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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三章 露出獠牙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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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變漂亮了啊。」

因他唐突的一言,她的心臟臨近爆炸。

不過,他的評價中肯。周圍看她的目光,明顯與以前不同。特別是男人。孩提時代欺負、蔑視她的人,就好象變了一個人般,向她投去諂媚的視線。

完全不覺喜悅。不快且反感。她鄙棄、嫌惡受自己容貌吸引的男人們。

但是,只有他不同。只有他那對待自己的變化,讓她感到恐懼、不安,卻也更覺甘甜、愉悅。他的不知所措與害羞——惶恐與誠恐之上地——讓人高興與欣喜。

「你可是我的式神,別忘了這件事哦。」

對像是生氣說道的他,當然,用笑顏應道。幸福得幸福得,甚至都反覺不安,即便如此,她仍舊認真地宣誓。

己身忠節,是為宗家。

土御門夜光,僅為此一人——。

被鎖上的門。樸素的燈光。內嵌的窗戶。桌子一張,椅子兩把。

這就是房間的所有。在此房間的正中央,春虎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一動不動。

房間被施有嚴密的結界。因此,甚至連自己的靈氣都感覺不到。就好像被返回至一年前的自己,仍舊一無所知時的自己。一無所知,天真無邪與無責任感地與冬兒和北斗嬉笑打鬧的時候。

短短一年前的生活。

但卻如同他人的生活一樣。或者,目前的現實才是噩夢?等醒過來後,自己便仍能一無所知地與冬兒和北斗嬉笑打鬧?

「……咕。」

北斗的時候。是式神的她,在春虎手中留下一枚式符後,消散了。

然後今日。春虎知曉了夏目才是操縱北斗的術者……隨後她用自己的鮮血染紅春虎的手,死了。

春虎盯著自己的手掌。那裡現在也仍粘著夏目的血跡。作為無法挽回的「罪」之證。

——夏目……。

忽然間,幼年時代的約定,於腦海中甦醒。

——行,我會成為小夏的式神。一直在一起,永遠保護小夏。

如此宣言,共同紡織的約定咒文。交纏的小指與小指。

對,自己確實曾面向夏目約定了。

一度打破的約定。

現在自己又再次將之打破。自己沒能保護住主人,不僅如此,還因為自己,夏目殞落了性命。

回想起來,在北斗的時候,夏目也犧牲式神來幫助春虎。接著,今日夏目又幫了春虎,以自我犧牲的形式。

什麼叫式神。

「……!」

眼睛布滿血絲,緊握住手掌。用盡全力咬緊牙關。

罪。無論如何,必須贖這罪。……不,不是這種誇張的漂亮話。是討厭。忍耐不了夏目的死,忍耐不了沒有夏目。目前的這個瞬間,夏目不存在世界的任一角落。沒有夏目的瞬間,直至永遠地存在。那是心臨近毀壞程度的痛楚難受。內心就像被火烤般,悲慘地氣憤。

正因為如此……。

先前夜叉丸的提案,從頭腦中揮之不去。被侵蝕了。明明內心某處確信這是一目了然的「錯誤」。

這正是詛咒。

「狗屎。」

腦海里浮現鈴鹿的身影。忘了「那時候」對自己說了什麼嗎?如此叫喊的少女的聲音,於心中反響。

完全如她所說。失去重要之人是怎樣的一件事,春虎完全沒明白。自己不僅讓夏目死了,還傷害了鈴鹿。任性而不負責任地。

即便如此……。

果然,做不到放棄夏目。

就像鈴鹿罵的那樣,自己是個卑鄙小人。但是,這決意已不會改變。

未來被突然關進厚厚的黑暗中,走投無路地杵在原地。然而,黑暗的深處點有黯淡的亮光,指示出一條道路。

那道路必是下到更深黑暗的道路。陰暗、寒冷、充滿腐臭的禁忌之道。

被禁止的魂之咒法。「泰山府君祭。」

不過,哪怕那是與惡魔的交易,自己也已不會躊躇。

「…………」

春虎的雙眸里,寄宿了寒冷徹骨的光輝。

靠「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這是「決定」。下一個問題是「怎麼」行使那儀式。

最理想的是拜託鈴鹿吧。代價之類,是春虎的性命也無所謂。

但是,作為實際問題,這很困難。鈴鹿絕不會答應。原本就不一定能得到夥伴們的協助。不,莫如說會反對吧。特別是大人們,不會答應。不管是塾長還是大友,都不可能贊成春虎行使禁咒。話雖如此,雙親也依靠不了。畢竟都聯絡不上。

而且——

——「希望你們記在心上,即使準備實行『泰山府君祭』,期限也被限定得很緊。」

非常令人氣憤,但是,現在自己的感情次要。即便是惡魔也與其交易,這決意不虛。既然沒有留下其他選擇,那就不會猶豫不決。

不過,這終究是以「夏目復活」為大前提。

夜叉丸還這麼說過,「多少會有些『附加條件』」。譬如說,夏目如夜叉丸那樣——與大連寺至道同樣作為「多軌子的式神」甦醒的話……春虎到底應該接受提議嗎?個人對於多軌子的情感,在此之際不過是瑣碎問題。另一方面,既然多軌子拿著「鴉羽」,那麼她與襲擊土御門本家宅邸的「敵人」是一夥的可能性很高。作為侍奉那種立場之人的式神而甦醒,對夏目來說,或許是比死還要痛苦的事情。

