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三章 露出獠牙者(2/2)
至於懈怠,基本上大概並非演技而是本來的反應。但是,不管怎樣,對方越將這邊當作低水平的不成熟者看待,越能作出空隙,逐漸增大機會——應該如此。無論用何種形式獲得,信息即是信息。
隨之,注視著試圖拼命緊咬不放的春虎,「你知道嗎?」倉橋唐突地開了口。
「太平洋戰爭時期,居於被再建的陰陽寮之首的土御門夜光,將日本的所有咒術統合,確立了嶄新的咒術體系。極力排除宗教色彩,極其具有實踐性與實用性的咒術。這就是成為今日『泛式陰陽術』基礎的,『帝國式陰陽術』。——然而,它也並非是介由夜光一人的功績而成之物。」
「誒?」
相對因突然的內容瞪圓眼睛的春虎,倉橋淡然地繼續說下去。
「理所當然之事。你也在陰陽塾些
許學到了點咒術的宏大吧。更何況夜光不僅限陰陽道,連其他宗派的咒術都網羅了。其中的大部分,是當時已失傳的技術,或是正在消失的技術。而且,應該是真偽錯雜、混沌的技術。將這些全部調查、揀選、增補,建立起體系。這並非單純可以由個人實現的工作量。」
「…………」
「當然,是因夜光的才能才有的偉業。我絲毫沒有打算貶低他的偉大。但是,夜光留下的功績,終究是經由以國家和軍部力量為背景的一項大事業而完成。」
倉橋略眯起雙眸。
銳利、增加深意的眼瞳深處,鋼鐵般的印象對側,可以窺視到內部的岩漿酷熱。
「然後……當時作為其之雙翼輔佐他的人們,正是土御門家具有實力的分家,我等倉橋家,以及深入帝國陸軍高層得到影響軍部力量的,彼等相馬家。」
「相馬……」
赫然領悟的春虎的視線,從倉橋移向夜叉丸。承盟友介紹,夜叉丸不遜地微笑。
「如倉橋所言,若『陰陽師』土御門夜光的雙臂為那個夜叉丸與角行鬼,那作為陰陽寮長官的他——『陰陽頭』土御門夜光的雙臂即為倉橋家與相馬家。」
春虎瞠目地盯著夜叉丸,隨後再次將視線回至倉橋。
——夜光的,雙臂……。
至今為止,對於夜光,春虎只有其為超越常人的咒術者這印象。譬如說,凌駕像鏡伶路和大友和木暮那樣的「強大陰陽師」,更上一步的天才。是操使強大的咒術與式神,傳說的陰陽師這一印象。
但是,另一方面,他亦是土御門家的當家。更是管理陰陽寮這一組織的責任者。處在指揮大量之人,且被多數同志支持的立場。
並非獨自一人。
與生於同時代擁有同一志氣的人們,共同行走。
「——過往,咒術界之王『土御門』率領『倉橋』與『相馬』,復興了面臨毀滅危機的『咒術』。然後,以進一步發展的偉大『極致』為目標……沒能實現。就此一回。」
倉橋繼續說道。春虎被他的聲音所吸引。
「然而,『土御門』的意志經由夜光轉生跨越時空,再次於我等的血脈中得到不斷繼承。直至現在。」
咚,春虎內心顫動。
並非陰陽術。也不是幻術與甲種言靈。
但是,倉橋的話里,確實含有「咒」。背負遙遠歷史,被紡織的「咒」。將先人們的念想、死者們的期願,講述給活在當下者的「咒」。
從陰陽的遠古黑暗底部傳來的「咒」。
「土御門春虎。」
倉橋喚了春虎的姓名,說:
「『倉橋』與『相馬』,如今將再度擁立『土御門』為王,繼承夜光的遺業。請求你的協助。希冀你與我等共同走於陰陽之道。」
憑直覺理解了。
他所說的「倉橋」並非指倉橋源司這一個人。倉橋源司不過是「倉橋家」的——更加龐大、古老、強大意義上的「倉橋」的一部分。
然後,他所搭話、請求協助的,也並非春虎個人。
「土御門」。
向跨度千年統治了這個國家咒術界的「王」之存在,他試圖伸出雙手。
春虎停止呼吸,杵於原地。
頭腦中心麻木。在沒經驗過的規模感面前,內心被壓倒,被威懾。
但是——
另一方面,忽然察覺到了。歸至完全相異的,某個想法。
——原來如此。
「所以——」
「什麼?」
「所以我於分家被養育啊。」
因漏出的簡單一語,倉橋初次露出了動搖之色。
至此的自己。什麼疑問都不抱懷度過的,十六年間的人生。
這實際上被巨大的「虛偽」所覆蓋,春虎在數小時前終於注意到了這件事。但是,這並非單純只是為了欺瞞過「敵人」雙眼的「虛偽」也說不定。或許也存在與之完全不同的理由,更加切身且親密和本質的理由。
內心浮現雙親們的面容。
鷹寬的面容。千鶴的面容。
以及,土御門泰純的面容。
那是還未確切成形,模糊籠統的理解,但是——
他們意圖「在各式各樣的意義上」保護春虎。
就在這時——
「——倉橋。」
夜叉丸說道。
仔細一瞧,不知在什麼時候,夜叉丸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旁邊的蜘蛛丸也一斂表情。
許是倉橋也有所察覺,他瞬間消去之前的動搖。誒,當春虎這麼想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不祥地響起。
夜叉丸浮現冰塊般的微笑,說:
「有來客。」
4
又是這樣。
隱藏真意的命令。最近這類奇妙地多。非常不滿,也有不小的不安。
「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獨立祓魔官弓削麻里,趁周圍誰都不在,終於發起了牢騷。
