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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change:unchange 四章 磨爪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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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上伸出的兩隻角變得更長也更大。

接著,冬兒吟誦出那句咒文。

「第二封咒,解除!」

事情發生在冬兒第一次接受鏡特訓的時候。

深夜,場所就在這裡,過去陰陽塾訓練場裡的競技場。

「……總之現在的你根本一文不值,不過懂得一招半式總比什麼都不會來得強,把你的鬼叫出來給我看看。」

那個時候的鏡明顯表現出打量的態度,劈頭就提出這個要求。

冬兒不可能有異議,他一邊品嘗著寂靜的緊張氣氛,一邊一聲不吭地把纏在額頭上的頭巾拿了下來。

在離兩人稍遠的地方,有坐在輪椅上的天海,和幫忙推著輪椅的水仙。天海沒有把心情表現在臉上,只是他的心裡恐怕是五味雜陳,因為當初提出這個交易的人其實不是天海,而是冬兒。

過去在要求與天海一同潛伏時,冬兒向天海表示自己有接受訓練的必要。這當然是他的真

心話,而且是他最誠摯的真心話。

夏目喪命的那天晚上,冬兒幾乎是束手無策,其他人要是聽了可能會急忙否定這樣的說法,但冬兒覺得自己只是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跑,完全沒有參與到事情發展。

一無是處,而且心急如焚。

既然那天晚上表現得這麼沒用,遑論遇上的將會是更艱難的狀況。冬兒目前最要緊的任務是讓自己變得更強,為此他必須不擇手段。

『十二神將』的鏡伶路別名『食鬼』,名字由來是他使役自己打敗的鬼,並且吸取鬼的力量,冬兒以前從倉橋塾長那裡聽說過這件事情。不過根據天海表示,鏡得到這樣的稱呼是因為修跋鬼的戰功彪炳。無論如何,鏡很熟悉鬼——對『鬼型』知之甚詳確實是事實。

史上第一次靈災恐怖攻擊『上已大祓』發生時,鬼寄宿到了冬兒身上。他是被鬼附身的生靈,也是『鬼型』靈災的隱患。

這個鬼是冬兒的靈障,如今卻成了他貴重的「戰力」。用不著鏡以「一招半式」這種說法來激他,除了利用體內的鬼,他也找不到其他可以立刻增強實力的方法。

為了學習如何利用鬼,從熟悉鬼的人那裡學習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就算那是自己仇恨並且唾棄的傢伙。

「——第一封咒,解除。」

這咒文是階段性解除施在冬兒身上封印的關鍵字。

冬兒體內被封印牢固抑制住的鬼頓時開始緩慢蠢動,接著覺醒。鬼氣混入全身靈氣向外爆發,濃度提升,逐漸成形。

他的身上因為裂核而出現不祥的閃爍,額頭上長出一對尖角,雙唇撕裂,冒出可怕的銳利獠牙。

同時成形的還有疑似為古代的頭盔、腕甲、胸甲和護足,以及象徵鬼的鐵面具。這些盔甲沒有完全實體化,而是閃爍著維持在半透明狀態,覆蓋冬兒的身體。

裂核劈哩劈哩竄過全身,古時穿著鎧甲的武士與冬兒的身影重疊,呈現和亡靈也有些相似的落難武士模樣。

這就是冬兒的「鬼」。

天海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副模樣,儘管失去見鬼的能力,但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魄力與危險,只見他的神情愈來愈嚴峻,在後方待命的水仙也是一副難掩驚訝的樣子。

倒是站在眼前的鏡顯得泰然自若。他像是把從冬兒身上襲向自己的鬼氣當成了微風,面無表情地看向對方。然後,他喃喃說著,臉上一樣是面無表情。

「……看來還沒使出全力。」

這不是疑問或確認,而是「斷定」的口吻。冬兒的眼角忍不住抽搐。

他很明白鏡這話的意思。

在冬兒身上施下封印的是他的主治醫生,也是撫養春虎長大的土御門鷹寬。冬兒需要封印住鬼,是因為不這麼抑制的話,鬼恐怕會吞噬冬兒。當束縛自己的封印消失時,鬼必定會一口吞了冬兒,並且以他的身體為形代,形成第三級靈災。所謂的『鬼型』靈災,正是以人類為核實體化的動態靈災。

