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BEGINS/TEMPLE 五章 咒剎大火(2/2)
春虎驚慌失措,完全沒有隱藏臉上焦慮的意思。他反射性轉往中庭的方向,咬緊了牙。
千爺仔細觀察春虎的模樣,用排除多餘顧慮的口吻說:
「百郎坊也在那裡——那傢伙現在不受任何人的控制,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
「……!」
春虎把盆栽抱在懷裡,隨即轉身離去。
「您不去見她嗎?」
「我有自己的理由!」
「這樣啊……那麼……沒有其他事情了嗎?」
「什麼?」
春虎停下腳步,轉過頭。千爺面帶微笑看著春虎,猶如一尊讀不出表情的佛像。
兩人一時間陷入沉默,接著春虎搖搖頭。
「抱歉,千先生,我現在沒有時間陪你進行禪問。」
「好吧,那就算了,您請便。」
短暫的僵局瞬間解除,千爺又恢復平常的口吻,沉穩的態度再次讓春虎百感交集。
不曉得今後能不能再見上一面——不對,這一別恐怕就是永別。春虎咬緊唇,硬是用意志力擠出爽朗的笑容。
「千先生,謝謝,改天再來下一盤吧。」
「真不死心啊,千萬保重,春虎大人。」
春虎掀起『鴉羽』,抱著盆栽趕回中庭。
他衝進咒術交鋒的戰場,揚聲下令:
「飛車丸!角行鬼!我們撤退!」
3
夏目衝過高聳的杉樹樹梢上方,卯足全力奔馳。黑髮在背後飄揚,粉紅緞帶激烈飛舞。她急促地喘著氣,片刻不停地趕路。
此時的夏目有土御門家的守護獸,亦即靈獸北斗的保護,這種模擬飛行的能力也是北斗身為龍的力量顯現。從身體迸散出的龍氣遵從夏目的意志,將夏目的身體一路往前推進。
不過,這樣的狀態沒有辦法維持太久。
即使施加直接與封印連結的咒術處置,生靈利用附身在自己身上的靈體力量原本就是風險極高的一件事情。愈是使用靈體的力量,遭到附身的人類就愈是危險。
尤其夏目的情形更是危急。北斗附身在她身上的力量幾乎都用在「維持夏目的存在」,一旦為了使用而解除第一封咒,等於是挪用了原本用來「維持夏目存在」的靈力。換句話說,夏目如今正冒著生命危險,操縱北斗的靈力。
——沒關係,不要緊,我可以撐到山頂!
夏目踹過空氣,捲起狂風,全神貫注地往山頂衝去。
奔向青梅竹馬所在的地方。
——春虎……!
心中的問題堆積如山,想要說的話數也數不清。
為什麼——為什麼特地把我喚回現世,又拋下我一個人?為什麼把我交給泰純,自己卻消失無蹤?為什麼一次也不來找我——為什麼完全不和我聯絡?
如今的春虎在做什麼,又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與陰陽廳為敵?春虎究竟有什麼打算,甚至不惜遠離過去的生活,對友人不理不睬,拋棄夏目?
難道說——
難道春虎真的變成了夜光嗎?
土御門春虎已經不存在這世上了嗎?
