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to The DarkSky 二章 夜之中(1/2)
1
據說此為古老的「家規」。
生於分家者,要成為本家之人的式神。
「所以你是我的式神!」
不知到底是否理解「式神」的意思,本家的公子哥一副靠不住的樣子得意宣告道。不過,自己也同樣不明白「式神」的意思。因此向其詢問意思後,他立馬表情苦惱,大傷腦筋。
「唔……算了。總之,你要來我家。只要聽從我所說的話就行了。相對的,我也會保護你。」
那約定,他確實守住了。若有人蔑視她,他必會維護她。她被欺負的話,他絕對會趕來幫忙。保護式神,是主人的責任。這麼說的他安慰低聲哭泣的自己,並一直與自己待在一起。一直守在身邊。
很高興。
這種快樂,她第一次知道。
自己也希望為他做點什麼。想要幫他。從心底這麼想。
然後那心情,最終升華為無所動搖的忠誠。通過奉獻己身所有,她的「人生」獲得了更進一步的光輝。
「怎麼回事!?」
土御門千鶴強烈的怒火,就好像自身帶有雷電之氣。
但是,她的怒火基本被絕望與哀傷,以及深深的後悔所填滿。
「小夏死了?別胡說八道了!這種——這種事!?」
拽住本家當家土御門泰純的前襟,千鶴毫不留情地往上扯。泰純也不顯示抵抗,甘願接受千鶴的怒火。
土御門鷹寬從背後將手放在千鶴的肩膀上,讓妻子冷靜。忽然間,拽住泰純的千鶴的手上,力氣脫落了。千鶴放開泰純,將臉埋進丈夫的胸膛開始哭泣。
「……果然。」
哭著嚷道。
「果然,不應該把『鴉羽』交出去。不管我們下場如何,都不該交出去……!」
千鶴的慟哭響徹胸膛,鷹寬神色嚴峻地摟住妻子的肩膀。
「確實嗎?」
他向泰純確認,泰純苦著臉點了點頭。
「星象消失了,不過——」
泰純還想說些什麼,但,「不」自我否定了。
「至少,我看不見。只能認為發生了什麼……。不,不對。夏目的性命確實殞落了。這恐怕毫無疑問。」
痛切之聲忍耐著刻身的自責。以式神身份侍奉的主人、兒時玩伴的舊友,他的痛苦也深深地傳給鷹寬。但鷹寬明白,客觀上那為單方面、自私的苦痛與自責。
當然,單方面自私的,並非只有泰純。千鶴也好,鷹寬自己也罷,均為同罪。本來的話,自己等人根本沒有像這樣假裝好人哀嘆的資格。
也許泰純打算一個人背負所有的罪孽,但不會准許那種事。這終究為理應三人全體背負的罪孽。
「……夏目的事情知道了。那麼,春虎他?那小子現在是什麼情況?」
因丈夫的提問,哭泣的千鶴也如夢初醒地回過頭來。「不知道。」泰純不隱諱地說。
「陰陽廳增加了讀不了其星象的力量。恐怕是八瀨童子。看來相馬也完全從長期的潛伏之中脫離出來了。我們——晚了一步。」
泰純是優秀的「讀星」。然而,「讀星」的力量並非看透一切未來,萬能的預知能力。不如說,若是弄錯處理方式,便會因不準確的印象侵蝕自己的可能性,是把雙刃之劍。歸根到底,決定前進道路的是於那時刻自己作出的決斷。只能步步疊加。
「總而言之,去東京。兩人都做好準備。」
泰純如此指示,鷹寬則點了點頭。他們逃離陰陽廳的耳目,潛伏在東京之外的都市。畢竟,本家宅邸受到襲擊一事,就發生在前天的夜晚。沒能預料到動向會急劇至此種地步。即便現在朝東京出發,能否天明前到達也還是未知數。
許是察覺到鷹寬的擔憂,泰純一臉嚴峻地說道。
「春虎那有護衛,現在只能相信它了。」
2
祓魔局的本部,處在離陰陽廳稍有段距離的地方。
祓魔局雖是陰陽廳的內部部門,但作為組織的規模龐大,占到陰陽廳全體的一半以上。而且,因其職務本身獨立性高,以運輸車與可動式護摩壇為首的裝備物品等,也與其他部門迥然相異。為此,不單單新宿支局與目黑支局,本部也建造了與陰陽廳相別的廳舍。
一輛車駛至此祓魔局本部。