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為了不讓冬兒有形成靈災的可能性,鷹寬為保險起見施下了重重封印。冬兒現在處於解除其中一道封印的狀態,也就是讓整體的封印出現破綻,抽取出裡面鬼的力量。

而鏡一「視」這樣的狀態,就知道他「還沒使出全力」。

正合我意,冬兒臉上浮現勇猛的笑容。

「……第二封咒,解除!」

冬兒再次吟誦出咒文,第二道封印接著解除。

變化來得極為劇烈。

全身靈壓霎時倍增,溢出更多而且更濃重的鬼氣。原本持續出現裂核的盔甲穩定了下來,呈現半實體化的狀態。不僅如此,冬兒的身體也給人像是大了一倍的錯覺,內壓高漲,像要把他炸飛出去。

鬼在冬兒體內的存在感迅速膨脹。

獲得久違的自由,嘶吼著陰沉的歡聲。鬼為了儘快吞噬宿主,奪下主導權,迅速將駭人的魔掌伸向冬兒。

狂暴而兇惡的破壞衝動緩緩污染腦內,在貪求一切的同時試圖將一切摧毀,對享樂性破壞的強烈渴望湧出。從鶴那時候之後,他再也沒遇過「這種感覺」。他確實把持住自己的意識,全神貫注地抵抗往上衝撞的鬼。

但是在他拼命抵抗鬼的時候,他注意到一件事。「力量」源源不絕湧現,遠較解除第一道封印時的狀態更為強大的靈力。

忽然間,冬兒記起在春虎與雪佛那一戰中見五行相生的情形。那個時候,春虎運用『蟲型』的木氣相生轉變為火氣,再操縱火氣打敗雪佛,冬兒如今依然清楚記得春虎在那時候釋放出的驚人咒力。

運用第三級靈災使出五行相生。

『鬼型』寄宿在體內的自己照理也能「辦到」相同的事情,體內帶有靈災——而且還是動態靈災,指的應該就是這種情形。

既然如此,如果能在這樣的狀態下作戰,今後的戰鬥或許可以「行得通」。冬兒強忍住鬼的壓力,這麼心想。

不過——

鏡有不同的意見。

「……還沒使出全力。」鏡冷冷地說。

冬兒不由得啞口失聲。

「……怎麼啦?你還沒使出全力吧?快點。」

從起初的封印解除後,鏡的神情始終沒有變化。他的態度平靜,像是覺得沒什麼稀奇的事情發生。看見鏡這樣的態度,冬兒也明白了。

現在冬兒做的事情,實際上看在鏡的眼裡沒有什麼大不了。鏡身為獨立祓魔官,見識過數不清的靈災,並且一一加以祓除。當然『鬼型』也是一樣,他不正是因為這樣得到了『食鬼』的封號嗎?

假設要與等級和鏡一樣的敵人戰鬥,這種程度的力量根本是小兒科。

「——等一下。」

坐在輪椅上的天海開口插進兩人之間。

「到這裡為止,鏡——冬兒,重新封印。」

「老頭子滾一邊去,連見鬼能力都沒有的人少多管閒事。」

「呵,開什麼玩笑。要是你打算故意讓冬兒墮入鬼道,別以為我會答應剛才的『條件』。冬兒,快封印。」

天海堅決不肯讓步,他無視鏡的警告,再次對冬兒下令。

這一次的交易讓天海冒上了巨大的風險,畢竟鏡是獨立祓魔官,是祓魔局——也就是陰陽廳的人。獨自逃亡有困難的天海特地出現在隸屬於敵方的人物面前,萬一現在這一瞬間,鏡反過來選擇背叛,他們也只能束手就擒。

然而,天海最後還是答應了冬兒的提議。天海會答應也有自己的算計,但是這樣依然沒有減輕遭到捕縛的風險。

既然讓天海來這裡冒上這麼大的風險,冬兒也不甘心就這麼空手而回。

「冬兒。」鏡再一次命令冬兒。「快點。」

冬兒咬緊了牙。

然後,他臉上再度浮現出和剛才一樣勇猛的笑容。

「第三封咒,解除!」

冬兒咆哮似地大吼。

第三道封印解除,鬼一躍而上。

視野染上了紅黑色,全身凍結並且同時燃燒,精神遭鬼侵蝕,充斥駭人氣息。

體內像有無數個炸彈爆炸、爆炸,無止境地持續爆炸。加速上升的靈壓試圖從內部炸開「冬兒」。冬兒——鎧甲武士全身纏繞著化為烈焰的狂暴鬼氣,發出噢噢噢噢的怒吼聲。

接著鬼展開突擊,襲向鏡,襲向獵物。

鏡的動作與先前截然不同,他立刻用手指划過虛空,空中隨即浮現格紋咒印。冬兒不以為意,照樣衝上前去。鬼氣在黑暗中拖行火焰,如子彈衝撞咒壁。鏗,沉重的撞擊力道傳來,鬼氣如火花隨處飛舞。

