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第四章 反擊(2/2)
邊下樓梯,冬兒邊用眼睛毫不疏忽地窺視四周。可能是因式神的來襲而避難了,如今看不到任何一位職員。策使白馬的鎧武者與其後的春虎,螺旋狀地衝下無人的樓梯。
不過,儘管沒有職員的身影,卻存在著其他之物。
「——來了啊。」
在前方,影子蹦跳樓梯。三,不對,四體。是道滿的式神。原以為被炎之咒術燒盡了,但看來也有侵入內部的存在。
對那式神的棘手度,春虎和冬兒均早已徹底了解。冬兒放棄強硬的突破,手拉雪風的韁繩。掠過從樓下上來的式神們的鼻尖,衝進那樓層的走廊。
式神們從後追了過來,但——
「空!」
「是、是!」
被主人召喚的空向式神放出狐火。與在陰陽塾迎擊時相比,春虎的力量有所增長。然後那也被直接反映在護法式空的力量上。
青色火焰蓋住走廊,截斷來自樓梯的追擊。但是,這次從跑過的拐角處襲來其他的式神。似乎侵入廳舍內的式神相當有數目。目擊到春虎他們後,就仿佛聚向獵物的鬣狗般襲擊過來。
「春虎!用我的咒符!」
「明白了!」
代替握著韁繩的冬兒,春虎從他腰上的咒符盒中取出咒符。
「急急如律令!」
就像扔甩般放出水行符,用咒符水流推開式神。空也飛於空中,跟在雪風后面成為主人之盾。對追纏的一體放狐火,用匕首斬落附在天花板上的一體,接二連三地牽制出現的式神。
但是,首要考慮從廳舍脫離的話,顧不上逐個理會道滿的棘手式神。
「冬兒!不能夠從哪邊的窗戶出去嗎?」
「非常遺憾外壁一帶有結界!就算是剛才的房間,其實也計劃只由我衝進的喔?」
因為即將行動時結界被破,所以連同雪風一起沖了進去。雖然冬兒如此,但雪風也相當亂來。
「那麼從什麼地方出去?」
「通常的入口!根據鈴鹿所言,這裡的常設結界在通過出口離去時不起作用!」
「也就是說,要降到一樓啊!」
「就是這樣!」
在大聲講話的期間,式神的襲擊也未停止。雖沒到陰陽塾之時充滿走廊的程度,但沒有止步的餘裕。加之廳舍的複雜構造,雪風也顯得迷惑。
不知是否應該索性回至剛才的樓梯。即便探尋其他的樓梯,也不能保證那邊沒有式神。橫豎都要降到一樓的話……。
——不對!
「冬兒。是電梯!」
「太危險!」
「不是,通過升降通道降落!」
「——原來如此!即便這麼說,在哪!?」
雖然同意春虎的主意,但冬兒也不知道該讓雪風往哪才好。
不過,這時空「春、春虎大人!」飛來春虎的旁邊。
「剛、剛才通過的通道上有電梯的標識!」
「哪裡!?」
「往這邊!」
由空先行,冬兒拉扯韁繩變更雪風的前進方向。折回來路,並在中途向右手拐彎。
其前方與電梯室相連。「好!」冬兒喊道。幸運的是沒有式神的身影。
雪風衝進電梯室後,冬兒也不等它停步就從其背部跳下,並將手放在電梯門上。
「!……唔噢噢……!」
覆蓋冬兒全身的大鎧閃過細微的靈滯。但是,解開封印的生成,用他的膂力將電梯門拉開了。
出現的是黑暗的升降通道。空率先跳進去,使出狐火點上亮光。
「雪風!拜託!」
春虎代替冬兒執過韁繩,雪風衝進電梯的升降通道。冬兒也一跳跨上下降的雪風。
雪風以離自由落體一步之遙的速度一口氣下了樓層。空的狐火青白色地照亮縱細長黑暗的通道。屏住呼吸高速通過非常狹窄的空間落下。不過,下降到最下面的話,就會去到地下了。在什麼地方出去,春虎這麼思索的瞬間,雪風踏步止住下降。它用感覺把握了高度。
「這裡啊。——急急如律令!」
向眼前的門扔去金行符。金屬制的門扉凹陷後,這次由雪風高聲嘶鳴提起前腳踹開。
出到外側。跟前就有式神,不過,表示樓層的標識為「1F」。他邊感謝雪風邊喊:
「退開!」
投擲火行符,使得式神全身起火。雪風疾馳過旁邊。空也迅速跟隨其後。
不過,一層與上層相比,式神的數量近於雙倍。咯咯咯咯地笑著接連出現,聚向雪風阻擋去路。試圖襲擊這邊——不對,是試圖捕捉。春虎將式符全部扔投出,冬兒與空反打從旁邊撞過來的式神。
「出口是哪邊!?」
「鬼知道!」
「既然闖進來就至少看下地圖啊!」
「我是不看攻略本派!」
在騎乘者們相互鬥嘴的期間,雪風避開向腳底糾纏而來的式神,躍至擦著天花板的地方。春虎和冬兒慌忙低頭,並牽制眼底下的式神。
就在此時。
「有了!這邊!」
是鈴鹿的聲音。雖然隔了短短一、兩小時,卻覺懷念。嗖地切開風,小鳥形態的紙折式神飛至雪風前側。現身於春虎他們的面前後,小小迴旋返回來時的走廊。「雪風!」春虎喊道。用不著吩咐,白馬式神追趕小鳥。
小鳥滑翔過屋內,數度轉過走廊華麗飛行。雪風用馬蹄踹散衝過來的式神,追於其後。小鳥朝向的是廳舍後側的便門之一。門已經被敞開。能看到門外京子的護法式,白櫻與黑楓。它們揮舞日本刀與剃刀攆走試圖跑到外邊的式神。
冬兒大聲喊:
「京子!退開!」
同時春虎放出木行符。術式經過加工的木行符,旋即將蒺藜枝如長槍般伸至門處,並把前進方向上的式神一個不留地纏住。之後。
「空!」
狐火在蒺藜上點火,連同式神一起燃燒。小鳥式神領頭,接著雪風與空,一口氣衝過青色火焰點綴的走廊,飛出廳舍。
外邊。廳舍後側的,林蔭樹並排的道路。蔓延在頭頂上,晴空萬里的夜空給人一種未曾想像過的開放感。另一方面,等候著的京子命令白櫻與黑楓關上便門。鈴鹿即刻結印,用結界堵住它。
噗嚕嚕,雪風震動身體,邊讓馬身迴轉邊降落到路上。京子脫力地用手抵住雙膝,鈴鹿則大大地呼氣。
「久等了啊,按計劃把被囚禁的公主帶出
來了喔。」
馬上的冬兒咧嘴笑說。
然後春虎看著兩人的身影,一時說不上話。
「京子……鈴鹿……」
對兩人來說這「亂來」是「有多亂來」,就連春虎也能想像得到。一想到這,明明滿腔不得不說的事情,卻未能立刻說出口。
鈴鹿狠狠地瞪視春虎,說:
「……笨蛋虎。」
聽到此,京子也抬起頭笑著說:
「笨蛋虎。」
從冬兒數起的三連發。空嘸地皺眉,春虎卻含淚苦笑。
接著注意到後,四掃視線搜尋「另一人」,但是……。
「不准動!」
春虎他們身體猛地一縮。
與警告一同解開隱形的,是身穿防瘴戒衣的祓魔官們。已經以夾插廳舍的形狀包圍了春虎他們,並一齊詠唱咒文。類似極光的光之線連接祓魔官們,將春虎等人封印在內側。
對靈災用遁甲術,八陣結界。
——糟糕!已經!?