駕駛員準備掉頭,但小個和服裝的年長婦人卻迫不及待地從后座下了車。是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
也不關上車門,下車的塾長跑近局舍。像是已有過聯絡,等候的局員出迎並迅速帶路。
前往之地——意外的是——為聊天室。是用來休息的放鬆房間。據帶路局員所言,「訊問」已經結束,他們正在此待命。果然,當塾長一進入聊天室,就發現在寬敞空間的角落,垂頭坐於椅子上的孫女身影。
「祖母大人……!」
京子注意到祖母便站了起來。殘留在哭腫表情上的,悲痛的哀嘆。僅看到此,便感錐心之痛。坐在鄰旁椅子上的少年,也隨京子站了起來。是京子的同學天馬。他的表情也被染上絕望之色。
許是因為時間已晚,或是知曉來龍去脈後離開了,除去京子與天馬以外,寬敞的聊天室里只有一名女性局員。似是兩人的陪伴者。倉橋家——比起這,單純是對未成年人的關懷吧。塾長接近後,她起身行了一禮,替換地出去了。
「……京子同學,天馬同學。」
已聽聞了事情。湧上慚愧與悔恨、怒火與悲傷。但是,現在封住不成言語的情感,輕輕地打招呼。
京子旋即淚腺崩壞,頭垂向祖母的胸口。
「小夏她……小、小夏她……」
聲音錯亂,如喘氣般哭泣。對,是「小夏」。現在回想起來,最近孫女變得鬱鬱寡歡,也是自因目黑事件知曉夏目真身之後吧。聽說今天久違地現出了明快的樣子。也就是說,那定是兩人關係跨過了困難的證據。「小夏」這聽不習慣的稱呼,正訴說著此項事實。
然而,那之後事情竟變成這樣。
京子持續嗚咽,塾長輕輕摟住孫女的肩膀,將臉朝向另一位塾生。
「對不起,天馬同學。我來晚了。」
「……不。……那種事……」
「來此之前我已在一定程度上聽聞了事情。不過,冬兒同學與鈴鹿同學——以及春虎同學他們?沒有在一起嗎?」
「是……那三人仍在訊問中……」
天馬大概也並非正確把握現狀。畢竟,就在剛才,他自身也接受了訊問。
總之,為過於緊急、唐突且致命的事件。竟看漏變化至此種地步,難以置信。自己「讀星」的能力,看來已完全罄盡。哪怕是再早些有所自覺的話,可能就會是不一樣的結果。
不,目前還並非是陷入簡易自我批判的場合。在責備自身之前,必須先向留下來的塾生們伸出援手。
隨後——
「——這邊也結束了哦。」
說著出現在聊天室里的,是二十五歲之後的男子。
是種身著復古式夏威夷衫,下身破洞牛仔褲的野性風。只不過,表情一反常態的嚴峻,平常朝氣蓬勃的態度之下,滲透出戰時的銳氣。在悲慘的現場,含帶全身的強大靈氣更顯其之勇猛。
國家一級陰陽師,木暮禪次郎。他是隸屬於祓魔局的獨立祓魔官,也與京子等人有過照面。
然後,被他帶領的冬兒與鈴鹿也進入了聊天室。
望見兩人,天馬鬆了口氣。京子也總算停止哭泣,抬起頭來。
然而與之相對,另兩人的臉色卻並未放晴。冬兒一副險惡而頹廢的樣子,眼神發直。鈴鹿則臉色蒼白到似是不久就會失去意識。兩人均有如拔出的薄刃,給人一種危險而脆弱的印象。
塾長望過兩人,像是姑且確認到平安一事般點了點頭,
「禪次朗先生……」
「倉橋塾長,勞您尊駕萬分惶恐。」
對搭話的塾長,木暮恭敬地低下頭。他也是陰陽塾的畢業生。畢業、成為獨立祓魔官後的現在,也仍與塾長持續深交。
「能告訴我詳細的情況嗎?」
「是。……雖這麼說,實際上我也剛從新宿支局趕到這裡……」
木暮如此回答後,他越過肩膀轉頭看向跟從在後邊的冬兒與鈴鹿。
「我到達後雖然立即加入訊問,不過那時候已是兩人把大致的事情說完之後了。這之後不管問什麼,他們都默然以對,因此暫且由我這邊負責他們。」
「是這樣嗎,那給你添了各種麻煩……」
「沒什麼,畢竟是這種事態……」
木暮也不由含糊其辭。他在三月「上巳之再祓」的時候,曾擔任過夏目的護衛。正因為個
