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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第四章 反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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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轉變貿然來臨。不,是應該來臨而來臨了也說不定。但將之事前俯瞰的力量,當時的她還並未具備。

緊迫的世界形勢。戰爭的徵兆。由軍部再建陰陽寮,給他的出任陰陽頭的命令。以及,復興逐漸式微的咒術,這一至高任務。

能做到嗎?對這麼問詢自己的主人,她什麼疑問也沒有地回答說可以做到。

除開夜光大人,得有多少其他人才能完成這般地步的偉業?

他的才能是真貨。對於咒術的熱情,其之志向的高遠,亦一樣。正因為她自身也被那才能開花,現在成為了一流咒術者,所以明白。

他是天才。

如此巨大的才能,不可能什麼使命都沒有地由天授予。正是現在——正是這困難的任務,必為他理應完成的使命。

「能把力量借給我嗎?」

對這麼詢問的主人,不如說她覺得懊悔不已。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為什麼到現在還要確認?她這麼怒言,他笑著謝了罪。也許自己亦是為了全力輔佐他完成使命,才誕生於此世。她如此認為。

那個時候,世界展現完美的調和,一切都美好地咬合,形成巨大的奔流——形成命運。至少,她是這麼覺得的。

什麼疑慮也不抱懷。

完全未知之後來臨的悲劇預兆,單純而天真。

在為了奪回春虎而到訪陰陽廳的數人之中,最先成功入侵廳舍的實際上是天馬。

不過那並非「入侵」程度的事情。通過職員專用的便門,堂堂地進入其中。

「夜間叨擾了。至少給替換衣物,母親這麼固執己見。」

例舉實際存在的部門與職員的名字、掀開手提紙袋,他一臉十分抱歉地親切微笑。

借用的職員名是藤原健一。是那個藤原講師的侄子。隸屬於陰陽廳總務部,雖然住在都內的家裡,但最近較多值宿。前些日子從藤原口中聽說了這些。另外,還聽說侄子還有一人,是叫康二的帶眼鏡的高中生。在笑臉背後,心臟跳動得生疼,但瞥了天馬臉一眼的主管人員,也不向藤原建一確認,反而笑著說「你辛苦了」,放他過了便門。

傷員零,損傷值零,消耗咒力零,所用時間短短四十五秒,唯一疼痛的是天馬的良心。這一實在和平與聰明的入侵,即便由曾為實力過硬的咒搜官的大友來看,也是無話可說、挑不出刺的入侵——不過說實話,能做到這絕技的,夥伴中也只有天馬一人。

然後,進入廳舍中的天馬不掩飾緊張——畢竟沒這必要——首先確認牆壁上的引導圖。

由外人來看,陰陽廳廳舍是存在迷宮般場所的複雜建築。而錯綜複雜的構造對入侵者而言,則是無法忽視且棘手的主要因素之一。

但是,這對天馬來說也沒有意義。

「那個,不好意思。工作之中多有打擾,能否告訴我開發研究室在哪嗎?」

有禮貌地詢問看見的職員,得到熱心的回覆,再有禮地致謝。結果,天馬幾乎都沒有迷路,便到達了目的地附近。

順便一提,不使用一切咒術到達廳舍深部的入侵者,自陰陽廳建立以來,天馬是第一個。而且在此時間點,天馬完全沒吸引敵人的目光。那麼,如果將天馬至今的行動視為乙種咒術的話,可以說它的效果比將意圖靠佯攻避開敵人目光潛入深處的,大友與道滿的甲種咒術全部相加也來得更優越。

在實戰上真正重要的是結果而非過程。若再進一步說,那麼其過程要求的勞力,以及對周邊的刺激,則越少越好。總而言之,天馬的乙種咒術就是——結果而言——如潛入敵陣的範本一樣的本領。

——「聽好了,百枝天馬。」

腦海里甦醒早乙女的話。天馬慎重地經過走廊。

——「現在陰陽廳的眼裡,並沒有映照到你。對方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裡。對陰陽廳來說,你沒有計算的價值。」

雖然被說得很過分,但為單純的事實。與冬兒、京子和鈴鹿不同,自己不過是陰陽塾的一個平凡塾生。實技等莫如說是不擅長的方面,也不強於實戰。絕未身懷任何特別的力量。

不過。

——「但是,對你而言,陰陽廳是『敵人』。那麼,現在的這個狀況以你來說,便與對陰陽廳使用著非常強力的隱形術,持有同一意義、同一價值。」

所謂陰陽廳高層,即是處於耀眼才能互相壓擠的職業世界,向更「上」攀爬的優秀者們。讓這些人注意自己這般不起眼的凡人很困難,對,「很困難」。

那麼,這就成為天馬的優勢。

——「就算是乍看堅固的城牆,只要抽掉關鍵的石頭即會崩毀。就算是滾落路邊的小石子,根據場合也能成為『武器』。聽好了,小石子?……不對,百枝天馬?我之後要瞄準目標,把你扔出去。給我漂亮地砸碎陰陽廳的關鍵部位。」

如果失敗了就要你好看、讓你當不成女婿,被狠狠地用謎之方法威脅了。雖然並未屈服於那些恫嚇,但總之天馬一路來到這邊。已經不能回頭。

「……是這裡。」

開發研究部第三科。

說不掃興是騙人。不過,那是不對的,這點事就連天馬也明白。

可以說自己不花些微功夫,僅憑機智與主意便入侵了——但是,也有其他看法。比如說自己若是被敵人發現的話,沒有抵抗的力量。逃跑也做不到。雖然不被對方看在眼裡,但反過來說,只要被發現,在那時間點便已出局。於這意義上,正通過恐怖的「危險橋樑」。也就是說,自己不過是憑著冒巨大的風險,而獲得相應的回扣而已。

——真是投機主義啊。

自己都感愕然。但是,自己為了起到與夥伴們同一程度的作用,賭到現在,不直到最後關頭都提高代金的話不划算。了解,並自己決定的。

——而且,真正費力的事從現在開始……。

天馬再次看向前面。

走廊盡頭是天花板高懸的寬敞樓層。那深處並排數張辦公桌,並被玻璃牆壁隔開。目標的封印保管室,就存在那牆壁對面。

從早乙女那得知玻璃隔牆對面還被施有別的安全警備系統。不過,通過那的通行證也從她那裡獲得了。

問題是人眼。寬敞的樓層視野良好,在這種時間也有少許伏在辦公桌上繼續工作的人。

在此樓層中的話,即使被盤問,也仍能矇混過去也說不定。但是只要被發現一次,之後再潛入隔牆之中這事便幾近不可能。另外,被發現想要進入其中的話,就算有人畜無害的笑容與藤原侄子的名字也無效。畢竟,是不讓外人進入的安全警備系統。

——入口……在那。真顯眼啊。打開那扇門的話,周圍到底會注意到吧。

進入樓層前的走廊。藏在放置於那的觀葉植物的盆後面,天馬拼命地開動腦筋。想出的方法是在其他地方引起輕微騷動,並將樓層里的人往那邊誘導,乘此機會潛入深處。

——比如說弄響火災報警器……。

既然是陰陽廳的廳舍內部,那比起不慎重地依賴咒術,感覺這種古典的方法更有用。好,正當天馬決定暫且返回去尋找火災報警器。

但是。

「——咦,咦?」

突然之間,留在樓層里的職員們離開座位開始吵鬧。而且,向著這邊而來。

——誒、誒!?