不久之後靈災修祓部隊即將到達。一時忘了夜叉丸這麼說過。
祓魔官們是認真的。因為陰陽師的總管轄處陰陽廳受到攻擊。就算春虎等人看起來是未成年人,但在這種狀況下也不可能姑息。八陣結界即是這證明。
「可惡……鈴鹿!?」
「不行!八陣結界是『泛式』中最頂級的封印結界——從內側無法打破!」
對冬兒的問題,鈴鹿大聲返答。這麼說來,春虎過去曾看到鈴鹿被八陣結界囚住的情形。那時候鈴鹿拿出「裝甲鬼兵」,從外側打破了結界。但是,被完全打了個措手不及的現在,似乎她也沒任何準備。
——在這種地方……!?
如果現在被靈災修祓部隊逮捕,就回到原點。不,冬兒他們的立場將變得更加險惡。當然自己也會眼睜睜地給出進一步拘留自己的理由。決心復活夏目的現在,絕不容許遲緩。
「聽好了!若抵抗便絕不姑息!老實點!」
——怎麼辦!
邊對祓魔官的怒聲咬牙切齒,邊拼命思索對策。然而,不僅是春虎,冬兒他們也想不出辦法。萬事休矣——在這麼想的時候。
噼啪,高亢清脆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玻璃碎裂,結界被打破的聲音。接著,與之重合的悲鳴。聽起來很熟的悲鳴。
「嗚哇哇哇哇哇哇!?」
不由仰望的春虎的視野里,灑落閃耀著金色的光之粉末。於夜空之中悠然讓羽翼隨風飄舞的,是宛若凝縮夜之暗的漆黑之翼。打碎廳舍玻璃,突破結界突然出現的是——
「『鴉羽』!?」
而且,腳上提著什麼——不對,提著人。春虎——以及冬兒、京子與鈴鹿等人無不啞然瞠目。
是天馬。
接著「鴉羽」——金鳥就像不把自己懸提的人類放在心頭般,於夜空飛舞出現後朝著地面急速下降。
目標是施展八陣結界祓魔官的其中一人。那祓魔官邊維持結界,邊慌忙擺好架勢應對頭頂的式神。然而,金鳥在臨近突擊前大幅度展開羽翼緊急停止。揚展開的羽翼捲起強風。
風捲起漩渦,龍捲扶搖而上。而且那龍捲附帶激烈的咒力。
「唔噢噢!?」
祓魔官毫無辦法地被吹飛,八陣結界產生破綻。錯過這就不是鈴鹿了。她反射性投擲出的咒符是水行符。
「急急如律令!」
「神童」渾身的符術生出轟鳴的水流,撐開結界的破綻,並衝垮包圍的祓魔官。八陣結界完全瓦解。春虎揮動雪風的韁繩,「走!」冬兒向兩人大聲呼喊。鈴鹿作出反應召喚紙折式神。
「京子!」
拉住京子的手,兩人跳上生成的猛禽式神。
即便被奔流衝垮,「站住!」祓魔官們也大聲疾呼。那職業意識固然令人敬佩,但也不能就此止步。雪風往上沖向夜空。空追趕主人騎乘的白馬,鈴鹿和京子的式神跟在後面。
金鳥進一步揚起風,卷上鈴鹿的水流。將咒力打旋的廳舍置於眼底,一行人逃向夜空。
倉橋去往的是陰陽廳的最深處。是無法用電梯下降到達的,處在地下四層的「不存在的樓層」。
不讓公眾知曉,陰陽廳廳舍的黑暗面。僅有部分幹部被代代相傳的此地,正是囚禁「有來頭」咒術犯罪者的咒性牢獄。
可是,當到達地下四層時,倉橋禁不住漏出低吟。被數重結界嚴密封印,絕對打不開的門扉。那已半被剝落,不體面地下垂至鉸鏈上。
封印結界無一例外,這裡的結界也被最優先設計成關於內側。來自外側的干涉並非沒有效果——但對這樣的物理性攻擊意外脆弱。
倉橋邁過被粗暴切碎的注連繩,進入內部。
不管怎麼洗滌也無法去除的,黴菌和嘔吐物、糞尿與血的異樣臭味。就像試圖遮蓋這些一樣,被點焚的咒香散發強烈氣味。
被古舊電燈照亮的無機質走廊處處損毀。倉橋的表情愈發險惡。
快步走向深處。然後,在目標房間前停止。那房間的門扉也被敞開了。房間之中存在破壞入口門扉,肆虐地下的犯人們。
道滿的式神有兩體。看來都侵入到了這種地下之處。偶然——不,若是道滿,即便知道隱藏在廳舍里的牢獄也不奇怪。然後,從他與大友聯手來看,目標應該是春虎。作為拘留春虎的「候補」場所,指示式神們搜索這裡。有這樣的可能性。
「……失敗啊。」
留下來的道滿的式神們,視出現的倉橋為獵物,高興地一躍而起,發出叫聲襲擊而去。
但是。
「曩莫·三滿多勃陀喃·阿毗羅唵欠。」
連手印都沒結便念唱的胎藏大日如來的真言,將兩體式神瞬間消滅。
式神消失後的房間為空蟬之殼。哪裡都看不到本該被封在此的男子的身影。而且更重要的是施於房間的詛咒消失了。並非剛才的式神。在更早之前,被解咒了。
倉橋緊咬牙關。
「……天真了,宮地。」
這亦為承認自身失誤的話語。但是,這仍未是決定性的失誤。一臉嚴肅的倉橋當即轉過身。
這是離倉橋拜訪那房間大約十分鐘之前的事情。
道滿的式神們基本上為自立型。因用途上的必要性而以強攻擊力為基盤,但各自具備某種程度的自我判斷能力,在此能力之內能夠柔軟處理主人的命令。
本次給予式神們的命令是除去殺人以外的破壞與擾亂,以及搜索和捕獲。另外,預計搜索對象處於監禁狀態,而在事前特別指示了數個應重點調查的場所。地下牢獄也是指示場所中的一個,亦即倉橋的預想應驗了。
最初侵入廳舍的時候,分成數個集團的式神們的一組,被立即指派搜索地下牢獄。搜尋出被隱藏的進入通道,破壞結界侵入。然後,發現了一位被監禁的男子。
男子並非搜索對象。而且連咒術者都不是。不,正確來說是處於咒性能力被完全封鎖、奪走的狀態。肉體方面也衰弱,甚至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
在牢獄裡的,僅有這男子一人。像是那麼這樣就盡職了般,式神們開始破壞起周圍,對這滿足了的式神們則再度回去地上。不過,在為所欲為的式神們中間,某一體對那男子現出興趣。
根據主人道滿的意思,奪去人命的行為——姑且——被禁止著。不過,作為例外,若是以咒術者為對手,可以「玩耍」。雖然被監禁的男子現在失去了力量,但他算咒術者還是不算?與之玩耍行還是不行?