人與她見過面,所以頗為沉痛吧。
並且,好像還另有掛心之事。
「說來……塾長,陣那傢伙他?他已經知道這……」
「……不清楚。自傍晚一別就……目前聯絡不上。」
夏目的指導講師大友陣,與木暮是一起進陰陽塾、陰陽廳的同輩。他們交情很深,正因如此,便也很掛心他吧。
而且,塾長也同樣掛心大友。他知道夏目的事後,將如何作想?僅想像眼前就一片黑暗。
另一方面,「這樣啊……」木暮低語後,立馬恢復認真的神色。
即便聊天室里並無外人,他也仍顧忌四周壓低聲音說:
「……塾長您已知道『鴉羽』一事了嗎?」
京子身體一震。「啊。」配合木暮,塾長也小聲返答。
「我聽聞『鴉羽』憑依至春虎同學身上並失控。」
「據說大致即是如此。那麼,關於帶來『鴉羽』之人?」
「那……」
到底沒有掌握到此等詳細的消息。對尋求答案的塾長,木暮倏得將視線轉向天馬。
木暮得到的消息,歸根到底為恰在現場的塾生們的證言。那麼,判斷直接傳達較好。天馬雖有一瞬緊張,但被「天馬同學。」塾長搭話後,一臉嚴峻地開了口。
「……是叫相馬多軌子的女孩。昨天,來陰陽塾進行過參觀學習。」
聽見那名字後,不禁咬住嘴唇。正是今天、數小時之前,與大友提及的名字。
不過,「鴉羽」之前被移至土御門宗家,土御門泰純身邊。宅邸燒毀是在前天深夜。自那以來,泰純的消息便斷絕,「鴉羽」也下落不明。
那為何會落入多軌子之手?
此時——
「是、是我!」
突然之間,京子嚎啕痛哭。
「是我告訴,那女孩,煙花的事情……!」
染滿嗚咽的話語吐露而出。
第一次看到沉浸悲傷至此的孫女。昨天多軌子來陰陽塾參觀學習的時候,塾長離開了塾舍。已聽說多軌子與夏目進行過模擬賽一事,但她與京子間大概也發生過什麼。
京子的哭泣聲空虛地響遍寬敞的聊天室。
然而——
「……所以說那又怎樣。」
冬兒粗暴地吐言。木暮、天馬與鈴鹿,都吃驚地轉過頭。
「因為你告訴她今天的集合,所以夏目死了?少開玩笑了,別給我說傻話!」
痛快捨棄般地說道。雖然做法粗暴,但那不外乎宣稱不承認京子的過失。並非同情與慰藉,而是當作純粹的事實,冬兒如此斷定。
「但是……但是……」
「京子。夏目因憑付到春虎身上的『鴉羽』的咒術而死。為了抑制春虎的失控,夏目自己獻出了生命。」
像是沒聽說過這事,京子,以及天馬都不由自主地停止呼吸。
「春虎那笨蛋,竟說夏目是他殺的。你也這麼認為?」
「………」
京子沉默地搖頭。「和這一樣。」冬兒說。
「夏目的死,既不是春虎的錯,也不是你的錯。反過來說,在一旁的我們也止不住地內疚。別一個人承擔所有。」
一連串粗魯的話里,貫通了冬兒想說的真意。正因是不做修飾確實的真意,那話語才支撐住了幾近崩潰的京子。
京子呼吸依舊紊亂,且「嘶嘶」抽鼻子,但她停下了哭訴。塾長在心中感謝冬兒。以塾生為榮的同時,也對讓仍是塾生身份的冬兒言至此的結果悔恨不已。
「……關於本次一事——」
硬是以事務性的口吻,木暮靜靜地轉回話題。
「祓魔局的官方見解,據說是以夏目君遭遇靈災事故而身亡處理。正確來說,『鴉羽』雖是被指定的禁咒咒具,但其實體比起咒具更近於式神——實體化的靈的存在。因它失控的後果,將之視為靈災的一種。春虎君也是被此靈災『憑附』進而失控——冬兒君與大連寺則試圖阻止。以這樣的形式。」
因淡淡訴說的「事後處理報告」,塾生們的表情眼看著僵硬起來。不過,正因是不夾雜多餘感情、不留情面的語氣,那話語訴諸於理性而非感情,讓聽者取回冷靜。
木暮作為祓魔官,或許過去曾數度親臨這樣的場合。讓人感到疊重經驗的言談,以及凌厲感。與塾長所知的陰陽塾時代相比,何等不同。
腹部使勁用力,重整心情。
「……禪次朗先生。春虎同學的訊問,依舊持續中嗎?」
「是。不過,並非在本部。」
「怎麼回事?」