想要問的問題、想要說的話恐怕花一個晚上也問不完、說不完。懷疑與憤怒、哀傷與恐懼從內心深處源源不絕地湧出。
不過最重要的是——
想見到他。
想看看他的人。
想聽聽他的聲音。
想感覺他的存在。
夏目奮不顧身地在空中狂奔,奔上山頂。
接著,就在她終於望見講堂屋頂出現在山林對面時,「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從正下方山林里使出的不動金縛術,捕縛了完全放鬆戒備的夏目。
「啊!」
她失去平衡,往地面墜落。龍氣高漲,她強行扯斷金縛,接著落地。
她露出烈焰般的眼神,狠狠瞪著阻擋自己前進的術者。
「——哼。」山城憤恨地哼了一聲。「我還以為是什麼機關……看樣子你是讓土御門家的龍附在自己身上吧?了不起,沒想到你居然是『龍的生靈』。」
「……滾開。」
「要是我拒絕呢?」
夏目的右臂一揮,隨即竄出一道閃光,生成雷電劈向山城。可惜的是,山城使出的「避雷」術如今仍能發揮效用。閃電避開山城,劈向一旁的杉樹。然而,夏目的雷擊只是讓樹幹稍微燒焦,她覺得很不甘心,攻擊威力明顯減弱不少。
「怎麼,我特地追來這裡,結果你的靈力耗盡了嗎?」
山城沒有吟誦咒文或是結成手印,而是再次使出不動金縛。夏目用雷擊擊退咒術,但一使出雷擊,眼前立刻變得漆黑。
惡寒襲來,冰冷的「死亡」氣息撫過肌膚內側。
體內的北斗正激動地敲響警鐘,警告她大限將至。再這麼下去,……春虎施下的咒術將會毀於一旦。夏目透過北斗與現世連結的魂魄這下真的會離開身體,灰飛煙滅。
儘管如此,夏目並未再次啟動封印。
「滾開!」
夏目沉痛地大喊,使出雷擊往四周掃射。電光交錯,熱氣迸出火光,接連燒灼附近一帶的杉樹。
在此同時,夏目試圖往前沖,繞過山城,動作中充滿與性命等值的龍氣,展現出只有生靈能使出的飛快速度。但——
「急急如律令。」
山城擲出極為普通的木行符,咒符形成的藤蔓躲過雷擊,捉住夏目,接著直接束縛她的手腳。
夏目摔倒在地上,沿著山坡滑了下去。她立刻釋放雷擊,燒毀藤蔓。
然而,此時另一張木行符已經出現在山城的指間,他又打算採取慢慢折磨的戰術。
接著終於——
——啊。
意識昏沉,不省人事。剛才那道雷擊超越了能力極限。北斗內心的著急傳來——又逐漸遠離——
「再封印!」
這時,樹林深處傳來強勁的嗓音,勉強保住夏目的性命。夏目身上的封印重新把龍氣封在體內,全力維持她的生命,險些消失的意識再度恢復清醒。
那是另一個人,一個男人的聲音。
不過相隔幾天的時間,這熟悉的嗓音聽來格外令人懷念。
「是誰——」山城正想問清楚來者何人的時候,「這個死小鬼!」激烈的雷擊伴隨女人的怒吼聲襲來。儘管有「避雷」術的保護,但雷雨如注,簡直要攻破防守的極限。雖然避免了直接遭受攻擊,山城仍因為衝擊餘波被轟飛了出去。
「呃!」
山城連忙張起結界,夏目也轉頭凝視聲音傳來的方向。
幽暗的樹林裡,出現一位身穿防瘴戎衣、體型嬌小的女性。她的額頭上纏著一條頭巾,底下的雙眼冒出熊熊怒火,狂奔著沖了過來。
「看你對夏目做了什麼好事!我要殺了你!」
直截了當地宣戰之後,像是為了證明她言出必行,雷擊如驚濤駭浪襲來。山城反射性地強化結界,並且全力奔走迴避。雷擊固執地追逐著到處竄逃的山城,白光將四周照亮,爆炸聲轟隆作響。
忽然有人闖入戰場,讓山城的臉色十分僵硬。也難怪他會有這樣
的反應,畢竟那位女性是前祓魔官,而且是靈災修祓部隊的隊長,本領非常高強。至於另一個啟動夏目封印的聲音主人儘管喊出了聲音,隱形卻是天衣無縫,至今——恐怕連山城也——無法視得他的氣息。比起眼前的「雷使」,山城對消除氣息的另一位咒術者更是提高警覺。
夏目的心中又是感謝,又是歉疚。
不過,現在最要緊的是……
「……唔。」
夏目咬緊牙,再次衝上山坡。「夏目!」女性不禁驚愕,可是看見山城作勢追上夏目,她又立即使出全力妨礙。「對不起。」夏目暗自道歉,獨自往山頂衝去。