鏡的咒壁試圖彈飛冬兒,可是冬兒在地上踏穩了腳步,迎面沖向咒壁。

他嘶吼著讓雙臂使力,獠牙隙縫間漏出的氣息是常人一旦接觸就會暈倒的瘴氣。鐵面具底下的雙眸熊熊燃燒,視線本身就帶有強力的咒。

「吼吼吼!」

如今已經完全實體化的鎧甲如跳舞又有如嗤笑般,震動著發出喀噠喀噠喀噠的聲響。

冬兒的力量爆發,撕裂格紋的咒壁。咒壁碎裂,鬼氣與咒力肆虐。當然,鏡這時已經改變位置,「——急急如律令!」從一旁擲出符術。水行符。冬兒來不及閃躲,直接中了這一招,但是他完全不痛不癢。訓練場的常設結界傾軋,他從丹田發出嘶吼,踹著地面往鏡展開追擊。狩獵這件事填滿他的腦中,撼動靈魂的衝動不停催促著內心。

痛苦的憤怒、攻擊的衝動、眩目的解放感,被黑暗渲染的恐怖與快感。

鬼獲得解放的慾念。

不過,鬼並不是完全自由。儘管「鬼」瘋狂肆虐,「冬兒」始終沒放開最後的韁繩。

他操縱著鬼,如策馬狂奔。只要稍有鬆懈——不僅如此,就算全神貫注,韁繩也隨時可能遭到篡奪。不過,「冬兒」以最後殘存的理性賭上自己的性命,絕不放手。

總之不能停滯,必須將有如火山爆發的鬼氣透過戰鬥,發泄至外部,藉以稍微降低內部壓力保持在持續降低的狀態,另外,要讓鬼的意識朝向「敵人」而不是「冬兒」,將攻擊的破壞性衝動這類鬼的本質轉換為自己的武器。

「——喝啊啊啊啊!」

冬兒大動作揮拳,使出一記從斜下方往上攻擊的勾拳。轟鳴的鬼氣捲起漩渦,以將萬物粉碎的氣勢向鏡逼近。鏡展開數個前所未見的結界,用這些結界一個個削減攻擊威力。

鏡同時趁機反擊,將四張自創的式符變幻成模樣有如猛獸骨骼標本的式神。骨獸集體行動,如一群獵犬襲向武士。

一隻咬住小腿,一隻咬住手腕,一隻繞到背後等待攻擊時機,另一隻躍起撲向咽喉。

冬兒的唇邊泛起鬼的笑意。

首先他用一記直拳粉碎跳上前來的那一隻,接著他使勁一踹,將小腿上的那一隻砸向背後的那一隻,至於咬住手腕那一隻他則是用另一隻手抓住式神的身體,然後直接用蠻力扯裂。

式神霧散,咒力流散,鬼與冬兒歡欣鼓舞,呼吸讓駭人的恐怖氣息充滿肺部,他連同喜悅一起品嘗著眩目的憤怒。

美妙極了。

「吼吼吼吼!」

爆發的鬼力沒有完全抑制,而是轉向敵人的方向,純粹以狩獵的意識攻擊著鏡。鏡不再手下留情,『十二神將』接連使出咒術,攻擊冬兒和鬼。

甲冑出現裂核,鬼氣的火焰凌亂。

但是鬼毫不畏懼,在咒術中勇往直前地往鏡逼近。「哈!」鏡發出樂不可支的歡聲,冬兒也是一樣。他覺得很快樂,戰鬥、狩獵、破壞、蹂躪,這些讓他喜不自勝。

不,還不夠,還沒品嘗到最後的愉悅。所以他發泄了出來,發泄出不滿、憤怒與欲望,露出獠牙,踢著地面散發出鬼氣,撕裂空氣,投身在戰鬥之中。那一瞬間,鬼與冬兒融為一體,成為一位兇猛的戰士——

剎那間,意識消失。

殘存的理性尖叫著發出警報。

「——再封印。」

頭腦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身體已經搶先吟誦出咒文。

先前解除的三道封印隨即同時啟動,強行截斷鬼的干涉。比起封印解除的過程,具高度緊急性的再封印術式加快了數倍的速度發揮作用。鬼再度遭到封印束縛,只剩下冬兒獨自一人。

——呃!