那命令來自室長——亦即宮地。在新宿支局值勤的時候,突然打來電話,並說「立即去本廳」。還想著有什麼事急忙趕到,但這次又說 「在原地待命」。這之後,已經將近一小時。關鍵的宮地完全不露面,即使打電話過去也聯絡不上。早已超過憤怒到愕然了。
「前天土御門家的事情也好,真希望適可而止呢。我明明都說了自那以後連家都還沒回過。」
弓削所在的地方,是處於陰陽廳廳舍內部,祓魔局的辦公室。一如其名,是白天祓魔局的辦公人員在廳內工作時使用的房間。
於陰陽廳自身不運作的這時間,這房間自然也沒人。基本上性格認真、自我他人都認同的模範公務員弓削,到底也不免說話輕佻起來。特別是同僚鏡伶路禁閉之故,即便並非如此,獨立祓魔官也繁忙多事。被不明所以的命令折騰,說實話很不愉快。
弓削現在二十四歲。是用條狀髮夾挽住中長發,淡妝配上夾克與緊身裙的打扮。除去那夾克是將防瘴戎衣的長度改短後的衣物一點,她乍看上去與隨處可見的OL並沒有差別。
然而,她雖為女性,卻是年紀輕輕便取得了「陰陽I種」憑證的國家一級陰陽師。是即便在國內也能排進前十的,有才幹的陰陽師。對於自己的能力有所自負,也以她的工作為豪。從靈災之中保護人們才是己身的使命,她認真地如此相信。
不過,正因為如此,她對廳內的派系鬥爭懷有迴避感。前幾日的土御門一事,明顯牽扯著「政治」。雖然弓削極力想與這種事情拉開距離,但直接上司宮地似不在此範圍內。
「……唉,雖然在立場上也有無可奈何的地方……但把部下卷進去的時候,至少有一定的說明也好啊。說到那個不頂用的主真是……」
一生氣就嘟臉,是本人隱秘感到自卑,自幼時開始的習慣。周圍有人的時候會提醒自己謹慎,但不是這情形的時候便不知不覺做出舉止了。哺地嘟圓臉頰,弓削生了一陣悶氣。
弓削是即使在國內也能排進前十的,有才幹的陰陽師。但是,以弓削來看,只有宮地是特別的。雖然現在死也不會向其吐露,但以專家為目標時,他是自己憧憬的對象。尊敬前輩木暮,也認同後輩鏡的那份能力,但是,不管怎樣,只有宮地是懸殊的。乾脆地說,不覺得是同樣的人類。身為「十二神將」之一,「繫結姫」不得不如此結論。
就才能而言,直截了當地認為是「神」。
但是,一到他的人格,就為什麼是「那種」樣子呢?
不正經——不能說到這地步。但是,不匹配。如果他平素的態度如倉橋局長那般,或許自己便也能認可了。
「……話說回來,至少請接下電話啊,我說真的……」
瞪視手機的屏幕,弓削焦躁地蹙眉。順便一提,當初用全名輸入的上司的號碼,現在變更為「鬍子」這兩字。不過繁忙的時候來電記錄被「鬍子」所填滿,則又是另一種煩惱的源頭。
然而,她能夠得到短暫的休息,也到此為止了。
「……誒?」
就好像坐著的椅子般被突然踹飛一樣。
強烈的不協調感。而且,緊隨意識到那為異樣的靈氣與咒力之後,傳來某處的悲鳴。
訓練有素的身體反射性地奔出房間。跑過走廊——在最近的「窗戶」處停下腳步。
不禁瞪大雙眼。因窗外的光景,全身寒毛倒豎。
魑魅魍魎橫行。
「什!?」
是式神。簡易式。無數簡易式的群體。外表有如從水墨畫中跑出來的式神,將窗外——廳舍的外壁完全覆蓋。
而且對這式神有印象。
「『D』!?」
真身不明——自稱是蘆屋道滿的謎之陰陽師「D」。目前包圍外面的,是上個月剛「同時」襲擊了陰陽廳以及陰陽塾的「D」的式神們。
陰陽師「D」,最終被報告為荒御靈——靈災的一種。
不過——
「為什麼?不是已被木暮前輩修祓了嗎!?」
即使困惑強烈,弓削也再次全力奔跑過走廊。
傳來的悲鳴飛躍性地增長。上個月襲擊之際,「D」事先宣戰,陰陽廳則集中全力迎擊了他。但是,這次是奇襲。沒有任何準備。雖然廳舍被常設結界保護,但這樣下去不知道它能維持到何時。
不,正因為如此——
「才叫來我嗎……!?」
難道宮地有預想到「D」會來襲?不明白。但是,總之奔跑。目的地是廳舍入口。在上個月的襲擊中,「D」出現在陰陽塾而非陰陽廳。聽說那時候是從正面堂堂正正地闖入。當然,這次也採取同樣行動的證據一個也沒有,但到屋外易於把握襲擊的全貌。
「啊,弓、弓削小姐!」
「這和上個月同樣——!?」
「冷靜!請去各自屋內的結界避難。應該也聯絡祓魔局了,援助很快就會從本部趕來!」
運氣不佳直到這種時間還留在廳舍里的職員們,就像抓住稻草般,向跑過走廊的「十二神將」尋求幫助。在陰陽廳任職的人,並非全是陰陽師,也有並未獲得憑證的一般人。比起祓魔局,廳舍的這比例更大。
不過,雖感悔恨,但現在沒有一個一個照顧的餘裕。因為不知道殘留有多少職員。在什麼迎擊準備都沒做的現狀,操使結界的自己責任極端重大。
但是。
當弓削氣喘吁吁地奔跑至廳舍的正面門廳時,背後——廳舍內部的某處炸裂了強烈的咒力。接著,朝向四面八方,數個咒力被如箭般放射。
——從內部!?是誰。
驚訝得停下腳步的時候,咒術透過牆壁、地面與天花板,甚至都飛到弓削之處。
即刻張開結界防禦直擊。但是,除去從正面飛來的咒術,其他則越過弓削的旁邊飛向廳舍的正面入口。
是什麼咒術,這麼想後不久,直擊到結界上的咒術便順勢附著,現出入侵結界的動向。
——這是……結界破除!