不會是被發現了吧?天馬慌張返身,逃進中途的男廁所。衝進單人間合上鎖。至此跳動得生疼的心臟,如今就快破裂了。

但是。

——……不來?並不是發現了自己?

跑過走廊的腳步聲,不消一會兒便遠去了。戰戰兢兢離開單人間窺視外邊的走廊,卻沒看見人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來到走廊,再度前往樓層。

樓層里未有一人。天馬睜圓了雙眼。

「……怎麼回事?」

雖不明緣由,但這是機會。天馬回過神,從口袋中取出一張認證卡。由早乙女給予的,安全警備系統的通行證。

玻璃牆壁的背面並非樓梯井,數個房間被獨立相隔。開發研究部第三科為咒具開發的部門,那些房間一個一個都是研究室。早乙女調動至宮內廳御靈部前,隸屬於開發研究部。她說熟悉安全警備系統也是此緣故。

握緊認證卡,天馬準備從走廊衝進樓層。

但是——

忽然間感到視線,吃驚地停下腳步。

如彈簧一樣回過頭。可是,背後沒人。空蕩蕩的走廊向前延伸。

——……什麼情況?

誰也不在,卻被看著。天馬在無人的走廊上擺好架勢,慎重地轉動視線。

這時,在視野一角有什麼動了。走廊的牆壁。天花板附近。天馬反射性地眼睛追

趕。

是蜘蛛。

「……蜘蛛?」

大拇指指甲大小的蜘蛛。表面上陰陽廳雖有最新的設備,但看來也是有著很多古舊之處的建築。當然會存在蜘蛛之類吧。剛才感到的視線,該不會是這蜘蛛?怎麼可能。過於緊張而神經過敏了。

不過。

——咦?

蜘蛛靜靜俯視天馬,但可能視他為無害而準備爬離牆壁。不知是否為錯覺,蜘蛛的動作奇妙地似像人類。不過,看著這樣的蜘蛛,天馬內心不能釋懷。

不合時宜且相當古遠的,令人懷念的記憶。

能回想起來完全是偶然。

「……『詭蛛』(trick spider)?」

禁不住低語的瞬間,蜘蛛的動作完全停住。接著,緩緩改變朝向,回看天馬。就仿佛是驚訝於被喊到名字,而下意識重新審視對方的舉止。不,也許並非「仿佛」,而是確為如此。

這蜘蛛是式神。

而且。

「……媽媽的試作品,為何在這種地方?」

仔細一看,那蜘蛛為青色。這是由天馬逝去雙親所創辦的民間咒具製造公司,魔女術式社製造的人造式的特徵。

而且,再仔細端詳的話,那蜘蛛的藍色比起魔女術式社制人造式的色調,體現著更加濃郁深厚的藏青色。

這是魔女術式社首席設計師的母親,施在原創式神——試作品上的獨特色調。這「詭蛛」也是此類試作品之一,結果並未被商品化。因此,知曉「詭蛛」這代號的人,本身數量就極端稀少。蜘蛛停住也是這原因吧。

「……『詭蛛』……這麼說來,很久之前……」

以想起代號為契機,舊時的記憶隱約甦醒。

即便在母親製作的試作品中,「詭蛛」也是實驗之作色彩濃厚的式神。基本而言,是與術者共享視覺,按照術者詠唱而行動的檢知式。只擁有與實際蜘蛛同等能力的移動速度與力量,蛛絲方面,僅能吐出大約三十米,強度可以抬起自重十倍程度物體的蛛絲。而生物蜘蛛的蛛絲以擁有同等粗細下鋼鐵的五倍強度而著稱,考慮到這,它的性能便頗為低下。

但是,因為它那形體而長於隱密性方面,而且因幾乎不使用咒力之故,只要一定期間停止活動吸收周圍靈氣,在理論上便可以做到半永久的實體化。另外,只要完成了最初的設定,之後便能基本不用咒力地使役。式神一側可隨意傳送影像,而且用於操作的咒力系統也能在式神一側構築。雖有不能離開術者五百米以上這限制,但極端而言,只要專家施行最初的設定,之後連普通人都能夠操使。

實際上,孩提時候天馬曾央求母親讓他使用過「詭蛛」。因此,即使在大量母親的式神之中,也對它特別留有印象。

當初開發試作品時,「詭蛛」能夠接近人類深入不了的狹小空間,以及在陰陽師的監督下一般人也能夠操作,根據這兩點預計作為在災害時等的信息收集用檢知式會有一定的需求。而它最終未被商品化束之高閣,是因為其術式過於繁瑣複雜,製造量販品極端困難。甚至連母親的試作品,都僅有兩體。

——就、就是這樣!僅僅兩體。「詭蛛」是只存在兩體的式神。它為何……!?

決定中止製造的時候,曾經玩耍過它的年幼天馬頗感遺憾,但開發者的母親卻滿不在乎。是非常令人懷念——然後現在懷念則過於方向錯誤的記憶。但是天馬拼命勾起回憶,想辦法試圖回想起。

——對,那時候我向媽媽……。

以試作品製作的兩體「詭蛛」。已不再會使用的話那自己想要,天馬如此鬧著討要。但是沒能獲得。還記得母親那時候的話。對不起呢,天馬——母親向自己道歉道。

有與天馬一樣覺得這「詭蛛」有趣,想要私底下購入的人。那個人是最近成為客戶處責任者的領導,且受到其很多照顧。包含那謝意,將試作品讓給了那個人——這麼說道。

交給那種人的話,不會恣意偷窺吧?良心生疼啊。

邊苦笑邊也露出對那對象的確實信賴,母親愉快地如此開玩笑。對,沒有錯。母親確實這麼說了。

確立魔女術式社地位的最大熱門商品,是被稱為捕縛式的「WA・燕鞭」。

負責那幾乎所有的經銷商,是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咒搜部。

「該不會。」

天馬走近蜘蛛所在的牆壁之下。「詭蛛」依舊停住動作,一直俯視著天馬。

「該不會,您是——」

正準備詢問的時候,突然,某物的咒力衝過遠處的位置。誒,這麼想的下個瞬間,巨大的破壞聲響徹周邊,過分驚嚇的天馬心臟都快停住了。

來自樓層。看向那邊,不禁懷疑雙眼。

面向外壁的樓層窗戶被打碎,魑魅魍魎從外一擁而入。像是用筆描繪的各種各樣的怪物們——是式神。而且那些不正是與上個月襲擊了陰陽塾的,同為蘆物道滿的式神嗎?

