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2/2)
「……不過。」佐月又繼續說。「如果只是『祈禱』,無法適用於現在的軍部。所以就像剛才提到的,能讓所有人感受到實際效果這一點很重要。」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是見鬼也能感覺到的效果嗎?」
「對。對於『來路不明但是有效的技術』,人們通常會投射對自己有利的幻想。而且在技術成『形』之後,才能獲得眾人的認識。那可以是『物體』,也可以是『人』。」
佐月把臉從真羅轉向夜光。
夜光始終不發一語,承受著佐月的視線。
「剛才我說過咒術者的培育也是其中一項目標——老實說,那屬於將來的計畫。現在我們真正想要的,是由少數菁英所組成,擁有一目了然的實力,光是存在就能喚起周圍各種想像的實戰咒術部隊。而且率領他們的是——咒術的象徵,擁有領袖魅力的咒術者。」
佐月看著夜光的眼神里,帶有冰冷鐵塊般的堅硬光芒。就連待在後面的飛車丸也險些被佐月的氣氛震懾。
「像手槍一樣的咒術,沒有用來攻擊人的必要。但世上存在這樣的咒術、存在著發展出這種咒術的咒術者,卻是重要的事實。這個事實或許有改變高層——甚或是軍方整體的力量。」
佐月滔滔不絕地說著,這些話就這麼順勢溜進心裡,「填滿」了腦中。不知不覺間,他所說的話不再是指特殊情況,彷佛成了一種常識。
「自古以來,咒術這種東西通常都是伴隨著權力而壯大,在世界局勢動盪的現在,軍方與咒術結合不是再自然不過的發展了嗎?」佐月說。
他說得很對,這恐怕是正確的看法。
「……可是。」
原本沉默不語的夜光發出了堅定的聲音,像把佐月那些糾纏不清的話語,緩慢推了回去。
「所有的變化最後肯定都會和戰爭扯上關係。所以相馬中尉,我不能這麼做。」
☆
千到房間通知藥食準備好的時候,夜光與佐月的爭論一如往常地成了唇槍舌戰。
真羅早已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便趁這個機會強迫散會,帶著一行人走出宿坊。原本大多是在各自的房間用餐,不過今天晚上就像一開始說到的,要以招待夜光等人為由來召開酒宴。
戶外是日落時分,在夜幕逐漸低垂的寺院內,設置在各處的石燈籠點燃了咒術的火焰。暑氣也消退了不少。一天終於結束,好不容易能喘口氣的閒適氣氛,隨著夜晚的氣息飄散開來。
在走向廚房的路上,真羅若無其事地湊到夜光身旁,用走在前面的千與佐月聽不見的輕細嗓音說:
「老實說,我真是嚇了一跳。」
跟在主人背後的飛車丸輕輕顫動了一下耳朵,聽見這話的夜光只是面向前方走去,「為什麼這麼說?」漫不經心地回問。
「來到這裡之前,你們見過很多次面吧。你曾經不著痕跡地誘導了他的想法嗎?」
「開玩笑,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那還真是巧啊。超越宗派與流派的限制、統整各種咒術、打造全新的咒術體系——這些話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連希望能以本寺為參考的想法也一模一樣。」
「…………」
「只是和高談闊論這件事的某人不同,相馬家的年輕當主似乎沒有讓這件事停留在夢想或是妄想的意思。」
「……就是這樣才麻煩。」
兩人朝前方走去的同時壓低了嗓音交談。真羅無奈地聳了聳肩。
「這樣我反而不懂了。為了實現你長年來的心愿,陰陽頭這個職位不正是順水推舟嗎?你堅持拒絕這項邀約,難不成是有其他目的?」
「就像我對中尉說的,我不想讓咒術和戰爭扯上關係。」
「相馬先生也說了,自古以來,戰爭脫離不了咒術。」
「過去的例子和我的做法是兩回事。」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頑固。」
「而且……」
「喔,還有其他理由嗎?」
聽見真羅的詢問,夜光一時回答得支支吾吾。
「……晴明大人否定過我的構想,他認為這條路的前途是凶。」
夜光說得淡然,只有最後一句話不知為何有些執拗,語氣裡帶著一絲氣憤。在真羅鱉甲眼鏡的鏡片底下,睫毛修長的雙眼露出了驚訝的目光。
「是在……『泰山府君祭』上嗎?」
夜光沒有說話,點頭肯定了真羅的確認。