纏繞在身上的鬼氣霧散,實體化的盔甲消失,額頭上的尖角和撕裂嘴唇的獠牙也不見蹤影。冬兒恢復原本的模樣,由於受到先前的慣性拉扯,讓他甚至來不及防禦就直接摔倒在地上。

鏡狠狠地啐了一聲,在千鈞一髮之際取消咒術。另一方面,冬兒摔在地上,全身汗水淋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宛如從灼熱的地獄赤裸著身體被丟到雪地上,靈力在不知不覺間一滴不剩地被奪走。劇烈的疲勞感與無力感,彷佛全身骨頭四分五裂的強烈疼痛襲來,就連呼吸也有困難。他倒在地上,連根指頭也動不了。

鏡氣喘吁吁地站了一會兒,俯視無法動彈的冬兒。然後他哼了一聲,轉身背對冬兒,前去取回自己的大衣。

另一方面,「水仙,你穩定點了嗎?」位於競技場角落的天海向背後的水仙確認。

水仙吁口氣,應了聲是。

雖說是負責照顧天海,但水仙在靈性方面是冬兒的式神。冬兒接受訓練時,她憑藉著事先得到的咒力行動,儘可能阻斷與主人之間的靈性聯繫——但是主人在這麼接近的地方鬼化,盡情肆虐,她不可能沒受到影響。尤其在冬兒解開第三道封印後,就連水仙身上也出現輕微裂核。

「真是的,明明不是見鬼,看著都覺得減短了好幾年壽命,難道是因為視不見更會這麼覺得嗎……總之水仙,既然穩定下來,就拜託你了。」

聽見天海的要求,水仙微笑應了聲「是」。接著她搖曳和服,移動到冬兒身邊,向倒地的主人確認。

「冬兒大人?恕小的冒犯。」

「…………」

冬兒甚至沒有多餘的力氣回應,只能勉強從喉嚨擠出哼聲。水仙把這視為同意,拿出了幾張治癒符,輕輕貼在冬兒的身上。

治癒符的術式啟動,身體的疼痛緩慢消退,只是一時間還是動彈不得。冬兒狼狽地躺在地上,微微改變脖子的方向,移動視線。

鏡穿上大衣,恢復平常的模樣。

「——老頭。」

他喚著天海,往輪椅的方向走了過去。

依照交易條件,他打算來聽取關於今晚大友與木暮那一戰的情報。從背影看來,他身上不只沒有激戰留下的傷痕,也找不到疲勞的痕跡,實在令冬兒既氣惱又不甘心——可惜這就是現實。

當然,冬兒也不是沒有收穫。

鏡教導冬兒有關實戰的知識與方法

,無疑是一次難得的經驗。

而且起初連數秒也沒能耐住第三封咒解除的狀態,現在也能漸漸「維持」了。他逐漸掌握到如何在深入鬼化的狀態下進行戰鬥的訣竅,逐步獲得一年半前無法比擬的強大力量。

不過,這種說法有一半是自我安慰。雖然說慢慢能夠維持,但頂多只有兩分鐘,三分鐘就已經是極限了。剛才其實是相當危險的狀態——真要說起來原本不可能撐那麼久,這單純只是運氣好罷了。要是不趕在意識消失前進行再封印,封印也沒有意義。

第三封咒解除後,不只身體,鬼的壓力也會帶給精神沉重的壓迫,像要把他「吞噬」。在這樣的狀態下要保持冷靜、認清自己的極限是極為困難的一件事。以已經習慣對戰的鏡為對手進行訓練都成了這副德性,萬一正式與敵人交手,不曉得又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最可恨的是就算做到這種程度——像是服用興奮劑提升力量應戰,結果能力還是遠不及鏡。而且鏡再厲害,也比不上大友和木暮。