「為、為、為什麼!?」

蜘蛛呼地跳上非常驚慌失措的天馬的肩膀上。他因這而回過神,慌慌張張衝到觀葉植物的盆後面蹲下身。

入侵了樓層的式神們,隨心所欲地蹂躪了那寬闊的空間。更進一步從連接著樓層的走廊朝向廳舍深處。幸運的是,天馬潛藏著的走廊處於離樓層窗戶最遠的位置,但過來是時間問題。

——為、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剛才樓層的職員慌張離席,也是因為注意到迫近窗外的道滿的式神。話說回來,為何道滿會?天馬不明所以地腦內一片空白。

「——疼!」

手腕一陣痛楚。

仔細一看,不知何時蜘蛛從天馬肩上移動到了手腕。隨後,跳躍到地上,爬向走廊深處。接著,回看天馬。

是在說趕快逃。確實,被道滿的式神發現的話,不會簡單了事。雖然道滿的式神像是被完全漫不經心地作出,但實際上一體一體到底秘藏多少力量,天馬上個月與夥伴們一起與之直接戰鬥後,便體會到了。

「是、是——」

邊不由自主地向蜘蛛返答,天馬邊靜靜起身。然後,再度觀察樓層的狀態時,發現了某件事情。

——咦?玻璃隔牆沒被打破?

隔開樓層深處的,一面玻璃牆壁。明明是看起來非常有毀壞價值的東西,但式神們並未準備突破那邊。不對,雖試圖破壞而接近,但碰觸的瞬間就引起靈滯。

——原來如此,是安全警備系統!

看來不僅為機械性的防範設備,還被施有咒性結界。

但是,正嘎吱作響。

式神們的猛攻凌駕了結界的設想強度。那麼早晚會被破壞。隔牆的另一側也會被侵入吧。

「…………」

天馬的動作停住了。

蜘蛛焦急,就像是在說什麼似地用腳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即便如此,天馬也一動不動,緊緊盯著樓層以及它深處的玻璃隔牆。

這樣下去,式神早晚會侵入那前方。這樣的話,天馬來此地的目的便將付諸流水。

眼鏡鏡片的背後,天馬的眼瞳閉住了。但是,他的猶豫短暫。天馬再次睜開眼瞼的時候,他的眼瞳里已經寄宿有決意的光輝。

可能是察覺到不好的氛圍,準備先向走廊進發的蜘蛛,回到天馬的身邊。爬上牆壁,再次跳到天馬的肩膀上。側眼看了它一眼,蜘蛛正一直盯著天馬。

「詭蛛」是既不能說話,也不能相通心意的式神。不過……也許因為是母親作出的式神,「沒在打奇怪的主意吧」,感覺操作主人的叮囑聲通過蜘蛛傳了過來。

天馬輕輕苦笑。

這式神的主人,難不成認為天馬「理智」地單獨侵入了陰陽廳?再怎麼說這也是失禮之語。要是正經時的自己,才不會採取這種無謀的行為。「奇怪的主意」也好其他也罷,現在的自己早已不正常。

挺直後背,雙眸半睜。

集中精神,提煉靈氣生成咒力。

「——唵・摩利支曳・娑婆訶——」

將兩手手指交叉。首先是大金剛輪印。靜靜地詠唱咒文,從心臟至額頭、左肩、右肩、頭頂給予加持。這麼做的期間,道滿的式神也仍舊從外邊進來。就仿佛無限湧現一樣。

蜘蛛大概斷了念,像是不岔開天馬的意識般停止了一切的動作。天馬邊維持術式,邊重複七次咒文。

「——唵・阿毗哆耶摩利支・娑婆訶——唵・阿毗哆耶摩利支・娑婆訶——」

終於,一群式神注意到了這側的走廊,揚揚得意地靠近而來。在深處,噼嚓,玻璃牆壁發出糟糕聲響

,表面閃過靈滯。再過不久結界即將被打破。天馬使手印變向隱形印。將咒力注入咒術。

隱形術。

是以前大友也曾直接教授的甲種。是在天馬煩惱自己的資質之時。結果,天馬未能順利隱形,至今仍沒消去憷怕意識。

但是,現在仍舊記牢大友那時候的話語。咒術深邃而幅面廣闊,而且還是在各種方向上。不管是何種才能,都能變為武器。以天馬的雙親為例,大友說了這些話。

實際上,自己雖為不起眼的半吊子,但正因為這樣,才一路到此。連只有老實且人好的低調品格都能依使用方法成為「武器」,此便為咒術。

不擅長隱形術。認為不擅長。但是,大概錯了。反了。縱使自我評價為「不擅長」,恐怕自己也「適合」隱形術。相性很好。

無毒無害的諂笑。沒有自信、戰戰兢兢的態度。這些全為天馬自身的低自我評價,但也是如實表現於外的結果吧。存在於高水準的友人們之中,天馬的自我評價必然很低。

然後,並未欺騙自己強迫改寫這些對於自身的評價。

自己在夥伴內低人一等。這表現於外。承認這樣的自己。承認,並於此之上改變「觀點」。

譬如說,與這樣的自己面對面之人,大部分不關心,有的抱有好感、再經常輕視。瞧不起自己。麻痹大意——作出空隙。

就要潛進這樣的「空隙」。即便依舊沒有自信。即便戰戰兢兢。

隱形術的竅門,據說是消抹自我意識。

曾經認為那是指什麼都不想。認為是立於無之境地。

錯了。

所謂消抹自我意識,是指拋棄自身。將存在於那的「真實面貌」徹底地客觀看待,並率直地接受它。

天馬的精神通透。透徹——並同時被磨銳。

當然,甲種咒術並非淺薄到僅憑心念就能讓其完成。

不過天馬與春虎、冬兒、京子、鈴鹿,以及夏目一起持續鍛鍊而來。不管素質有多少差別,唯獨練習量他絕不會遜色於他們。

「——唵・阿毗哆耶摩利支・娑婆訶——」

道滿的式神們蜂擁而至。

接著,從天馬的旁邊過而不停,向著走廊深處猛衝。

肩膀上的蜘蛛小幅度震動。不過,天馬已經不再注意蜘蛛的反應。挺起胸膛從觀葉植物的陰影處站起來後,順勢向著樓層邁出腳步。

眼瞳依舊半睜。步伐為於御神體前走動的神宮那般。

樓層呈現為式神的漩渦。緊鄰身旁,跳躍的式神著了地。在其後方,被猛甩開的椅子嗚嗚作響地飛來。因跳來跳去式神的動作,天馬的頭髮令人不快地沙沙搖動。

咯咯咯咯相互響徹的鬨笑。滿撐的不祥咒力。

在此正中間,天馬絕不著急地一步又一步向前前進。

待在天馬肩上的蜘蛛就好像屏著呼吸。但是,天馬不讓視線產生任何搖晃,如同在夢中行走般,嘶、嘶地持續前進。

然後——

「轟」地一吼,閃耀窗外的光芒奔流而過。是火焰。無法想像的猛烈火焰舔舐廳舍,將式神逐漸燒盡。雖然火焰沒有侵入到室內,但因通過破碎窗戶傳來的熱浪,樓層里的式神們嚇得發抖到處亂竄