夜光習得了土御門家的秘密儀式「泰山府君祭」,而且他不單純只是學會,還用自己的方式進行了各種「改良」,其中一項成果,就是能夠與土御門家的祖靈安倍晴明交流。在那之後,夜光便不時舉行「泰山府君祭」,請求晴明提供建議。
只不過,晴明不愧是傳說中的大陰陽師,仙人般的人格極難應付,就算是正經的問題,他也鮮少給予明確的答案。
「況且我不相信軍人,也不相信相馬家的人。不管拜託多少次我都不會點頭。」
夜光說得斬釘截鐵,語氣像在傳達一件已經決定的事情。事實上,夜光心裡對這件事早已有了結論。不管對方說服的態度再積極,他也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不過,「……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這樣的想法太天真了。」聽見這異常嚴肅的語氣,夜光不自覺把頭轉了過去。暗中偷聽兩人對話的飛車丸也不禁搖起尾巴,注視著真羅。
真羅又繼續說下去。
「同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四、五年前——至少在支那事變爆發前,管他是軍方還是國家的要求,或許還可以辭退或是逃避,不過現在沒辦法這麼做了。現在不再是這種藉口可以通用的時代囉。」
「……真羅法師。」
真羅有些不安地看著一臉驚訝的夜光,那副神情有如看著孫子的祖父,也像看著徒弟的師父。
「小子,你可要小心一點。今後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和常識會一再遭到顛覆,你可別迷失了內心真正重要的事情,這一點你千萬得記在心上。」
3
後來,招待眾人的酒宴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夜光其實酒量極佳,就算和人拚酒也不會醉倒。另一方面,飛車丸不習慣喝酒,酒量也算不上好。雖然她喝得相當克制,只可惜被酒醉的真羅纏上,硬是要灌她酒,害得她一下子就喝得醉醺醺。所幸角行鬼在舉行酒席時,一臉若無其事地回來了,她才能在獲得主人的允許下先去休息。
飛車丸在宿坊分配到的是夜光隔壁的房間。離開宴席時,她以為自己還撐得住,等回到房間、鋪好棉被後,她馬上失去意識。
之後,她醒了過來。
在黑暗與寂靜中,她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她維持坐起身的姿勢,狐狸耳朵激烈抖動。
她喚回了記憶,為了自己的醜態無力地垂下尾巴。
「……我怎麼搞成這副德性,真受不了自己……」
沒有更衣也沒有梳洗,直接倒在棉被上。臉部趴下的地方濕了一塊,該不會是口水的痕跡吧?實在太丟臉了。照理來說酒席這時已經結束,夜光也回到了隔壁房間,自己應該沒有打呼吧?萬一早上被夜光取笑這件事情,明天一整天都得隱形度日了。
——不,最重要的是夜光大人。
總之必須先確認主人的狀況。飛車丸注意著不發出聲音,悄悄離開了房間。
她躡著腳尖沿著走廊前進,在隔壁夜光的房門前停了下來。房裡有疑似夜光設下的結界,不過將注意力集中到室內後,可以感覺到主人穩定的靈氣。
他似乎就寢了。確認主人的狀況後,飛車丸暫且放下心來。她沒有直接回房,而是沿著走廊走向宿坊的玄關。
她走到戶外,接觸山里夜晚的空氣。「嗯嗯。」她舉起手臂,用力伸展著身體。
空中布滿厚重的雲層,看不見月亮與星辰。這是暗夜的夜晚,石燈籠朦朧的燈火照亮了四周。咒術的光芒點點照耀著境內,呈現出與白天截然不同的異界氣
氛。
「……怎麼辦呢。」
她以為自己睡了很久,不過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猶豫著不知道該睡回籠覺,還是就這麼保持清醒到早上。
不過就算這時間沒辦法洗澡,她還是想拿塊布弄濕,擦掉身上的汗水,於是她往井水所在的廚房走去。
暗寺的境內與一般深山沒有兩樣,飛車丸走在幾乎是獸徑的山路上。
走了一會兒後。
——這麼說來,那個男人也……
她停下腳步,回望走來的路。今天晚上,相馬佐月應該也住在宿坊的某個房間。
宴席上,他低調地和真羅以及其他阿闍梨聊天,不過在飛車丸離席後,不曉得是不是又和夜光槓上了。話說回來,他到底打算持續這種沒有成功希望的說服到什麼時候?
