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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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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車站的月台擠滿了人群。

特急列車「燕」抵達後,將乘客一個個吐出車廂。有許多人帶著大型行囊,證明了許多人從遠處來到這個地方。在一等車廂的出口處,一個年輕人走下了月台。

那人拿著大型行李,動作卻很輕快。那是個年輕貌美的美少年——不對,那其實是女扮男裝的飛車丸。當然,狐狸耳朵和尾巴隱形起來了,頭上還戴了一頂帽子。

她把稍大的襯衫袖口卷了起來,下半身穿著長褲並搭配了皮鞋。露在外面的白皙纖細手腕與笨重的行李形成了強烈對比。不過憑狐狸附身者的臂力,要拿起這種程度的行李輕而易舉。

飛車丸的美貌引來了眾人的關注,但是本人一點也不在意,只是用銳利的視線警戒著周圍。在飛車丸後面,一對穿著和服的男女也下了車。他們是夜光以及受哥哥保護的小翳。小翳穿上了外出的和服,夜光在這種時候也不可能穿著狩衣,他在單衣外面系了條夏天用的腰帶,再戴著頂帽子。因為罕能見到這時代的年輕男生穿著和服,他看起來就像某間老店的少爺。

「啊啊,終於到了。」

他伸展著身體,將因長途旅程而僵硬的背部舒展開來。

另一方面,小翳神情緊張地把包包抱在胸前。她躲在哥哥背後,心神不寧地張望著四周,那副模樣活脫脫像個「鄉巴佬」。

最後,角行鬼巨大的身軀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和平常一樣穿著西裝,左手袖子一如往常在空中飄蕩,右肩則是扛著一個長竹箱。那是修驗者之類的人使用的笈,裡面裝滿了各種咒具。

角行鬼出現後,周圍好奇的目光也隨之消散。他用不著威嚇,也散發出讓人不想與他扯上關係的存在感。

飛車丸悄悄把臉往小翳湊了過去。

「小翳小姐,您身體還好嗎?」

「雖然累,但眼睛沒什麼問題。」

「您別太勉強自己,有事可以馬上告訴我。」

「謝謝你,飛車姊姊。」

笑著回答的小翳難得戴上了眼鏡,那是副沒有度數的造型眼鏡。不過仔細一瞧,可以看見右邊鏡片的表面有細微的刮痕。

那是咒印,另外在右側鏡框上還綁了一張小紙片——咒符,這些都是為了暫時封住小翳身上符術的緊急處置。

有不明靈體附身在她身上——這件事依然沒有改變。

「……喂,我們走吧。」

角行鬼催促著主人。因為長年來的習慣,他不喜歡長時間受到他人注視。蠻橫的催促聽得飛車丸吊起了柳眉,不過夜光毫不在意,點頭開始行動。

前有角行鬼,後有飛車丸,土御門兄妹就這麼在人聲鼎沸的月台移動。

長年在日本各地流連的角行鬼自不必說,夜光與飛車丸也造訪過東京幾次,第一次來到東京的只有小翳。

「小翳,你覺得東京怎麼樣?」

「問、問我也……我還不知道。」

「靈相和村里或其他城鎮完全不同吧?這裡人潮洶湧而且活躍,受到人們形成的靈氣流向牽引,靈脈也呈現出了獨特的樣貌。」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現在不是關心這種事情的時候。」

她的注意力被初次見識到的大都會喧囂奪走了,實在沒有餘力在意靈氣的狀態。看見妹妹鎮定不下來的態度,「這樣啊。」哥哥只是這麼笑著。

「京都過去也是這個樣子……不對,當時的人口根本比不上現在。帝都東京也徹底成了『魔都』啊。」

夜光嘟囔著,忽然間,他臉上浮現的微笑變成了冷笑。

「……不過這也表示,有這麼一大群危險的傢伙在這裡擴張勢力。」

嗓音里那道冷冽的觸感,讓人聯想到冰冷的刀刃。飛車丸凝視著主人的背影,不過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出了剪票口後,人變得更多。小翳露出了無所適從的表情。