糟糕——想到的時候已經遲了。背後響起玻璃破碎的巨大聲響。回頭一看,正面入口已被破壞,外邊的式神如雪崩般一齊湧入。
簡單的咒術。事實上,被弓削即刻張開的結界所阻擋的咒術,並未能入侵進術式。只不過,覆蓋廳舍的常設類型的結界,雖然對來自外部的干涉很牢固,但對來自內部的干涉卻很脆弱。「D」的目標,終究只是廳舍的結界。
「可恨!」
不理會蜂擁而至的大群式神,弓削當即結手印。
咚,大地就像搖動般傳遍振動。弓削展開的厚重結界,阻住了式神的猛衝。雖然式神們企圖發揮數量優勢強行突破,但「繫結姫」的堅固結界,不會讓單純的力量得以接近。被從後面湧來的同夥與結界相夾,數體式神全身閃過靈滯之後,被碾碎消失了。
但是,即便阻擋住正面入口,式神們也從各處入侵進來。破碎的窗戶。通風口。等注意到時,剛才跑過的走廊深處也有氣息。首先,弓削被止步於此便無濟於事。
——那麼。
弓削將手伸向咒符盒,往三方向揮灑咒符。每方向各五枚,五種的五行符。急促呼吸,集中意識,提煉咒力。解開剛才張開的結界,一口氣詠唱咒文。
「東海之神,其名阿明;西海之神,其名祝良;南海之神,其名巨乘;北海之神,其名禺強;四海之大神,退散百鬼,祓除凶災——急急如律令!」
投向三方的五行符,在空中描繪出光之五芒星。「帝國式陰陽術」之一,對靈災用排斥咒壁。將之三個同時展開。
本來為用於擊退靈災而非式神的咒術。但是這些式神的主人為荒御魂——亦即靈災,動著的也是靈災的咒力。事實上有所效果。蜂擁而至的式神們,一齊發出悲鳴後退,逃回廳舍外部。在此間隙,弓削將排斥咒壁的術式加以改編。
縱然為「帝式」咒術,在結界方面也處於自己的專業領域。驅動固定在空間上的五芒星咒壁,以自身為中心配置往三方向。接著跑向被破壞的入口。咒壁化為守護主人之盾,追隨她的行動。
向外。
廳舍入口的前面,是連向車道的環形交叉路。四周圍有大樓群,背後聳立陰陽廳廳舍。夜幕早已落下,周邊被外部電燈的光亮照耀。
剛跑出屋外,混雜、充滿於盛夏夜晚空氣中的邪氣與咒力便直撲臉面。如同將目前掩埋殆盡的,大量的式神之群。式神們發出的,咯咯咯咯的刺耳笑聲。
簡直是惡夢。
「霍。」
面前環行交叉路的中央,站著「D」。懷疑眼睛,「孩子!?」並不禁出聲。但是沒錯。這不祥且強烈的靈氣。就是這傢伙。至少,目前操縱著這式神群的主人,必是頂著一副歲數不大、年幼少年模樣的這傢伙。
「『D』嗎?」
「哼,那靈氣,『十二神將』?——正是。」
少年乾脆地承認。弓削踩空一步,在陰陽廳廳舍的跟前與「D」對峙。
多虧率領的三排斥咒壁,式神們與弓削保持一定距離不再靠近。阻擋在弓削眼前的,只有少年之姿的「D」。
然而,腳卻在打顫。
荒御靈部。以「泛式」來說,屬動靈災——Phase 3。
但是,實際與之相對的話,一目了然。「這個」並非那般簡單的東西。斷然不同。是輕輕鬆鬆凌駕國家一級陰陽師的自己,另一次元的某物。這種不由令人恐懼的東西,木暮到底是怎樣修祓掉的?
對僵了身子的弓削,「怎麼了?上了哦?」少年不遜地笑道。
少年拖過背後的行李箱。其蓋自主打開,從中進一步飛出簡易式群,一齊大舉湧來。
「咕!?」
雖然試圖立馬用結界將之封鎖,但沒做到。被「D」的威懾感壓制,難以出手。因保護自身的排斥咒壁起著作用,式神們靠近不了弓削。不過,繞過弓削向廳舍一擁而上。
不從「D」身上移開目光,「探視」背後廳舍的情況。從內部放出的結界破除之術,將廳舍常設結界的各處開出蟲蛀般的洞。反過來說,尚未全毀。在陰陽廳廳舍內部,存在這無數以樓梯與房間,或是桌子、架子與抽屜為單位的單獨結界。那些大概如剛才弓削的簡易結界一樣,偶然阻擋了咒術的擴散。
話說如此,雖然沒有全毀,但在部分被突破這時間點上,常設結界的意義便已減半。並非只有入口。「D」的式神應該也會經由其他的一切洞口入侵、橫行廳舍。
——事竟至此。再這樣下去……!