——搞不懂他真正的用意……
她回憶起佐月若無其事掏出手槍時的緊張感。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降低了對他的警戒心。仔細想想,自己並不知道他身為咒術者的實力,就連角行鬼表示「實力堅強」的那些護法,自己也沒見過。
——我得重新提高警覺。
在白天的陽光中無法想像的涼爽空氣,伴隨著夜風搖曳樹梢,輕撫過飛車丸的尾巴。飛車丸下意識地按住了飛揚的長髮。
「……回去好了。」飛車丸嘟囔著說。
老實說,現在這個階段沒有警戒佐月的必要,不過這是心態的問題。她暫且用了咒術淨身,同時決定不睡回籠覺了。靈力已經完全恢復,就這麼撐到明天也不會有問題。
就算只是微薄之力,她也希望能成為主人的「助力」。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平庸的自己所能做到最有效的事情,就是日積月累的努力,以及平時留心的注意。主人大而化之的個性容易疏忽的小縫隙,得由自己確實地填補。
飛車丸再一次轉身,打算走回宿坊。
不過,她忽然停下了腳步,頭上的耳朵抖動了起來。
——剛才那是?
她感覺到可疑的氣息,連忙用雙手結成手印。狐狸耳朵直直豎了起來,迅速地找尋境內的靈氣。
因為是咒術的修行場所,暗寺境內設下了大大小小的結界,所以有許多感覺遭到阻斷,在靈性方面呈現一片陰影的地方。零星分布的石燈籠咒力同樣擾亂了感覺,阿闍梨們釋放出的式神與護法也不在少數。此外,因為是在深山,夜行性的野獸大搖大擺地自由來去。在人們安靜入眠後,靈性方面絕未因此安靜下來。
即使如此,飛車丸之所以會認為那股氣息可疑,是因為她覺得很不對勁。那是白天沒有感覺到的氣息。
而且,那樣的氣息不只一個。
——入侵者嗎?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就在她這麼想的下一秒,最接近她的氣息已經猛然爆發。
對方解除了隱形,那是咒術者,而且就在森林裡面。對方已經察覺了她的存在。
飛車丸不禁啞然,總之先提升咒力。這時,對方搶先出了招。
暗夜的森林裡,入侵者正在吟誦咒文。藍白光芒熊熊燃燒成形,出現了由藍色火焰形成的巨大老虎。巨虎蹬著地面、噴濺著火花沖了過來。
那是式神。術式的構造簡單,然而動作敏捷,威力也很強大。飛車丸俐落甩著尾巴,往旁邊縱身一躍,避開了衝來的猛虎。
那是火焰形成的老虎。飛車丸敏銳地觀察出,構成老虎的咒力不是火氣而是水氣,她迅速掏出咒符,注入咒力擊向炎虎。
「破敵,土克水,急急如律令!」
咒符迸出光芒,藍色老虎像打翻水桶般濺了滿地的水。接著,有個東西叩咚掉在地上。那是被水淋濕且裂開來的小隻木雕老虎,是老虎的咒術形代。
森林深處傳來「嘖」的咂舌聲,又有兩道猶如鬼火的光點飄了過來,各自膨脹變幻成蒼藍火焰的老虎。
不對,不只兩個,另外又有兩個,接著又出現兩個。入侵者接連放出猛虎,試圖包圍飛車丸。
「——只會這一招嗎?」
明知沒用,但對方似乎打算用同一招以量取勝。迎戰未知對手時,率先使出最擅長的招式,確實是不差的戰術。
飛車丸正式進入備戰狀態,除了眼前的對手,境內也有幾個地方迸散出咒力。那是其他的入侵者。還有一些人似乎放了火,越過森林的另一頭,在暗夜裡閃耀著紅色的亮光。在火光的照亮下,可以看見黑煙竄了出來。
這下可以確定這地方遭到了襲擊——夜襲。目睹如此嚴重的事態,飛車丸依然難以置信。
至於原因的話……
「啊啊啊,真不好意思。」
虎群的包圍網一角忽然被轟飛出去。
從旁邊以驚人的氣勢突破包圍的,是戴著天狗面具的巨漢•百郎坊。接著,原本最接近飛車丸的兩隻老虎式神毫無來由地消失了。曝露在空中的木雕老虎起火燃燒,瞬間化為灰燼。
老虎的蒼藍火焰消失後,亮起了柔和的光芒。單手提著提燈出現的,是和白天一樣浮現沉穩笑容的千。
突如其來的支援,再加上千未知的力量,明顯感覺得出入侵者內心的膽怯。不過,千根本不把入侵者當一回事。
「居然勞煩客人動手。飛車丸大人,小的實在沒臉見您了。」
「千先生,我不要緊,快去夜光大人那裡!」
「什麼?去夜光大人那裡……做什麼?」
「保護大人啊!」