蜘蛛看起來像是啞然般。

另一方面, 天馬頭也不回地用與之前完全相同的動作,踏出下一步。

火焰很快消去,式神們喧囂地開始擴散。在激烈的混亂之中,天馬獨自淡然地持續行走——

到達了樓層深處,玻璃隔牆的入口處。

將從早乙女那得到的認證卡遮蓋門旁的讀卡區。隨著咔嚓一聲,鎖被解除了。

滑入其中,關上門。「……呼。」然後總算吸了口氣。

漂亮,感覺像是聽到這樣的聲音,天馬側眼看向肩上的蜘蛛。笑著回應「差得還遠」,並立即沖向走廊的深處。

幸運的是,多虧式神們的來襲,隔牆深處的空間裡也並未看到職員的身影。天馬的目的是這其中的第一研究室。在那更深處的,封印保管室。

「是這裡!」

發現了第一研究室。在其跟前再度利用認證卡,進入內部。

接著——

「——哇!」

「鴉羽」就在進入跟前的地方。在擺放在房間中央的寬敞台子上。那時候多軌子拿著的古舊鳥籠。在其內部,放有一隻烏鴉。仔細瞧的話,會發現其足為三。沒有錯。是「鴉羽」。

原本「鴉羽」為受到禁咒指定的咒具。被回收後應該被運進這深處的封印保管室,但看來還處在那之前的階段。

天馬的目的,正是這「鴉羽」。

「……封、封印前的話反而好極。但是這台子上也有結界嗎?該怎麼解除……」

與外邊的安全警備系統不同,此結界屬於封印內部的種類。那麼,應是能從外邊簡單解除的構造。天馬使勁環視台子周邊,以及研究室的內部。

隨之,肩上的蜘蛛就像總算輪到自己出場了般,一躍而下。它迅速爬近的,是台子的側面。被金屬制的覆蓋物所遮蔽。天馬恍然地打開覆蓋物後,現出刻有咒紋的底板。

術式判別不了。但是,讀取到了蜘蛛的意圖。在這種狀況下,器具破損一個還是兩個已經——哎,之後道歉賠償請求饒恕吧。

「敲破!急急如律令!」

扔出帶來的咒符、金行符。咒符形成銳利的咒術之刃,如斧子揮落般敲碎底板。

台子的結界解開了。「做到了!」天馬總算大聲稱快。

伸手將鳥籠拉至近旁。說實話,「鴉羽」很可怕。因這春虎失控,夏目殞落了性命。而且,據說直接殺害夏目的,便是憑依在春虎上的「鴉羽」的攻擊。對天馬來說,簡直是不吉利的象徵。

但是,早乙女說「鴉羽」對春虎是必要的。然後,自己相信了她和她的話。因此來到了這裡。

天馬繃緊表情,打開了鳥籠的蓋子。同時,「鴉羽」猛地睜開了雙目。疾軀身體之中,一對黃金色的眼瞳注視著天馬。

「……來,去春虎君的身邊。」

不知「鴉羽」是否通曉人語,但天馬包含情感地返看「鴉羽」的眼瞳。

「啊,還有事情希望傳達給春虎君。這裡有便條,把這交給春虎君——」

突然。

啪颯,鳥籠中的「鴉羽」搖動閉合的翅膀。

然後,從天馬打開的蓋子——鳥籠的門內迅速而優雅地脫出。天馬不由自主地後退,失去平衡摔了個屁股蹲兒。

毫不在意狹小的室內,三足的烏鴉在頭上振翅。每當它拍打漆黑的翅膀,周圍一帶便飄落黃金的光之粉末。最初見到它的時候,根本沒那回事。然而,如今這麼看著它,禁不住地感覺美麗。

傳說之鳥,金鳥。

金鳥仰望天花板——上層。直覺了。它正被呼喚著。視線的前方許是有著春虎。「去吧!」天馬不由喊道。

「去吧,幫助春虎君!——啊不對,首先這個!這便條也……!」

慌張地從口袋裡取出便條,舉向飛於頭上的金鳥。金鳥作出回應,唰地低空飛舞——

以擦著頭頂飛過的樣子,用三足緊密抓住天馬的T恤衫領口。

「……誒?」

蜘蛛迅速乘上天馬的肩膀。金鳥大幅度地彎曲羽翼。

然後,一口氣振翅。

「鴉羽」飛起。飛離研究室,並如子彈般加速,衝過走廊。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被提在它爪子下的天馬的悲鳴,久久地,久久地,拖留尾聲。

2

呼喚「鴉羽」。

春虎反射性地遵從那指示。

「過來!『鴉羽』!」

大聲疾呼。

緊隨其後。

「夜叉丸!」

「是是。」

倉橋尖銳命令,夜叉丸則倏地走向前。

「相當吵吵鬧鬧,先讓你老實一回哦。」

空即刻拔刀。青白色的火焰——狐火膨起襲擊夜叉丸。夜叉丸用腳尖在正側面跨步,邊躲閃狐火,邊如魔法般縮短距離。而且他的身影消失。是隱形了。

「空,拜託!」

春虎叫著後退。空也消去身影追趕夜叉丸,但不消片刻——

「呀!」

便發出悲鳴,身起靈滯實體化,被摔向地上。

在此期間春虎結手印。為了妨礙夜叉丸接近,在周圍展開了簡易結界。隨後,正要偷偷靠近的夜叉丸,「哎呀。」苦笑著碰觸結界現了身。

不過。

「春虎君,就這種程度的話,我

認為『泰山府君祭』對你負擔沉重哦?」

將被白手套包圍著的手指,隨意伸向結界——並埋入其內。接著,就像是掀開窗簾般,啪啦啪啦地輕鬆撕破結界。

「可恨!」

就連再度起身的空從背後手握愛刀迫近,夜叉丸也毫不回頭。

「坐下。」

甲種言靈。即刻空就像被巨大重量壓垮般,吧嗒一聲匍匐倒地。春虎低吟著急速重結手印。從轉法輪印至咒縛印。流暢的運指是拜重重鍛鍊以及跨過的戰場所賜,但對現在的春虎而言過於不可靠。但是,在一切咒符被沒收的現在,春虎能立刻赤手使用的咒術被限制住了。