式神們擁有某種程度的自我判斷能力。但對此做不出判斷。於是那式神決定將男子帶到主人面前,請求裁定。將男子虛弱的身體扛在肩上,離開地下牢獄。
男子就像行李一樣被擔在式神的肩上,抵抗自不用說,連說話也做不到地被帶走。
不過他在那個時候,確實桀驁不馴地笑了。
4
雖說從祓魔官那逃離了,但這不過是一時之事。廳舍周邊應該早已展開靈災修祓部隊。雪風只能上升到離地十米多點的地方。用白馬飛過這高度夜空的逃亡,就算何時被發現也不奇怪。
「喂,春虎。」
「啊啊,先下降吧!」
由空中看特別顯眼的,是漆黑且樹木茂盛的公園。讓雪風領頭,春虎他們穿過樹木之間,迅速著落在公園。鈴鹿即刻張開驅人結界。不過,張開結界一事自身便會吸引祓魔官們的目光。即便慎重地縮小咒力,過於長時間停留也並非上策。
首先,春虎並不準備長時間隱藏。
冬兒再啟動自身的封印。邊從生成恢復原狀,邊翻身下雪風。春虎也跟著他。空稍稍離開
主人,擺出戒備周圍的架勢。在此期間,鈴鹿也從自身的式神上跳下。一同乘坐的京子因初次用式神飛空而稍有些腳顫。她藉助鈴鹿的手總算下了式神。
然後,天馬。
「餵、喂,天馬?沒事吧?」
天馬被金鳥——相當粗暴地——降至地面。他就像驚嚇得直不起腰般蹲坐,正茫然自失中。眼鏡即快滑落,但比起此,被那般折騰卻沒掉下來反而更顯奇蹟。
對春虎的呼喚,「……春、春虎君……」他勉強轉過頭答道。
不管怎樣,看來沒有受傷。如此看來,也許「鴉羽」並非將天馬當作行李對待,在飛行期間也用結界或其他手段保護住了天馬。
然後那「鴉羽」在降下天馬後再次振了一次翅,停在手邊的樹枝上。一直俯視這邊,是在等待主人的指示,還是意圖鑑定主人?雖存在足數與瞳色的差異,但從這樣停在樹枝來看,與巨大的烏鴉並無顯著區別。不過,散發的靈氣果然具有壓倒性。能感覺到上等靈壓,讓人聯想起夏目的使役式北斗。
仰望的鈴鹿咕嚕咽了咽口水,下落視線瞪視天馬。
「……我說……我說,眼鏡!你『它』,到底是什麼情況?為何『鴉羽』會與你——應該被祓魔局回收了吧?即便是被移交給陰陽廳,也應該被嚴密封印才對?它為何——」
鈴鹿的說話速度逐漸加快,最後脹紅臉地大聲喊道。
「話、話說,你為什麼會在!?明明沒來匯合場所!而且與『鴉羽』一起——怎、怎麼回事!?」
春虎聽到鈴鹿的話後吃了一驚。還以為必是全員一起行動。不過,仔細考慮的話,只有天馬另外行動是奇怪的狀況吧。畢竟,在這之中最不擅長甲種咒術的,便是天馬。
另一方面,因鈴鹿的質問而回過神的天馬,在說明之前,「對了!」跳起逼向春虎。
「春虎君。有給你的口信。」
「口、口信?從誰那——」
「來自早乙女涼小姐。」
不僅是春虎,其他三人也懷疑起耳朵。「餵、喂,天馬。」冬兒困惑地搭話,但天馬直直盯著春虎,不岔開視線。他的表情最大程度地強烈訴說著這並非是謊言與玩笑。
「春虎君,她說了。說如果你準備自己挑戰『泰山府君祭』的話……她會祝一臂之力。說在前方等著你。」
「為!」
為什麼——春虎說不出話來。聽到話的其他三人也一樣。畢竟,春虎下定決心親手讓夏目復活,是方才在長官室被空勸誡的時候。到那為止,都無法想像自己會挑戰「泰山府君祭」。
對愕然的春虎,天馬深深點頭。
「嗯。不能馬上明白她在說什麼吧?不過,我見到了她。」
「見、見到是?與早乙女涼?」
「對,於是被托帶了口信。還有,她說『鴉羽』將會對你是必要的。」
「…………」
到底是怎麼回事。春虎不由看向從頭頂俯視這邊的「鴉羽」。一如既往,讀取不了「鴉羽」的想法。而且,甚至都不知道那是否擁有自我一類的東西。
「……等、等一下天馬?也就是說你,難道一個人取來了『鴉羽』?入侵廳舍後?在那之中?」
「小京,現在那種事怎樣都好。」
對不由自主從旁詢問的京子,天馬皺眉說道。鈴鹿像是凍住般杵在原地。冬兒也在無意中發出了低吟聲。
老實說,春虎也是同樣的心情。不管多麼含蓄而言,都並非是「怎樣都好」的事情。正因為與倉橋他們在一起,春虎明白到最初讓倉橋他們準備好的磐石態勢「崩潰」的,便是「鴉羽」的解放。不是春虎也不是冬兒等人,不是大友也不是道滿。「鴉羽」——亦即天馬,揚起了反擊的狼煙。
但是天馬沒有餘裕在意周圍的反應,「春虎君。」他真摯地續道。
「告訴我,春虎君想要怎麼做?讓小夏復活嗎?」
這問題被投出的瞬間,感覺在場的空氣緊張起來。
京子與鈴鹿表情一硬,關注春虎的回答。冬兒也一樣。他在確認了春虎的意志後把他從廳舍帶了出來,但還未問到春虎得出了怎樣的結論。
接著,在屏住呼吸等待答案的夥伴們面前。
「啊啊,讓夏目復活。」
春虎乾脆地答道。
投出問題的天馬聽到這答案後,最初咬緊嘴唇。但是,不久便讓表情——恐怕是用意念的力量——緩緩綻開。
接著。
「……這樣啊。」
神色達觀地點了點頭。
「不過,你如今在這裡,也就是表示並未接受冬兒君所說的,叫夜叉丸的式神的提議吧?」