首先,夜叉丸這麼說過。既然自稱「夜叉丸」而非「大連寺至道」,嚴格來說,就是另一個人——不是「人類」。

也就是說,夜叉丸稱的「甦醒」與讓夏目「復活」一事,可能存在著些許差異。以對方來看是些微的差異,對這邊來說則可能是重大的差異。

唯一確定的事情是,對方瞄準的終究是自己——雖然到底難以置信——土御門夜光的轉生,而不是夏目。夜叉丸刻意明言是「尋常的交涉」。

自己是否為夜光,春虎作不出判斷。但是,至少夜叉丸——多軌子等人如此相信。然後,對他們來說,夏目的復活不過是交涉材料。在信任意義上,是沒有比這更不能信任的交涉對象。

——可是,沒有其他……。

春虎緊閉眼瞼。

捕獲這般派不上用處的轉生,多軌子等人到底想做什麼?還是說將會今後覺醒?取回前世的記憶,變得能夠操使強大的咒術?不過,於是?於是準備做什麼?話說回來……。

為什麼夜光轉生了?

夜光到底想做什麼?或許那與多軌子等人行動的理由有所關係?多軌子真正的目的,春虎也不知道。

——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可惡……」

信息不足。確定的信息更是壓倒性不足。對自己的無知,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為何變成這樣之前,自己沒更加學習,沒更加了解,沒認真詢問?對自己的懶惰如此悔恨,自誕生以來還屬首次。

「——可惡!」

難以忍受一聲不吭,春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為了撐過充滿體內的激烈感情,而用粗暴的步調在房間裡到處走動。但是,即便如此也抑制不住。

最終,大聲叫喊著用拳頭擊打內嵌窗戶的厚玻璃。

「畜生。」

腹部低吟,殺氣騰騰地對映照在窗上的蠢貨怒目而視。

接著察覺到了。

左眼的眼梢。五芒星的刺青消失了。

——什!?

愕然,就像心臟被攥住一樣。

與夏目交換的式神之證。將春虎導向陰陽師的咒紋。那消失了。就仿佛因夏目之死,兩人的羈絆就此中斷一樣。

淚水溢出。

——怎麼這樣……。

全身的力氣剝落。春虎如崩潰般靠在窗上,並用前額撞擊。房間整體都似是嘎啦嘎啦地搖動。

——夏目……。

「……夏目……」

哀傷,內心悲痛。

春虎像切斷電源一樣,靠在窗上茫然自失。

像這樣,不知紋絲不動了多久。

忽然——

視野的角落有什麼在動。

什麼也不考慮,慢吞吞地投過視線。窗戶之外。有什麼東西貼在玻璃上。

蟲子。是蜘蛛。

一隻大拇指指甲大小的蜘蛛。拘束春虎的房間應該處於廳舍的高層樓層,但看來這地方也棲息著蜘蛛。春虎依舊讓內心麻木,下意識地追趕蜘蛛的動作。

有著不可思議動作的蜘蛛。在窗玻璃對側、春虎的面前,奇妙地有規則爬來爬去。向右移動,向左下移動,向斜上方移動向右下方移動……將同一動作數次數次地重複。而

且,一直沿著同一路線。卻也不像是在織網。

向右。向左下。向上。向右下。向左上。再次向右。

春虎精神恍惚地追趕蜘蛛的動作。長時間地一直持續眺看——

某個瞬間,察覺到了。

「……什!」

蜘蛛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描繪著同一圖形。

五芒星。

不由得兩手抵住玻璃,注視窗外的蜘蛛。沒有弄錯。那蜘蛛以完全相同的動作,描繪著五芒星。大吃一驚。切離開至今的荒廢情感,單純且純粹的驚訝。春虎瞪圓眼睛。

隨之,蜘蛛就好像明白春虎注意到了般,讓至此沒完沒了持續的動作發生了改變。

快速描繪圓形,接下來像是把圓形分成左右兩邊般蛇行。第二次重複,在第三次重複的時候,察覺到了。是太極圖。表示陰與陽的圖形。然後,在春虎意識到後,蜘蛛便再次開始進一步不同的動作。

「這傢伙……莫非是!」

——式神!?

因施在房間上的結界,春虎的見鬼之才被封鎖了。但是,面前蜘蛛的動作,已明顯不是普通蟲子的動作。而且,雖然透過玻璃看不真切,但這蜘蛛是青色的。比起「燕鞭」更加濃郁深厚,藏青色的蜘蛛。

春虎目不轉睛地凝視貼在窗外的蜘蛛。

——誰的……是誰的式神?為什麼在這裡?不對,為了什麼?

麻痹了的頭腦急速開始轉動。這蜘蛛——式神的主人意欲為何?唯一知道的是,對方想要與春虎取得聯繫。不然的話,也不會刻意作出那般舉動吸引春虎的注意。

然後,另一個重要的點。

——不管這傢伙的主人是誰……為別於多軌子他們之人。

若是多軌子的同夥,不會做這種迂迴的事情。而且,也不認為是冬兒他們。立即想到的是大友,但覺得也不是。那麼雙親?有這可能性,不過是怎麼知道這場所的?