——真討厭的世界啊……

過去被評為靈性層面堅強的春虎、因為經常打架而體力優秀的冬兒、在陰陽塾里被譽為天才的夏目,這些「塾生」的標準在這裡看來簡直和扮家家酒沒兩樣。

冬兒這時候終於開始真正認識到頂尖陰陽師的實力,饒了我吧,他不禁心想。

「……呃。」

火燙的身體躺在競技場冰涼的地面上十分舒服,不過冬兒卯足全身剩餘的力氣與意志,撐著手臂抬起身體。他向馬上上前攙扶自己的水仙道謝,搖搖晃晃地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他一再深呼吸,等體力稍微恢復後,往天海等人走了過去。水仙原本想扶住他,但是這次他拒絕了。就算是無聊的自尊心作祟——不對,正因為無聊的自尊心作祟,不堅持下去就沒有意義。

然而,冬兒來到兩人身邊時,談話也已經結束。

「喲,辛苦啦。」

天海笑說,冬兒勉強回了一個微笑。隨後跟上的水仙彷佛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繞到天海背後。

另一方面,鏡斜眼瞪著走近的冬兒,「我從老頭那裡聽說了,你既然親自視過現場,難道只有這些好說的嗎?」語氣粗魯地問著他。

「……現場發生的事情我全向天海先生報告了。」

「不過你也該有自己的感想吧,像是木暮那傢伙是『認真』攻擊大友的嗎?」

「至少我看來是這樣……只是我也不曉得木暮先生『認真』到什麼程度。」

冬兒親眼見識過木暮的實力,是在蘆屋道滿襲擊塾舍大樓的那個時候。那時木暮與迎擊道滿的大友攜手合作,最後使出絕招獲得勝利。那是比春虎打敗雪佛更加強大,冬兒目前「視」過的攻擊當中最強力的一擊。

不過,那個時候木暮有屬下的祓魔官支援,在高空中繪出大威德法的咒印,擊倒蘆屋道滿的那一擊應該也注入了那個大咒法的咒力。如此一來,沒辦法知道木暮個人的實力,也有可能木暮在那個時候根本沒有使出全力。

但是——

「——擊退鬼,劈開大樓,擾亂靈脈……如果這樣『還算』手下留情,那他應該不是認真的吧。」

冬兒說著聳聳肩,態度有些挑釁。不過,鏡不為所動,默默像在思考著什麼事情。

實際上,冬兒也覺得意外,沒想到木暮會那麼固執地追捕大友。

木暮和大友在陰陽塾的時候就認識,兩人的關係理應十分親昵。然而他不惜放棄獨立官的職位,自願前往追捕大友,今晚也是毫不留情地發動猛烈攻擊。大友在地下社會活動確實是事實,也有理由遭到追捕,但還是讓人不禁心生猜疑。

說起來,木暮對倉橋廳長的惡行究竟有多少了解?

據說在一年半前發生事件的那天晚上,木暮與大友因為企圖行使禁咒的春虎陷入對立。之後,遭到監禁的天海在道滿的幫助下來到現場,看見受傷的天海——原以為失蹤的咒搜部部長,木暮當場收起了刀。

那時候天海不是能夠說明詳情的狀態,也沒人向木暮解釋有什麼事情正在暗中進行。不過,他最後選擇了撤退,也許正是因為他察覺了背後的種種異狀。

之後,木暮仍舊留在陰陽廳,現在則是調動到倉橋廳長兼任部長的咒搜部,聽從他的指令,宛如在窺見倉橋黑暗的一面後決定視而不見,當作沒這回事。

只是另一方面,關於京子在自己與大友對峙時讀星的事實,木暮似乎沒有向倉橋廳長回報。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不過從倉橋廳長對京子和塾長的態度看來,只有這個可能性!在經過客觀的狀況調查後,天海下了這樣的判斷。換句話說,木暮並不是完全站在廳長這一邊。

——『真是個頑固的傢伙,也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拉攏他……說不定他那是別來煩我的態

揣摩不了木暮心境的天海曾這麼向冬兒發著牢騷。

要是木暮願意反叛倉橋,與他們共同奮戰,沒有比他更可靠的戰友了。不過要是貿然與現在的他接觸,最壞的狀況是遭到捕縛,帶回陰陽廳。

——實際情形又是怎麼樣?