想起留在背後的職員的面容,弓削就快被絕望所碾碎。
就在此時。
手機來電。
戰場上的來電。不消說,本來的話會無視吧。但是,只有此刻不同。理性作出判斷之後不久,本能尋求幫助地取出手機。
「啊——,瑪麗琳,目前在吧?」
超級令人氣憤,似是象徵弓削不平與不滿的聲音,從手機對面傳來。「是!」雖如此回應,但聲音已完全禁不住地與泣聲一步之遙。
「強化廳舍的結界。最大化。」
即刻遵從。
手指幾乎自動地躍動結手印。看也不看落向地面的手機,將意識集中於背後、廳舍常設結界的術式里。消去守護己身的三排斥咒壁,竭盡全力提煉咒力。
「唵・修利摩利・摩摩利摩利・修修利・娑婆訶!」
詠唱淨化有形之物不淨的,烏樞沙摩明王的真言。以驚人的氣勢修復、強化廳舍的結界。能夠瞬間且單獨加強此等規模常設結界的,說到國家一級陰陽師,也就只有結界的專家「繫結姬」了吧。
接著,緊隨弓削強化了結界之後。
或許都能凌駕面前的「D」的,無法形容的咒力發出吼聲刮吹而至。
火焰。
如果「D」的咒力是式神濁流的話,本次的咒力即為炎之大海。廳舍一瞬沉入火海。並非玩笑話。完全不認為像是此世之物的光景,在不由自主回頭的弓削麵前,悠然地得以展開。如指示所言全力強化了的結界轉瞬間吱吱作響,因巨大的負荷而發出悲鳴。
附著在廳舍外壁上的無數式神,被燒盡成灰。
一掃而空。
然後,將景色變為炎熱的地獄之後,火焰不留痕跡地消去了。留在後面的是莫大
的咒力殘渣。僅這些,便已讓人呼吸困難。
「咔哈。」
少年驚嘆而笑。
「這又很驚人。雖早聽說過傳聞,但沒想到竟會『華麗』至此。已經不用再確認了——爾就是『炎魔』沒錯吧?」
不禁追趕少年的視線。
在那前方,是一點也不隱藏繁重的加班疲勞——令人氣憤——以慢騰騰地步調向這邊——至少給我跑起來——靠近,小個且滿臉鬍鬚的中年男子。
因即便在這種時候也與平時沒兩樣的上司,她被焦躁與倍於此的安心感所包圍。不過,並非與平時「完全」一樣。服裝不同。宮地穿著的,並非是平常的破舊成品西裝。是和尚身著的法衣,袈裟服。是弓削首次看到的裝扮。
「——對。」
宮地用令人感覺不到氣勢的聲音,回應「D」的詢問。
「初次拜會,法師。在下是陰陽師宮地盤夫。」
說完,宮地走到「D」的面前,深深地低下頭。相對「D」則愉快地嗤嗤發出笑聲。
「什麼嘛什麼嘛,那傢伙的計策已被爾等洞察了啊。」
「不,雖然若是如此就好了……。說實話讓人為難。沒想到『黑子』竟會將法師拉來。那傢伙,到底使了什麼魔法?」
「霍霍霍,無所隱瞞,老朽與那傢伙是『簡訊友』。」
「所言不虛?這樣就能勞法師尊駕的話,之後也請容在下交換郵箱。」
「無妨無妨。歡迎。……只不過,不便宜喔?」
「D」齜牙咧嘴地嗤笑。無法想像的兩位怪物,在眼前進行著愚蠢的會話。目睹此情景,弓削已經放棄了思考。
現在只能——
「室長……!」
「哈哈。聯絡晚了不好意思啊,瑪麗琳。廳舍內部交給你——可以吧?」
「——了解了。但是,請不要叫我瑪麗琳!」
——好快。
包圍屋外的道滿的式神,因咒術被一齊燒盡。大友不由啐了一聲。
侵入廳舍內部的式神健在,但對正統的擾亂戰來說,數量多多益善。況且,在初期行動道滿即被「抑制」住了。雖說姑且在預料之內,但為最糟的情況。「炎魔」宮地去到了前線。
「……敵人也不簡單啊。」
大友已經侵入陰陽廳內部。計劃為道滿出去「佯攻」之隙,大友找到並救出春虎。但是,陰陽廳的這個對策,反應的快速。看來對面也預料今晚之內會有「奪回春虎」的行動之人。
但是,尚為五五開。現狀雖然這邊的王牌道滿被封住,卻也成功封住了對面的王牌宮地。那麼在這僵直狀態期間,只要自己行動完成了目的就行。
廳舍內部不時迴響起職員們的悲鳴。似是還有沒能避難的人,但原本就並非大量的人留了下來。對於安排恐慌,到底人手不足。混亂總會平息,有必要趕緊。
——在哪裡。
大友給自己施了隱形術,在春虎的搜索里注入心血。
被派遣至廳舍內部的道滿的簡易式。加上它們的術式探尋春虎的靈氣。咔噌、咔噌,邊讓義足發出聲響走過走廊,邊將意識如棉花吸水一樣,逐步滲透入廳舍整體。即便不這麼做,陰陽廳也為魔窟。不可理解、沒有緣由的構造,以及內含數個大小結界的迷宮。磨銳全部神經,順次通過這些。
說實話,無法否認有些焦躁。
但是,話雖如此,直到其迫近眼前才發現僅施了單單形體隱形術的「那個氣息」,這明顯是大友的失誤。
「我連做夢都夢見這時刻。」
立即張開結界,彈開首輪攻擊。但是,飛來的是模仿小刀的兩體簡易式。最初的一擊被彈開後,另一把小刀緊跟著砍來。好快。拖著義足後退。用手杖接住斬擊,勉強躲開再度扎來的第一把的刺擊之時,氣息已經消去。雖沒能讓過去,但被縮短至一定距離。
再次嘖了一聲。真是的,次次讓人焦躁的後輩。
術者現出身影。在那之前,大友「咔噌」戳刺手杖。緊隨其後,在跑過來的術者的腳下,化成大鯊魚下巴的詛咒露出獠牙猛撲過去,但——
「हुं!」
飛避著詠唱出的軍荼利明王的種子字真言,將詛咒推開碾碎。