「雖如剛才冬兒所言……但狀況為狀況。因本廳——陰陽廳的指示,目前他的訊問並非在祓魔局而是在咒搜部進行。」
最先對木暮的說明有所反應的,是冬兒與鈴鹿。兩人瞬間交換眼色,一改至今模樣,神情變得嚴峻。冬兒還啐了一聲。
「怎麼了?」木暮以這般表情回頭,但兩人均不與其對視。
木暮剎那間浮現驚訝的表情,但「總之。」繼續說了下去。
「我到達的時候,已是他被移交給對方之後了。又是這種時候,現狀將會持續訊問多久,實在是……」
「這樣啊,在咒搜部……」
與年輕的兩人不同,塾長慎重地掩藏內心。
因白天與大友的交談,正好對陰陽廳內部抱有疑問。並非打算懷疑木暮個人,但他並未認知組織的一切。不能滿不在乎地把春虎——特別是被「鴉羽」選擇的春虎交由現在的陰陽廳。
塾長靜靜地將視線移向冬兒。
「冬兒同學,在一旁的你的感想就行。『春虎同學的樣子』怎樣?」
木暮略微皺眉。不僅木暮,被提問的冬兒也似領會了塾長詢問的意圖。
「當然,就是『春虎』。雖然失去理智……還說了些胡話。」
「什麼?」
「……沒什麼。」
不知為何,冬兒含糊其辭。不過,暫且看來春虎並未「覺醒」。
話說如此,也不能樂觀。不管怎樣,「夜光的轉生」具體是怎麼回事,在目前階段無人知曉。
「——禪次朗先生,接下來我將去陰陽廳廳舍。能讓我與春虎會面嗎?」
再怎麼說,春虎也還未成年。而且,春虎的雙親處在與土御門泰純一同聯絡不上的狀態。那麼,陰陽塾塾長的自己能借塾生代理監護人的身份,領回春虎。
不言而喻,最可靠的便是向身為陰陽廳頭領的親生兒子,倉橋源司請求。
然而,目前塾長正對自己的兒子抱有某種懷疑。相馬多軌子拿來了「鴉羽」,這消息更是加強了此懷疑。
過往的太平洋戰爭。輔佐年輕天才陰陽師土御門夜光的,是分家家系中強有力的一族倉橋家,以及於帝國陸軍中構築一定勢力的相馬家這兩股勢力。
然後現代,無視不了圍繞夜光的轉生之人,兩勢力於暗處再次連接的可能性。在此情況下,現倉橋家當家、陰陽廳長官的兒子,與之完全無關的可能性更是低下。不如說,幾近零。只要此疑問不消,對兒子就不得不慎重地採取行動。
當然,雖說自己讓出了家督之位,但也為前倉橋家當家。而且,是不僅限陰陽廳,還廣泛聞名於財政界的「倉橋家的讀星」。就讓自己最大限度活用現役時代的人際關係吧。不管局面如何,首先得將春虎奪回自己手中。
「我知道了。」
對塾長的申請,木暮點頭。
「春虎君應該也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有倉橋塾長陪伴於旁,對他本人也有好處吧。我也同行。」
雖不知道他了解塾長抱持的疑慮到何種程度,但至少剛才說出口的話必是他的真心。而且,雖說管轄範圍不同,但若有國家一級陰陽師木暮助言,即便在陰陽廳內部也能夠簡便行動。
但是,塾長考慮簡單了。
「——啊,在這裡啊。」
如此招呼,一位男子走進聊天室。
是小個的中年男子。嘴邊與下顎長有鬍鬚,作為整體持有世故的氛圍。一副嚴肅陰沉與和藹可親協調,不可思議的面貌。
「宮地先生?」
木暮驚訝地回頭。
「怎麼了?在這種時候。」
「什麼怎麼了這麼了,就因為鏡那蠢貨被關禁閉,我基本上都在這過夜。」
男子一臉厭煩地聳了聳肩膀。
祓魔局靈災修祓司令室室長宮地盤夫。雖然從輕快的舉止上實在看不出來,但即便如此,他也是統領全體祓魔官的「現場」的最高責任者。對獨立祓魔官木暮來說,相當於他的直接上司。
宮地接近一行人後,
「久疏問候,倉橋塾長。」低頭致意。
另外,對鈴鹿也快速致以有所含意的視線。宮地與鈴鹿同為「十二神將」,互相認識。
「和大小姐也好久不見了啊。這回真是災難。」
「…………」
穩當而深邃的聲音,不起風浪地染進她那帶刺的複雜內心。鈴鹿什麼話都沒說地偏過臉去,但宮地卻就如看待女兒般,擔心地注視這樣的鈴鹿。