她一路跑上山,有好幾次差點摔倒在路上。不只靈力,她的體力也早就到達極限。但是她依然不時手腳並用地爬上山,在撥開雜草時弄得雙手滿是擦傷,馬不停蹄地往前跑。她跑向從上空看見的講堂,氣喘吁吁地向前飛奔。
接著,她再次望見樹林另一頭的講堂時,咒術戰殘留的痕跡讓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微弱的咒力和殘餘的靈氣在空氣中飄散,大樹起火燃燒,到處充斥著煙味。
講堂因為大火肆虐而搖搖欲墜。
原本位於講堂對面的本堂,如今只剩下殘餘的根基,其他部分全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處可見師父倒在地上,他們有些人腳步踉蹌,發出痛苦的呻吟聲,也有一些流血蹲在地上。地面凹陷,碎片散落各地。戰場的痕跡——這個詞掠過腦海,夏目的臉龐扭曲,為了加快腳步而踹了下地面。
接著她衝到中庭,四周景象一覽無遺。
遭到破壞的本堂只剩下根基,後方是火勢猛烈的講堂。到處有寺里的人倒在地上,哀號聲不絕於耳。寺務所半毀,四腳門消失無蹤,圍繞中庭的巨大杉樹攔腰斷裂,燃起大火。
眼前,兩台『裝甲鬼兵』正一路撞倒路旁大樹,沿著通往山腳下門前堂的山路下山。它們為什麼撤退?不消說,當然是因為戰鬥結束了。
夏目讓一頭黑髮在空中翻飛,往四周左右張望。
接著她忽然抬頭望去,仰望東方的天空。
找到了。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晚。烏雲依然籠罩天際,大自然的蒼穹如波浪起伏,綿延至遠方山稜。紅褐色的斜陽穿過雲層間的些許縫隙,透射光芒。
夕陽餘暉中——
在遙遠的東方,有隻巨大的暗鴉飛翔在空中。
黑衣陰陽師正朝著東方的天空飛去。
他又拋下我了。
夏目的雙眼流下兩行淚水,滾燙的淚珠沿著被泥土弄髒的臉頰滑落。
她將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抽搐,忽然一陣哽咽,淚如雨下。
她一邊發抖,一邊深呼吸,朝青梅竹馬逐漸遠去的背影放聲怒吼:
「蠢虎!」
然後,她嚎啕大哭了起來。
插圖277
4
說不定自己從來沒有像這樣全力奔跑過,秋乃全力使出兔子生靈的腳力,一口氣衝上山。不過,愈是接近寺院中央,她的腳步愈是沉重。儘管相隔一段距離,使出咒術時的咒力照樣傳了過來。此外還有混亂的叫喊聲、破壞聲,以及因為讓樹木遮住而看不清楚的本堂。本堂附近一帶的天空極為明亮,有地方正燃起了大火。
「……」
雖然害怕,但事到如今也無路可退。秋乃放慢速度,藏起自己的身影,小心謹慎地爬上山。
戰場的中心似乎是中庭,秋乃緩步靠近,在近到不能再近之後,她躲進草叢後面,窺視眼前的戰況。
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講堂燃起熊熊大火,本堂甚至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不行,沒辦法再接近了。秋乃沒有直接前往中庭,而是偷偷摸摸又小心翼翼地繞到寺務所後方。
寺務所這時也已經半毀。面對從小成長的熟悉環境變成這種人間煉獄般的景象,秋乃感到麻痹,甚至超過了恐懼的心情。
不過,從結果來看,幸好她選擇繞到寺務所後方。多虧如此,她才得以遇上意想不到的人物。
「千爺爺!」
「噢噢,秋乃,你沒事啊。」
一看見千爺,秋乃的忍耐到達極限。她衝上去一把抱住千爺,聲淚倶下,把臉埋在千爺的胸膛。她心裡既害怕又難過,因為捲入戰火,她失去自己唯一知道的世界。千爺輕柔撫摸,安慰著啼哭的秋乃。一直等到秋乃停止哭泣,千爺才帶著她走向中庭。
那時候,咒術戰早已結束。眼前慘絕人寰的光景讓秋乃啞然,說不出話,但是她的視線沒有注視寺院裡悽慘的景象太久,便望向杵在中庭正中央的少女。
「夏目!」她急忙沖向夏目。雙眼紅腫、仍在抽泣的夏目看見秋乃,輕輕喚了聲:「……秋乃。」
「怎麼了?你還好吧?」
「秋乃,我、我……」