「對。——大家也聽我說。我要憑『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經我自身之手。……當然,我並不清楚『泰山府君祭』的作法。即便被說成是夜光的轉生,我也完全不理解。但是……決定了。這就是我對夏目的補償。」
說完,春虎環視夥伴們。冬兒眼神認真。京子抿嘴睜大雙眼。鈴鹿眼角泛紅,全身抖動。
春虎朝三人微笑。接著注意到了。
在夏目死後體會到的,無止境的絕望。然而自己卻能夠再次如這般微笑。能夠向夥伴們展示笑容。空所說的話可能是正確的。在這前方,還等著夏目的笑顏也說不定。
然後,這次輪到春虎詢問天馬。
「我說,天馬。那叫早乙女的人,知道我會作出這種選擇嗎?所以協助『泰山府君祭』——」
「也許如此。但是……春虎君。比起我,你應該更了解她哦。」
「誒?」
因說怪話的天馬,春虎一臉驚訝,隨後理解了。
——果然。
當初從大友那聽到「早乙女涼」這名字的時候,就稍有預感。然後,想起她那無表情的臉後,不由露出沒出息的表情。困擾。瞬間將來變得不安起來。
隨之——
「給、給我等下!『泰山府君祭』是禁咒哦?而且是秘祭!早乙女涼不過是夜光的研究者,有『泰山府君祭』的知識這事初次耳聞哦?首先,怎麼知道那叫早乙女的傢伙比陰陽廳那伙人更能信任!?」
如此反駁的是鈴鹿。說的是正論,但聲音與神情比話的內容更體現出少女的情感。
「……鈴鹿。我從夏目那聽說了。制止我失控的『單臂之鬼』啊,對夏目留下『最後關頭去投靠早乙女涼』這話。」
「就、就算這麼說!即便是那鬼,也不一定能夠信任!」
「確實,不過,與其握夜叉丸的手,我寧願選擇那鬼與『學姐』哦。」
這是稍微狡猾的言辭也說不定。因為最高聲主張夜叉丸危險性的即是鈴鹿。使用這般言辭的話,鈴鹿便不能強烈反駁了吧。
她泫然欲泣地說:
「夏、夏目親不也說了嗎。在我的那時候。說、說魂之咒術不是人類應該出手的領域……」
「……確實。」
「明明說了……明明說了……!」
「……真心覺得,我不配當式神。夏目的怨言,從現在起讓人憂鬱啊。」
春虎溫柔地回應鬧彆扭的鈴鹿。被他的眼神而非言語擊退,鈴鹿闔上嘴低下頭。
冬兒一句話都不說,靜靜注視著春虎。
京子一副想說什麼想說得不得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的表情。
然後,天馬說:
「……春虎君。早乙女小姐說了。說不要害怕『鴉羽』,但是,別被吞噬。雖然不是太懂意思,但我與你持同一意見哦。該說不愧是大友老師的同輩嗎,那個人也是個怪人……但是,和大友老師一樣,感覺能夠信任。」
說完,天馬笑著「明明什麼依據都沒有卻這麼說,不好意思啊」道歉。哀傷的,卻也是具有他風格的,善良的笑容。
春虎向旁邊轉過頭,仰望佇立在樹枝上的『鴉羽』的化身。
夏目因春虎身纏的「鴉羽」的咒術而死。這是嚴酷的「事實」。就如空所言,雖然明白那是經由夏目本人而非春虎與「鴉羽」意願的行為,但在感情上果然嫌惡著「鴉羽」。並憎恨著。
不過,還能有別的見解。春虎與「鴉羽」,共同被夏目救了——這樣。
那時候,春虎也好,「鴉羽」也罷,都並非處在正常的狀態。夏目將之糾正了。因此自己這麼活了下來。因夏目的意願,自己與「鴉羽」回到了本來的姿態。這大概也為「事實」。
早乙女似是「在前方等著」。
在哪裡?
這種事情,只要稍作考慮就會立馬明白。
「——冬兒。京子。鈴鹿。天馬。」
春虎注視完每一個人的臉後,明確地說道
。
「我,會去。」
沒有阻止之人。春虎親愛的夥伴們,現出各自的態度,卻不準備再做阻攔。
春虎的「夥伴」如此。
但是。
「……抱歉,不行。」
戒備周圍的空,倒豎耳朵與尾巴的毛髮,「春虎大人!」並發出滯後的警告。雪風鳴蹄。春虎他們一齊擺好架勢,將視線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位男子進入本應施有驅人結界的公園。
目光炯炯有神,全身纏繞銳利靈氣的青年。久經鍛鍊的那氣息,就像用己身具體體現著插於腰間的一把日本刀。就在數小時前還不拘束且可靠的表情,如今正如另一人般地繃緊。
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
可是,此為那個木暮嗎?因他散發的肅穆威壓感,春虎他們屏住呼吸。
「……不管有著怎樣的緣由,咒術者染手禁咒一事,不能默默置之不顧。我要捕縛你們。春虎君。冬兒君。天馬君。以及,小京。鈴鹿。——聽好了,任性到此為止。」
春虎不覺毛骨悚然。
倉橋沒現出,且未從夜叉丸那感受到的「認真」的凌厲,存在於木暮身上。二話不說讓敵對者屈服的力量。與咒力和靈氣處於另一次元的力量。
平素親密可靠的大人,認真發揮力量的話將會如何?