「時機正好,宮地室長。我剛從木暮獨立官那聽說陰陽塾的塾生正接受咒搜部的訊問。他還未成年,讓我與其同席——希望至少能會面。能否通過宮地室長傳話?」
宮地雖為祓魔局的人,但他是稱得上陰陽廳支柱的,靈災修祓工作的最高責任者。在老前輩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失蹤的現在,事實上說他是陰陽廳的第二把手也不為過。他與木暮,若有這兩人當中介,今後的交涉便一下子變得有利起來。
然而——
「萬分抱歉,倉橋塾長。不能准許與土御門春虎的會面。」
雖然表情非常複雜,但宮地以斷然的措辭說道。
塾長不由說不出話來。木暮也吃了一驚,「宮地先生?」從旁插嘴。
「為什麼?以狀況來看,塾長的要求十分妥當。從正面交涉的話,咒搜部也應該不會說出不字。」
「就是那咒搜部先發制人,對我有所委託了。其他的塾生交給祓魔局,但土御門春虎得由咒搜部負責,這樣。……再進一步說,倉橋塾長。希望您當前能專注於陰陽塾的工作。這為非官方的……一種忠告。」
「忠告?」
「啊。」
對內心激烈動搖的塾長,宮地以冷靜透徹的眼神告知。
「咒搜部的見解是這樣的。最近牽扯陰陽塾的事件頻發。上月的『D』——由自稱蘆屋道滿的陰陽師對陰陽塾塾舍發起的襲擊,於借用之地目黑支局的糾紛,再算上本次一事。然後,與這些事件必有『特定的塾生』與之關連。」
「那是……」
「事到如今那原因也不用我在此陳述了吧。問題在於『他』的監管效果被質疑這點。咒搜部——不,陰陽廳上層部判斷,關於『他』的對待問題,已經超過陰陽塾的處理能力或是『容許量』。我認為此判斷在客觀上來看,才正是『十分妥當』。」
對宮地的——陰陽廳一側的主張,「怎麼這樣!」京子提出抗議。
冬兒也嘖道:
「……目黑之事,比起陰陽塾難道不更算是祓魔局的疏忽?」
「唔,你就是阿刀冬兒君啊,完全如你所言。」
祓魔局幹部爽快承認,冬兒不禁被挫了銳氣。
「順便一提,冬兒君。咒搜部以咒搜部的方式,承認他們的錯誤。『數個判斷未必妥當』,這麼說呢。」
「那麼——!」
「在此之上,判斷已經不能僅因未成年這理由而將他完全交給陰陽塾。這才叫吸取過去的教訓。」
對像是挑釁的冬兒,宮地不表現動搖之色,淺顯易懂地回應道。隨後,連至今一直沉默的天馬也接著冬兒反駁宮地。
「根、根據木暮先生所言,春虎僅僅為受靈災的影響而失控,並非是被問什麼罪吧?目前進行的訊問,也是弄清詳細的情況對吧?而剛才的說法,就好像春虎君之後將會一直被拘束在陰陽廳——」
「……不會說『一直』,但是,『當前』應會是如此。」
對於天馬的質問,宮地也真誠地回應,並面露歉色。
「抱歉啊,雖然你們非常難過……但這已是『決定』之事。」
「怎麼這樣……」
天馬愕然地再說不出第二句話來。塾長銳利地看向木暮,但木暮也表情僵硬地輕輕搖頭。
似乎木暮也沒想到狀況竟嚴峻至此。而且,既然宮地表現出遵從咒搜部意圖的樣子,那木暮能做之事即等於零。
「倉橋塾長。」
像是叮嚀般,宮地繼續往下說。
「這是我個人的見解——倉橋塾長被『他』以及牽扯『他』的諸般事情折騰,缺乏對其他學生的關懷。也許『他』確為重要的塾生之一,但其他塾生也是相同的吧?」
「當然,我——」
「那麼,把重點放在『他』上的結果,不應更加留意其他塾生蒙受的傷害嗎?值此之際容我直言,您對『他』——不,應該稱『他們』呢。因您過於拘泥於土御門春虎與土御門夏目這兩人,其他的,更多數的塾生的未來可能性失去了。對於此事,您是如何認為的?」
那是更一步的叮嚀——貫穿要害的指摘。
實際上,陰陽塾在這兩個月內,出現了史無前例的多數退塾者。這明顯是受到道滿襲擊,以及目黑支局事件的影響。