「唵・毗悉毗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娑婆訶!」

至少從至近距離出人意料地讓咒術僅集中在夜叉丸的臉上。結果夜叉丸發出「噗哇!?」這愚蠢的聲音並身子後仰。

但——

「真過分啊,眼鏡會壞掉的喔?」

就像揮開籠在頭上的蜘蛛網,夜叉丸無言地扯掉不動金縛,並用指尖修正單目鏡的位置。不行,完全敵不過。

另一方面,將春虎交給夜叉丸的倉橋,一言不發地用食指與中指結刀印,噼地斬向上空。

從門上方用絲線懸掛的蜘蛛,唧地閃過靈滯消失了。接著,蜘蛛抓住的扇子靜靜搖晃——

卻並未落下。

倉橋眼角微微一動。

失去支撐的扇子宛若櫻花花瓣般,靜靜地輕微搖擺緩慢下降。而且,那動作自身附帶咒力,讓空間浮上咒紋。

那咒紋啪地綻開。

旋即周邊一帶瀰漫開隆隆且打旋流動的七色彩霞。咒術之霞。而且這是——幻術。春虎大吃一驚地慌忙後退。雖然夜叉丸皺起眉頭,但他的表情也於眨眼之間埋入彩霞中,變得看不見。

「那扇子,機甲式嗎。」

能聽到倉橋的聲音,但已分不清楚是從哪個位置傳來。含糊不清、迴響,連聲音的傳播都產生了異變。不過,一瞬整個覆蓋住周邊的彩霞,僅在春虎的面前分開左右作出道路。前方為通向外邊的門扉。

——可行!?

「空!」

春虎喊道。空注意到後解開實體化,逃離了甲種言靈的咒縛。

乘此機會脫離,當這麼想準備全力衝出的時候。

「——南無八幡大菩薩。」

啪,擊掌合十的聲音。同時強大的咒力迸發,將室內的彩霞一齊排開。

「可惡!?」

彩霞被逼向四周,長官室的中央放晴。讓包於白手套的雙手合掌,夜叉丸側目瞥了眼仍舊持續靜靜飄舞的扇子。

「……幻術基本上為『對人類』使用的咒術。不巧的是,似乎不知曉我的存在呢。」

他哼笑著向扇子伸出右手。順勢用力握住後,飄浮在其面前的扇子被啪嚓碾落於地。

——不行嗎?

夜叉丸緩緩回看咬牙切齒的春虎。他的唇邊一如既往地泛著虛無的冷笑。

但是,夜叉丸的冷笑在下一瞬間唐突地終結。表情一驚。映在單目鏡里的是春虎——的背後。飄浮著被逼開彩霞的窗邊玻璃之外。

「找到了!」

當然那聲音並未傳到室內。傳來的是動靜。春虎返過身,在長官室的窗外,鎧武者跨騎馳騁天空的白馬揮舞拳頭。

「冬兒!?」

春虎喊道,同時露出獠牙的鬼之拳紮上玻璃窗。

與轟轟烈烈的不協調音一起,玻璃破碎,碎片紛落至地。因氣壓差,空氣被吸出,剛被逼開的彩霞則再度席捲室內。

馱乘冬兒的雪風,通過破碎的窗戶強硬地衝進室內。玻璃的破碎聲進一步響徹。雪風嘶鳴,馬蹄踩裂地上的碎片。風翻卷,長尾飄飛。

「春虎!」

雪風就這樣衝過長官室,筆直向著春虎。馬上的冬兒伸出胳膊,春虎則試圖抓住那胳膊地舉起手。

不消說,倉橋他們並不會容許此。在此刻倉橋和夜叉丸都已完美地準備好妨礙兩人的咒術。

只不過,他們看漏了冬兒在與雪風衝進來隨後擲下的一本書——聖典。

「就是現在!」

雪風的身影消失於廳舍的最上層。仰頭凝視夜空的京子喊道,一直預備的鈴鹿則解放了術式。

「最大出力!擾亂!」

因從窗外、遙遠樓下傳來的命令,聖典彈起爆炸。中間的書頁如機關槍掃射般飛散,將寬敞的長官室用紙折式神填滿。是鈴鹿的原創式神。

倉橋也好,夜叉丸也罷,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然後,冬兒抓住春虎的手。

「虎!」

武者形態的冬兒在擦身而過之時,不緊不慢地單手提起春虎。春虎借反作用力一躍而起,雖大幅晃動身體,卻也跳上了冬兒的後側。此時雪風已經穿過長官室。

背向充滿七色彩霞,埋盡紙折式神的房間,雪風通過門扉去往長官室外側。恰若疾風般的逃跑劇。

倉橋全身冒起驚人的靈氣。

但是,他很快便制御此,切換咒術結根本印。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

不動明王火界咒。火焰橫掃長官室,彩霞瞬間蒸發,鈴鹿的式神們則接二連三地燃起化成灰。

另一方面,在這熊熊燃燒的火界咒正中,頭髮被吹動的夜叉丸卻以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站立著。

他向窗外,應該在樓下的咒文的主人撇去視線。之後,心情不好地回頭,瞪視春虎他們離去的門扉——掉在它底下的,毀壞的扇子。

不必多言,長官室也施有結界。而且,雖然覆蓋廳舍的常設結界被一度開孔,但應該經由弓削獨立官修復了。生成打破玻璃就算了。若憑生成的膂力強制嚴酷使用肉體——雖然一不小心拳頭就會折斷——應該有可能物理性破壞玻璃。但是,白馬式神是另一回事。只要常設結界起著作用,式神不可能沒獲許可即能從外部入侵。

那麼——

「……是彩霞幻術啊。看來在其背後,結界被開了孔。雖說首要目的大概是為了迎接『鴉羽』……」

嘖,夜叉丸輕輕咋舌。

隨後,手搭腰一臉不滿地面向詠唱完火界咒的倉橋。

「怎麼回事?」

「我也想知道。然而,這就是現實。只能承認。」

「……宮地君嗎?」

「……不,是怠於確認的我的失誤。」

倉橋冷靜而透徹地回道。即便對待自身,他的態度也驚人得嚴格。夜叉丸用強烈且頗有怨氣的眼神瞪視了盟友一段時間,但最後刻意搖頭,落下空虛的嘆息。

「哈。……哎,算了。我去追哦?」

「不行。若是土御門家的三人的話別無他法,而現在並非這樣的狀況。別忘了自己的立場。目前讓你公然行動仍就令我困擾。」

「什麼啊,該不會是被父子兩代人甩了而在鬧彆扭吧?」

夜叉丸難得絮絮叨叨地出口諷刺。看來幾乎納入手中卻失敗一事,對他來說終究也並非本意。

不過,倉橋不予理會,並作出指示。

「他們暫先不用管。恰好靈災修祓部隊到達了吧,交給對方。你——去扣住土御門夏目的身體。」

「啊啊……」

聽到這,稍微不高興的夜叉丸也「原來如此」現出認同的樣子。像這樣不因預料之外的事態而動搖,並即刻應對的適應力,是夜叉丸高度評價的倉橋的優點。

「明白了。那麼,你將?」

夜叉丸問後,倉橋將視線投向門下的扇子。

短而低聲地說道。

「……我去確認。」

陰陽廳廳舍正面入口前的環形交叉路,正呈現地獄的面貌。

接連被吐出的大群式神錯雜糾纏,比夜之黑暗更濃郁的漆黑之風讓林蔭樹浮動。濁流化成大蛇盤成一團,切開鋪路材料噴涌而上的靈脈,則如同火山噴火般在頭頂高高延伸再降落。

說起亂舞於空中的咒符,其數量則多到如同櫻花似雪飄飛。不管哪個都被注入不同尋常的咒力。接著,接連發動的咒術。「泛式」、「帝式」,以及這之外的術式,就好像翻倒玩具箱般,被不顧場所地逐步揮灑。