「你、你沒見到那個叫春虎的人嗎?」
「……嗯。」
哭腫的臉上髒兮兮的,夏目無力地點了下頭。
秋乃頭上的雙耳不知所措地擺動著,像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平時總是神態凜然的夏目,居然會不顧外界目光哭成這副模樣,讓秋乃感覺到不小的衝擊。另一方面,她腦中也浮現了一個良心會因為不妥而譴責她,但又是她內心最真誠的感想。
美女即使哭得再慘,還是很美麗。
「夏目。」
「夏目!」
突如其來的呼喚聲讓秋乃嚇了一跳,趕緊轉頭。一對男女跑向秋乃等人身邊,男人頭上綁著一條布巾,下顎蓄著短須,是個像摔角選手一樣體格健壯的巨漢。不過,他身上沒有散發出壓迫感,反倒給人溫柔的印象。另一位是個身材嬌小的女性,身穿黑色外套,用頭巾紮起頭髮,額頭全露了出來。
陌生人出現讓秋乃反射性緊張了起來,不過兩人都神情嚴肅地望向這邊——關心夏目的狀況,秋乃也就放鬆了戒心。
「叔叔、嬸嬸……」
夏目悄聲喚著,看來是她認識的人。
男性走向夏目,朝秋乃與千爺瞬間投去銳利的目光,接著他稍微行禮致意,把視線轉回夏目身上,口氣嚴厲地斥責著她。
「這麼做實在太亂來,你剛才差點就沒命了。」
「……對不起。」
「居然一個人潛入這種地方!你知道你不見之後,我們有多擔心嗎?」
面對女性的斥責,「對不起。」夏目再次道歉。不過,女性馬上氣消,又露出擔心夏目的眼神。
「……你見到春虎了嗎?」
聽見這個問題,夏目咬緊了唇,輕輕搖頭。「那個笨蛋。」女性低聲怒罵,接著輕柔地摟住夏目的肩膀。用不著解釋,她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見他們的關係相當親昵。
「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這裡還有三個『十二神將』在。剛才的咒搜官自行撤退,可是他不一定會這麼輕易放過我們。」
男性說,神情嚴厲地觀察四周狀況。聽見他這句話,秋乃的心跳忽然變得劇烈。
「……夏目,你要走了嗎?」
「秋乃……」
夏目似乎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秋乃脫口提出的這個問題,不過秋乃從她的反應找到了答案。夏目之前說過,目的達成之後就會離開這個地方。
摟住夏目肩膀的女性一臉困惑,來回打量兩位少女。她瞥向一旁的男人,兩人的臉色都是一樣複雜。
「打擾一下。」
這時,在四人身旁的千爺開口說道。相對於不知所措的秋乃等人,千爺的態度還是和平時一樣從容。
「二位似乎已經計劃好下山的路線,不過我知道一條最近的路,雖然有點危險,但保證不會讓人發現。如何?各位如果要離開,不如由老頭子我幫忙帶路吧。」
☆
茂密蒼鬱的樹林中,三善坐在倒地的樹幹上,睜開了原本合上的雙眼。
「……跟丟了。從飛行的方向上來看,應該是飛往東京,但是沒辦法非常確定。」
「『裝甲鬼兵』呢?那些東西到那裡去了?」
「咒力在途中就沒有繼續供應,大概是停止活動了吧。那東西沒了咒力,就只是單純的鐵塊,我一點法子也沒有。」
三善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弓削見狀嘆了口氣。不過就目前情形看來,他確實是無計可施。見鬼的才能准根究底只是用來「視」得靈氣的能力,並非能眺望遠方的千里眼。說起來,在土御門春虎飛上天空,遠離戰場後還能追蹤他的靈氣,已經足以證明『天眼』的能力有多高強。
「……寺里的情形如何?」
「幾乎全毀,只是沒有人喪命,實在厲害。」
弓削等人
如同三善當初的宣言,自始至終沒有和星宿寺的騷動扯上關係。今後寺里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在這個時候弓削等人什麼事情也沒辦法做,頂多只能回到陰陽廳,向上層報告事情經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次是屬於非正式的任務,用不著依規定繳交——恐怕份量會很驚人的報告。