走在前面的角行鬼不以為意,穿過人群前進。

這時候,「夜光大哥!小翳姊姊!」一個活力十足的嗓音響遍四周,完全不在意車站裡面的嘈雜。接著,一個少年靈巧地避開人潮,快步往這裡沖了過來。

那是倉橋家的長男久輝,在兒子身後可以看見當主隆光的身影。

久輝衝上去,一把抱住夜光的腰。

然後他抬起頭,「歡迎來東京!」用燦爛的笑容歡迎他的到來。

「嗨,久輝。我們從春天之後就沒見過面了吧,你還好……看來我是不用問了。」

「我等這天等好久了!大哥這次不會只待兩、三天,會一直留在東京吧?」

「哈哈,雖然沒辦法長久待在這裡,但還是要叨擾一陣子了。」

夜光把手放在久輝的肩膀上,抬起頭看向少年的父親。隆光笑著面向遠比自己年輕的當主。

「趁這個機會把據點轉到東京,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總之,辛苦宗家這趟遠道而來。小翳,可憐你受到這麼嚴重的災禍。」

「叔父,因為我不夠成熟,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

「別這麼說,小翳,你沒有錯。該道歉的是那些讓賊人亂來的沒用門人,還有就任後馬上跑出去玩、拋下家裡不管的新當主。你不需要責備自己,你身上的咒術,我也會盡全力幫忙。你就放下心來逛逛東京,由久輝來帶路。」

「沒錯,小翳姊姊!我來帶您到處去玩!」

聽見父親的話後,久輝伸直了背脊。小翳笑逐顏開,「謝謝。」鞠躬向他道謝。

夜光認為隆光的個性頑固又常提出忠告,是個很難應付的親屬。不過,他同時也是族裡少數幾個「可靠的年長者」。尤其碰上這次的情形,更讓人慶幸有他的協助。

「站著不好說話,我們先離開這裡吧。內人已經準備要大展廚藝,大家可以期待豐盛的晚餐。」

夏末的東京微微染上了夕陽餘暉。

為了讓涼風能進入室內,二樓的窗戶始終沒有關上,從窗戶可以看見對面染上橙色的街角。這地方除了有鄉下看不見的三、四層大樓,還有林立的電線桿。電線橫跨過天際,成排鳥兒在上面休息,落下了黑影。

寬敞的道路鋪設得相當平整,黑色汽車在上面來來去去。路上行人的裝扮也與平常看到的不同,男人都穿著西裝戴著帽子,女人大多穿著輕盈又涼快的美麗洋裝。

陌生的都會風景。

不過,其中也有熟悉的景象。雖然看不見,但宅邸四周設下了咒術結界。此外,宅邸內有數道式神的氣息,從僕役到宅邸守衛,種類也是各式各樣。也許是因為這樣,宅邸本身雖然是磚瓦建成的洋式建築,氣氛卻與土御門家的宅邸有些接近。這裡同樣也是一座咒術的宅邸。

土御門一門的倉橋家本邸。

飛車丸所在的是其中一間客室。和一樓的接待室不同,這裡是專供親屬與門人使用的房間。夜光與小翳、隆光與久輝隔著一張圓桌對坐。飛車丸與角行鬼各自倚著門窗旁的牆待命。

受到主人的命令,飛車丸讓外出時藏起來的狐狸耳朵與尾巴露了出來。傍晚的微風不時從窗外吹來,輕撫著柔軟的毛髮。

桌上擺著茶杯,紅茶冒出了熱氣。如果是在土御門家的話會準備綠茶,這方面的招待也許是受到了家風或地緣的影響。夜光要兩位式神也坐下來,但是角行鬼表示站著比較輕鬆,飛車丸也不想在搭檔於遠處戒備的時候,只有自己放鬆下來和主人坐在同一張桌上,所以她堅決拒絕,像這樣站在一旁。