僅那預感便讓孩子們萎縮的強烈「分量」,木暮展現了此。這對春虎他們來說,是本能地難以抗拒的某樣東西。
但是,木暮意識朝向的前方,實際上並不是春虎他們。
「當然……」
木暮面朝春虎他們的背後確認道。
「就導師而言,你也應該為同一意見吧?是吧,陣?」
春虎他們大吃一驚地同時向背後回頭。
被包在驅人結界中的,微暗的夜之公園。
在這之中,咔,發出清脆的聲響,大友現出了身影。他的表情染有學生們初次見到的苦惱與糾結之色。
隔著春虎等人,木暮禪次郎與大友陣靜靜對峙。
春虎他們被緊張束縛,杵在原地。不用說京子也一樣。不過京子還感到與場面的緊迫感相別的奇妙忐忑。
在祓魔局的聊天室,以及於廳舍後側對冬兒與鈴鹿說「等下」時感到的忐忑。現在那將試圖被第三次反覆。不,比至今為止更要嚴重。只要放鬆,意識便像是會立馬中斷,遠遠飛到不知何處般的感覺。不能順利掌控身體。肉體與精神即將乖離。有此異樣的印象。
——怎麼回事!?
現在明明不是這種事情的時候。京子拼命讓自己的靈氣安定,並將意識拉回眼前的光景。
木暮與大友,是陰陽廳的原同輩。他們的交情自陰陽塾時代持續至今。這麼說來,雖未見過兩人直接說話的場景,但根據他們各自談及對方時的樣子,可以看出兩人推心置腹的關係。
絕非合謀,但實際上卻締結著深厚的信賴。即便成為大人,改變了立場,彼此的關係也未有改變。這種老交情,總覺得美好且令人羨慕。
然而現在,木暮與大友顯露京子等人不知道的嚴峻一面,帶著麻痹般的緊張感面對著面。
既不聲音粗暴,也不怒氣外露。相反,兩人均平靜沉著。
不過,兩人散發的氣息化成驚人壓力,讓人感覺都壓迫了身旁者的呼吸與心跳。那份沉悶就如同公園整體被沉於深海之底般。
但是,兩人的氣息並非均衡。這也如實體現在兩者的表情上。
宛若自身攜帶的日本刀,木暮神情銳利堅硬。沒有一切猶豫。
與他相對,大友現出了猶豫。恐怕,是聽到了春虎剛才的話吧。知道春虎的決意,而迷惑於之後自己該採取的行動。
「陣。」
就像斬擊踏前,木暮用沉重、無所動搖地口吻說道。
「廳舍之事。拉出蘆屋道滿的是你吧。」
這並非詢問而是確認。未能即刻理解意思,京子看向大友——確信了木暮的指摘是事實。
「如你風格的佯攻。到最後關頭就不挑手段。目的是春虎君的奪還?就這樣不信任本廳?」
「…………」
對默然不語的大友,木暮忽然緩和表情。
「反正對我隱瞞,也是顧及我的立場吧?只要解放了學生,之後自己再被通緝就萬事解決,嗎?一如既往讓人不快的淨為別人考慮的傢伙啊,你。」
「……性格使然。」
大友總算開了口。諷刺性的口吻雖也有大友的風格,但並非為尋常難以捉摸的態度。
木暮半睜著眼凝視大友後,忽然將視線轉往春虎。
面向全身緊張的春虎,「春虎君。」他不客氣地說道。
「所謂禁咒啊,換言之就是不僅限自己,把『世界一部分』也抵押出去進行的遊戲。」
「……遊戲?」
「啊啊,贏了也許回報巨大,但輸了那負債並不局限於僅由術者負擔。完全無關的人——不止是遊戲的參加者與參觀者,甚至連不知道其存在的人都極易被捲入。」
接著木暮側眼瞟了大友一眼。
「譬如你們的導師,這麼說可能會引起不快,但他是『禁咒的專家』。過去身處陰陽廳咒搜部,一手承包了隱秘任務、秘密進行的污穢工作。操使過的禁咒不下百個。正因為如此,徹骨了解禁咒的恐怖與不祥。」
說完,「對吧,陣。」木暮向依然消去感情的大友問道。
「今晚一天陰陽廳蒙受的損失到底到各種程度,你明白的吧?並非是單純的金錢問題。將對明日以後的工作產生多大的深刻影響,因那結果將會有多少群人受到打擊。並不僅僅是職員。陰陽廳理應幫助的人們,依賴陰陽廳的人們,將會同樣受到損失。煽動蘆屋道滿的時候,你不可能沒考慮至這種事情。知道卻做了。為了自己的目的。是這樣吧?」
與話的內容相反 ,聽不出木暮在責備大友。僅僅是單純地確認。對此大友也完全沒慚愧的模樣,無言地肯定了木暮的指摘。僅看著這樣的兩人,京子的手腳前端就如同逐漸麻木了一樣。
「所謂使用禁咒,即是這麼回事。」
木暮這麼續完,再次轉向春虎。
「但是啊?這種思考有時是必要的。並非個人,而是作為『世界一部分』的『代表』行動的時候。比如說作為陰陽廳的棋子——不,作為『咒術界的調整者』為『業界全體的利益』而行動的時候。正因如此,過去這傢伙使用禁咒一事,陰陽廳予以了默認。但是……你又如何?春虎君?」
木暮平穩的提問將春虎壓倒。不,不僅是春虎。冬兒與鈴鹿、天馬,以及京子,在木暮與支撐他的信念面前,都無法出口反駁。
——禁咒……。
既是京子不熟悉的詞語,又是咒術。當然,至今為止並未如此深入考慮過禁咒一事。因為被禁止所以不使用,不調查,不抱持興趣。只是遵從「禁止」這一準則。
忽然。
仰望停在頭頂之枝的「鴉羽」。這麼說來「鴉羽」也被指定為禁咒。與之關聯,便會徒然地將世界一部分暴露於危險之下?因為輸了那遊戲,所以夏目死了?