就今天確認的木暮的印象看來,和冬兒過去熟知的開朗隨和的獨立祓魔官相去甚遠,散發出有如機器的氣氛,沉默凶焊又冷酷,簡直像「變了個人」。

木暮現在是帶著什麼念頭行動?這恐怕不只是冬兒,也是天海煩惱的根源,或許對沉默不語的鏡來說也是一樣。

但是,有件事只有實際觀察過現場的冬兒才知道。

——木暮的態度沒有『迷惘』。

儘管目的不明,但木暮的行動本身既明確又堅定。今後他想必也會持續追捕大友,不對,不只是大友,還有春虎。這麼一來,對同樣找尋著兩人的冬兒和天海來說,木暮就成了他們的「競爭對手」。

——目前看來我們的勝算不大。

煩惱也無濟於事,就算這麼想還是忍不住焦急,雖然冬兒現在光是為了讓自己持續成長這件事就費盡了心力。

「算了,雖然說還沒天亮,但留在這裡也只是浪費時間。我看今天就先解——」

天海話說到一半,忽然打了一個大噴嘻。

在寒冬中沒有開著暖氣的競技場裡,交戰過的冬兒他們還沒有感覺,天海大概只覺得有陣陣寒意襲來吧。「啊啊,這可不行。」水仙見狀繞到前面,彎下腰重新幫天海繫緊圍巾。

「抱歉啊,水仙。」

「所以我才說要穿上外套,您這樣可是會感冒的哦?」

「到時候有你來照顧我倒也不壞。」

「大善大人,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你可以煮好粥後餵我吃——哎呀,真糟糕,怎麼好像忽然冷了起來。」「真是的,大善大人。」

水仙溫柔斥責,天海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一點也不害臊。神奇的是,冬兒和鏡竟在同一時刻,太陽穴忍不住煩躁地抽搐。

「之前也是這個樣子……他們老是這副德性嗎?」

「……差不多。」

「……你也不輕鬆啊。」

「……反正都習慣了。」

在離天海與水仙稍遠處,冬兒和鏡冷冷地交談著。

這時,「冬兒,你確定大友帶的那兩隻鬼不是他的,是道滿的式神嗎?」鏡轉變態度,再一次向冬兒確認。「確定。」冬兒平靜應道。

「雖然沒能確認靈力方面的聯繫,但從鬼的態度看來不會有錯。那兩隻鬼都很強大。」「呵,判斷的標準是什麼,你嗎?」

「……說得也是,我解釋得不夠清楚。至少『對我來說』,它們強得誇張。」

面對鏡的吹毛求疵,冬兒老實修正自己的說法,不巧的是他現在沒有力氣一一諷刺回去。關於那兩隻鬼,之前在咒搜部的報告中也出現過幾次。兩隻都是存在已久,安定的動態靈災,也就是「真正的鬼」。過去道滿襲擊陰陽塾時,指揮大批式神往陰陽廳廳舍進行佯攻的應該也是這兩隻鬼。

將這兩隻鬼當成式神使役的道滿縱然恐怖,但搞不好在整體力量上,讓道滿帶著這些鬼服從自己的大友,比帶著飛車丸與角行鬼同行的春虎更強大。無論如何,這些對冬兒來說都太過遙遠。

——不管哪一隻鬼我都打不過,連擋不擋得下來都成問題。

冬兒不認為自己會和大友交手,只是這樣依然改變不了無法戰勝對方的事實。冬兒今後要闖入的「狀況」,勢必是比一年半前的那天晚上更加艱難的「狀況」。

「強得誇張?哼,你變得很老實嘛,冬兒。你居然會因為對方和自己的實力差距感到失落啊,真了不起。」

鏡用死纏著不放的語氣嘲笑著他,冬兒露出不為所動的目光,不發一語地看著鏡。然而,鏡接下來說出的話讓冬

兒大感意外。

「廳舍遇襲的時候,我碰過其中一隻鬼。從那時候的感覺看來……你如果能維持在最後那個階段的狀態,說不定可以一較高下。」

聽見這話的冬兒不由自主睜大了眼睛,甚至忍不住瞪視著鏡。

那不是調侃的態度,也不像在說謊。也許是覺得冬兒驚訝的模樣好笑,鏡呵呵笑了兩聲。「意外嗎?對上真正的鬼,生靈根本用不著妄想贏過對方——你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這……」