任務以意外的形式結束,弓削暗自警惕自己,但還是忍不住放鬆了心情。
「啊,對了,土御門夏目呢?山城逮住她了嗎?」
「弓削,我『視』到的對象不一定是土御門夏目。」
「不過,可能性很高吧?而且對方還會使雷的咒術。現在沒有再聽見雷擊的聲音,可見戰鬥結束了,我想山城應該不會失手……」
「那可不一定。」
三善乾脆地否定這樣的說法,「什麼意思?」弓削焦急回問。
「難道山城輸了嗎?」
「啊啊,抱歉。我的意思不是山城輸了,只是好像有其他人介入。老實說,我一直把精神集中在土御門春虎,那邊沒有『視』得很仔細。現在我正在境內找,可是在靈氣這麼混亂的狀態下,對方要是隱形就更難找到了。」
三善說得悠哉,讓人忍不住想叫他認真一點,不過至少三善不斷在針對現狀採取最適當的手段,沒有派上用場的反倒是在旁干著急,只能一再催促三善的弓削。
「總之找到山城了,我們先去和他會合,問清楚事情始末。陰陽廳的支援最後還是沒趕上,反正都這個時間了,最快也要明天才有辦法回到東京,我看我們還是趕緊下山找到住的地方吧。」
「不,特視官,當務之急是和本廳聯絡——」
「這種事情山城會做吧,反而是這種鄉下地方很難找到住宿,就算用手機找,網路上也不會有這種鄉下的旅館資料……啊,對了,弓削你知道這附近有什麼特產嗎?昨天寺里提供的膳食實在不好吃。」
三善懶洋洋地站了起來,自顧自地從西裝裡面掏出手機,接著打開瀏覽器找起旅館資料。
弓削忍不住覺得頭痛,不過三善這個時候想必仍在持續找尋土御門夏目的靈氣——盡工作職責,不像自己只能不中用地站在一邊。
這樣的表現展現出的同樣是專業的工作態度。弓削嘆息——然後不禁苦笑。
「……我在來之前調查過了,鄰鎮有間養生豬肉鍋很受好評的溫泉旅館。」
☆
「……是……是……結果是……是。很抱歉。之後我會與三善特視官以及弓削獨立官會合,返回東京。詳細的報告等到回東京後……」
抱歉打擾了,山城說著掛斷電話。他硬逼自己按捺住情緒,最後還是忍不住唾罵,往地上猛踹。
「……可惡!我居然會犯下這種錯……」
中途闖入的那兩個人恐怕是土御門分家的人,說起來土御門夏目單獨行動這件事情本身就很可疑,但是如果他們暗中幫忙,出手的時機又太遲。難不成他們之間有什麼意見不合的地方嗎?反過來說,如果他們一開始就是集體行動,也不至於讓自己措手不及。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應該用強硬的手段先抓住土御門夏目……」
一心只想著捕縛時儘可能毫髮無傷、避免多餘消耗的自己實在過於天真,而這種天真的想法正證明了自己還太過年輕,缺乏足夠經驗。由於擁有傑出的能力,山城很少碰上「能力無法應付的局面」。這並非自大,單純只是描述事實。實際上,「擺脫困境的經驗」太少,可以說是山城無法忽視的嚴重問題。
不甘心,但是這種不甘心和屈辱的心情將會化為力量,使自己更加成長茁壯。至於成長的效率是快是慢,身為新人的自己為了今後能與其他『十二神將』並駕齊驅,這勢必會是一個重要關鍵。
「……等著瞧,我馬上就會……」
山城握緊手機,在心中懷抱著決心與覺悟,接著他鞭策疲憊不堪的身體,再度展開行動。
☆
「……停車。」
聽見這句話,一輛開在國道上的廂型車在路肩停了下來。
后座車門打開,一個男人下車踏上柏油路面。馬路沿著山坡蜿蜒向上,四周是茂密的山林,除了停下來的廂型車,沒有其他車輛往來。
日漸西沉,為天空染上橘紅色彩。然而,男人前往的方向烏雲密布,他露出銳利的目光,平靜地瞪視遠方山稜。
司機打開車窗。
「怎麼了?」
「……沒事。」
男子沒多說什麼,視線始終沒有改變方向。
這時,手機在車裡響了起來,坐在副駕駛座的男人連忙接起電話。他連聲說是,之後他沒有掛斷電話,而是讓身體越過駕駛座探了出來。
「廳舍傳來的通知!土御門春虎已經離開星宿寺,寺里現在幾近全毀。」