但是……。
「陣。這些孩子由我接收。不管本廳說什麼,我絕不會交出去。即便是局長與室長的命令。這樣可以吧?」
木暮當方面地宣告後,開始緩緩提煉全身的靈氣。在春虎他們的面前,如誇示般堂堂地。
「不言幫忙。別出手。」
斬釘截鐵地說完,緩慢走向前。
空即刻拔出愛刀。雪風則慎重地踏響馬蹄。不僅是式神們,春虎等塾生們也擺好了架勢。不過,實際上正露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表情。
京子不禁求助般地看向大友。
大友以一副沒有比這更可怕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木暮。以捉摸不定的撲克臉著稱的他,清清楚楚地浮現出糾結之色。大友不惜挑釁陰陽廳也要救出自己的學生。就算對手是木暮,即便有躊躇,也不會坐視不管才是。也就是說,大友也無法贊同春虎使用「泰山府君祭」一事。
不過……細想的話這理所當然吧。
讓死去之人復活。
世上有大量禁咒,但其他完全無這般「禁忌」。
「……也說下另一點,我個人的見解。就算勝了遊戲,禁咒最終也會毀滅己身。換言之,是『毒』。可能眼睛看不見,可能一時半會兒明白不了——但是,禁咒會逐步侵蝕使用其的術者本身。侵蝕其心。因為切身了解,所以你們的導師才沒有出手。」
木暮把手置於日本刀的刀柄上。
「聽從!」
最後通牒。
木
暮所說的大概是正確的。春虎準備做的事是錯誤的。木暮的話通遍血肉,春虎的願望中只有覺悟。木暮所做的事情深深紮根於地里,春虎試圖做的事情卻如霧靄般美麗夢幻。
夏目死了。這已經是無可奈何的事實,亦是現實。無法翻覆。
直至永遠。
這時——
「!?」
突然,如同被落雷擊中,無法言語的衝擊襲來。視野搖晃、暗淡,一口氣地開始遠離。
遭受如同貧血——而且還是被一瞬抽去全身血液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觸。目眩與噁心,惡寒與恐怖,肆虐京子的神經。
周邊的世界歪斜,心被從歪扭的世界中推出。魂魄離開目前的世界,被拋向某處不同的場所。
這是大大超出京子精神能夠把握範疇的事象。
接著——。
注意到的時候,眼前是百枝天馬的臉龐。小京,這般大聲呼喚著。然後,在倉橋京子倒下之時,被百枝天馬好不容易抱住了。咦,京子心想。不知為何覺得現實有不協調感。
能看到宇宙。
世界——眼前的光景,與宇宙相重疊著。
「京子!」,土御門春虎驚呼道。阿刀冬兒與大連寺鈴鹿也一副慌張的樣子,看著倉橋京子。倉橋京子以像是處在夢中的表情,讓焦點合不上的視線彷徨虛空。京子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身上發生著的事情。
拼命將意識朝向周圍。注視與世界重疊的宇宙。
不知何處傳來隆隆的風嘯聲。穿過宇宙真空的風。看到的東西難以置信。而且,倉橋京子的這思考本身,就感覺似是他人之事一樣。
自己該不會靈魂出竅了?雖也有這麼思考,但不協調。莫如說……是這樣。感覺少許「偏離」了原先的世界。半誤入別次元世界般的感覺。不,當然這也不對,但京子的意識做不出這之上的認知。
然後——
在百枝天馬的頭上,亮著於祓魔局聊天室見到的那黯淡之光。
並不只是百枝天馬。大連寺鈴鹿上面也有。其他等人也能看見。始終不漏破綻,驚訝注視著這邊的木暮禪次郎的頭上,與啞然瞠目杵在原地的大友陣的頭上,都能看到同一種類的光芒。與眾不同的是阿刀冬兒。較之其他等人,他頭上的光難以看清。並非光芒微弱,而是被似為朦朧月色的某物覆蓋著。某物——對,是鬼氣。
此瞬間,啊,京子心想。
在和宇宙重疊的世界之中,每個人頭頂閃耀的光輝,就宛若「星星」一樣閃爍。星光懷帶遙遠的深度,其之前方與未來連接。
如今,自己正在讀星。
京子將視線朝向土御門春虎。再次清楚看到土御門春虎頭上閃耀的星星。
不過,那光輝並非只有一個。與春虎的星星相別的另一顆星星,就像挨近般悄悄地閃爍著。並非現在。在更前方。在未來。
然後,明白了。
如今存在的「世界」,只不過是一部分,京子理解到。
「如今存在的『世界』,只不過是一部分。」
京子出聲道。
禁咒規則終究是人所決定的東西。
「禁咒規則終究是人所決定的東西。」
京子說道。
禁咒,亦同樣。
「禁咒,亦同樣。」
接著,倉橋京子將彷徨於空中的視線緩慢移動,讓焦點在土御門春虎身上聚合。土御門春虎與倉橋京子視線交錯。倉橋京子凝視土御門春虎,京子讀春虎的星象。
春虎的星象。
以及,夏目的星象。
隨後,隆隆呼嘯的宇宙之風進一步增長勢頭。驚人的強風狂吹。在世界再次開始歪斜之中,京子使勁站穩,春虎,這麼大聲喊叫。
「春虎!」
倉橋京子叫道。
「沒問題。看得到小夏的星象。小夏在等著你。」
所以。
「……去吧……」
以此話為最後,京子呼地落下眼瞼,失去了意識。
將此刻此地絕對支配的「戰慄」,木暮只知道一種。被超越自身意志之物狠狠踹飛後背的感覺。
神諭。
不對,這不是神諭。這是……。
——難不成,「讀星」嗎!?
「讀星」之才與見鬼之才同為天賜的才能。縱然後天性訓練能夠延伸才能,但原本未有資質之人卻無法操使。而且,擁有此才能的人,即使與見鬼相比也壓倒性得少。
但是京子——倉橋京子是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的孫女。而倉橋塾長是被稱讚為「倉橋的讀星」的稀代「讀星」,咒術的大家。聽說連那個土御門夜光都重視她的「讀星」才能,將她置於身邊。
那麼。
——可能嗎?京子君將星象……!?
況且,剛才言及的預言。京子確實說了。
說看得到夏目的星象。
說夏目在等著春虎。
這也就是說……可是,這……。
這時。
哈哈哈,落落大方的笑聲傳過夜之公園。似是落去附著物般的明朗笑聲。木暮的背脊瞬時冰涼。
「哎呀哎呀,不得了。我的班級里真得儘是些問題兒童啊。」
「陣!住手!」
「禪次朗,抱歉。」
緊隨其後,木暮的視野被咒符埋滿。
立刻張結界——不過,咒符沒能讓術符發動,只是在周邊狂舞。迴轉,重疊,往來,舞動。
埋滿空間,大量數目的咒符。這般數量的咒符到底是怎麼做到——等下,錯了。並非如此。眼花眩暈。是幻術。在注意力被京子吸引的一瞬滑入。大友的這個是幻術泰斗「神扇」的直接傳授。只要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阻止就很困難。
——可惡!