落地在走廊,大友的面前。
沒心情說輕佻話。
「滾開!」
用冰之溫度吐露,但遺憾的是,只是讓對方歡喜。
「喂喂真冷淡啊,『前輩』。」
以開心得無以復加的口吻,鏡浮現出滴血的凶暴笑容,並炫耀似地讓套著數個指環的手指發出嘚嘚的聲響。
「都特意在這種半夜時分出來了。表面的老頭子由室長對付。至少你來當我的對手哦。」
式神群襲來,是在冬兒、京子以及鈴鹿三人即將潛入廳舍之前。
為了從便門潛入,三人繞到背面的時候,式神突然蜂擁而至。而且對那些式神們有所印象。不可能忘掉。是和上個月襲擊了陰陽塾塾舍相同的——道滿操縱的式神群。
式神們整個覆蓋住廳舍後——這也與上個月的襲擊相同——廳舍的結界被從內側打破。式神們毫不留情地入侵廳舍內部。讓人覺得是否會極盡暴虐,但——
不久之後,被突然燒盡了。
式神襲擊後,三人慌忙與廳舍保持距離藏了起來。即便如此,如果鈴鹿沒有反射性地張開結界的話,大概不會就這麼簡單了事。超乎尋常的熱量與衝擊,如同暴風呼嘯。簡直就像是在看好萊塢戰爭片般的光景。
是咒術。某人操使咒術,蕩平了道滿的式神。
可是,那真的可以稱之為「咒術」嗎?與自己等人知道的「咒術」過於相差甚遠。這簡直就是天崩地裂。
「……看來我們將要闖入的,並非是尋常的官廳啊……」
頂著一副已經只能笑的表情,冬兒笑著率直訴說感想。京子只能呆然瞠目,注視一連串的咒術戰。
鈴鹿直冒冷汗,說:
「怎麼辦?蘆屋道滿會出場完全處於計算之外……而且陰陽廳似是也有迎擊。這樣看來,廳舍可能會化為戰場……」
「戰場嗎……呵,那麼不如說是種方便。」
對於鈴鹿的詢問,冬兒始終強硬地發言。
「這樣的話,不是已經只能趁著混亂衝進去了嗎。在陰陽廳一側的意識朝向道滿的時候,趕緊把春虎那笨蛋帶出來。」
並無像是作戰計劃的作戰計劃。早已做好臨機應變的準備,在此之際死中求活也能行嗎。
廳舍內部應該尚留有相當數量的道滿的式神。它們是「敵人」,卻也是「敵人的敵人」。
「也不是能選擇狀況的立場。那麼就讓我們徹底利用吧。」
「哈,真的讓人看不順眼……。但是,可能恰如你所說。索性早點結束吧。」
鈴鹿像是也做好了覺悟,冬兒大大頷首。
「好,走吧。」
「等下。」
叫停的並非鈴鹿而是京子。冬兒回頭一看,京子凝視著廳舍而非他。
不安——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迷住的眼神。「京子?」冬兒疑惑地問道。
「什麼事?怎麼了?」
「…………」
京子沒有回應。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逼至絕境的表情,咬著雙唇。
隨後——
「——!開始了!」
鈴鹿尖銳地叫喊,冬兒也立即察覺了。在反對一側,廳舍正面的方向,驚人的咒力來往開始了。
一邊必是道滿吧。接著,與先前相同的,火焰。這次沒有涌至廳舍的這一側,但轟地大氣吼叫,叢生亂流。隔著廳舍之間,捲起的風也仍吹亂了冬兒他們的頭髮。
「……繞到後面撿了條命啊……」
火焰的反射給廳舍鑲了層邊。就如同於建築物的對面,巨大的怪獸在胡鬧一樣——事實上,實質可能相當「接近」也說不定。單說那規模感的話,輕而易舉地凌駕了道滿與大友的咒術戰。
「可惡。這種騷動的話,祓魔局本部也會很快趕來人員。趕緊——」
「等下。」
制止的又是京子。因那強硬的語氣,鈴鹿神色驚訝,冬兒也被再次挫了銳氣。
京子仍舊看著廳舍的方向。與剛才看到的眼神一樣,不,更加切實的氛圍傳了過來。
冬兒不明所以。
「什麼事?從剛才開始就怎麼了?」
但是,被問的京子忽然變得泫然欲泣,「不明白。」回答道。
「連自己也弄不明白。但是……」
「京子。……我知道了。你在這裡待命。裡邊由我
和鈴鹿——」
「不對!不是這樣的。雖然恐懼——雖然從剛才起腿就一直發抖,但不是這樣的!拜託了,等一下……」
她固執地說道。
冬兒一臉為難地用視線詢問鈴鹿。但是,理所當然,就算是鈴鹿也對京子的態度盡感困惑。而且棘手的是,最困惑的就為京子本人一事,也傳達給了冬兒與鈴鹿。
另一方面,京子終於用力閉上了眼眸。
拼命地集中精神。但是,不知道她將要做什麼。恐怕連她本人也不知道。焦急的冬兒準備再次說些什麼,但被鈴鹿無言地制止了。
「鈴鹿。」
「………」
鈴鹿的臉上也有迷惑。要是被問為什麼制止的話,必定只能回答是直覺。
然而,那也是國家一級陰陽師「神童」的直覺。鈴鹿默默地注視著京子,冬兒雖準備咋舌,但在最後關頭用力忍住了。
到了這般地步,便已休戚與共。只能沉下心去。在絕境失去冷靜,也只會變成劣勢。
然後——京子仍舊一臉苦惱,緩緩睜開了眼瞼。
5
「——趕上了啊。」
看完長官室窗外,倉橋拿起應答的聽筒,淡淡說道。
眨眼之間爬上最高層的,有所印象的式神群。那些在僅數秒之內被一掃而空。悠然裹著窗戶一側的,是熊熊燃燒、閃耀發光的炎之壁。如同外側世界被燒盡般,缺乏現實感的光景。
——什麼。剛才的是什麼?