倉橋家雖然是分家又是親屬,但畢竟不是同一個「家族」。在倉橋家的人在場的場合,最好還是釐清自己身為式神的立場。

——不管倉橋家的人怎麼想,夜光大人平常對式神實在太隨便了。

她不打算否認,她對於夜光展現出的親近態度感到高興。只是在夜光成為當主後,對外的「規矩」照理來說也變得比以前更加重要。

……雖然飛車丸像這樣奮發,但不只是夜光,連小翳也不時朝站著的她投去關注的眼神,

她實在很過意不去。另外在她身邊,久輝掩飾不住目光里的興致,直盯著角行鬼的方向,像是對傳說中的鬼在意得不得了。「——久輝。」父親低聲警告後,他急忙端正平姿。

「唔……小、小翳姊姊?您這是第一次到東京來吧?怎麼樣?您還喜歡嗎?」

也許是想展現出成熟的一面,久輝說起了類似夜光說過的話。「這個嘛。」小翳用溫柔的笑容回應他。

「我很驚訝這裡比我想像的更熱鬧。日本不是正在和中國作戰嗎?而且最近又沒什麼好消息傳回來,所以我以為東京這座首都的氣氛會更低迷一點。」

「原來是這件事啊,姊姊用不著擔心,日本

是神州,雖然可能稍微陷入苦戰,但最後贏的肯定是我們,我們尊榮的皇軍絕不可能輸給其他國家。」

久輝若無其事地回答。

畢竟日本沒有戰敗過,儘管國內內戰不斷,但在對外的國際戰爭中、從元寇到最近的日清、日俄以及之前的世界大戰,日本都沒有吃過真正的敗仗。文祿慶長之役——也就是出征朝鮮一戰,日本雖然撤退,但最主要的撤退原因是太閤•豐臣秀吉的逝世。儘管沒有獲得勝利,至少也沒有「戰敗」。

日本這個國家在過去數度面對強大的敵人,而且始終堅決奮戰,一次也沒有屈服過,造就了今日的繁榮。這個事實證明了日本是神州——八百萬神居住的聖域。

……至少這是久輝的觀點。

夜光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少年,而是看向他的父親。他的眼神帶著些許嘲諷的意思,像詢問又像調侃對方這個樣子好嗎?隆光微微苦笑,聳了聳肩。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就是這樣,事實上也有不少人天真地這麼相信,而且不局限於小孩。」

「……最重要的是軍方高層也有些人有類似想法,才會提出陰陽寮這件事吧?」

「事情沒有這麼單純,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我這麼說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不過軍方其實意外『單純』。」

「你要說的是『無知』吧?」

「我得承認近年來,人們常搞混這兩種說法。」

倉橋回答得十分平靜。鑑於當今時勢,這番狠毒的發言相當大膽。

「此外,這個國家因為有忌諱污穢——不潔的傾向,也就更尊崇潔淨與單純,甚至只要夠單純,連基於無知的『盲信』都肯認同。」

「這不是在講軍方吧?如果軍方是這個樣子,那就是大問題了。」

「軍方說穿了也是日本人,當然從個人看來,這樣的印象很薄弱,但要是從整體看來,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說不定就是這種精神性,妨礙了現代化的發展。」

「話雖然是這麼說,我倒認為西方思想輕易地滲透了進來。」

「西方思想滲透的只有表面,或者該說只有容易滲透的部分。明治維新不過七十年的時間,與西方有直接接觸的人絕不算多,滲透得不深也是理所當然。社會意識要變革可不是簡單的事。」

倉橋說著,把紅茶送到嘴邊。

飛車丸的其中一隻狐狸耳朵微微垂了下來。

——社會……我實在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自己終究只是個鄉下人,雖然跟隨夜光累積了許多經驗,但頂多只是對咒術稍有涉獵,腦子裡面還是個凡人。

相較之下,夜光與隆光的對話既客觀又宏觀,尤其是他們並沒有依據曖昧模糊的輿論進行判斷。雖然是久輝提起的話題,但卻聽不懂他敬愛的夜光與父親的討論,只能愣在原地。小翳也是一臉傷腦筋,自己臉上恐怕也浮現出相同的表情。

也許是注意到周圍的情形,「——小翳,其實東京也不是沒受到戰爭的影響喔。」隆光用有些輕鬆的語氣說了下去。

「現在這裡規定每月的一號為興亞奉公日,禁止娛樂活動,從前一陣子就開始施行了。不只是撞球場之類的娛樂場所,基本上連酒館和咖啡廳也都必須休息。不只是這樣,還獎勵人們食用一菜一湯的粗食或是太陽便當呢。」

「啊啊,果然也有這一面呢。戰爭那麼辛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與其說是沒辦法,這麼做只是暫時的自我安慰……能笑著說這種事情,說不定也只有現在了。現在奢侈品已經難以取得,今後物資流通停滯的問題恐怕會更加嚴重。」

「意思是說戰爭還不會結束嗎?」

「沒那麼快,狀況甚至愈來愈惡劣。」

聽見隆光平靜地斷言,小翳的表情也變得陰鬱。

「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夜光說。「這半個月來,政局也很動盪吧?聽說歐洲那邊又發生戰爭了。」

「是啊,那邊發生了大事。」

聽見夜光的問題,隆光凝重地點了個頭。

八月二十三日,日本在滿蒙國境的諾門罕與俄軍交戰時,德國與蘇聯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