「保護?夜光大人嗎?您要小的過去?」
千難掩困惑——甚至是錯愕,臉上寫滿了驚訝。在他們交談時,百郎坊始終淡然地驅逐敵人式神。入侵者顯然驚慌失措。
千一臉傷腦筋的樣子,悠哉地像跑錯了地方。
「您別開玩笑了……只有這件事拜託別交代給我。『千趕過去幫助夜光大人』這種事萬一讓人知道,我會被真羅法師笑一整年的。」
「就當成是為了不勞煩客人,讓人取笑也無所謂!」
「再說對方是夜光大人,要是不小心擊退敵人,大人恐怕會責罵小的多管閒事。」
千說得很正經,一點也沒有笑鬧的意思。雖然不像是遭到夜襲的態度與台詞,但千毫無疑問是認真在說這些話。而且聽見千的意見,飛車丸也在內心點頭同意。
說穿了,飛車丸會覺得難以置信,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畢竟這地方可是北辰山星宿寺,咒術的修行地——而且還是最高深修行場所的暗寺。這裡幾乎所有人都是實戰經驗豐富的咒術高手,在咒術界最不能襲擊的場所就是這所寺院。
此時在境內肆虐的可疑咒力逐漸平息了下來,其他入侵者的實力,似乎也與老虎咒術者在伯仲之間。他們實力不弱——不只如此,在這個時代能使出足以運用在實戰的咒術,算是非常了得。從公平的角度來看,他們可說是集合了一群實力堅強的咒術者。不過要對付暗寺的話,質和量都不是重點。
只是,飛車丸認為,這些都不能夠拿來當成疏於保護夜光的理由。
「千先生!這裡就交給您了!」
說完,飛車丸不等回應就離開現場,她想趕緊回到宿坊。
幸好沒有再受到其他妨礙,不過在接近宿坊後,殘餘的咒力從那裡飄了過來。那裡展開了咒術戰。飛車丸加快速度穿過視野不佳的森林。
「夜光大人!」
「飛車丸沒事嗎?太好了。」
宿坊旁邊,穿著浴衣的夜光就在庭院的開闊場所。一旁有個全身漆黑的男人昏倒在地,夜光在他的身邊蹲了下來。旁邊有一座石燈籠,微弱的光芒照亮著四周。
倒在地上的恐怕是入侵者,他們似乎交戰過了。夜光依然是睡眼朦矓,一點緊張感都沒有,衣衫不整的浴衣更加深了這樣的感覺。角行鬼站在稍遠處,不著痕跡地戒備著周圍狀況。
「萬分抱歉!在這麼重要的時候離開主人身旁……!」
「用不著在意,你好像也碰上攻擊了,對方呢?」
「交給千先生處理了。」
「這樣應該不會有問題……你遇上的術者有使出奇怪的符嗎?」
「咒符?您是說式符嗎?」
「不是。」
看見飛車丸困惑的模樣,「你瞧。」蹲在地上的夜光舉起了右手。
他的食指與中指中間夾著一張咒符。那是張陌生的咒符,至少不是土御門家使用的東西。
「那張符是那個人使用的嗎?」
「對,雖然讓他在使用前昏了過去。坦白說,這人是個二流的咒術者,只有這張符莫名精細。符本身帶有異樣的靈力……是什麼術式還判斷不出來。」
「夜光大人也判斷不出來嗎?」
她驚訝地回問之後,夜光開心地揮著咒符,然後一鼓作氣站了起來。
「唯一聽見的那一小段咒文很像祝詞。真是失策,難得有這機會,應該讓他使出來後再壓制的。」
「萬萬不可,這麼做太危險了。」
「嗯……總之這張符不像這個男人自製的,但也不可能是能輕易到手的東西。襲擊行動本身雖然粗糙,但背後恐怕有什麼內幕。」
「真要說起來,這次的襲擊不曉得有什麼目的。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又是為什麼來到這個地方?」
「暗寺永遠不缺對他們心懷怨恨的人,他們心裡肯定有一長串可疑名單……對了,當然……」夜光不懷好意地笑了。「對方也有可能是沖著我們來的。」
希望那些傢伙是沖著我們來的,這樣比較有意思——他的話里聽得出這樣的期待。真受不了這個人,飛車丸忍不住嘆了口氣。
「啊,飛車丸的臉變得和小翳一樣了。」
「具體來說,變成小翳小姐的臉是什麼樣子?」
「就是眉頭和鼻頭都皺在一起,一副氣呼呼——」
「回到宅邸後,我會去向小翳小姐報告。」
「——那張憂愁的臉龐多了份魅力,最近變得成熟與美麗了呢。」
夜光把話說得支支吾吾,飛車丸靛藍的瞳孔譴責著主人,不過最後還是放鬆了下來。總之主人平安無事就好。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她心裡其實覺得除了這件事以外,都不是大問題。