是咒術……嗎?火之咒術的話,春虎也才在前些日子讓Phase 3五行相生,操使了強大的炎咒。打倒式神楔拔,春虎的渾身之術。可是,目前整個覆蓋窗戶外側的咒術,到底是那時春虎所操使咒力的多少倍?直截了當地說,無法想像。
然後——春虎將視線從窗戶移向倉橋等人。
遇到這般程度的大咒術以及急速的展開,倉橋與夜叉丸卻完全看不出稱得上動搖的動搖。至多讓蜘蛛丸表情僵硬了而已。
「報告就如上吧?知道了。繼續監視。」
對在式神襲來之前響起的電話簡潔告知後,倉橋事務性地將聽筒回至原位。
他向夜叉丸回過頭,不在意在場的春虎說:
「在廳舍正面宮地正抑制道摩法師。侵入廳舍內的式神則將由弓削去應對。還有鏡。已確認與『黑子』接觸,並進入交戰。」
「哼,那麼比起說成是法師單獨報復……」
「應視為站在『黑子』一側。說實話,很意外。」
以削落無用之物的口吻,倉橋冷淡地傳達狀況。聽聞到此的春虎,兩眼大睜說不出話來。
——「黑子」?記得這是……!
大友曾在陰陽廳之時,作為「十二神將」的別名。而且,剛才的式神群果然沒有看錯,是道滿的式神。
可是。
——老師在嗎?而且道滿站在老師的一側……!?
也就是說這襲擊是大友與道滿「合作」進行的?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因為兩人應該是才於上個月在陰陽塾展開了死斗的敵人關係。那兩人為何會攜手,並且襲擊陰陽廳。
但是,與驚愕的春虎相對照,倉橋始終冷靜到底。
「夜叉丸。道摩法師屬預料之外。宮地暫時動不了。或許果然也得讓你們出擊。」
「OK。要是『那三人』來了,我與蜘蛛丸將去迎接。不過——怎樣呢?到現在也一點徵兆都沒有,感覺他們已經不會來了。姑且,今晚之內不會。」
「也想這麼請求呢。總之,修祓部隊也從祓魔局本部緊急出動了。之後是時間問題。」
把握狀況,絲毫不猶豫,淡然應對。這便是預想所有事態,整備磐石陣勢才有的「無所動搖」吧。而且在本人的大膽之上,還是由過去的各種經驗壘積而成的「自信」,以及側面證明那份自信的「威嚴」。
「……部長。我……」
「嗯?啊啊,對呢。雖然騷動的只有廳舍,但事有萬一,你去公主身旁待命吧。」
對於蜘蛛丸的請求,夜叉丸也爽快地允諾了。他們尚還有這種程度的從容與資源。
蜘蛛丸得到許可後,立刻解開實體化消去了身影。雖然這便減少了一人——但完全不覺得情況多少變得有利。反而讓人明了「夠不到」的感覺,以及彼此間的程度差有多大。
「話題偏了啊。」
倉橋將視線回至春虎,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地說道。
「看來『黑子』是誰,你也已經知道了。那麼,他現在為何出現,也能想像得到吧。」
如倉橋所說。雖然吃驚於大友與道滿一起現身,但能想像他過來的原因。不是其他,就是春虎自身。
大友在今日——雖說已是昨日——的傍晚,從春虎他們的口中聽說了多軌子的事情。配合土御門本家的燒毀,應該對陰陽廳抱有懷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對夏目死亡這事已經有所耳聞了吧。同時,春虎是夜光轉生的可能性很高這事也。知道春虎被陰陽廳帶走的話,即便為了解放他的自由而發起行動,也並非不可思議。雖然大友輕薄且喜好隨意的言行,但他是以道滿為對手挺身保護了塾生們的男人。
可是沒想到竟會做到這種程度。
——不,不對。錯了。並非如此。
看了倉橋他們還不明白嗎?即便如此,也仍未足夠。以陰陽廳為對手,即是這般程度之事。
「話先說在前面,想取回你的,並非只有你的指導講師。」
「什、什麼?」
「有報告說其身影消失了。布下羅網,果然不出所料。看來你的『夥伴』們很快就會來了。」
「怎。」
——怎會這樣。
春虎表情扭曲,拳頭緊握。瞪視倉橋的眼神幾乎就像噴出火來,但陰陽廳長官不把少年的視線當回事。
「真為朋友著想啊。」
一副沒有挖苦,也沒有褒獎的模樣,用排除情感的聲音評價道。
——那些傢伙……!
不成語的數個感情壓迫春虎的內心。雖有欣喜,但著急與恐怖遙遙領先。目前廳舍正化為戰場。而且還是「敵陣」。夥伴們在不知道已被發現的情況下,準備進入強大敵人完美支配的戰場。
首先,「有報告」這事即為縱使在這種深夜,倉橋他們也仍注意塾生們動向的證據。確實,夜叉丸說過對冬兒有興趣,鈴鹿好歹也算是「十二神將」之一。他們確為具有實力之人——即便如此,在這戰場上也為微不足道的要素。對倉橋他們來說,應該是怎樣都能夠應對的對象。
然而,他們不惜費工夫。滴水不漏。這麼說來,在今日白天春虎他們所在的男子宿舍也有被監視。不過,被監視的未必只有自己等人也說不定。而且,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等人在多久之前就處於倉橋的監視之下了呢?