不只是日本政府,連軍部也對這樣的發展大為錯愕。畢竟日本與德國簽下了反共產國際協定,說起來就是盟友。德國甚至提議將兩國關係強化為軍事同盟,由日本、德國與義大利三國結盟。對於是否接受這個提議,政府與軍部進行了漫長而且激烈的爭辯。

德國單方面忽視這個協定,和正在與日本交戰的蘇聯聯手,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對日本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事實上,之後內閣發表了「歐洲情勢複雜離奇」的聲明後便提出總辭。

九月一日,德軍越過波蘭國境開始進軍。兩天後,與波蘭同盟的英法兩國向德國宣戰。當然,蘇聯理應會在近期內採取行動。

此時,戰爭正在逐漸擴大。

「可、可是那是歐洲的情況吧?」

「很遺憾,我們無法隔岸觀火。在這個時代,一旦有不只一個大國展開行動,就很有可能再次發展成世界性的戰爭。」

「日本也會被卷進去嗎?」

「沒錯。而且日本現在與英美的關係愈來愈惡劣,萬一德國與蘇聯聯手發動世界規模的戰爭,日本將陷入四面楚歌的狀況……戰爭一旦真的開始,互不侵犯條約不曉得還有多大效用。」

因為與政經界有密切的聯繫,倉橋家掌握了許多情報,恐怕新聞沒有報導的消息也進入了他們的耳中。他們冷靜觀察國際情勢,進行的分析與樂觀的輿論有相當大的差距。

「老實說,日本的外交政策太隨便了,經驗實在比不上西方列強。話雖如此,也不能光用一句沒辦法就算了,最好能儘早在國際社會奠定自己的地位。」

「……這恐怕很困難,軍部內部似乎還非常混亂。」夜光喃喃嘀咕著。

雖然壓低了嗓音,但他說得若有所指。飛車丸驚訝地把彎下的狐狸耳朵豎了起來,隆光也察覺他話中有話,「你說這次的事情啊。」回應著他。

「事情我從相馬那裡聽說了……據說發動襲擊的是你的。」

「如果他所說的能相信的話。」

「雖然還不清楚是不是事實,至少可以確定不是謊言。他沒有理由說謊,就算是相馬家的策略,這種作法未免太迂迴了點。倉橋家也會進行調查,不過事實恐怕和他推測的一樣。」

隆光坦率地回應發言格外慎重的夜光。也許是知道話題轉到和自己有關的事情上,小翳的神情有些僵硬。

佐月一知道那天晚上不只是暗寺,連土御門家的宅邸也受到襲擊後,立刻與夜光取得聯絡,為相馬家的顧慮不周致歉。另外他也將隱瞞沒說出來的事情,向夜光與隆光等人說明。

佐月表示,前些日子襲擊暗寺與土御門家宅邸的,是軍方內部與相馬家敵對的派系。他們正與相馬家爭奪重建陰陽察的主導權,那些襲擊者便是由他們在幕後操控。

雖然沒有證據,但推測不會有錯。佐月這麼斷言。

之後,佐月回到東京,至今仍在探查敵對派系的動向。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在村里解析小翳身上的咒術。

那天夜裡,襲擊土御門家宅邸的術者用「法師的符」行使符術。小翳不巧看見——「用右眼看見了」,導致被符術喚出的不明靈體附身。

雖然捕縛了使用咒符的術者,但那位術者對自己行使的符術瞭解得並不詳細。他疑似只是依照指示使用某人準備的符術。他們也拜託真羅向星宿寺的入侵者確認,得到的是類似的答案。如同佐月那天晚上的唾罵,這些術者只是用錢雇來的「棋子」。

不幸中的大幸是,附在小翳身上的靈體目前沒有危害她的意思。大概是因為少了下達指示的術者,靈體進入了待命狀態。然而,這個靈體似乎與某人有聯繫,隨時會向某個人——恐怕是真正準備了這個咒符的術者,報告附身對象的所在地與狀態。

為了封住符術的效果,夜光製作了咒具——小翳現在戴的眼鏡。戴著這副眼鏡時,附身在小翳身上的靈體辨別不出她。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對策,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就算靈體沒辦法辨識,「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狀態依然沒有改變。到頭來,還是只有針對術式解咒且祓除靈體這個方法可行。

這不是件簡單的事,不過夜光判斷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能解咒。

只是實際上需要花多久的時間,也要動手執行後才知道。尤其是如果祓除靈體,也就失去了追到術者——準備「法師的符」的咒術者線索。

—如果這件事就這麼結束……沒有機會再見到那位咒術者的話,夜光大人也會選擇專注在解咒吧……

然而,沒人能保證對方會就此收手,況且那是

特地讓靈體附身在我方身上的對手。土御門家就算不再理會這件事,對方還是有可能繼續找麻煩。

遇上這種情形,該怎麼處理?