「騷動還沒完全鎮壓住,我們也不好介入太深,還是先回房間——」
就在飛車丸建議夜光先行避難的時候,她的耳朵猛然顫動了一下。
她聽見了咒文的吟誦聲,而且是——
「喔,就是這個!和剛才一樣的祝詞。」
夜光也聽見了,只見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聲音從宿坊的反方向傳過來,某個人——恐怕是其中一位入侵者正要發動咒符。既然是祝詞,那或許是神道系的咒術。飛車丸將注意力朝向那裡,集中精神提高警覺,就在這瞬間——祝詞忽然停了下來。
同一時間,強大的靈氣接連出現。
飛車丸耳朵和尾巴的毛全豎了起來,夜光——就連那位大名鼎鼎的夜光也一樣——瞬間杵在原地。那種緊迫的氣氛,明顯不同於一連串的夜襲。
「角行鬼。」
「……對。」
聽見這聲呼喚的角行鬼稍微露出尖牙,咧嘴微笑了起來。
「就是那個。」
那不是來自咒符的咒術,發動咒符的祝詞已經消失了。說起來,那其實是為了阻止咒符的術式——或該說是受到敵人運用咒符發動攻擊的誘使,才會產生這股強大的靈氣。
這股靈氣很異常。
總共有四道靈氣,那些不是人,恐怕是護法。而且不是一般的護法,是四位古老、特殊又強大的護法。
——難不成!
擊退敵人的四道靈氣繞過宿坊往這裡過來。飛車丸為了保護夜光,衝到自己主人的面前。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佐月。
他看來也是在睡覺的時候遭到襲擊,和夜光不一樣,他已經換上了軍服,不過他只是把櫬衫和外套套在身上,也沒扣上鈕扣,讓衣服敞開在胸前。他沒戴上軍帽,一頭凌亂的紅髮如火焰肆虐。
平時沒有一點破綻的佐月,絕不可能以這個樣子出現在眾人面前,不過這個時候他是什麼裝扮一點都不重要。飛車丸的雙眼,緊盯著跟在他身後的四位護法。
那些護法的靈氣很不尋常,外貌也很怪異。那是落難武士的外形,而且還是半已衰朽、化為幽鬼的落難武士。不過,他們的體格可與角行鬼匹敵,甚至比他還要健壯。那些護法身穿疑似古代的破舊鎧甲,腰間系著太刀,其中一位頭髮蓬亂得有如鬃毛,一位禿頭,一位戴著頭盔,只有最後一位與其他三位不同,呈現女性的樣貌,身穿恐怕和鎧甲一樣古老的巫女裝扮。
這些護法全身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響,身形晃動得很嚴重。在靈性方面很不穩定,簡直像把隨時可能消失的他們強行留下、顯現在現世。
儘管不穩定,但護法的靈氣極為強大,實在是只有異樣可以形容。那無疑是相馬家代代相傳的四隻「鬼」。
夜光難得睜大了眼睛,「八瀨童子……」喃喃說著,飛車丸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所謂的八瀨童子是侍奉皇室的「鬼集團」,或是用來稱呼屬於那個集團的鬼。因為性質太過特殊,至今依然無法證實這種鬼的存在。
不過……相馬家的祖先•平將門既然自稱「新皇」,由同種類的鬼侍奉他們一點也不奇怪。雖然不奇怪……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佐月面無表情地帶著護法——八瀨童子們,一言不發地往他們走去。飛車丸進入備戰狀態,朝忽然接近的他們投去警告的視線。
「……相馬大人。」
沒有回應。
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難道他和這次的襲擊有關係嗎?不成形的想法如泡沫迸裂般,擾亂著內心。
然後——
——啊。
忽然間,佐月手裡有個東西發出亮光,石燈籠亮起的微弱燈火映出了某個黑色物體。
那是把槍。
背脊頓時竄過一陣寒意,佐月一聲不吭抬起手臂,把槍口指向這裡。
槍枝閃出火光。
接著,槍聲響起。
因為勤奮的修行加上一再修正心態的成果,飛車丸的身體比頭腦還要快反應過來。炸裂的槍聲痛擊耳朵時,式神及其主人面前已經設下了堅固的結界。
然而,射出的子彈沒有擊中結界。
在飛車丸等人後方一段距離傳來了男人的慘叫聲。她急忙轉過頭去,在喊出聲前先注意到角行鬼平靜地站在夜光的正後方,不由得嚇了一跳。遭到攻擊前,他還在很遠的地方。