然而。

巨大的火焰將之盡數燒完。

千變萬化的咒。古今通曉的種種幹練之技。

熊熊燃燒的火焰不讓這一切接近。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他·咀羅吒·贊拿·摩訶路灑拿·欠·佉呬佉呬·薩縛·尾覲南·唵怛羅吒·憾漫——」

宮地詠唱的是金剛手最勝根本大真言。是密教形的調伏咒術,火界咒。不使用其他一切小伎倆,僅一心一意地持續念火界咒。

對祓魔官而言,火界咒是最標準的對靈災用修祓咒術。若是現役的祓魔官,其中大部分都掌握著火界咒。

但是,如果當前在場,大體祓魔官都會知曉自身的無知,並羞愧於己身的自傲吧。宮地操使的火界咒,便是與世上的火界咒懸殊到這種地步。

那簡直就如巨大且神聖的生物一般。

有時為炎龍,有時為八首大蛇,有時為雄偉的獅子,有時為高如大樓的巨人。每一個都不覺得是此世之物。恰若不動明王的眷屬接二連三地顯現並燒盡敵人一般。普通陰陽師的話,必定會對那「火焰」感到畏懼之意。

燒盡一切魔軍,讓三千世界化為焦土的,不動明王火界咒。

能體現其真正威力之人——擁有這般程度才能之人,原本就罕有誕生。身懷不知十年是否能出一個的出眾靈才能之人,經過長年的嚴酷修行,總算變得「能夠使用」的,即是原本的火界咒。雖說「泛式」的火界咒被整備好術式,使得能更簡易地發動,但其深奧之處並未改變。

若是真正有實力的人使用,便會僅憑「火」燒盡一切種類的式神、詛咒、禁咒。

這便是火界咒。

「……哎呀啊呀。」

用終究也十分驚訝的口吻,道滿流露牢騷。

「真是極其驚人的靈力啊。那法力,搞不好都能與弘法大師匹敵?」

宮地的嘴角呼地掠過微微苦笑。

就算是企圖讓其咒文中斷,宮地的「咒」也毫不動搖。並非此等程度的鍛鍊。於骨,於肉,以及於血,咒術染入成為一體。

「法師,甚為誠惶誠恐。在下歸根到底為俗人的話,至多為『咒術行家』。」

在如此交談的期間,道滿暗中放出的詛咒也接連襲向宮地。不過,從碰觸的一端燃起,蒸發——並升華。那滿臉鬍鬚且小個的袈裟姿態,如今就似與火焰相混合。

宮地身披黃金之火,率領巨大的火焰。

立於戰場上的宮地,就宛若身降不動明王的高僧。雖為人身,威壓四周的壓倒性靈氣卻也不落荒御魂道滿一步。

但宮地卻絲毫不自滿。

「另外法師。看來今晚法師並未帶著上個月讓人拜見的兩體護法。看來部下的一刀果然並非揮空呢。」

有點壞心眼地指摘後,道滿開心地生起氣來。

「哼,真能說。那個神刀使用者,應該因離開工作崗位這理由而吃了禁閉。」

「哦,您真了解。」

「霍霍,別瞧老朽這樣,可好看熱鬧呢。對在意術者的動向,時常把握。」

「……失禮了,真是麻煩的老人家呢……」

「霍霍霍,老朽就是所謂的『狂熱迷』。」

對悠然自得說道的道滿,就算是宮地也浮現出苦澀的神情。

但是,宮地的指摘正中靶心。道滿在之前襲擊陰陽廳之際執掌指揮的三體護法,這次並沒有投入。並非是捨不得全部拿出來,而是仍未熟悉新的少年身到那種地步。使役沒問題,但是相對於不上不下的強大力量,安定感不足以承受住戰鬥。

「嘛,與爾的比賽里加入那些傢伙,覺得稍欠風雅。……然後是怎麼回事。死心眼地全是火界咒。的確這也算精彩的嫻熟技藝……但也該有的吧?其他的種種?」

「哪裡的話。能讓法師一觀的術,至多這火界咒。」

「呵,爾也好,怎麼祓魔官之輩似乎都技藝貧乏。反倒『那家化』相當有趣。」

「這真是這真是。似乎『黑子』相當招您歡喜呢。」

「不錯。大友陣那小子頗為可嘉。然而,與他相比,爾看起來果然遜色。於是尚不能告訴爾老朽的郵箱。」

「這還真是遺憾。」

宮地微笑著回應。

在那個蘆屋道滿面前,態度能夠落落大方至這般地步,可以說活靈活現了「十二神將」「『炎魔』的宮地」這稱號。只不過,宮地之所以能夠冷靜,是因為他的目的並非「修祓」道滿。

宮地的任務不過是「抑制」。是攔下道滿。當然這並非尋常的任務,但比起譬如說處於迎擊道滿立場的陰陽塾的大友,還算是「輕鬆」的立場。在精神上多少有所餘裕。

但是,與宮地的善戰無關,戰況時刻變化。

突然間,宮地與道滿同時表情一變。前者神色一斂,後者咧嘴獰笑。

廳舍內出現了新的靈氣。

這是——「鴉羽」。

「霍霍,這可驚人。並非老朽,也不是大友,莫非為夜光的轉生?看來目前各種傢伙的意圖一齊蠢動在陰陽廳。愉快愉快。這才是『咒』之殿堂哦。」

「…………」

也不回應道滿的輕佻話,宮地認真地試圖看清事態的變化。

「鴉羽」的解放不可能是倉橋他們的意志。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態。沒有來自倉橋的新指示,那自己的任務沒有變更嗎?而且是能向這裡作出指示的狀況嗎?些微的猶豫擾亂了宮地的咒術。

