裡的她。逐漸西沉的太陽,將持續伏著臉的式神染上火焰之色。

式神的星象讀不了。

但是——未來極端困難,為應對其,他過於無力。

「……有條件。」

她總算抬起頭。她的白皙美貌得以顯露。美麗而高雅的碧色雙眸,筆直地盯視他。

那「條件」,如今即將被填滿。

束縛她的封印,全部為五個。第一個

是被蓋在其他所有封印之上,偽裝封印本身的封印。是對他人也「對空」隱藏餘下四個封印,以意識不到自己正被封印這事實為目的的封印。

這第一封印剛被解除,於那天夕暮落日之中,和土御門泰純定下的盟約的記憶便復甦了。確保自己是「何人」這一自我同一性。接著,接受盟約條件、施封印於己身之時的意志與使命感被連鎖解放。

此刻瞬間,她首先作為「小飛車丸」覺醒了。

飛車丸率先再確認的,是主人——春虎的狀況。

左眼損傷。全身磕碰。靈性傷害也巨大。哪個都並非致命傷,但處於危險的狀況。畢竟,眼前仍舊存在著「敵人」。

分秒必爭,飛車丸如此判斷。

飛車丸無視原本的順序,一齊連接餘下的所有封印。將那解咒過程並列處理。

但是,這時候眼前的「敵人」察覺了異常。

他磨利雙眸說:

「——什麼?餵?」

直覺不錯的傢伙。飛車丸將全神經集中在解咒過程上。強制提升處理速度。

第二與第三封印即刻被解除,被壓縮的要素得以展開。

第二封印封住的是「人格」。第三封印封住的是「姿態」。第二與第三封印互相聯動,原本不是能如這般一瞬解咒的東西。不過,幸運的是,第三封印「鬆弛」了。泰純施在春虎身上的封印經春虎之手半毀之後,承受主人放出的過大咒力,術式出現了問題。而且,剛才「髭切」的一擊將封印的力量再次弱化。飛車丸以最少的步驟拿下第三封印,因此也短時間內成功解除了第二封印。

作為飛車丸的意識增加分量,輔佐夜光的幹練式神——這強韌的人格覺醒了。純粹與專一保持原樣,無垢的碧色雙眸將成熟的知性、磨礪的力量與開花的才能寄宿於眼瞳內。同時,全身的靈滯改變了至今的模樣,她邊閃滅邊開始「成長」。

耳朵與尾巴留下,胳臂伸長,腿腳伸長,身體的體態改變,容貌逐漸成熟。就像一口氣增長了十歲。逐漸取回飛車丸原本的姿態,與內在人格相符的姿態。

然後現出的,是絕世美貌。

宛若威風凜凜女武者般的純粹銳氣,與妖艷美麗、和本人資質相反的嬌媚,保持著危險的均衡。似會散發香氣的風韻,更襯托出她的美貌。

但是,外貌的變化並未吸引「敵人」的目光。

「——曩莫·三曼多·縛日羅赧·悍!」

鏡激烈詠唱不動明王小咒,並附上「髭切」——一閃。銀光划過刀身,放出的熱浪痛打飛車丸。

雖然即刻張開的結界削落了熱浪的威力,卻沒能抵擋住它。判斷不行的瞬間,飛車丸將殘餘的力量集中至後方的春虎而非自己身上。展開保護主人的結界。緊接其後,打破最初結界的熱浪吹飛飛車丸,成長途中的身體邊滿起靈滯邊舞於天空。

解除封印的術式紊亂了。飛車丸咬牙,但其意識投向的是春虎而非自己。熱浪又突破了之後展開的結界。咒力不足。春虎的身體無計可施地被吹飛,如人偶般滑過路面。抵抗的力量也好,逃跑的力量也罷,均已未殘留在主人身上。他處於失去意識前夕。

飛車丸作出了決斷。

餘下的封印為兩個。即使在這之中,第四封印封住的「靈力」,對飛車丸而言也是重要的因素。

過往,她曾捨棄身為人類的肉體,以靈性存在的身份轉生了。

對現在的她而言,自身靈力無非就是與維持自己存在直相關聯的力量。是為了保持靈性安定,本來需要花費整晚——至少應花費數小時階段性解除的封印。

不過如今為了從眼前險境中救助主人,無論如何都必需那靈力。因此,飛車丸並非解除封印,而是開始強制破壞。

第五封印的解除委給術式,讓其自動後退。與之相對,從術式那奪取第四封印的制御,隨後憑己力擊潰封印的一角。

將取回的靈力替換咒力,進一步逐漸切開封印。靈力急速膨脹而起,但缺乏安定的靈力開始從根底搖動飛車丸的存在。當下覆蓋全身的激烈靈滯,有如從內部綻開的雷電一樣。

但是,即便如此也趕不上。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對加速度般取回力量的飛車丸,鏡亂擊咒力之刃。雖然力量逐漸回復,但將其全部運轉於結界的破壞上。極力避開消耗,看破刀法,在一紙之隔處躲閃斬擊。像這樣吸引「敵人」目光的期間,也全力逐步破壞第四封印。

但是,鏡果然敏銳,識破飛車丸的目的是拖延時間後,「楔拔!」將手中的「髭切」扔向空中。

抓住投出「髭切」刀柄的,是實體化後的使役式楔拔。高挑細瘦的纖弱男子。雖是曾折磨過春虎他們的強力式神,但靈氣還未完全回復這事似乎不假,他的表情空虛,動作也欠缺活力。