接到報告後,男子重重點了個頭。
「黑龍,你先過去確認狀況。獺祭、醴泉,你們負責在這附近調查,看看能不能找到『鴉羽』的靈氣。鳳凰美田在這裡待命。」
命令一下,三隻烏天狗立刻現出實體,振翅飛往暮色天空。「嘎。」它們發出宏亮的叫聲,散落著漆黑羽毛在天際翱翔。
男子再度回到車子后座,用力關上車門。
「開車。」
簡短下令後,男子讓身體埋進座位,盤起胳膊,如冥想般合上了雙眼。
車子再度前進。
在抵達星宿寺前,木暮禪次朗始終不發一語。
☆
「嗯,沒錯,剛才結束了。」
少年把手機抵在耳邊,愉快地向對方報告。
「土御門春虎最後還是逃了,結果事情又回到原點。不過沒想到那傢伙會搬出『裝甲鬼兵』,而且還是一次三台,真是氣派極了……什麼?這我也沒轍,我抵達的時候已經……不不,這未免太強人所難,我們這邊可是在中午過後才掌握到陰陽廳的行動,能夠在最後關頭趕上該說是我的能力……或許確實不算是真的趕上,不過那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
少年對著手機滔滔不絕地說,說到一半已經像在為自己找起開脫的藉口。
那是個年幼的少年,看起來頂多只有小學生的程度。然而,少年現在坐著的地方絕非尋常場所。
他坐在位於北辰山西北方的高壓電塔上,距離地表將近一百公尺的高處。雖然距離遙遠,但從這個位置可以俯瞰整座星宿寺的境內。在這種年紀的小孩子絕對爬不上去的場所,少年擺晃著雙腳,戴著紅色墨鏡的臉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總之事情基本上已經結束,我也要回去了,詳細情形等見面再說。」
少年說完,掛斷了電話。他無奈地搖搖頭,從鐵架站了起來。
「沒想到那傢伙這麼囉嗦,真是跟了個麻煩的主人。」
他不耐煩地抱怨著,板起了臉。
「不過算了,也算讓我觀賞到精彩的一戰。」
說完,他從容不迫地從鐵架上跳了下去。
☆
「……一切都完了嗎?」
受到敵人的式神壓制,一路退到境內後方的常玄獨自合上眼,垂下了頭。
土御門春虎的靈氣在不久前離開境內,二位護法和『裝甲鬼兵』也隨他離去。敵人撤退了,但是宣稱寺方獲勝這種事情,就算撕破嘴他也說不出□。混戰中,在身旁奮戰的諸位師父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人影,雖然不認為有生命危險,但也不可能平安無事。
「慘敗啊。」
他不得不承認,事實清楚擺在眼前。
不惜自行破壞本堂,試圖抵抗的結果是一無所獲,只剩下殘破的境內。事到如今不管找什麼藉口也沒用。
星宿寺滅絕了。儘管總是會迎來這一天,自己的失策卻是最致命的一擊。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活到今天,為了什麼日夜鑽研,埋頭進行嚴格的修行?今後再也不可能找到答案,這全是因為自己才疏德薄所致,只能甘心接受。
常玄微微一笑,把手探進懷裡,取出隨身攜帶的短刀。這把短刀並非咒具,而是一把隨處可見的尋常短刀。
刀鞘卸下,露出裡面的刀刃。常玄用雙手握住短刀刀柄,姿勢猶如結成手印。他讓刀鋒指向自己,閉上雙眼,抬起下顎,讓咽喉曝露在刀前。
「——南無。」
簡短的吟誦過後,他毫不猶豫地一刀刺向自己。
然而,「——!」下一瞬間,常玄睜大眼、滿臉驚愕、雙手無法動彈。不動金縛。緊接著,斜後方傳來沙沙聲響,常玄全身僵硬,只能轉動眼珠,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然後,他不由得瞠目結舌。
「……理晏。」
「讓大家陪著你做這
些事情,最後打算自行了斷生命?開什麼玩笑,你以為自己可以就這麼一走了之嗎?」
理晏出現在常玄面前,頭髮凌亂、呼吸急促,體能消耗到了極限,只有瞪著常玄的目光仍燃燒著熾熱的火焰。