飛車丸忍不住要開口的時候。
「……嚇到我了,沒想到還有人潛藏在這裡。」
「那個男人不是咒術者。你滿腦子都是咒術,容易疏忽其他事物。就算你能看得出隱形的人,但對於單純只是屏住氣息躲起來的人,也實在太沒警覺心了。」
難得看見夜光那麼焦急,角行鬼用沉穩的語氣提供了忠告。
從話里聽來,角行鬼注意到了躲藏在後方的入侵者。而且為了預防萬一,他瞬間移動到了可以從敵人手中保護夜光與飛車丸——甚至是佐月他們——的位置。「後輩」有這樣的表現,讓飛車丸的面子實在掛不住。
另一方面,佐月沒有注意夜光他們的對話,他帶著四位八瀨童子直接往入侵者走了過去。
入侵者是個年輕男子,他用左手按住遭到槍擊的右臂,不住地痛苦呻吟。他的腳下有一把步槍,換句話說,佐月阻止了這個男人開槍。雙方距離遙遠還能一擊命中目標,可見佐月的槍法相當高明。
「可、可惡!」男人想逃離這個地方,不過,「!別殺死他。」佐月下了道簡短的命令後,巫女模樣的八瀨童子飄浮到了半空中。
巫女瞬間消失,下一秒,她出現在試圖逃走的男人面前。男人「咿!」地慘叫了一聲,接著像斷了線的人偶般頹倒在地。
佐月移動到男人身旁,蹲了下來確認對方的長相和服裝。他找了下對方拿在左手的東西,
「……嗯。」一臉無趣地站了起來。
夜光一副不解的樣子,也往倒下的入侵者看了過去。
「……只是一群烏合之眾,難道是用完就丟的棋子嗎?」佐月這麼嘟囔著,沒有特別的感慨。
——這傢伙——
飛車丸的神情變得嚴肅。
佐月的態度明顯和平常不同。往常那種陰性的高貴氣質沒有改變,但是彬彬有禮的態度消失無蹤,反而強調出他膽大包天的一面。
當然,夜光也感覺到了他的變化。
「你心裡有底嗎,中尉?」
詢問的口吻里,聽得出諷刺意味極深的挑釁態度。
不過,佐月完全沒有把這樣的語氣放在心上。
他馬上應了聲:「有。」不過他沒有深入解釋,只是把手槍收進槍套,「你們可以下去了,辛苦了。」然後隨意地這麼告知。
四位八瀨童子向佐月一鞠躬,在身影激烈晃動後消失蹤影。他們進入了待命狀態。因為這些護法消失,周圍的靈氣似乎恢復了平靜。
「……我有個問題好奇想問一下。」角行鬼難得主動開口。「他們難不成是侍奉將門公的近臣嗎?」
「可以這麼說,事實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真是太難得了,好久沒見到同時代的人……不把他們叫出來沒關係嗎?」
他稍微露出尖牙,挑釁似地淺笑著。
夜光雖然讓人傷腦筋,但要是角行鬼也做出類似的舉動,那可不是開玩笑的。飛車丸全身僵硬,「啊啊。」不過佐月依然是回應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們可能誤會了,相馬家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這不是我們的陰謀,也不是什麼策略。」
「證據呢?」
「沒有。不過我們如果要動手,手法會比這個漂亮,請各位至少要相信我這一點。」
佐月說著,平靜地對角行鬼聳了聳肩。他沒有過意不去的樣子,但是也沒改變態度。
「中尉,你的『本性』好像露出來了,這樣好嗎?」
夜光不懷好意又有些開心地這麼問他。
相對之下,佐月回答的神情異常灑脫。
「抱歉了,宗家。本來想和你多玩一會兒——但只能玩到這裡了。雖然不清楚他們有什麼目的,襲擊暗寺這種作法顯然是太過火了。在火花波及到我們之前需要先下手為強。」
「……請我擔任陰陽頭這件事取消了,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沒錯。」
先前的執著猶如幻象,佐月灑脫但又神情嚴肅地點了下頭。
他用手搔亂了自己那頭紅髮。
「簡單來說就是時間用完了,得另外找人……現在只能隨便找個適合的人選,讓那個人當個形式上的領導者。而且當初的計畫也有很多地方必須修改。」
佐月半是自言自語,意興闌珊地嘀咕著。
不過,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夜光,接著咧嘴笑了。他的表情和過去判若兩人,和貓一樣瞬息萬變。