不過,鏡邊瞪視飛車丸邊冷冷命令道。

「幹掉春虎!」

飛車丸即刻中斷封印的破壞,解開實體化,急趕向春虎的身旁,但是——

「別小瞧人!」

鏡的早九字彈開了飛車丸。飛車丸再次邊實體化邊著陸至路面。不行。沒有空隙。以從正面突破來說,力量尚不足夠。

就算是鏡的傷,應該也相當疼痛。但鏡絲毫不讓它表露於外,並專注於飛車丸。正試圖看透她的真正價值。接著,在他背後,他的式神開始慢吞吞地接近春虎,並手提「髭切」。

這樣下去的話會趕不上。她再次作出了決斷。

並不是破壞封印,而是將封印束縛的部分——靈性存在的自身的一部分解體,強制讓其通過破裂的間隙脫離。不用說,這樣做的話不可能再構成,還會危害自身的存續。不過,儘管如此,「總體」會增加。一時的話,可以取回過往的力量。

甚至封印己身地長久等候,是為了伴隨主人身旁保護主人。若是不能保護主人,那自己的力量便沒有意義,自身存在的理由也將消失。主人的安全優先於一切。對護法來說,這是自明之理。

不過,遺憾的是尚未完全結束解除的第五封印。

第五、最終封印封住的是飛車丸過去的「記憶」。是與主人共同度過歲月的種種回憶。對飛車丸而言,那一個一個都是無法代替的寶物。即便失去些微,也比破壞自身的一部分來得更苦痛。

即便如此,過去的記憶也不可能優先於現在的主人。飛車丸在白皙的美貌上浮現苛烈的決意之色,隨後將自身的內部解體。通過瀕臨毀壞的封印間隙,一口氣奪取力量。

那已經連靈滯都算不上了。飛車丸全身上下迸發無數的閃電。龐大的靈力捲起漩渦發出吼聲。鏡啞然地凝視飛車丸。

飛車丸如砍擊般宣告。

「小子,退下!」

強制取回的力量,未能立馬制御。飛車丸將肆虐的靈力以狐火的形式扣向鏡。

熊熊燃燒的青色火焰如雪崩般襲向鏡。鏡展開結界。狐火將那結界整個吞噬。

飛車丸進一步利用雪崩的靈力,利用那動態提煉咒力。伸出左手,收緊右手。拉弓架勢。吐出的狐火會聚。鏡神色一變,但已經遲了。

「hifumiyoimune、kotomochirorane、shikiruyuitowa、sohatamakumeka!」

詠唱蟆目神事的神言,射出咒力之箭。只不過,那莫大的咒力與其說是箭,莫如說是巨炮飛彈吧。

鏡瞪大眼睛之後,咒力與結界猛烈撞擊,排除、貫穿了些微的抵抗。因壓力過大,結界往後方爆炸。瀝青路被剜掉,其碎片飛向空中。

真是一擊了結,但飛車丸沒有誇耀勝利的閒暇。視野一角,慢吞吞前進的楔拔站到了春虎旁側。手中的「髭切」——貫穿自己、奪去主人左眼的刀刃,再次寄宿不祥的光輝。但是不會有第三次。飛車丸奔馳,尾巴隨風飄動。如今的楔拔本身,並非威脅。只要將其扯離主人旁側就沒問題了。

趕得上。

然而。

「還沒結束!」

火焰咒術從正旁阻擋了去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腳踏空。是鏡。怎麼可能,這麼心想後,方才空的記憶甦醒了。

禹步。又一次——但是,沒想到能在那時刻瞬間行使這般高難度的咒術。果然這男人也確為當代屈指可數的陰陽師。飛車丸悔恨地咬牙,著手下一咒術,但是——

同一時刻,楔拔將「髭切」舉過頭頂。

心臟被猛地一攥。

邊放出狐火,邊朝向楔拔的身旁。但鏡並未好說話到可以容許此。一步一步都過於遙遠。全身逐漸被恐怖貫穿。「可恨!」飛車丸捨棄防禦疾馳。可是,即便能夠無視鏡的咒術造成的傷害,被削掉的速度也無法挽回。

趕得上。

不——趕不上。

楔拔揮下了「髭切」。飛車丸發出悲鳴的那一刻——

「這樣,人情,便成二。」

嘭,在隔著春虎的另一側,厚重的某物著落了。

男子。是身高將近兩米——不,甚至有目前進一步膨脹印象,肌肉隆起的魁梧男子。男子在著地的同時伸出右手,用手掌輕易握停了被揮下的「髭切」的刀身。

短金髮有如王冠閃耀,輪廓分明的面容之中,細眯的雙眸放射強烈的目光。身著無領帶的西服。平常會讓人感到洗鍊精幹的那服裝,只有此刻看起來如雄赳赳的戰鬥裝束。無厚度的夾克左袖,被男子的鬼氣吹動,優雅翩翻。

「角行鬼!?」

「喲,飛車丸。看你相當棘手啊,變鈍了?」

男子——角行鬼不客氣地咧嘴而笑,咕,並用右手把「髭切」的刀刃壓回上方。隔著橫躺的春虎與他對峙的楔拔,粗暴褪去至今空虛的表情,如野獸般顯露敵意發出咆哮。在因緣之鬼面前,戰意噴涌而出。

角行鬼哼了一聲。

「不象話,去重新來過。」

接著,掄起握住的刀刃,將「髭切」連同楔拔砰地扔飛。

被扔投的楔拔落至鏡的附近,並順勢解開實體化。哐嘡,唯獨「髭切」倒在瀝青路上。角行鬼眺視鏡,「想怎樣」,如此詢問般地略挑起半邊眉毛。

「……!?」

鏡咬緊牙關。

將春虎庇護在腳下,角行鬼僅憑他的鬼氣壓倒周邊。飛車丸也用明顯浮現殺意的眼神,瞪視將主人逼至絕境的鏡。

若對手僅為飛車丸,這傲慢的陰陽師可能會徹底與之相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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