春虎他們在戰鬥之前就已經輸了。在面臨戰鬥的心理準備方面敵不過。
——而且……而且……。
春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腳底。
夥伴們的心意令人高興。
但是——
「我認為你也明白,但還是讓我斗膽直言吧。你的講師與友人們,不會認同你用禁咒讓土御門夏目復活。」
倉橋先行開口。春虎無法反駁。
夜叉丸煞有介事地點頭說:
「春虎君。你希望讓土御門夏目甦醒的話——能夠協助你的,只有不懼禁忌的我們而已。」
不甘心的是,一如他們所說。讓夏目復活。僅限這一點,春虎的內心已經固定。即便那是禁忌,即便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也要讓夏目復活。
然後,為此的現實性選項,只有如今在眼前的兩人。答案早已明示。
「土御門春虎。」
倉橋重重呼喊。春虎抬起頭,從正面注視他的眼睛。
「不得不承認我們之間殘留著多數誤解,以及缺乏了解。那些留待將來解決——如今暫且放棄這種簡單的保證。因為將來之事,無人知曉。」
意外的話語。像是在此放開春虎的說法也令人意外,而且最後的一句話超乎預料。了解、甚至似控制一切的倉橋,面向春虎這樣的未成熟者,承認「不知道未來的事情」。
這大概是來自他嚴肅之中的話語。不過與之同時,可能也表現了他自身的誠實。
但是——倉橋繼續說道。
「縱然看不見未來,我等也必須在黑暗之中向前邁出步伐。縱然不知道正確的答案,也必須時刻持續選擇。胸懷大志的話——身持讓死者甦醒等『越軌願望』的話,更是如此。」
接著倉橋面向春虎,「請抉擇。」最後
靜靜宣告。
春虎睜大雙眼,下定決心。
直至此仍感矛盾。猶豫不定。
但是,大友與夥伴們的消息,將春虎束縛、勒緊。
因自己而讓夥伴們發生了什麼事的話,無法挽回。如果接著夏目失去誰的事發生了……現在的春虎無法忍受這恐怖,這可能性。像這樣猶豫的瞬間,也未必不會重演悲劇。
「……我明白了」
春虎如此回答。
倉橋頷首,夜叉丸的唇邊浮現微笑。
然而。
「——請等一下。」
年幼凜然的聲音,遮斷了春虎的決斷。
「空!?」
突然間,眼前出現了一位少女。
單膝觸及地面,朝春虎低著頭。兩三角形尖耳,以及木葉型的尾巴。身著水干與指貫的年幼少女。是應該指示過讓其等候的,春虎的護法式空。
「你、你,擅自……!?」
當然,關於春虎的護法式空,倉橋他們大概早已調查清楚。另外,雖然隱藏了她的存在,但無法成為打破現狀的王牌。而且早已不是作為「戰力」能做到何種程度這問題了。
不,正因為如此,空才硬是違命現出身影吧。做好會加強敵人警戒的心理準備,為了勸誡春虎而現了身。
她仍舊低著臉,說:
「春春、春虎大人。深知無禮,斗膽直言。此等之人不可信任,此事洞若觀火。還請再予考慮,不,應該再予考慮。」
「空……」
因式神那萬沒想到的進言,春虎被挫了銳氣。另一方面,對意想不到的闖入者,倉橋皺眉,夜叉丸則浮現嘲笑般的冷冰冰微笑。看來他們也到底沒有預料到在這場面,護法式會向主人提出諫言。
與之相對,空完全無視倉橋他們的反應。甚至無防備地背向示人,僅對主人低頭。
「……空。」
春虎苦澀地扭曲嘴角。
然後半自暴自棄地說:
「啊啊,確實這樣。這些傢伙不能信任。我並未信任一事,當然他們也已洞察。我明白。但是現在別無他法。感情的事情先放一邊,僅僅互相利用。」
對奮不顧身的忠實式神,初次感到強烈的焦躁感。
她領會待命這一春虎的意圖,至此旁觀事情的原委。就算是空,這種程度的事情也應該明白,明明如此認為。
但是。
「不。」
空終究不退讓。她的聲音里一反常態地充滿著堅定的信念。
「恕、恕小人直言。春、春虎大人並未明白。白天時的春虎大人不必考慮即明白之事,如今的春虎大人並未明白。『無法信任』一事,並非因為別無他法便妥協的恰當之事。不應執迷於那便利,輕易地向其靠近。」
「空。已經夠了,閉嘴——」
「不、不。請、請聽小人一言。春虎大人。若觀察此等之人的周圍,不是一目了然嗎?此等之人,至今對親近之人、隨從之人、共同戰鬥之人做了什麼。請考慮下。此等之人的『同志』中,浮現幸福笑容之人,縱使一位也曾有過嗎?