木暮即刻兩手結法界定印。腦海中浮現「阿」字的梵字,一口氣淨化體內的靈氣。憑被稱為阿字觀的冥想法,阻斷來自外部的咒性干涉。
旋即,如霧氣放晴般,埋滿周邊的咒符消失了。然而,此時春虎與冬兒已跳上白馬式神,鈴鹿也用模仿猛禽的紙折式神飛翔而起。
右手立刻滑向刀柄,但是——
「唵·毗悉毗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娑婆訶!」
「嘖!」
應對沒能趕上。往旁跳躍以逃脫不動金縛的效果範圍,並邊倒下邊強制拔刀。往白刃中注入咒力,朝馱乘兩人的白馬——並立刻保留力量——斬去。
咒力之刃的斬擊,從遙遠間隔之外襲向春虎他們。木暮的愛刀是承蒙大天狗愛宕太郎坊守護的,神刀「天魔刀」。而木暮則是別名「神通劍」的神刀使用者。雖說那斬擊多少有手下留情,但絕非是塾生能立馬防禦的東西。
但是「鴉羽」防住了。
「——咕!?」
咒力之刃逼向春虎等人。在其前方,不知何時從枝頭飛升,揮灑黃金之光的漆黑之翼無聲地滑入。它的動作從容不迫且優雅,完全沒有慌張的樣子,卻趕上木暮的斬擊,將之反彈。
木暮以失衡的姿勢受身躍起,但那時候大友的式符已經逼近。在咋舌後擊退的咒符對側,握持韁繩的冬兒大幅揮動手臂。
白馬往上躍向夜空,春虎的護法式少女追隨其後飛起。
春虎在馬上回頭。
「天馬!將京子——」
「我明白!快去!」
對天馬的聲援點頭,「『鴉羽』!」春虎呼喚金鳥。防住木暮斬擊的金鳥展翅上升。
——還沒完。
切開符術,瞪視頭頂,木暮摸索下一手段。
將木暮的那思考——
「咳咳。」
連咒術都算不上的一聲空咳,使得木暮的意識反射性地岔開,中斷。
絕妙之間。這手段簡單——卻掌握「場合」的微妙之處讓其進退,於此點無人能出木暮的舊友之右。從以前開始,就巧妙得令人可憎。
之後只能拜託給自己的式神們。
比起此,現在——
「……陣。你這混蛋……」
不掩怒火地凝視大友。
大友以平常捉摸不定的態度——否,以不像其風格的一本正經的表情,承受住激昂舊友的視線。
「……老實說,沒想到教師職務會這般費勁。」
「你清醒嗎!?」
「確實……」
大友扭唇。
「也許錯了,但,這是我的選擇。」
木暮忍不住咋舌。但是,將湧起的焦躁感強行抑住。現在不是聽任感情行動的場合。必須準確完成應做之事。縱然那是何等困難之事。
「陣。」
木暮用苛刻的聲音宣告。
「本回不能讓步。從那退開。」
「禪次郎。」
大友浮現些微苦笑。
「不好意思啊,這恕難從命。」
5
「怎麼做!?」
再次並排於馬上的冬兒,全身迎風地詢問坐在後邊的春虎。
既然木暮出現了,那麼靈災修祓部隊應該也很快就會接到聯絡。春虎他們成為了被追之身。那麼,從現在起便是時間的戰鬥。
「奪回夏目。之後去涼學姐的所在之處。」
「好。那首先為祓魔局的本部。是今晚第二次的闖入。」
冬兒的聲音很高興。固然冬兒早就以春虎的決意為基準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他當下則和剛才的大友一樣,有種拋開猶豫與煩惱之感。
讓耳朵與尾巴隨風飄動,空與雪風並排馳騁。稍離開點的地方,也有著鈴鹿的式神。以及「鴉羽」。金鳥雖與春虎等人拉開距離,但絕不試圖離開。
事已至此,只能相信它。不知道早乙女會「助一臂之力」至何種地步,但到底不認為可以委託一切。最終只能憑一己之力挑戰「泰山府君祭」。為此,恐怕「鴉羽」的力量不可或缺。
春虎與「鴉羽」一同被夏目所救。
這次則輪到春虎與「鴉羽」合力救助夏目。
「春、春虎大人!」
突然空促使注意。緊隨之後,「烏鴉的鳴聲」涌了過來。
「什!?」
從前,從後,從左右,也從上下,從一切方向傳來的鳴聲震響,互相共鳴再亂反射。聲音里含有咒力。是咒術。雪風凌亂馬腿,冬兒則不由自主放開韁繩塞住耳朵。雖然春虎也發出了悲鳴,但他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楚。
——這是!?
啪颯,四隻切開暗夜飛來的烏鴉,從四個方向包圍住雪風。烏鴉——不,錯了。頭部與翅膀雖為烏鴉之物,但其下有著身穿防瘴戒衣的小巧身體。是木暮使役的鴉天狗們。黑瀨與獺祭。醴泉和鳳凰美由。
「你們這些傢伙!」
鴉天狗們圍著雪風持續鳴叫。「你這!?」空斬向右側的一體,但鴉天狗卻一溜煙避過。與之同時,跟在背後的一體則唰地縮短與春虎的距離。
「春虎!你個蠢蛋!」
又氣憤又懊悔地大聲喊叫。
「聽從禪次郎的話!現在還來得及!會與你一起道歉的!」
春虎和冬兒與木暮的鴉天狗們相識。不僅如此,還是於春天的靈災恐怖襲擊之際,聯合鬥爭修祓了「型·奇美拉」的戰友。雖奉主人之命追蹤而來,但原本朝氣蓬勃、性格溫厚的他們,大概並未期望與春虎爭鬥。
但是。
「……對不住,目前不行。讓我通過——之類,說了也白說。」
不管鴉天狗們如何作想,對式神來說主人的命令是絕對的。
既然如此。
「一決勝負!」
說完,春虎扭腰向後方的鴉天狗扔過咒符。鴉天狗敏捷地閃躲,並「嘎」特別強烈地鳴叫,重整鬥志。
雪風不屈服於鴉天狗們的擾亂,再次開始前進。右邊閃光。是空的狐火。
然後左邊為——
「急急如律令!」
對死纏雪風不放的鴉天狗,乘於猛禽式神上的鈴鹿予以攻擊。
她插進鴉天狗與雪風之間,頭也不會地對這邊說:
「下面!」
冬兒反射性地拉扯韁繩,扭曲雪風的前進方向。隨之,雪風直至方才的前進路線被像是槍一樣的東西貫穿了。是延伸自地面的木行符的荊棘。