「太遺憾了,由你來率領的話應該會很有意思。」
「…………」
奇妙的是,就連在一旁的飛車丸,也輕易相信了這是佐月發自內心所說的話。或許是他表現出了卸下造作的坦率,菁英士官長的氣氛蕩然無存後,反而展露出了不良軍人的態度。不知為何,這個樣子反而更能傳達佐月的誠實——真要說起來是「真實」的一面。
接著,這次換夜光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地回望佐月。
「……他們是什麼人?聽起來好像有什麼隱情。」飛車丸代替主人開了口。
「這是機密事項。抱歉,請諒解我不能直說。」
「什麼?——就、就算是意外,但我們確實遭到了波及,一般來說要解釋清楚吧!」
「你不知道嗎?軍隊對一般人不需要講道理。」
「所以說,那些是和軍方有關係的人嗎?」
「這是機密。」
對方根本不把自己當一回事。飛車丸氣得伸直了尾巴,不過佐月像是一點也不介意,從口袋裡面掏出了香菸。在氣呼呼地吊起雙眸的式神面前,他平靜地叼了根菸,劃下火柴點火。
這時,「中尉。」夜光呼喚一聲,把手裡的咒符擲了過去。佐月叼著菸,一把抓住從空中飛來的咒符。
「這是襲擊者手上的符,他們本來也想對你使出這個咒符,你知道些什麼嗎?」
「……不知道。」
「那是製作精良而且複雜的東西,實在不像今天晚上襲擊的傢伙能做出來的符。」
「你是說有高明的咒術者在背後操控嗎?啊啊,這個可能性很高,可是已經和你沒有半點關係了。」
「我很有興趣。」
「別說了,你不是拒絕這件事了嗎?這個樣子太不乾脆了。」
佐月抽著菸,捏爛了手裡的咒符。比起夜光,這個舉動更惹惱了飛車丸,她猛然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這個時候,「說不定那是『法師的符』。」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穿著法衣的真羅,千和百郎坊也跟在後面,看來他們已經成功收拾了那些入侵者。雖然本來就不怎麼擔心,但看見千沒有受傷,飛車丸總算鬆了口氣。
真羅用指間夾住一張和佐月手上同樣的咒符,在空中揮舞著。這麼看來,其他入侵者也是使用相同的咒符。
夜光板起臉。
「『法師的符』?」
「對,雖然說是法師,但那個人可不是本寺的阿闍梨。小子你不知道嗎?那是關東那邊自古——而且是江戶時代就可以聽見的謠言。有位人稱『法師』的神秘陰陽師,他會將獨特的咒符交給自己認同了實力的人。」
「……就是這個符嗎?」
「哈哈,很遺憾,拙僧沒有看過真的符,所以無法斷定。不過,看見這張符的時候,我忽然就想到了這件事情。」
真羅饒富興味地把符舉到頭上,怪僧望著咒符的眼裡,散發出異常強勢的光芒。
雖然不常表現出來,但真羅也是暗寺的僧侶,是為咒著迷的男人。這張不明的咒符似乎有吸引他的地方。
「……有辦法推測出術式的內容嗎?」
「完全推測不出來,咒文是祝詞這一點也很稀奇。最快的方式就是試著發動它,剛好這裡有很多可以下手的『目標』呢。」
真羅瞥向失去意識的入侵者,笑容滿面地隨口提出這個建議。當然,他不是在開玩笑。本人或許沒有意識到,真羅這時候的笑容鋒利得猶如出鞘的刀鋒。
佐月的態度稍微變得嚴肅了一些。
「抱歉,真羅法師。這次襲擊的目標是我和夜光先生,原因出在我身上,我在這裡慎重向各位道歉。」
『這件事用不著放在心上,這對本寺來說倒是很好的刺激,正好可以當成修行。」
「對對,法師說得沒錯,相馬先生。再說圍繞境內的結界,本來就時常保持在鬆懈的狀態,根本怪不得人。」
真羅把事情說得天經地義後,連千也笑嘻嘻地這麼回應。實際上,不只是真羅和千,寺里的人肯定把今天晚上的事情當成了有趣的餘興節目。他們是隨時待在戰場的人,只有這種程度也敢挑戰暗寺,說不定他們還覺得掃興呢。
另一方面,「……『法師的符』嗎?」夜光嘀咕著,往一旁的角行鬼看去。
看見主人詢問般的視線,角行鬼唇邊掠過些微苦笑。然後他搖頭,像在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主人與夥伴的無聲交談讓飛車丸耍起性子,不自覺甩動著尾巴。
「不管怎麼樣。」