「可惡!」

蜘蛛式神似乎沒有穿過房間結界的力量。既然是陰陽廳為了拘束咒術者而準備的房間結界,那麼即便為一流的陰陽師,也不是能那麼容易打破的。

但蜘蛛完全不放棄,在春虎面前持續移動。接著像是終於開始描繪起「文字」。一個文字一個文字……但是,為了摹寫解讀蜘蛛的動作,既花時間且判別困難。

——誰?是誰?

尋求與春虎接觸的,謎之咒術者。

就如你所願。春虎半自暴自棄,毫不客氣地咧嘴而笑。將大拇指指腹抵在牙齒上,咬破皮膚。

無視疼痛,用溢出的血在窗玻璃上,從あ行開始順次列舉平假名。蜘蛛的動作發生了劇烈變化。多次描繪圈後,在さ行寫完之時,它在窗戶對側摹寫文字。從文字移動到文字。

い。

い。

そ。

春虎緊跟著在窗戶的角落標記濁音。蜘蛛便隨即移動到那濁音上。

い、い、ぞ。(不錯)

——好!

惡魔剛伸出手,這回卻又來蜘蛛。但是——很好。對現在的春虎來說,只要是能抓住的東西,不管是稻草還是蜘蛛都無所謂。看到已經開始乾燥的血字,再次咬破手指。

不用說,春虎並不知道。從大唐帶回陰陽道聖典《金鳥玉兔集》的吉備真備,與操使「蜘蛛」救了他一命的安倍晴明的祖先,阿倍仲麻呂之間的逸話,即便他有聽聞過,也沒有記住。

然而,在本人沒有察覺的狀態下——

土御門的嫡流,再度準備將己身命運,託付給蜘蛛的引導。

2

簡訊不回,電話也不接。

結果,冬兒與京子、鈴鹿三人只能放棄與天馬的匯合。

冬兒宿舍、京子宅邸、鈴鹿公寓,離開祓魔局被各自送到家後,他們秘密偷溜出並折返回來。京子也從浴衣換至便於活動的服裝。

「…………」

冬兒無言地確認時間。冬兒的這舉動,也算是第幾次了?已經花費了相當多的時間。儘管離天明還很遠,但沒有時間悠閒準備。

天馬的家是護國寺。雖離秋葉原最遠,但與和塾長在一起的京子,以及自去年的事件以後於陰陽廳監視下生活的鈴鹿相比,不被發覺而溜出應該不費功夫。和三人一樣乘坐計程車的話,應該早已到來了才是。

即便發生了什麼事情,沒來一次聯絡這很奇怪。這樣看來,只能認為天馬「不來」了。

意外的是,最生氣的為鈴鹿。

「真看走眼了,那個窩囊廢眼鏡。雖然原本就沒期待他!但是,拋棄大家唯獨自己得救有什麼可高興的?蠢不蠢!?」

滿臉通紅,懊悔地咒罵。那不像鈴鹿作風的話語,反過來可能是她的真心話被吐露出了的證據。

三人匯合的地方,是JR秋葉原站複數檢票口的其中之一。是早已被捲簾門閉鎖,鮮有人煙的場所。不過這周邊也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鋪,即使深夜車輛往來也不少。未成年的三人組於這種時間徘徊的話,就算是巡邏的警察也不會視而不見吧。

「……走吧。」

最後再確認了下時間後,冬兒爽快地說道。接著,再也不說任何話,邁出腳步。

然而,鈴鹿瞪著腳底一動不動。「小鈴……」京子像是安慰般向她搭話。

「情有可原……不如說,天馬以他自身的方式作出了判斷。遺憾的是天馬的實技糟糕……會反過來成為拖累哦。」

「……就算如此。」

許是不能認同,鈴鹿話少地咬牙切齒。

「別逃跑啊……!」

與在場的三人相比,天馬的實技確實遜色。不過,就算是鈴鹿也有被限制住力量,況且對象因人而異。考慮可能等候在陰陽廳的「大人們」的話,多少的技能差異沒有太大意義。

即便如此鈴鹿也在這裡,是因為想和大家待在一起。想和夥伴們一起行動。

天馬的行為,嘲弄了鈴鹿的這種心情。因此不能原諒,令人氣憤。

「小鈴……」

與鈴鹿不同,京子不打算責備天馬。之前,京子處在於目黑支局狂暴的楔拔面前之時,也曾覺得不行了。如果不是天馬伸出援手的話,她就會離開戰鬥一直癱坐在地吧。

但是,「別責備天馬。」她也沒這樣勸誡鈴鹿。她能切身理解鈴鹿的心情。

隨之——

「這就可以了。」

邁開腳步的冬兒停了下來。

對想立即反駁的鈴鹿,說:

「如京子所言,雖對天馬不好意思,但他拖後腿的可能性很高。留下來是正確的選擇。」

「可是!那、那傢伙不也是我們的——」

夥伴嗎……接續的話語,顫抖著從口中消失了。

冬兒——明明是這種時候——稍稍苦笑。畢竟,不管怎麼被周圍的人開玩笑,鈴鹿也絕不會承認自己是春虎他們的「友人」。

冬兒再次面向鈴鹿,說:

「鈴鹿。天馬的優點,是他不像我們順其自然,而是穩健踏踏實實地做事。因此,即便我們搞砸了,還留有天馬——這麼考慮的話,這邊也心情輕鬆了不少,對吧?即使不在這裡,那傢伙也以那傢伙的方式援助著我們。」

這也為半說過自己聽的權益方法吧。與話內容相反,冬兒的表情看起來既寂寞又遺憾。

「總之,走吧。在朝陽東升的時候闖進去並非明智呢。」

徹底輕鬆地說著,冬兒這次再不止步,走了起來。鈴鹿雖俯首了一段時間,但到最後也邁開了腳步。看到此,京子也跟隨其後。

從站台到陰陽廳,徒步不需十分鐘。

「話先說在前面……」

冬兒邊走邊說。

「提議之人說來慚愧,但遺憾的是我不清楚陰陽廳的內部。關於入侵的計劃,也沒什麼想法。有主意的話,現在說來聽聽。」

他邊快步移動,邊對跟在後面的京子與鈴鹿說道。

三人之中對廳舍最熟悉的是鈴鹿。雖然京子也隨祖母與父親數次拜訪過廳舍,但鈴鹿以前有過作為國家一級陰陽師往來於廳舍的時期。

然而——

「……那我也先把說在前面,全部把握廳舍構造的,僅為數人。實際上,那裡的深處幾乎就如同迷宮。」

鈴鹿有意識地切換心情,面向冬兒回答。

因陰陽廳廳舍是在戰後不久建造的老舊建築物之故,之後也被數度改建、擴建,但留下來的部分與被繼承的地方多處存在。這麼做是因為以陰陽廳的性質來看,存在靈、咒方面加工困難的構造與功能,不能配合實際的施工加以變更。雖然去年重新建造了陰陽塾塾舍,但與陰陽塾的課程不同,陰陽廳

的工作不能夠如此簡單地中斷。

而且,因為改建與擴建之際,陰陽師作出了縝密的——特殊的——指示,所以每次加工廳舍,便愈發形成特異的構造。處理一般工作雖沒有問題,但到處存在僅處理一般工作便注意不到的死角。即便是廳員,自己的管轄範圍暫先不論,掌握「全體面貌」的人也屬極端少數。

實際上,一年前鈴鹿自身便在「廳舍內」的私人研究室里,進行禁咒「泰山府君祭」的研究。這也有鈴鹿不習慣陰陽廳「外部」、沒有選擇的緣故,但就結果來說,研究本身沒受到妨害地得到進展。不徹底的封印與結界被理所當然般地鋪設,相對於此,還存在一牆之隔的相鄰房間如同咒性異空間一樣被切離的情形。

「……也就是說,難攻也難守,不錯。」

「笨蛋。不管難不難守,就地理而言,對方具有壓倒性優勢。」

「對方具有壓倒性優勢的,不僅限地利啊。」

「但是,小鈴。在我們之中最詳細的,果然是小鈴唷。入侵路線之類,沒有線索?」

對京子真摯的詢問,鈴鹿浮現苦澀的表情。

「……總之,能夠突破張於廳舍整體的結界、出入口的安全警備。也能想到數處笨蛋虎似是會被扔進去的地方……」

冬兒突發性策略的效果明顯,何止是剛剛起效,簡直是立即起效。廳舍自身的警戒程度與平常一致。至少,可以如此「期待」。

不過,應視春虎周圍已被嚴密監視。這樣說來,找出春虎一事遠比潛進廳舍更加棘手。

「當然笨蛋虎也必定被封住咒力。只能把想到的全部搜索一遍,而是否在這其中也令人生疑。」

「OK,那就更加抓緊時間吧。」

說完,冬兒再次加快腳步。鈴鹿也破罐子破摔,不認輸地追趕冬兒。不用說,京子也加快步伐,但……。

無意中這麼想。

如果天馬在這裡的話,即便不安、驚慌失措,他也許能再次給全員內心加上制御器——這般。並非單單莽撞突進,縱然還會倒退,或許他也會敘述慎重的意見,並修正軌道——這般。

想起在祓魔局與即將與他別離時,不可思議的感覺。在天馬的對側看見——感覺看見的黯淡光輝。那或許果然是幻覺或其他之物。由受傷、疲憊內心看到的,白日夢般的東西。

京子使勁搖頭。

目前必須集中於眼前。想辦法見到春虎,並商量夏目的事情。

之後,三人一言不發地默默快步移動。

再過數分鐘,陰陽廳便將進入視野。

就在——

——幾乎同一時刻。

離開陰陽廳廳舍一區域的巷子裡,一輛黑色小型汽車駛至並停下車。

從副駕駛席下來的,義足男子。接著,放倒副駕駛席座椅,年幼的少年從后座走向外邊。

是會讓人想責備其在這種時刻還不睡外出的,小學生左右的少年。而且,打扮奇妙且煞有介事。黑色夾克與馬甲與七分褲,腳底黑色皮靴,頸部還系有蝴蝶領帶。

而且,雖為深夜,卻用墨鏡覆住雙眸。是鏡片如血般赤紅的墨鏡。

少年仰望先下車的大友後背——

「霍。」

用奇妙成熟的態度笑說。

「……沒想到與安倍晴明那小子並稱的老朽,竟會在深夜被未滿三十歲的小伙子用手機叫出來,並被頤指氣使。即便活了數百年,會發生什麼也未知啊。」

少年——蘆屋道滿用愉悅的口吻,裝模作樣地說道。

大友無表情地瞥了一眼,問:

「……厭惡?」

「怎麼可能。」

道滿嗤嗤而笑,心情大好。大友冷冷地哼了一聲。

直截了當地說,並非本意。道滿絕非是可以信任的對象。風險亦高。且那風險超過大友能夠處理的範疇。

但是,別無他法。能用的牌全部打出。對,在夏目的面前發誓了。

「——於是?再確認一次,爾的目的不是為死去的門徒復仇,而是奪回被囚禁的一方,這沒錯吧?將土御門夜光的轉生?」

如此詢問期間,少年再次將身體探入車裡,嘎吱嘎吱地從后座處取出某樣東西。

是底部帶輪子的皮箱——也就是行李箱。

「您知道嗎?」

「何事?」

「轉生是土御門春虎一方。」

「霍,那是爾高估了。」

「真的?」

「必然。」

「太好了,與法師成為朋友的可能性尚留一絲。」

「……唔?錯覺嗎,感覺爾說了相當傲慢的事喔?」

伸長行李箱的拉杆,道滿皺眉。這次大友沒有再瞥一眼。

為夏目復仇,不用說,自是想要。必然想要。

但是,單純的報仇有多無益,大友十分明白。復仇說到底不過是自我滿足。不管消耗多少華麗詞藻,也傳達不了給死者。因為不能接受——因為「自己」忍受不了所以復仇,將這價值觀壓向別人,是蠢貨或恬不知恥者幹的事情。

若是想感受死者之思,那就必須將這想法朝向生者。

「不過,說實話沒想到爾會如此強硬。」

「這樣嗎?單純是合理的判斷。」

「無妨,能讓老朽有樂子。」

「……深切地感到,閒得發慌的荒御魂實在最惡劣。」

對只有外表天真無邪、歡鬧的道滿,大友冷冷地回應。

但是,就如道滿指摘的那樣,大友完全沒想過「強硬」。

以「組織」為對手的場合,「個人」的最大優勢是步法。多快作出反應,是勝負的關鍵。因此,速戰速決。最佳的選擇里,不可能存在猶豫的餘地。

更何況本回,也沒有權謀術數與戰略策略之類交錯的餘地。最簡單的奇襲。

痛打,搶奪。

在以瞬間控制狀況為首要目標的場合,不需多言的單純暴力能成為多麼有效的手段,大友非常清楚。

「假想『敵人』會到何種程度?」

「大體高層階級……話雖如此,也不認為堅若磐石。」

「哼,說到如今的人員,『炎魔』還是其他令人期待。」

「可能的話希望饒過我。」

「接下來,是『數量』。」

「只是『數量』的話,即便困境也能取得先手。」

「庫庫……。給爾個忠告,這是『天真』的考慮。」

「……確實呢,自大了。愧不敢當。」

以不知認真到什麼地步的口吻,實際上非常認真地進行交談。這並不壞。銳利的緊張感。感到咒搜部時代的「直覺」回來了。己身正被削落、效率化。逐漸整好戰鬥態勢。

「好,有件事想拜託。請讓我期待。」

「交給老朽,摩拳擦掌中。」

道滿不能夠信任。不過,在「力量」方面,沒有比他更能信賴的搭檔。特別是「用不著擔心」這點,萬分慶幸。用不著邊保護誰邊戰鬥。相隔許久地能夠僅認真專注於自己的咒術上。

若是想感受死者之思,那就必須將這想法朝向生者,大友如此認為。

但是,那先不提——

「……讓我來解決。」

春虎他們不知道,可能也難以想像的眼神,讓其寄宿在鏡片背後,大友靜靜宣言道。

微溫的夜風,緩緩拂過。

就在此時。手機收到簡訊。來自塾長。還來啊,雖這麼想但義務性地確認後,那標題無法無視,繼續讓內容顯示。

通讀一遍。

「……哈。」

愉快地笑了。

據說京子的身影從宅邸中消失了。

即刻明白了。一如既往的,莽撞的,認真可靠的,以及最令人愛憐的學生們。今晚期間這著眼點也不錯。雖自覺不像自己的作風,但忍不住地為學生們感到自豪。

不能讓她們受到這之上的痛楚。絕不會讓她們遭遇這之上的痛苦。

能理解京子等人的心情。

但是。

「——抱歉啊,京子同學。只有這個不能相讓。這是『大人的工作』。」

不認為有必要給塾長回簡訊。已經提交了辭呈。感謝要求此的塾長的慧眼,大友收起手機。

「那麼,我們走吧,法師。計劃就如剛才所說。」

「行哦。」

咔噌——讓手杖與義足發出聲響,大友面向陰陽廳,踏出了一步。

3

咔嚓,開鎖的聲音響徹房間。春虎全身一抖,剎那間試圖用後背隱藏窗戶,回過身。

門被從外

側拉開了。

從被打開的門對面傳來聲音。

「——出來。」

春虎用力繃緊嘴角。

——來了啊。

幸運的是,開門的人並不準備進入房間之中。雖感若干詫異,但春虎用手拭去窗玻璃上的血字。粘血完全擦不掉,但文字姑且變了形。之後再沒辦法。時間不夠。

「……怎麼了?」

再次傳來聲音。是意外平穩的語調。春虎緩緩吸了口氣後,慎重地走出房間。

話雖如此,拘束春虎的房間,也並非直接與外邊的走廊相連。中間有著狹窄了兩圈,像是接待室的空間。大概是監視人員待命的場所。

即便如此,剛踏出之前所在房間一步的剎那,見鬼之才便回來了。因為走出了結界。同時,還意識到了開門搭話之人的靈氣。

不對,不是「人」。

「——你這混蛋!?」

是多軌子身旁的式神。記得是叫蜘蛛丸。手握門把開著門,似乎在等春虎出來。恐怕,式神的他進不了封鎖房屋的結界之中。在不由擺好架勢後退的春虎面前,蜘蛛丸一副沉著的樣子,慢慢關上門。