忍受不了之人離塾也無妨——這說法,和再度發生的糾紛,對未成熟的塾生來說過於殘酷。塾生之中,既有經歷實戰急速成長的人,也有一點一滴重疊每天的鍛鍊,而總算發揮出真正價值的人。所謂後者的資質劣於前者,絕無此事。然後,一如宮地指摘,作為培養後者才能的場所,陰陽塾的現狀大概不能說是在順利發揮著作用。
「土御門春虎是否為夜光的轉生,嚴格來說,在現時間點上尚不確定。」
因直截了當切入核心的宮地的話語,一行人不禁身體僵硬。
「但是,僅因有那可能性,已足夠成為紛爭之源。而且……已經出現了死者。萬分抱歉,請理解之後將不是『教育』而為『行政』的範疇。」
宮地的聲音不嚴厲,神情也不險惡。
儘管如此,他的話卻有著絲毫不能忽視的重量。
宛若鐵一般的沉默,將一行人的反駁完全壓制。塾長拼命冥思苦想,但未能找出再次抵抗的頭緒。雖自感無用,但這裡只能暫且退去。要有韌性地繼續交涉。
並非與宮地。與陰陽廳。亦即,與陰陽廳頭領,自己的兒子。
——就在塾長一言不發讓步之時。
「……小夏。」
京子開了口。
被淚水打濕的眼瞳,如拽住般盯著宮地的臉,用百分之一惡意都沒有的語氣懇求道。
「能見見小夏嗎?」
宮地的表情初次因痛苦而扭曲。
宮地勉強保持平靜,「……抱歉」謝罪道。他的聲音里滲出超越之前的慚愧苦痛。
「被捲入靈災死亡之人,成為下一靈災核心的可能性會很高。因此,在一定期間置於祓魔局的管理之下,被陰陽法附上此等義務。所以,一晚——希望你就等一晚。明天就能見到,我擔責幫你安排。」
以不過是一介塾生的京子為對象,宮地用最真摯的態度許諾道。京子,以及冬兒與天馬、鈴鹿,此後都不再開口。
即便是宮地,也並未對塾生抱有惡意與敵意。不僅如此,甚至連厭煩與輕蔑視人的態度,都不曾顯示過一次。不能再任性下去。
只不過。
「……宮地室長。塾中的講師里有位原祓魔官,他應該了解祓魔局的規定。能否給予方便,讓其代替這些孩子去見見夏目同學?」
最低限度的請求。
宮地雖有一瞬躊躇,但最終同意了塾長的請求。
「……我明白了。不,才剛到達……是。是,沒問題。隨後我將再次報告。」
切斷倉橋塾長的來電,藤原重重嘆了口氣。
痛心的工作。祓魔官時代雖也經歷過部下之死,但沒想到變更職業成為講師後,也會再次被委任到同一任務。
藤原聽說過土御門夏目的事情——牽涉到土御門夜光的謠言,所以只要時間允許,便會陪同春虎他們的自主訓練。正因如此,接到塾長聯絡的時候,動搖相當激烈。說實話,即將確認夏目遺體的現在,內心某處尚覺難以置信。就像做了惡夢之類的心緒。
熟悉的祓魔局本部。似是已打好招呼,藤原表明身份後很快就被放了進去。
靈災的發生時間,處在晝間至夜晚——準確來說更多在日落到日出之間。因此,本部里還有多數局員,呈現與晝間並無不同的生氣。對藤原來說是令人懷念的氣氛,但目前那也僅為空虛。
總之,還沒有忘記這種時候的應對法。抹去感情,排除多餘的思考。讓自己分開周圍,藤原淡然地向前進。
目的地是本部的最深處。昏暗走廊的盡頭,有一釘著金屬牌的房間,牌上被冷冷地標著「靈安室」。藤原站在它的前面,做好心理準備後,開了門。
門的對面延伸一小段走廊,盡頭是扇被施上咒性封印的門扉。深處的靈安室被圍在讓靈層安定的結界裡。而且,進入後,在其跟前的側旁有一小小的接待處。是在此得到許可解開門扉封印,再入室的構造。
然而,
沒有人。
藤原皺眉,「——有誰在?」邊問邊探頭窺探接待處。隨後發現接待處內部的地上,倒著失去意識的微胖局員。
藤原表情一變,再度「探視」封印之扉。已被解開了。某人不經許可便進入了裡面。
確認手邊的咒符。雖也有考慮是否應先與局員聯絡,但目前被安置在靈安室里的,並非其他,是陰陽塾的塾生。
「…………」
藤原提煉靈氣,讓全身循環咒力。表情緊繃,悄悄推開被解開了封印的門扉。