即刻。

「——透。」

偷偷靠近的詛咒將展開的火界咒燒盡。庫庫庫,道滿發出死纏不放的笑聲。

「爾意外地後方脆弱。就因為僅以雜七雜八的靈災為對象哦。」

「……實在慚愧。」

邊苦笑邊將一瞬偏離的意識返回眼前的道滿身上。

「不會讓爾去的哦?」

寄宿道滿的少年說道。

「那般無禮,斷然不饒恕。」

「…………」

理所當然。完全不是允許這邊自由的簡單對手。疏忽大意的瞬間就會被吞噬,從最初就知道是這樣的對手。

唊,宮地一言不發地弄響手中的念珠。

「曩莫·三曼多·縛日羅赧·悍!」

鏡詠唱的不動明王小咒,化成火蛇襲向大友。更有先行放出的兩體小刀簡易式,躍過空中從左右斬來。

與之相對,大友眼神如冰。既不慌張也不著急,冷靜地輕落下三枚咒符。

手提著杖結劍印。

「——曩莫·三曼多·縛日羅赧·戰拿摩訶路灑拿·薩頗咤也·唵怛羅迦·悍漫——」

並同樣詠唱不動明王慈救咒。邊與鏡的小咒相抵,落下的咒符邊化成兩個磁石,將迫近的小刀咵地吸過去。

——不愧是。

對鏡的波狀攻擊,大友也毫不動搖。不過,理所當然。仍舊輕跳。這點程度就失去冷靜的話,甚為掃興。

讓他好看,是從現在開始。

「唵・毗悉毗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娑婆訶!」

不動金縛。大友基本不予注意。與剛才簡易式相同,僅僅跳躍,因認為是同一招數。確實,對於大友水準的咒術者來說,正面攻擊的不動金縛等事到如今不可能奏效。

然而,這就是目的。不動金縛是用咒力網束縛敵人之術。鏡將那「網」摹成「籠」。

成「八目之荒籠」。

接著取出的是裹於竹葉中的小石,以及,鹽。鏡愉快地注視著大友在眼鏡背後瞪圓雙目。

置小石於地,並撒鹽。

「如此竹葉青,如此竹葉萎之壯而青萎!亦如此鹽之盈乾而盈乾!再如此石之沈而沈臥!」

以前從土御門春虎那聽來的,大友的秘術。曾讓蘆屋道滿感嘆的「八目之荒籠鎮息詛咒」。

——如何!

禁閉期間查找資料,經鏡方式改編的渾身之術。

不過,大友的「返還」很簡潔。

「——急急如律令。」

迅速投擲的是簡易式式符。將市販的式符不加任何術式地發動。被召喚出的是默認準備好的,平板且面無表情的人型影法師。只不過,大友將那式符向由鏡摹成荒籠的不動金縛投去。

「啊!」

不動金縛咒縛住誘餌簡易式,在那咒縛內部鏡的凝練詛咒洶湧肆虐。不用說,簡易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也僅止於此。大友的「八目之荒籠鎮息詛咒」,是詛咒封於荒籠中對象的詛咒。只要摹籠的不動金縛之術關閉,效果就不會波及到外側。甚為簡單。

「鏡君。」

大友冷冰冰地說道。

「我沒有閒暇陪同這種無聊的遊戲。」

不言而喻,身為咒術者在使用詛咒的場合,也會準備「詛咒返還」的手段。雖然「八目之荒籠鎮息詛咒」對使用過此的大友通用的可能性很低……但被這般輕易返還,不勝羞愧。

——

哎算了。

剛才的不過是小驚喜。是正式前的熱身活動。

雖然似乎不招大友喜歡……。

「別著急嘛,前輩。這才剛開始喔——急急如律令!」

將原創的式符亂打,它們一個又一個地形成猛獸之骨,吐露腐臭逼向大友。不過大友始終面無表情。稍低下腰,用手杖前端指向他,並邊往前端注入咒力邊於空中描繪咒紋。

「迷失。」

讓甲種言靈加進描繪好的咒紋,並將手杖前端迅速迴轉。湧向大友的骨頭猛獸們當場踏空,接著開始互相殘食。

露出的獠牙切開骨頭,粗爪擊碎骨頭。不過,這時鏡早已進入下一個術式。

總之要攻擊,猛烈地攻擊,攻擊到底。言行曖昧是大友的圈地。在那比賽並獲勝,「鬼噬」並未傲慢自負到這種程度。

集中精神,一口氣提煉咒力,並結印。

大日印。

「曩莫三滿多·勃陀喃·迦隆·毗戟囉吶般·娑·俉修迡嚇·娑婆訶!」

在大量真言中,被視為最強之一的佛頂尊勝的,尊勝真言。是於「帝國陰陽術」里的佛頂尊勝真言法。鏡編織的強烈密咒化為怒濤逼近大友。

對此大友「喀喀喀」地戳響義足與手杖,並展開不曾見過的結界。

同時將大拇指與食指彎曲再彈開,啪啪啪三度鳴指。

「薩囉遆·薩囉遆·娑婆訶——唵·摩利支曳·娑婆訶——」

被結界包住的大友,在絕妙的時機錯開壓來的鏡的尊勝真言。接著返刀斬過去的則是摩利支天神鞭法。揍打調伏對象的咒術之鞭抽擊鏡。

——咕!?

「हुं!」

千鈞一髮詠唱的種子字真言,成為防禦咒力之鞭的盾牌。但是,大友的鞭子即使被盾牌防住,也讓衝擊貫穿而過。啪,麻痹的波動痛打全身的靈氣——靈體,鏡緊咬牙關忍耐住此。

——可惡!

不好對付。

術的豐富多彩。技的凌厲。將之組合的,戰術的巧妙。

強大。果然在對人咒術的咒術戰上,不得不承認大友具有優勢。這鮮有體會的痛烈感觸,毫無疑問是「頭等」的感觸。

可是正因為如此,內心澎湃。有不顧一切地熱衷、貪婪學習的價值。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

鏡結根本印,將攻擊手法切換成火界咒。

佛頂尊勝真言法即便在「帝式」之中也是屈指可數的大技。但大友錯開了它。鏡編組的術式間有空隙——是術的熟練度尚淺的證據。以大友等級的達人為對手的話,不管是多麼高難度的咒術,只要沒有將之如手足般操使就沒意義。

另一方面,結果自己能勝過大友的部分,大抵為強大的咒力。就算是強大的力量,也為技藝。於此將己身全力愚直地碰撞。雖然華麗的大技與偷襲也毫無疑問是鏡的武器,但己身真正的價值在哪,自己心知肚明。若是挑戰強敵,正該用自己最優秀的部分戰鬥。

不過,用自己得意技能戰鬥是種戰術的話,那麼「不讓敵人使用」得意技能也是種戰術。

「大蠢貨。」

大友冷笑。

緊隨其後,大友設置的陷阱發動了。實際上,是在四步之前。若無其事落下的三枚咒符之內,與化為磁石的兩枚咒符相異的餘下一枚,一躍而起。

詛咒式。

若是對靈抵抗力弱的一般人,僅目睹便會昏倒,根據場合還可能身負靈障。若硬要形容那外貌,則大致為披散亂發、失去眼窩的巨大頭部。兇惡不祥的式神發出高亢的鬨笑,張開一排黑色的牙齒。