接著——

「……抱歉。」

「什麼?」

「即使我道歉,也反而會引起你不快吧,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想謝罪。」

「…………」

腦海里復甦的,多軌子的暴行。就如蜘蛛丸所說,怒氣咕嘟咕嘟一涌而上。蜘蛛丸浮現達觀的神色,默默地承受春虎殺氣騰騰的視線。

最初看到這式神,是在夏目與多軌子的模擬戰結束之後。將亂翹的長髮往後綁,M-51軍服搭針織衫,牛仔褲配綁帶長筒皮靴。柔軟且受過鍛鍊的體格,亦如禁欲主義者的運動員。

外表年齡與自己等人相差無幾。但他那深邃的眼瞳里,讓人感到沉著得多、深思熟慮般的東西。

這麼說來,夜叉丸是大連寺至道作為式神甦醒後的樣子。

該不會——

「……你原來也是人類嗎?」

「啊,過去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尋。以前在大連寺部長的底下工作過。曾身處宮內廳里的御靈部這部門。」

聽到御靈部,春虎越發擺好架勢。

「也就是說,你原來也為雙角會成員?」

「對,也和今年春天的靈災恐怖襲擊有關係。我『死亡』,即是緊隨其後。」

「——!」

因淡然敘述的蜘蛛丸的話,春虎瞠目。對不由失語的春虎,蜘蛛丸沒有特別動搖的樣子,「過來。」先行邁出腳步。

「…………」

春虎將戒備的視線投向蜘蛛丸的後背。但是,對方有主導權。即使在這裡反抗,也沒有意義。目前應老實遵從。春虎追在蜘蛛丸後面向前走。

在這期間——

——空?

不出聲,單單尋找靈氣。在。春虎比自己想像以上地放了心。

空是時常跟在春虎身邊,守護他的護法式。不過,身纏「鴉羽」的時候,許是那影響,沒能見著她的身影。不如說,那時候春虎幾近處於錯亂狀態,並沒有注意空情況的餘裕。接著,被祓魔官捕縛後,在移動途中被封印咒術、丟入剛才的房間裡。沒有與自已的式神說話的時機。

但是,目前能夠感到空的靈氣近在側旁。既然有蜘蛛丸,那在此進行詳細交談很困難。空大概也這麼認為,暫不實體化。

那麼。

——就這樣待命。

不發出聲音,用手掌做下壓的動作。隨之,似為答應的證明,手底下微微搖盪靈氣。春虎面向前方,抬起下巴點了點頭。

與祓魔局不同,到了這時間,陰陽廳里幾乎沒有職員。在無人的走廊里都不響起腳步聲,蜘蛛丸沉默地帶路。春虎持續盯著他那無防備暴露出的後背。

並非疏忽大意,但也沒感到其在特別警戒。多虧此,與空的交流成了可能,但他沒預想自己從這裡逃離,或是猛撲過去嗎?或是不管自己做什麼,他都有自信應對?