然後——
倏得,空抬起頭來。
空的碧色眼瞳。如玻璃般美麗、如蒼穹般深邃的雙眸,筆直地射穿了春虎。
「春虎大人。如今春虎大人企圖去往的前方,並未有春虎大人的笑容。並且,縱然被復活,夏目閣下的笑容,也絕不會存在。請回憶起,春虎大人。夏目閣下浮現笑容地逝世了。春虎大人準備玷污那笑容嗎?」
「你這混蛋……!?」
春虎大為激動。為何會如此強烈憤怒,連自己都不知道。與他相對,空的眼眸筆直地朝向春虎,未有一絲污穢得澄澈。
忽然間想起來了。孩提時代看到過與之相似的眼眸。涌於高聳的峻峰之頂,僅映照天空與宇宙的湖面般的眼瞳。那眼瞳秘含春虎仍舊未知種類的嚴峻與堅強。
另一方面。
「…………」
不知何時夜叉丸消去了表情,靜靜地準備走上前。但是,一直注視著春虎他們的倉橋,舉起右臂制止了他。倉橋始終等著春虎的決斷。夜叉丸雖皺眉,但把最終判斷交由倉橋。
沒注意大人們的這些反應,「那你說該怎麼辦!」春虎大聲怒喊。
「因為笑著去世,所以這樣就行了,你想這麼說嗎!?別鬼扯!我不管怎樣,都要讓夏目復活!」
拼命地叫喊。幾近勃然大怒。這是因為在某種意義上,春虎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吧。因為明白空的進言是正確的,所以只能厲聲申斥。
回復他的空斬釘截鐵地訴說。
就好像用名匠剛打造完的嶄新日本刀,將錯綜纏繞的繩子一刀兩段般。
「那麼春虎大人。那就不該委託給他人,應由春虎大人親手完成。」
春虎的怒火凍結了。
倉橋驚地瞠目,夜叉丸不由嘖了一聲。
稱粗心大意還真粗心大意也說不定。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沒有過這想法。
空一副完全不動搖的樣子繼續說道。
「不是他人,『魂之咒術的權威』正是春虎大人,土御門夜光的轉生。而且,讓如今存在的『泰山府君祭』得以完成的,即為那個土御門夜光。若春虎大人為土御門夜光,無道理不能操使『泰山府君祭』。」
「這、這種事——沒辦法的吧!?我沒有甦醒前世的記憶。知識與才能也沒有變。我、我能夠使用『泰山府君祭』,這怎麼——」
「春虎大人。請不要說沒出息的話。不管怎樣都要讓其復活,方才您應該豪言壯語過才是。」
「——!」
春虎沒有返答。
不消說,是不可能程度的低可能性。完成數個任務後,存在那前方的寥寥可能性。即便不值得春虎以及倉橋與夜叉丸詳細考慮,也情有可原吧。
但是,並不是零。那可能性確實「有」。
然後,對示弱、痛苦的主人,護法毫不留情。
「春虎大人。若春虎大人打從心底希望補償夏目閣下,小人認為春虎大人應背負那份責任。押給他人,意欲為何。欲借惡黨之手補償,更是荒唐至極。即便因此重返此世,夏目閣下會認為己身得到補償嗎?」
「然而」,空繼續說道。聲音淺顯易懂、沉著穩重,但是,宛若暴風雨般激烈地攪亂春虎的內心。
強力地,粗暴地,豪邁地。
「然而……春虎大人。若春虎大人親手將己身之責,將夏目閣下喚回……縱然為任何結果,夏目閣下也將欣然。必定再度展露笑顏。」
「…………」
春虎已無法再返回任何言語。
目前這個瞬間,也有外部道滿與宮地在戰鬥、廳內大友與鏡在相爭、被派出的式神在橫行。
但是,就如同被與這些世事切離,寬敞的長官室內到臨靜寂。
降臨命運分歧的,肅穆的靜寂。
打破此的,是夜叉丸。
「……時間已到,吧。」
說完哼笑,這次他不等倉橋反應,雙手伸入西裝褲的口袋中走上前。
「不久之後靈災修祓部隊即將到達。我會,以及春虎君,你也會將變得難以行動。手牌已經全部集齊了吧。來,請抉擇。」
春虎閉上眼瞼。
於被閉鎖的光芒之中,黑暗裡浮現的是夏目的面容。並非直至剛才烙於腦海中的,染滿血的死之面容。活著,待在春虎身邊時候的夏目。
便服的夏目。男裝時的夏目。生春虎氣的夏目。滿臉燒紅害羞的夏目。因恐怖而僵硬的夏目。因哀傷而含淚的夏目。
以及笑顏的夏目。
夏目笑的時候,笑得完全天真無邪。
就宛若向陽花般。
——對。
春虎張開眼瞳。看到浮現於他臉上的表情,空自豪地搖晃尾巴。
相對。
倉橋一臉嚴肅地抿緊嘴唇。夜叉丸則諷刺地挑起半邊眉笑了。
「……雷聲大,雨點小……。結果回到原點啊。事不如願呢。」
不對期待落空的結果消沉,也不焦急,只是浮現薄冰的笑容,像是在以結果為樂。「唉,算了。」夜叉丸聳了聳肩。
「這樣的話,春虎君。你再去剛才的房間中『等一下』。這邊的騷動也會立馬終結。今後的事情到天亮後再相談吧。」
因夜叉丸的話,春虎再度咬牙切齒。這次空也間不容髮地起身,像是將春虎保護於身後地回過身,瞪視倉橋與夜叉丸。
但是,如夜叉丸所言,靈災修祓部隊到達的話,目前進行著的戰鬥將不得不完結。大友與夥伴們的目的必是
奪回春虎。可是,現在春虎的面前有「十二神將」倉橋源司,以及由原「十二神將」轉生過的式神。就算藉助空的力量,欺騙過這兩人與夥伴們匯合也是至難之事。
不過,命運轉變,恰好就發生在此時。
「誒?」
突然之間,夜叉丸吃了一驚。隨後,一副不能相信的表情,將視線朝向腳底——遙遠的樓下。
「……倉橋。」
保持出乎意料的驚訝說:
「『鴉羽』的封印被解開了。」
「什麼!」
倉橋神色立馬一變。聽到的春虎也馬上注意兩人的交談。
「該不會——」
「……不。不對。不是『那三人』。不可能沒注意到他們。」
「那麼。」
是誰,在倉橋這麼問之前,春虎背後長官室的門打開了。
倉橋與夜叉丸、春虎與空的視線,瞬間湧向那。
房門切下的,長方形的空間。沒有任何人。什麼啊,剛這麼想,就從上方嘶地如跌落般降下某東西。啊,春虎拼命地忍住即將出口的叫喊。
蜘蛛。
剛才在窗外的,青色蜘蛛式神。而且,吊垂在延伸自天花板的蛛絲上,蜘蛛像是懷抱般用八隻腳抓著細長的某物。
接著。
「漂亮,護法。這邊也由男孩完成嘍。」
對這聲音有印象。但是,在想起聲音的主人之前,哐嘡,後面的倉橋踩響地面探出身體。他的神色未曾有過的蒼白,眼角就快要撕開般地睜大雙眼。
聲音並非來自蜘蛛。從蜘蛛抓住的某物傳來。
接著,蜘蛛靈巧地移動腳,將抓住的某物橫向展開。
是扇子。
「土御門!呼喚『鴉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