內部很寬敞。無機質且冰冷,單調的房間。深處的牆邊安放有床位,只有它的上方被燈光照亮。在床位的跟前,站著一個灑滿白色燈光的人影。
一看到後背朝向站立的人影,藤原心中就同時襲來安心與顫慄。
「……大友君?」
人影右腳為義足,且單手持杖站立。同僚的講師,大友陣。是土御門夏目的導師。那特徵的剪影,不會錯認成他人。
儘管如此,這時候看到的後背,卻讓人感覺與藤原知道的大友並非同一人物。
咔——大友發出聲響回過身。義足踩踏地面的乾脆聲音,令人生厭且刺耳地迴響。
「……藤原老師,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嗎?」
果然是大友。
總體來說,他的表情平穩,完全沒有狂亂之處。然而,藤原的脈搏卻反而加速。
大友一頭白髮。並非燈光的原因,是陰陽塾襲擊事件中咒術戰的後遺症。去探望住院的他時,已經見過一次。不協調感的真身,並非源自這種細微的變化。但是,被問到是什麼也難以回答。總而言之,僅看著便靜不下來。
忽然間,回想起與此感覺相似的印象。
是那時候,自己阻擋在獨自襲擊了陰陽塾的,蘆屋道滿面前的時候。不可思議地讓人想起那時候體驗到的感覺。
「……大、大友君,你是怎麼進入這裡……」
「啊啊,封印嗎?不好意思,我無論如何也抑制不住……稍微讓其挪了下位置。不要緊,結界並未損壞,外邊的職員也很快就會甦醒。」
「等下,我說的是……」
「真是丟臉呢,掌握到消息的時候,說是已經全部結束了……這算怎麼回事,竟死了。」
「大、大友君!」
在噎住話的藤原面前,大友浮現朦朧的苦笑。
接著再次轉身朝向床位。
在床位上,一位塾生——一具遺體橫躺著。黑長髮的少女。並非「他」而是「她」,甚至連這事實,藤原都直到剛才得以知曉。眼睛緊閉,乍一看就像是在睡覺。平穩的遺容。
大友稍稍屈身,面向夏目,「……抱歉啊。」悄悄輕聲細語。
「抱歉啊,夏目同學。實在……對不住。」
從藤原的位置,看不見此時大友的表情。不過,最初感覺到的戰慄不平息反加強。那已幾近與「恐怖」無異。
「大友君。總而言之,暫時先跟我走,也叫上塾長談一下吧。」
「……非常感謝,藤原老師。」
相對於拼命呼籲的藤原,大友則邊回至原來的姿勢邊回答。
「不過,沒關係。我剛對塾長提交了辭呈。」
仍舊背向說道。
這樣下去不行,本能領悟此的藤原,「等一下!」邊大聲發話,邊試圖硬來也要抓住他地向前踏出一步。與此同時,大友仍舊保持背向,噠地用手杖戳敲地面。
然後——
「——誒?」
發生了僅僅一瞬的,意識的空白。不,恐怕並非一瞬。數秒,搞不好數分鐘的空白。
大友的身影,如煙般消失了。
靈災的發生時間,多數處在晝間至夜晚。因此,本部里還有多數局員,呈現與晝間並無不同的生氣。
拄拐杖拖著義足的大友,一個人安靜地通過這生氣之中。周圍的局員,沒有一人注意到他。沒注意地從他面前通過、改變方向、停步的人,都為他讓開道路。其中也有身穿防瘴戎衣的一群祓魔官,但當他們即將阻擋大友去路時,便自身也沒有意識到地急速靠近走廊旁側,避開大友通過。結果大友一次都未曾停步,甚至連步調都沒有改變,一個人安靜地離開了祓魔局本部。
出了本部後,微溫的夏夜空氣覆住肌膚。
大友將手伸入西服口袋中,取出手機。邊走邊調出某個號碼,並撥了過去。
那是就在昨日拂曉,經本人之手輸入的號碼。
電話在第三次撥打時接通了。
「法師?」
以一如往常的語調,大友平靜地開口。
「事情稍有變化。雖才過一天臉上無光,但那『人情』,能否請您立馬償還?」
3
陰陽廳廳舍是棟古老卻寬敞的建築,而且,因與咒術相關的國政機能的大部分集中於此,屋內屋外都備有各式各樣的設備。
其中之一,即是被當作倉庫使用的保管室。不過,並非單純的倉庫。