真羅拍了下掌心,像是要改變現場氣氛。
「各位似乎都清醒了,最重要的是相馬先生也敞開了心胸。後續由我們這裡來處理,各位客人是否要趁這難得的機會暢飲到早上?」
聽見真羅在這種時候提出的建議,夜光與佐月不禁錯愕,飛車丸也是一樣。不過,真羅似乎是認真的。最糟糕的是,他們確實不可能再回去一覺到天亮。
「……法師,有件事我得先說清楚——」
「啊啊,詳細的情形不能說對吧?我知道,相馬先生。雖然不討厭刺探,但我不會做出這麼不明事理的事情來。」
部分在境內放的火已經完全撲滅,不知不覺間,雲層稍微散去了一些。薄雲的另一頭,隱約可以看見空中掛著一輪皎潔的明月。
真羅笑嘻嘻地望向在場眾人。
「在這樣的夜晚小酌,別有一番風味。或許這是我們與相馬先生最後一次相見,就痛快地來喝一杯吧。好嗎,小子?」
結果,因為真羅的堅持,夜光等人只得再次參加宴席。
角行鬼不發一語地把酒送進嘴裡,千高興地喝著酒。真羅哈哈大笑,百郎坊又把酒瓶拿了過來。
夜光與佐月對飲,朝彼此露出冰冷的微笑。
兩人之間沒有對話。佐月放棄殷勤的態度後,兩人的關係並沒有變得更加親昵。他們各自戴上另一副面具,重新拉開了距離。身為不同流派的領導者,恐怕本來就該保持這樣的距離感。
說不定他們其實都有些話想說。
不過,「機會」已經逝去,在一旁為主人斟酒的飛車丸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如同靈氣的陰陽移轉,機會也是經常流動。不管兩人心裡想著什麼,都已經失去機會了。
宴席一直持續到天明。
到了早上,佐月獨自下山。
只是——
這並不是夜光與佐月共飲的最後一個晚上。
隔天中午前,在讓人懷疑昨天的襲擊該不會是一場夢境、顯得一如往常的暗寺,接到了緊急通知。通知來自土御門家的宅邸,遭到襲擊的不只是暗寺。在少了夜光的土御門宅邸,事情可就沒有暗寺這麼簡單了。
☆
自從主人的雙親亡逝後,就沒看過他這個樣子。
焦躁、憤怒與恐懼,無情撼動著拚死保持冷靜的鋼鐵意志,夜光以後來聽聞此事的真羅也不禁驚訝的十萬火急之速,從暗寺趕回土御門家的宅邸。
第一個出來迎接當主的,是若杉家的季行。
他臉上充滿了懊悔。
「對不起,夜光……如果我再振作一點……」
「這件事之後再說,季行先生。最重要的是小翳——」
「她在房裡。」
夜光踏響了木頭地板,快步向前走著。飛車丸緊跟在他身後。
她的心臟劇烈跳動,雖然叮囑著自己必須保持無的心態,但最壞的想像始終在腦中揮之不在飛車丸心裡,小翳不只是主人的妹妹,更是她無可取代的好友。
兩人走到了房門前。
「小翳!」
碰的一聲,夜光打開拉門。
「啊,哥哥。」
坐在鏡台前的小翳嚇了一跳,轉過頭來。
她的樣子和平常一樣,外表看起來沒有受傷,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夜光全身僵直,維持在打開拉門的姿勢。飛車丸從夜光背後看見小翳,她「啊啊。」輕呼著,無力地癱倒。
「小翳小姐……幸好您平安無事……」
飛車丸壓抑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飛車姊姊?」小翳驚訝地往她靠過去。
夜光一聲不吭,只是定睛凝視著妹妹。
然後,他赫然一驚。
「……小翳?」
他蹲了下來,用手捧住妹妹的雙頰,望進她的瞳孔。「哥哥……」小翳哀傷地——尤其是愧歉地喃喃喚著。
「對不起,我……」
飛車丸察覺到不對勁,神情再次變得僵硬。
過沒多久,夜光發出了哀號聲。
小翳美麗澄澈的瞳孔中。
可以看見她的右眼纏住了「咒」,而且是……
「……鬼?不對,有什麼靈體……附身在上面。」
夜光放開妹妹站了起來。轉頭後,季行就站在他背後。
季行手裡握著一張咒符,那和在暗寺見到的一樣,是「法師的符」。
「……夜光。」
「……我明白了。」
小翳受到「法師的符」攻擊,而且還有不明的靈體附身,顯現在右眼的「咒」光看也看得出相當難祓除。
「看來事情沒有那麼輕易結束。」夜光說。
這句話正預知了他不得不與這件事扯上關係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