不過,至少感覺不到相對春虎個人的敵意與惡意。就算是剛才的謝罪——雖很生氣——也並非形式之物。感覺像是真實的歉意。即便同為多軌子的式神,他與夜叉丸類型完全相反。

「……我說。」

「什麼事?」

「多軌子目前在做什麼?」

「給藥後,讓她睡了。因為知曉土御門夏目的死之後,她失去了平靜。」

「…………」

就算明白了,春虎的手腳也反射性地僵硬。胸中打旋的無數情感該如何處理才好,連自己都不知道。

「有一點希望你相信的是,這結果絕非主人——以及我們期望的結果。不會說『請原諒』等自私的話,但主人打從心底想要與土御門夏目成為朋友。這是真的。」

「……因為是土御門夜光的轉生?」

「…………」

對反問的春虎,蜘蛛丸沉默以對。

不過。

「……不,錯了。她只是——孤獨罷了。」

這種事構不成任何藉口。對,說出口的蜘蛛丸自身最清楚——是這樣的語氣。

想要問的其他問題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春虎再也做不到向蜘蛛丸搭話。

兩人默然前進。

搭上電梯,移動樓層。最上層。離開電梯的瞬間,注意到些微的不協調感。

是驅人結界。

——終於……。

蜘蛛丸帶領的終點,是長官室。咕嚕,不禁咽了咽口水。

「這邊。」

蜘蛛筆直走入長官室。跟前的包廂里有給秘書用的坐席。蜘蛛丸在深處的門前暫時停下腳步,敲了敲門。打開房門,回身轉向春虎。

從這開始就是決定勝負的局面。春虎重新下定決心,踏足進入深處的房間。

房間比想像得寬敞。

印象穩重的內部裝潢。地上鋪有絨毯,通過深處牆壁上的巨大窗戶能看到因夜晚燈光而引人注目的,秋葉原的大樓群。

似是用於接待的沙發與桌子。橫躺在沙發上的青年,配合春虎的入室起身站立。是夜叉丸。看到春虎後,像是在說之前打擾了般裂嘴而笑。

然後——

坐在辦公桌前的人,也徐徐站起身。

袍與袴,以及石帶。是束帶裝束。讓人聯想到與道滿對峙時大友的,陰陽師的正裝。實際見面雖是首次,但在專業雜誌上數度看到過他。而且,關於其本人的話題,有多次從他的女兒那裡聽說。和那印象一樣,是擁有嚴肅、僅站在那裡就強使周圍之人緊張的氛圍之人。以及,還讓人深深感到隱秘於內的強大靈氣。

倉橋源司。

名門倉橋家的當家,陰陽廳的長官。

「十二神將」首席,被譽為當代最佳的國家一級陰陽師。

倉橋美代塾長的兒子——以及,倉橋京子的親生父親。

——這就是……。

立於現代咒術界頂點的男人。這麼想的瞬間,感覺唰地寒毛四豎。

「幸會,土御門春虎君。我是倉橋源司。」

「…………」

鋼鐵般的眼神扎來。全身不置可否地僵硬。

但是,看到無言相對的春虎後,倉橋的表情略微緩和。

「不驚訝啊。即使來到長官室的時候便已明白,但也少有動搖。或者是在相馬公主的話里,已隱約察覺到了嗎。」

他的聲音里含有不加虛飾的讚賞之意。

不過,被讚賞是高估了。春虎十分動搖,沒讓那動搖顯露出來,是因為在剛才與蜘蛛的交談中,已聽到了他的名字。

不消說,是越過玻璃介由血字的交談。打聽到的消息,僅為不完全的極小一部分。從這以後是未知的領域。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倉橋,以沉穩的步調繞到辦公桌前面。

「不問我女兒的事嗎?」

春虎首先緩慢地吸了口氣。

然後——

「……別瞧不起人。」

乾脆地回答。

「根本用不著問,京子如果知道了點什麼,即使很少,也早已告訴了我們。」

「……這樣啊。」

倉橋稍稍頷首。許是錯覺,但看起來他好像笑了。接著,他在辦公桌前站定,與春虎對峙。相反,夜叉丸則一副看熱鬧的樣子不再靠近,舉止欠佳地背坐在沙發上。蜘蛛丸也一樣,默默移動到夜叉丸的旁側。

春虎瞪視著倉橋,並用視野一角把握各自的位置。夜叉丸的本事之前已體驗過,蜘蛛丸的力量也因他與夏目等人的較量而在某種程度上有所了解。至於目前

的倉橋,都用不著仔細比較。不管以其中誰為對手,現在的自己都沒有勝算。

但是,即便如此,立場應該是對等的。因為他們想要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本身。

「……於是?」

春虎徹底強硬地說了下去。

「先讓我確認下,你們能夠憑藉『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吧?」

「能夠。」

即答。因倉橋理所當然般地斷言,春虎被挫了銳氣。

「……此言不虛?」

「可以做到。當然,會違反法理。」

「那、那該不會是和那邊的夜叉丸一樣——像大連寺至道作為式神甦醒那樣,以多軌子式神的身份甦醒吧?」

扔出心懷的疑問後,這次倉橋沒有直接回答,稍稍朝夜叉丸的方面偏過頭。

夜叉丸兩手放在沙發上坐著說:

「不,不同哦。」

他浮現出使壞的微笑。恐怕,早已設想到春虎會懷有這樣的疑問。

「雖然用一個詞形容『泰山府君祭』,但其種類繁多呢。嚴格來說,那是指代擁有同樣術式與術型的咒術群整體的詞語。」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連接被稱為『泰山府君』的靈存在後,操作人類的靈魂——『泰山府君祭』是指這一系列咒術系統的整體。」

「系統?」

對意外地反問的春虎,「對。」夜叉丸微笑點頭。

「然後,根據理解並能操作這系統至何種地步,憑『泰山府君祭』可做到的事情便劇烈增加。視使用方式而定。譬如說鈴鹿雖能操使『泰山府君祭』,但她所知的僅是『將自己的性命與死去人類的性命交換』的方法。使用『泰山府君祭』的話,『這種事情也能做到』,但完全並非『這即是全部』。不如說,那不過是系統的極小一部分。」

「……是這樣嗎?」

「必然是這樣。當然,『泰山府君祭』也並非萬能哦?……啊,不對,關於『魂之操作』或許是萬能的也說不定,但至少對我們來說難以做到。這恰如來自古代文明遺蹟的謎之電腦呢。再怎麼解析又解析,也看不到全貌。就算是土御門夜光,估計也沒能理解系統的整體。我們不過是僅連接『明白的部分』,並利用那效果罷了。」

「…………」

春虎啞然無語,側耳傾聽夜叉丸的解說。

接著,雖模糊籠統,但感覺明白了「泰山府君祭」被視為禁咒的理由。

將未能理解的東西,僅在知道的範圍內加以利用。這可能是聰明的做法,但也應該是時刻背負「風險」的做法。畢竟,如果系統反生了異常,沒用應對的方法。不僅如此,「理解未及的範圍」中的問題影響到「知道的範圍」,這事也十分可能。