「哼,復活後的大連寺至道也說過吧?你體內的不是普通的鬼,這一點我也能保證。從不過是『鬼型』——而且還是殘渣來看,那也太破格了。」

過去鏡常向冬兒強調這一點。

鏡也從天海那裡聽說了夜叉丸的事情,還有夜叉丸說的「同種的眷屬」這句話。

不過,在聽說夜叉丸的事情之前,鏡就格外關注冬兒體內的鬼。鏡提出的條件——要是冬兒完全鬼化,可以將靈災收為式神的這個條件,似乎也是對附身在他身上的鬼有興趣才加上的。

有一次,鏡這麼說過。

「那是人稱『導師』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大連寺至道引發的靈災,而且當時他還在宮內廳御靈部。御靈部的專業領域如同部門名字是御靈——像道滿那類的『荒御魂』,這麼一來……」

大連寺至道以自己為核顯現的動態靈災——以及附著在冬兒體內的鬼屬於荒御魂的可能性非常高,鏡這麼認為。

當然,真相無從調查,唯一知道事實的只有夜叉丸等人。

——不。

冬兒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說不定那傢伙這個時候也在打探什麼事情,現在離這個答案最近的人正是她。

「欸,冬兒——」

鏡說得親昵,只是眼神宛如看著獵物的肉食性動物。

「之前我對春虎說過要他『以祓魔官為目標』,這樣我就可以盡情地踹飛他,結果他不只沒當祓魔官,甚至成了恐怖份子,只是他也變得比想像中更強。難得有這機會,接下來我打算找出那個傢伙,盡情踢他,直到我膩了為止。」

冬兒不發一語地注視著鏡,鏡也竊笑著瞪視這樣的冬兒。

「所以說,冬兒你也要變得更強,現在這個樣子還不行,完全沒有交手的價值。」

用不著他說,變強是冬兒的第一要務。

冬兒沉默不語,靜靜握緊了拳頭。

天海再一次開口,結束了今晚的交易。窗外依然是夜幕低垂。

長夜漫漫,夜晚的寒意始終冷冽。

4

早上八點,設定的鬧鐘響了。

她一時疏忽忘了解除設定,因為昨天將近天亮才入睡,原本今天打算睡到中午再起床。

雖然也想過無視鬧鐘繼續睡,但頭腦在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醒過來了,而且鬧鐘應該還會再響個五分鐘。

到頭來,鈴鹿只得怨恨地爬出毯子,走到辦公桌,按掉無情地響個不停的鬧鐘。

她露出剛睡醒的難看臉色,欲言又止地瞪著拿在手中的鬧鐘。最後她嘆了口氣,把鬧鐘放回桌上。

睡眠不足使得雙眼乾燥,頭隱隱作痛。鈴鹿恍恍惚惚地走向窗戶,拉開百葉窗,窗外射進的陽光讓她忍不住板起臉孔。

「……哼,天氣真好,真煩……」

因為暖氣和加濕器開了一整個晚上,窗戶玻璃結著露水,窗外的景色也顯得扭曲。為了讓空氣流通,鈴鹿打開窗戶,不過只是稍微開窗就有冷空氣竄了進來,讓她全身發抖,於是她又馬上關緊窗戶。

她放棄讓室內空氣流通這件事,改打開放在窗邊的空氣清淨機。反正就算空氣多少有些混濁,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鈴鹿轉頭環顧室內。

她此時所在的地方是陰陽廳廳舍里的一室,是她以前使用過的個人研究室,也就是她過去避開高層的注目,進行『泰山府君祭』實驗的那個研究室。她剛才睡的也是這裡的沙發,捲起的毯子像脫下的殼一樣掛在上面。

三年前的夏天,鈴鹿試圖以『泰山府君祭』讓死去的哥哥復活,察覺她正在為行使禁咒進行準備的咒搜官曾經組隊闖進這個地方。

將他們擊退,離開這間研究室時,她原本打算犧牲自己的性命完成『泰山府君祭』。當時她怎麼也料想不到,一年後自己居然會再回到同一個場所。

再度回到研究室的日子已經過了一年半,這麼想起來,現在是待在這間研究室最長的一段時期,不過第一次獲得個人研究室那時和現在相比,意義大不相同。

以國家一級陰陽師的身分獲得這間研究室時,這裡是鈴鹿的堡壘。

然而,這間研究室如今成了關住鈴鹿的牢籠。

而且,鈴鹿現在處在她自小熟悉的狀況——以絕對力量君臨的「父親」支配下的生活。

這是她熟悉的狀況,另一方面,一度經歷過自由——經歷過陰陽塾的生活之後,這成了令她覺得可笑的痛苦狀況。

「……好想睡。」

鈴鹿打著呵欠,回到桌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接著她移動到房間後面的小廚房,為了泡紅茶煮起了熱水。