把軍方內部的鬥爭與重建陰陽察擱在一邊,直接針對這個咒符與咒術者解決問題,這麼做是最確實的方法。

出於這樣的想法,他們今天來到了東京。

「話說回來,相馬家在高層不是有很大的影響力嗎?既然這樣,為什麼還會出現競爭對手?」

「軍方並不是掌握在相馬家的手裡,影響力再大也有限。真要說起來,他們甚至被驅逐出了權力的主流。」

「這樣不是更不會有權力鬥爭了嗎?」

「支流也有支流的爭鬥,而且勝負與主流的優劣也有關係。剛才我說軍方單純,但另一方面,軍方這個組織也是個伏魔殿,內部有各種政治立場在相互傾軋。」

隆光簡潔地向懷疑的夜光解釋道。「軍隊裡面也在搞政治啊。」當主搔著頭說。隆光雖然苦笑,依然一臉溫柔地注視著他。

「你好像還是不擅長應付這種事情,不過你已經是土御門的當主,在這方面得多用點心。」

嘴上雖然這麼說,其實隆光心裡完全不期待,年輕當主在政治面有什麼作為。

對於夜光破天荒而且自由奔放的表現,親屬裡面最囉嗦的就屬隆光了。

不過就算常對夜光提出忠告,但他一次也沒有阻止過夜光的行為。

「簡單來說,『才能』就是種『偏倚』。」

很久以前,隆光在飛車丸面前隨口說出了這些話。

雖然忘記前因後果,她記得隆光那時候難得喝得爛醉。

「他擁有巨大而且純粹的才能,而那是犧牲了其他資質後,基於極端的『偏差』形成的巨大與純粹,至少我認為有這樣的一面。既然這樣,缺點應該是支持天才的優點。勉強他均衡發展各個面向一點意義也沒有,如果他有不足的地方,就由身邊的人幫忙補足。把無法企及當成藉口,要求與凡夫俗子不同等級的人,降到與凡人一樣的高度,這種行為就叫愚行。你不覺得嗎,飛車丸?」

隆光與飛車丸的關係絕對算不上親昵,尤其隆光時常提醒夜光注意對待飛車丸的態度,飛車丸也認為他不是個容易相處的對象。隆光雖然不至於特別冷落她,但也幾乎沒有主動找她談話。

因為這樣的緣故,在兩人碰巧獨處的那個時候,隆光說的話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實際上,隆光正如同他那時所說的,從夜光不擅長的政治面給予了全面性的協助。雖然沒有告訴本人,但在隆光心裡,夜光正是倉橋家當主引以為傲的土御門之長。

——說不定……

最認同以及愛戴夜光才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隆光。

「總之,軍方內部的派系鬥爭交給相馬家處理,我們就專注在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

「交給他真的沒問題嗎?」

「擔心的話,你也可以選擇幫忙。因為相馬家……說起來是相馬佐月中尉,他的立場有點複雜。」

「……軍方和家族的立場不合嗎?」

夜光指出這點後,「你很瞭解嘛。」隆光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他是一名中尉,同時也是相馬家的當主。高層中有許多族內的人,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最重要的是,他還很年輕。在組織裡面,光是年輕就足以成為樹敵的原因,這種事情你也很清楚吧?」