啃噬而來。

全身寒毛豎起。瞬間,沒能抑制住恐怖。至於沒讓火界咒的咒文中斷,則完全是因為曾有重重累積,口吐胃血卻忍受過來的地獄鍛鍊吧。

提煉的火界咒與大友的詛咒式相互糾纏,燃燒起火。雖然被火焚燒,式神的鬨笑卻仍未停止。是毫無疑問會讓夢境糟糕起來的,噩夢般的光景。

「鏡君。」

大友再度說道。

眼鏡背後浮現極寒的目光,微微一笑。

「滾開。」

不由咕地咽下口水。

噗通噗通,手腳似快散架的強烈怒氣一涌而上。對於大友的憎惡,以及對於自己的憤怒。想要將映照在眼裡的所有全部粉碎。就連自身也為對象那般的,無法制御的破壞衝動。

至少。

至少能解開額上封印的話……。

咬牙切齒的鏡,與鬼氣逼人的大友。在兩人之間的空間裡,超越咒力的強烈意志與自尊心迸散火花。

不過,兩人的激烈戰鬥在此時突然改變了情況。

因為兩人同時察覺到了。

「什!?這——」

「『鴉羽』!?」

鏡吃驚地看向大友。大友則因那靈氣而一改表情。

要求出動之後,倉橋將大致事情向鏡加以了說明。大友的目標是他的學生土御門春虎。奪取夜光轉生的「新候補」,才是大友的目的。然後,使人知曉春虎是夜光轉生的,據說是「鴉羽」所為。

那「鴉羽」如今在陰陽廳內毫無顧忌地拍打著翅膀。這意義代表什麼?不覺得那個倉橋會這麼輕易地招來「不測事態」。這是他計劃的一環嗎?但是,現在放開「鴉羽」有何種意義?

在鏡作出結論前,大友的臉上浮上決斷之意。看到戰意從大友身上消失,鏡不禁嘖了一聲。

「蠢貨!怎麼可能讓你去!」

乾脆地放棄與自己的戰鬥,絕不能容許這種看不起人的行為。大友即便這樣也仍試圖脫離的話,就抓准那空隙決定勝負。

然而。

「哎呀,抱歉啊,鏡君。作為道歉,會解開上次的詛咒。」

以直至方才的孤高感消去形體的悠然模樣,大友咧嘴一笑。

對大友所說的「上次的詛咒」,自然有頭緒。「上巳之再祓」。靈災恐怖襲擊產生的「型·奇美拉」,緊隨春虎他們修祓完此之後的爭論。

——事到如今還這般虛張聲勢!

弄清楚大友設置的詛咒是完全的謊言,鏡花了不少時間。結論已出。無視大友的話,鏡讓更進一步的咒力集中在結完印的根本印上。

但是。

「術式解放——『प्रज्वलोष्णीष』。」

剛念出以熾盛光佛梵名為關鍵的咒文,自今年春天以來沉睡的大友的術式便發動了。

存在於天台密教中的熾盛光法。被視為將惡鬼邪鬼瞬間變得與盲目一樣的無明之光明,用晃眼的白光將兩人所在的走廊全部塗滿。不僅限單純的視覺,咒術的閃光還燒灼術者的見鬼之才。即便如此,若是鏡的反射神經,大概便能霎時作出某種程度的防禦。但是,這次大友的咒術「直接」向鏡炸裂。

只不過,被「詛咒」的並非鏡本人。

是鏡戴的墨鏡。

鏡大聲疾呼,揪下墨鏡覆住雙眼。事前閉了眼——即便如此,貫穿眼臉的光芒還是在眼瞳里引起強烈的暈光——大友皺著眉睜開眯起的眼睛。

「哈哈哈。就因為在室內戴墨鏡之類的東西裝腔作勢才會遭罪。好好上了一課吧?再見。」

塾生們如有聽到的話,就算是鏡也會給予同情也說不定。以沒有比這更可惡的口吻說完,大友的氣息遠離。雖然試圖追趕,但兩眼眩暈,且連見鬼的「探視」力都受到了損傷。大友對付鏡的並非是咒術,而為用於逃跑的咒術。而且設置的並非為咒術其物,而僅僅是誘導術的標記。另外因為被偽裝著,所以只要不讓其知道,首先就不可能被發現。

咬牙側耳傾聽,但已然聽不到大友弄響的義足聲。鏡怒發沖天地大聲咆哮。

——還不夠!

尚不放棄。即便是地獄之底,也要追過去。

但是,在沸騰的激憤之中,鏡身持的強韌理性、冷靜透徹的思索能力肅然地承認到,即便這樣追上去大概也敵不過大友。

不夠,這樣下去追不上。

不過,這並不是自己的全部。雖然現在不能立馬對刻於己身的封印做些什麼,但廳舍里還殘留著鏡的其他力量源泉。

「髭切」。

存在鏡操使的使役式楔拔。鏡無視眼球的痛楚,用手撐著牆壁開始奔跑。向著收納楔拔的封印保管室而去。

「給我看著大友!我要弄死你!」

他的吼叫中充斥憤怒——卻

也與嗜血野獸的歡喜嘶喊類似。

3

頭昏眼花。喘不上氣。心臟狂跳,似感眩暈。

但是現在,春虎毫無疑問跨坐在由冬兒驅策的雪風的背上,並衝過陰陽廳廳舍的走廊。現實感跟不上急展開的事態。只有心臟砰砰直響。

「冬兒!」

對他自然發出的聲音,武者形態的冬兒天不怕地不怕地笑後回應。

「笨蛋虎!你這混蛋,不是說你兩、三次就能了事的!」

「……!」

冬兒快活的痛罵響徹春虎的內心。在此期間雪風一刻也不停步,在廳舍內疾馳。

馬蹄聲迴響,耳邊風嘯。雖說理所當然,但乘馬跑走廊是第一次。通道狹窄,天花板相近,但速度無法與徒步相比。簡直就像室內雲霄飛車。

這時。

「說來確認晚了——」

「冬兒?」

「怎麼做?決定了嗎?」

越過肩膀投來的冬兒的眼神,通過閃滅的鐵面背後將春虎貫穿。春虎全身閃過震顫。

雖說事到如今,但還是被這友人的體諒與氣度所打動。短短的兩句話之間,集結著冬兒的俠氣。如果春虎說「我代替夏目死,所以回去」,冬兒便準備掉頭帶他回長官室。那之後什麼也不說,那之後什麼也不問。

「啊啊。」

春虎顫聲回答冬兒的問題。

「就這樣走!」

「——好。雪風,下面!」

接受冬兒的指示,雪風去往樓梯。讓腳底稍微浮起,通過樓梯衝向樓下。

「不過,京子的直覺完全命中啊!沒想到竟能一下找到你!」

「京子的?」

「啊啊!說是等待就會有『動靜』。最高層——長官室也是她的主張!」

「那麼,其他的大夥?」

「在外面!脫離後匯合!」

去見大夥吧。被這麼說的瞬間,想起的是於夏目的遺體面前,束手無策杵在原地的夥伴們的身影。

「冬兒。聽我說,我要——」

忍不住想要說些什麼,但冬兒「之後再說!」頭也不回地打斷了他。

邊下樓梯,冬兒邊用眼睛毫不疏忽地窺視四周。可能是因式神的來襲而避難了,如今看不到任何一位職員。策使白馬的鎧武者與其後的春虎,螺旋狀地衝下無人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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