她從餐櫃裡拿出紙盤和一盒谷片,再從小冰箱裡拿出牛奶,和谷片一起倒進盤子裡,接著用在便利商店買便當時附的塑膠湯匙胡亂攪拌。

水煮開後,她在馬克杯里放入茶包,然後直接站著吃起了谷片。等到時間差不多之後,她拿出茶包,倒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然後,她又繼續把谷片塞進嘴裡,一邊睜著惺忪的睡眼大口咀嚼,一邊拿著紙盤和馬克杯走回沙發。

陰陽廳幫鈴鹿準備了一間公寓,是她從就讀陰陽塾後就住在那裡的陰陽廳職員宿舍。

不過,如今她每天的生活起居幾乎都在這間研究室,因為只要離開這裡一步就會遭到監視,每天這樣往來讓她很不耐煩。何況就算回到公寓,她既沒辦法放鬆心情,與外界的聯絡又遭到斷絕,於是她過起了以研究室為中心的生活。

雖然因為不耐煩而不移動,但這間研究室無庸置疑也遭到了監視。電話和網路這些通訊器材自不用說,她也被禁止攜帶手機,要得到外界的情報只能靠電視和部分雜誌,簡直和牢獄一樣。

鈴鹿唯一獲得允許的自由,只有與上層指定的研究相關的事物。

「……討厭,頭好痛,死鬧鐘。」

鈴鹿痛罵著長年使用的鬧鐘,看著電視喝起了奶茶。

這個時候,研究室的門響起了低調的敲門聲。

鈴鹿的臉龐難看地扭曲。

特地來訪這間研究室的人極為有限,基本上沒有一個受她歡迎。在陰陽廳開始上班前的這個時間帶造訪,她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當然,那也是不受歡迎名單上的其中一人。

鈴鹿無視敲門聲,繼續吃著谷片。原本以為對方會離開,但是過沒多久又響起了輕細的敲門聲。

「……鈴鹿?你在睡覺嗎?」

門外走廊上傳來小心翼翼的詢問聲。真蠢,要是睡著不就沒辦法回應了嗎?拜託快回去吧,鈴鹿強烈地這麼盼望著。

接著又安靜了一會兒,電視裡接連報導著鈴鹿沒有興趣的新聞。

一分鐘過後,敲門聲又響了。敲門聲很輕,但是很不乾脆,讓鈴鹿愈來愈煩躁,無視的一方反而感受到巨大壓力。

鈴鹿用力咒罵一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把幾乎吃完的谷片放在桌上,頂著臭臉走向門口。門鎖和門打開後,走廊上站著一位少女。

那是比鈴鹿大上一、兩歲的少女,全身散發出奇妙的高貴氣息,姿勢凜然端正。不過,她的模樣有些畏畏縮縮,雖然不至於到卑微的地步,但似乎相當顧慮地縮緊了身體。

她身上最顯著的特徵,當屬那頭鮮艷的紅髮。

「……幹嘛?」

鈴鹿用陰沉又兇狠的口氣,不屑地問。

少女顯得狼狽不已,說道:「早、早啊,要、要一起吃早餐嗎……」鈴鹿聽見這話後往下一瞧,發現少女的手中拿著一個紙袋。這麼說來確實有麵包香味傳來。儘管正在用餐,但食慾依然受到刺激,鈴鹿厭煩地垂下嘴角,冷冷地說:

「我剛吃完早餐。」

「啊,這、這樣啊,對不起打擾你了……」

少女說起話來像個男孩子,語氣聽來灑脫,表情卻很失落。她垂下肩膀,連聲音都顯得哀傷,說了聲「再見……」後準備從門前離去。

看見少女這副模樣,鈴鹿更加煩躁。要是對方就這麼回去,自己的心情也會輕鬆一點.,遺憾的是她不這麼想,反而覺得只會讓壓力更大。

鈴鹿猶豫著,不知道該咂舌還是嘆氣,最後死心地搖了搖頭。

「……算了

,你要進來嗎?」少女立刻回頭,原本陰鬱的神情頓時變得開朗。

宛如惡作劇受到主人原諒的小狗,相馬多軌子「嗯」了一聲,浮現出欣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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