「星宿寺就算倒了,不表示寺里的人也跟著消失。如果你打算拋下大家自我了斷,我絕不允許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常玄,現在還不是你可以死的時候。」
理晏因為憤怒——以及某種情感而全身發抖,斬釘截鐵地斷言。
這一瞬間,理晏第一次震懾住常玄。常玄維持握住短刀的姿勢,咬緊了唇。滴答,在上了年紀的僧侶眼角,一滴眼淚緩緩落了下來。
5
千帶領眾人走在一條最近剛形成的獸徑,除了他以外,就連寺里的人也不知道這條路。在千的後方,跟隨著又把耳朵藏了起來的秋乃;接著是夏目,以及一位名叫千鶴的女性,殿後的則是千鶴的丈夫鷹寬。
鷹寬與千鶴這對夫妻似乎出自土御門家的分家,即使時代改變,他們依然擔任本家的「護衛」。不愧是正統名門,千憶起往日舊友,內心不禁笑逐顏開。
此外,兩人在立場上疑似是夏目的保護者。聽著三人的對話,千總算搞清楚來龍去脈。土御門本家的當家在讀星後,預料春虎將會來到這座星宿寺。夏目得知這件事情之後,偷偷瞞著鷹寬等人,單獨跑到星宿寺來。這麼聽來,她確實是個行動力非常高的少女,無怪乎春虎會如此警戒。
一行人抵達山腳時,夜幕已經完全低垂。
籠罩天空的烏雲消失,明月高掛,皎潔的月光照耀大地。鷹寬與千鶴再次向千道謝,千爽朗笑著,接受了他們的謝意。兩位少女都是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樣,下山時一路沉默寡言,這時候也儘量不看向對方。
青澀的友情讓千暗自露出微笑,接著,他忽然開口提出這件事情。
「鷹寬先生與千鶴夫人,我有一個請求。方便的話,是不是可以請你們順便把秋乃帶走?」
「——千爺爺!」
秋乃啞然失聲,轉頭往千看了過去。夏目也睜大了眼,凝視著同樣的方向。
鷹寬與千鶴因為事發突然,難掩困惑,不過還不至於和孩子們一樣驚慌失措。
「……非常抱歉,這位老先生。」鷹寬恭敬地低頭鞠躬,「我們現在過著逃避陰陽廳耳目的逃亡生活,又是罪犯,夏目因為是親人所以無可奈何,可是實在不是能夠收容未成年人的立場……」
「鷹寬先生你應該也明白暗寺的情形吧?說到違法收容未成年者的環境,這座寺院是五十步笑百步,何況如今寺院等於是毀了,連百步也稱不上,簡直是大大退步。如果說待在什麼地方對秋乃『最好』,我想寄身在土御門家會是更好的選擇。」
「這、這個,可是……」
鷹寬的神情苦惱,一時語塞。千鶴也是迷惘著拿不定主意,先是看了看夏目,又看了看秋乃。兩位少女像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表示意見,靜靜關注著事情發展。
千咧嘴一笑,「沒辦法了——欸,百郎坊。」他朝樹林出聲呼喚,戴著天狗面具的百郎坊隨即應聲出現。鷹寬在事前似乎已經發現,千鶴與夏目則是大吃一驚,只有秋乃開心地叫了聲:「天狗先生!」
百郎坊遵照主人的指示,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張紙。那是一張字據,千接過字據,得意洋洋地笑著,把字據遞給鷹寬。
「這是以前我在將棋上贏了一百盤時,由他寫下的字據。抱歉在本人不在的時候要求你們遵守,不過我怕自己來日不多,這時候再不拿出來,以後就沒有機會用上囉。」
接過字據後,鷹寬臉色僵硬地回望向老人家,在一旁窺探的千鶴也忍不住露出尷尬的苦笑。
字據上寫著這麼一句話:
『土御門家必會答應星宿寺千行者提出的一個要求。土御門夜光。』
「這、這個是,不過……」
「怎麼啦?」
「這、這該怎麼說……」
「雖然土御門家現在換了個當家,但這確實是土御門當家留下的字據。難不成堂堂土御門家打算毀約嗎?」
聽見千臉上然掛著笑容坦然說道,鷹寬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千爺爺。」
大概是總算了解他們在討論什麼事情,秋乃微微發抖,從旁出聲喚道。在她的臉上,不安與期待交錯,表現出「準備離巢」的複雜神情。千很中意她這樣的表情。