而且雖說是「知道的範圍」,但既然未能理解整體,那就不過為「被認為是知道的範圍」而已。所謂「泰山府君祭」,是遠比春虎想像之上更曖昧且不確定的咒術。

——就是這樣,因為實際上……。

夜光失敗了。

不,正確來說,「轉生」也許已經成功,但相對在整個首都引發了大靈災。因夜光誤操作「泰山府君祭」,東京時至今日都持續發生著靈災。這樣危險的咒術,不可能放任不管。

然而——

「……啊啊,對了對了,特別告訴你一件事——」

就仿佛看穿了春虎的內心,夜叉丸婉然而笑。單目鏡深處的眼瞳,放出奇異的光輝。

「夜光失敗的,並非是『泰山府君祭』哦。」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就好像頭腦中的會話被突然擠入一樣。

「——誒?」

「因為,你瞧,夜光這不是好好轉生了嘛。」

隔了一拍理解了夜叉丸話中的含義。確實。如果自己真的是夜光,那就表明夜光根本並未失敗。可是,那麼為何發生了大靈災?

「……原、原來如此,因為夜光沒有付出儀式的『代價』……」

「因此大靈災發生了?這該不會是鈴鹿說的吧?異想天開!夜光怎麼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在那時代獲得人命輕而易舉,更何況夜光的話,想奉獻己身性命給他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那麼……」

為何?對目不轉睛回盯的春虎,夜叉丸用輕佻的語氣說道。

「原本啊?僅操作不過是人類的,且是一個人的魂魄的咒術,你認為它能引起那般毀滅性規模的靈災?很不自然吧?」

「可是,實際上東京因大靈災——」

「嗯,因此夜光失敗的,並不是『泰山府君祭』,而是它的上位系統。」

「什——」

——什麼?

春虎說不出話來。

但是,與此同時,感覺腦海里掠過了什麼。

極端不祥——卻高潔的想法。思想。信念。沉睡於春虎體內,春虎所不知的什麼。

嗖地一陣惡寒。

「……夜叉丸。」

倉橋淡淡叮囑道。夜叉丸搞怪地縮了縮脖子。

「哎算啦。——總而言之,春虎君。關於土御門夏目的復活,就與約定好的一樣哦。交給我們。當然,要看你的態度呢。」

吐出完全刻意般的話,夜叉丸結束了長長的說明。春虎咬緊嘴唇。

——可惡。究竟是什麼情況……。

因連沒預想到的信息都被接二連三地告知,似快把關鍵的地方給看漏了。但是,被言及委託出夏目,這不可能老實地信任。

「……看我的態度,呢……」

如同廉價反派角色般的台詞。連想都沒想過,竟會到來實際聽到這種台詞的一天。

春虎再度從正面注視倉橋。暫且將剛才的交談從頭腦中消去,集中精神於下面的交涉。

「……能稍微為我『說明』一下吧?」

「當然。」

不知看穿春虎那竭盡全力的虛張聲勢到何種程度,倉橋一點不介意那囂張的說話方式,直率地首肯道。

「我們希冀與你聯手。你已經徹底從相馬的公主那聽說了吧,希冀邀請作為『同志』的你。」

「……邀請『土御門夜光』而不是我,對吧?」

「不,是『你』,土御門春虎君。我們雖視你為土御門夜光的轉生,但即便你不是夜光,我們的想法也不會改變。」

「說謊。」

「並非謊言。理所當然。因為對我來說,你是下任宗家。」

「——!」

大吃一驚。發生的事太多,一時把這點遺忘了。

但是,這麼說的話,多軌子確實明言春虎才是本家之人,土御門泰純的兒子。不單純是夜光轉生這可能性,土御門春虎的「立場」會大幅度改變。

——冷靜……要冷靜。

並非欠缺冷靜也能達成的狀況。必須客觀地、冷靜地思考行動。

「……說到底,為什麼要擔負我這種人?的確,我可能是夜光的轉生,但是,前世的記憶一絲都沒有,也不是夜光那樣的天才。還是說,認為我之後會變得像夜光那樣?變成像夜光那樣的,厲害陰陽師?」

夜叉丸出現在春虎面前的時候,說過「本來」的力量與記憶如何如何。照此來看,之後自己將成為夜光嗎?真這樣的話,那時候「土御門春虎」將會變成怎樣?

「首先,你們把夜光收為自己人,想幹什麼?你、你是陰陽廳的長官吧!已經立於陰陽師的頂點,還不足夠嗎?你說還想做什麼!」

他們的「目的」。這是那蜘蛛也想知道的事情。不認為是所謂夜光信徒那般的狂熱願望。並排於面前的「敵人」們,以單純的狂熱者來說過於理性。看不見目的這事,等同於未看到他們的真正面貌。

被不安催促著動搖,但表面上進行反抗。真真切切為無知自大的「小鬼」般的舉止。

至於懈怠,基本上大概並非演技而是本來的反應。但是,不管怎樣,對方越將這邊當作低水平的不成熟者看待,越能作出空隙,逐漸增大機會——應該如此。無論用何種形式獲得,信息即是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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