俯視眼底。馳騁於大樓與大樓之間的雪風下方——大型車輛疾駛在車道上。是靈災修祓部隊的運輸車。車頂艙口被開放,探出上半身的祓魔官仰望頭頂的雪風他們。
終於被發現了。之後增援必會接二連三地趕來。春虎不得不一個不剩地甩開他們,去往祓魔局。
「——時機已到。」
冬兒用不遜的口吻說道。春虎不由揚起臉。
「喂,鈴鹿!我與你成為誘餌,讓春虎逃跑。行吧?」
「冬兒!?」
「吵死了。你之後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是不容分說的口吻。另外,雖說「讓逃跑」,但事情並不如所言那般簡單。鴉天狗們正盯視著。「鈴鹿!」冬兒再度喊叫,並讓雪風靠向鈴鹿的式神旁側。
「急迴轉甩開天狗,趁此間隙,將春虎託付給『鴉羽』。底下的祓魔官由我阻擋,你去岔開天狗的注意力,作出替代春虎的簡易式!」
「………」
「鈴鹿!」
鈴鹿臉不朝向春虎他們,固執地緊咬雙唇。被風吹動的前發之下,通紅的眼睛滿含淚水。
她依舊還未認同。是下不了決心吧。
制止準備再次大聲叫喊的冬兒,「——鈴鹿。」春虎向前探身。
「我會把夏目帶回來的,所以——」
春虎溫柔且飽含情感地向鈴鹿訴說。鈴鹿緊閉雙目,邊零落滿溢而出的淚水,邊激烈地搖頭。
閃閃發光的淚水乘風飄飛。
然後,她抬起臉說:
「笨蛋虎!」
鈴鹿從正面注視春虎。
「要是你代替夏目親死去的話,我會去死讓你復活的!」
可能自己終生不會忘記此刻鈴鹿的表情吧。「啊啊。」春虎含淚回復。
「一定會回來,所以,等著我。」
冬兒浮現壯絕的笑容,「走了,三!」並提升雪風的速度。
「空!」春虎喊道,奉主人之命的空解開了自身的實體化。
鈴鹿手握咒符。
「二!」
雪風再次提升速度。前方的鴉天狗禁不住敞開去路,並咬牙切齒地轉而追趕。
「一!」
從眼底的運輸車中飛出符術,但雪風的速度拋開了接連發動的符術。春虎於強風之中,將視線投向「鴉羽」。之前靜觀的「鴉羽」回應春虎的視線,並改變軌道。
「零!」
冬兒使勁拉住雪風的韁繩。
雪風大幅歪向右邊,逼近右側的鴉天狗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慌張迴避。在迴旋後試圖追蹤的跟前,鈴鹿的符術炸裂了。眼底運輸車發出激烈剎車聲之時,冬兒放出水行符。另一方面,歪向右側的雪風踹踢快要撞上的大樓壁面,躍上樓頂。
雪風衝過大樓樓頂,在鴉天狗們追纏住之前,通過夾隔大樓的另一側的大街。
春虎單腳乘於馬鞍,「我去了!」喊完跳躍。鈴鹿即刻投出式符,在冬兒的後面生成替身簡易式。
縱身躍入空中的春虎喊:
「『鴉羽』!」
金鳥迅速飛撲入春虎的胸口。在注視著的冬兒與鈴鹿面前,其姿嘩啦變形,化成數根暗夜羽毛將春虎全身包裹。
然後——
身纏「鴉羽」的春虎,撕裂夜空飛翔而起。
毫不回頭。
春虎僅只看前方,傳達著前進的意思。「鴉羽」領會了它,如羽翼般翩翻下擺,一直線地衝過夜空。
周圍的景色逐漸被吹跑向背後。風擊打耳朵,時時刻刻掠奪體溫。
但是,並未現出血液停止沸騰的跡象。心臟刻上強烈的跳動,並從內側推動春虎。
與之前從祓魔官那逃離時相比,「鴉羽」的舉止遠更安定。正適應著。連春虎也能確切感覺到此。如果春虎是土御門夜光的轉生,那自己在前世也如這般身纏「鴉羽」,自由地飛過東京的天空,飛過帝都的夜晚嗎?這是似會感到眩暈的想像。是跨越時空的念想。
總之,向前。縱使些微也好,如今僅是一味向前。
繞過出現在前方的大樓、踢蹬跨越突出的GG牌、飛於颳風的神田川上空,春虎僅只向前進發。
趕往夏目的身邊。
出力夥伴們的臉龐,連續不斷地閃過腦海。冬兒。鈴鹿。京子。天馬。以及大友。只要缺少任一位,如今自己便不會在此。因為全員奉獻了全力,所以如今自己能夠去見夏目。
我說夜光,春虎心想。你也有如這般支持著你的人存在嗎?有為了你費盡功夫,飽嘗艱辛的人存在嗎?
如果存在的話。如果有這樣的夥伴,且夜光為了報答他們而活著的話——
縱使自己變成夜光而非春虎,也許自己也不會後悔。能夠不余悔恨地交棒也說不定。
啊啊,但是……。春虎呼地一笑。
夏目會怎樣?若為夜光,那傢伙必定不會滿意。畢竟——
看見了。
祓魔
局本部。春虎一口氣降低高度。選擇沒有人影的深夜小巷,無聲飄落。
幸運的是,現在祓魔局的祓魔官們應該因陰陽廳的變故而全部出動。雖然冬兒說過闖入,但理想情況為無人知曉地暗中潛入。如同滑翔於瀝青路之上,春虎接近本部。
然而。
「春虎大人!」
空放出警告與「鴉羽」進入防禦姿態,完全為同一時刻。
緊急停止,將下擺硬化躍起之後,銳利的斬擊襲向春虎。「鴉羽」承受住附著咒力的鋼之刃——並被切裂。
斷落的「鴉羽」下擺前端,啪地化成羽毛飛舞於視野。收回揮動的日本刀刀刃,浮現不祥的兇相,「鬼噬」啐了一聲。
「是你小子啊。」
鏡口吐話語。春虎急速後退,與鏡拉開距離。
脫掉墨鏡的鏡的眼瞳之中,可以窺探到其胸腔深處持續熏灼的強烈怒氣與焦躁。他有如渴望鮮血的野獸,猙獰地盯著春虎。
「哎算了。把你小子當成誘餌,將大友引誘過來。」
說完,鏡把「髭切」背側架在肩上。
面前臨近祓魔局本部,完全寂靜的街上角落。
身纏「鴉羽」的春虎與攜帶楔拔的鏡,四散火花形成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