「秋乃,離開的時候到了……說實話,我還想悠哉地和你再多度過幾年的時間,可惜……該來的總是會來。」
「為什麼這麼說!我……離開寺院這種事——」
「不行。」
千始終笑臉盈盈,口氣卻非常堅定。秋乃有些吃驚,「千爺爺。」她睜大了眼睛。
「不行,秋乃。巢已經燒毀,回不去了。你必須和他們走,所謂『該來的那個時候』是不會等人的。」
「可、可是……」
「放心吧,我還沒那麼快倒。你去見識外面的世界,以後再回來說給我聽吧。」
「千爺爺……」
秋乃像是再也說不出話來。
依她的個性,恐怕還是沒辦法下定決心,這時候的她只是為了突如其來的狀況感到混亂罷了。
不過,在秋乃身旁,有個讓懦弱的她願意鼓起勇氣的「朋友」,而且兩人之間存在極深的淵源。千很確定,現在正是秋乃必須出發的時候。上天刻意安排的命運呈現什麼樣貌,只有千看得一清二楚。
到頭來,現場最先做出決定的是千鶴。
一直沉默不語的千鶴深深蹙起眉頭。
「——秋乃?你想跟我們走嗎?」
「欸、欸,千鶴?」
「你別說話——怎麼樣,秋乃?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我……」
遭到千鶴逼問的秋乃朝千露出求助的眼神,接著又看向夏目。夏目在經過瞬間的掙扎後,輕輕點了下頭。千暗自佩服,認為她果真有膽識,也很聰穎。在掌握命運時,她的內心沒有一點猶豫。
見到夏目朝自己點頭,秋乃發著抖,也點頭做出回應。「我要跟你們走。」她告訴千鶴。
千鶴露出讚賞的笑容,但鷹寬似乎還是不願意屈從。這表現出他正視現實層面的問題,不過事到如今,這樣的表現反而顯得小家子氣。土御門家自古至今,看來都是女人比男人還要有器量。
插圖295
千接著解開最後的咒。
「鷹寬先生,秋乃有遠房親戚在東京,對方是代代與咒術相關的世家。如果各位方便的話,也可以請他們幫忙照顧秋乃。」
「咦?千、千爺爺,那件事情是真的嗎?」
秋乃大吃一驚,凝視著千。鷹寬則是似乎稍微鬆了口氣,把秋乃這樣的小孩子捲入逃亡生活使他良心備受譴責,而且星宿寺變成那種樣子,把秋乃留在這裡他也不放心,可是如果要他把家屬找出來,說服他們教養秋乃,他反而是求之不得。
「秋乃,你以為親戚的事情是騙你的嗎?」
「因為……」
「之前我告訴過你的姓氏,再向鷹寬先生說一次吧。」
「啊,唔……」
在千的催促下,秋乃回答得支支吾吾。在寺里,用到的只有名字,沒有機會報上姓氏,所以她一時之間也記不起來。
秋乃皺著額頭,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後,「啊,是『阿馬』。」
千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是『阿』,是『相』。」
「……咦,是這樣嗎?對不起,因為很久沒人問我了。」
秋乃不好意思地為自己辯解。鷹寬原本鬆懈下來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再次板起臉孔。發現丈夫頓時變了臉色後,千鶴訝異地望了過去,而夏目尚未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秋乃,正式向對方打個招呼吧。」
千——有如一個頑皮的小孩——面露微笑,若無其事地催促秋乃。秋乃的神色緊張,她端正姿勢,向鷹寬和千鶴深深一鞠躬。
「我、我的名字是相馬秋乃。那個、這個,請、請多多、多多指教……!」
千釋放出的咒,霎時間束縛住三位土御門家的人。
他眺望著三位土御門家的人,在心中思索。
夜光大人——春虎大人不知道何時會注意到今天的失策。沒想到除了將棋,自己還有贏過那個天才的時候,看來活久了也是會有好事發生。
千心曠神怡,仰望夜空。
皎潔明月高掛夜空,月光靜靜灑落在千一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