封印保管室。
高危險度的咒物。受到「詛咒」,或是異樣靈相的物品。被禁咒指定的咒具,將這種被認為置之不顧會很危險的物品,用堅固結界保管的房間。在部門上歸開發研究部管轄,但其中的封印里,也存在直轄於歷代長官的東西。
封印保管室存在於開發研究部第一研究室的深處。
然後,由靈災修祓部隊回收的「鴉羽」,被運進了那第一研究室。
被張開結界,兩米的正方形台子。於此正中間,放置一黃銅製古舊鳥籠,內部有一隻黑鴉。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其足為三。
陰陽道上太陽的象徵,金鳥。
這金鳥正是夜光的咒具,亦為式神的「鴉羽」變化後的形態。
擇金鳥之姿的「鴉羽」,如入睡般閉著眼睛,身子一動不動。然後,夜叉丸饒有興致地看著金鳥的這般模樣。
他蹺腿坐在靠近台側的椅子上。單目鏡深處的眼瞳,即浮現笑意,又如剃刀般銳利。
夜叉丸注視「鴉羽」之時,背後之門被解鎖,一位男子走進研究室。
絕非年輕,莫如說,肉體上的「年老」氣息悄然而至。
然而另一方面,有著像是將疊加的年齡直接轉變為力量般的,壓倒性的威嚴。嚴肅至極的內在,僅看外表便能明白。
陰陽廳長官。是現也兼任祓魔局局長與咒搜部部長的咒術界重要人物,倉橋源司。
倉橋站在夜叉丸背後,視線瞥了下深處的封印保管室。
「……還不準備封印?」
「當然,畢竟不是才開始嘛。」
對於陰陽廳長官的詢問,夜叉丸頭也不回,熟不拘禮地答道。夜叉丸前身的大連寺至道,與倉橋在陰陽廳里為同輩。歷經大連寺之死、復活的兩人的關係,已持續數十年。
「已經聽說了吧?土御門春虎還未作為夜光完全覺醒。當然,這『鴉羽』是否為轉生的關鍵也不清楚……但有調查與嘗試的價值。」
將包於白手套中的手指抵在下顎,夜叉丸淡然地敘說。
「而且,我生前就對『這傢伙』很好奇。轉生的秘術自不用說,個人認為它是迫近夜光本人秘密的最有力資料。」
「…………」
倉橋邊聽夜叉丸的話語,邊從後方觀察他的側臉。夜叉丸幾乎不放注意力在倉橋身上,一直入迷地盯著鳥籠里的金鳥。與之老交情的倉橋,能讀懂他表情的含義。
貪婪的求知慾與孩子氣的好奇心。
在夢寐已久的「鴉羽」面前,他好像有些興奮。倉橋的嘴角掠過數微米似有似無的苦笑。
「……不單單如此。那『鴉羽』應該是成為——不,是『可能』成為證明你個人見解線索的存在。Final・Phase的呢。」
「呵呵,敗露了啊。」
夜叉丸爽快承認,咯吱,他就像倚靠在椅子上一樣,將臉朝向背後的倉橋。
「既然作為這國家的陰陽師而誕生,那麼會想與八百萬神明互感不是必然之事嗎?為此,必須知道他們是誰,究竟『如何存在』。對吧?」
「……於是?那『鴉羽』就是你所說的『Phase5的式神』?」
「這個嘛……」
夜叉丸含糊其辭後,失去冷靜地弄響椅子,這次向前探出身體。
將雙肘擺在兩膝上,說:
「在這點上實在很微妙呢。這『鴉羽』既是式神,又為咒具。這東西雖完全像是使役式,但嚴格來說是人造式喔?完完全全地作為『咒具』經由夜光之手得以形成。因此,如今的這幅形態雖宛若神話中的八咫鳥,但也即是說,只是夜
光將之作成這種形態而已。」
「是這樣嗎?」
「十之八九。話雖如此,思考至『為何夜光會選擇這形態』,便又變得難以應付……。當然,也能認為單純是夜光的興趣,但也應當尋求成為這東西核心的咒力來歷……」
不知不覺中,夜叉丸忘記對倉橋的解說,單眼盯著金鳥嘟嘟噥噥地自言自語起來。對知曉其先前身份的倉橋來說,這也是熟悉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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