「…………」

夜光不發一語,沒有回應隆光嘲諷的發言。他把手伸向茶杯,啜飮著稍微變涼的紅茶。

「晚上他會過來這裡,到時候再來決定要怎麼行動。」

隆光這麼告知後,夜光點頭,依然是默不吭聲。飛車丸關注著主人的模樣,靜靜地輕晃著尾巴。

佐月造訪倉橋家,正是一天即將結束的時候。

「抱歉這麼晚來訪,我沒想到會拖到這麼晚。」

「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有,但就這次的情形而言,沒有問題才是大問題。」

從話里聽來,他為了調查咒符的事情奔走,結果是白忙一場。在與前來迎接的隆光打過招呼後,佐月朝一旁的夜光諷刺地彎起了嘴角。

「為了遠道而來的土御門宗家,本來想提出像樣點的報告,可惜結果不如人願。」

「……沒有問題但是沒想到會拖到這麼晚,是因為敵人有了什麼動靜吧?因為我們到東京來了。」

「觀察力真是敏銳,事實恐怕正是如此。」

「等一下,夜光。附身在小翳身上的靈體已經封印了吧?為什麼對方會知道你們的動向?」

「這次夜光先生前來東京並不是秘密行程,只要在山裡或是東京車站監視就能知道……只是從夜光先生的話里聽來……」

「老實說,我事前稍微鬆脫了小翳身上的封印,讓對方知道我們到東京來了。」

夜光平心靜氣地坦承這件事情,隆光聽著不由得目瞪口呆。

「……居然故意挑釁對方,小翳知道這件事嗎?」

「我當然有事先獲得她的同意。不過如同相馬中尉所說,對方的反應不如預期,看來他們行事意外慎重。」

「如果真的有那麼慎重,就不會發動那種襲擊了。」

佐月來訪後三人聊得起勁,始終沒有離開玄關一步。飛車丸實在看不下去,「隆光大人。」低聲催促著他,隆光聽見後急忙領頭前往一樓的接待室。

位於一樓的接待室較二樓的客室寬敞,內部裝潢也很豪華。豪華但不豪奢的高級擺設正展現出了隆光的好品味。

接待室特地在正中間挪出了空間,牆邊布置著沙發、椅子以及方幾等家具。夜光、佐月與隆光各自挑了個位子坐下,飛車丸站在門邊。

小翳與久輝已經就寢,角行鬼在屋外戒備。如同夜光剛才所說的,他今天撒下了誘餌。況且敵人對暗寺與土御門家宅邸都發動了「夜襲」,無法保證不會有第三次。

「很難想像他們會攻擊這個地方,這裡面向大馬路又位於都心正中央,和土御門家所在的山裡以及深山的寺院不同。再說,倉橋家是知名的世家,比起半隱退狀態的土御門家,倉橋家在東京的存在感更強烈。就算想偽裝成盜賊下的手,也不是能輕易動手的目標。」

「…………」

「怎麼了,夜光先生?您有什麼話想反駁嗎?」

「相馬中尉和隆光先生本來就是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嗎?」

「……這種事情現在不重要吧。」

佐月不禁氣惱,往夜光瞪了過去。飛車丸忍不住偷笑出來。

然後。

——這麼說來……

她忽然想起隆光剛才說過的話。

佐月的立場複雜。他來這裡時有車子接送,那是私用車,開車的應該是相馬家的人,只是司機開著車子離開了,進入宅邸的只有佐月一個人。

不只是今天晚上,佐月總是獨來獨往。對年輕中尉來說,這種事情或許很普通,不過他身為當主,居然沒有隨從跟在身旁,反而經常是單獨行動。這種地方也許是他對外界的「顧慮」。

隆光輕咳了一聲。

「我們再確認一次現狀吧。相馬,由你來可以嗎?」

「好,不過不是什麼大事。創設咒術研究機構,本來是滲透入軍方的相馬家長年來的計畫,只是計畫不代表有具體的實現方法。尤其我們試圖推動的是『咒術』,從客觀的角度看來,這是早就落伍的東西。就算高層有相當虔誠的人,軍方也很難在這個領域正式投注心力。」

佐月平靜地說,「不過……」又繼續說下去。

「因為某位咒術者……讓咒術的可能性有了『說服力』的天才咒術師登場,相馬家的計畫忽然有了實現的可能。」

佐月說著,視線移到了夜光身上。

「那個人就是您,夜光先生。出現在原本奄奄一息的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被人們讚譽為安倍晴明再世的土御門夜光。您的評價隨時間席捲了整個咒術界,也讓相馬家浮現了一個藍圖,那就是重建廢止的陰陽寮。以土御門家的年輕天才為中心,把他的天分當成誘餌,凝集軍方高層的期待與資金。為達成相馬家的目的,我們意外找到了最適合的解答。」

「太過分了,居然把事情全推到別人身上。」

「相馬家可是打算在這件事上砸下重本,畢竟所有計畫都是由相馬家制定的。陰陽道的復興想必也是土御門家的夙願,所以重建陰陽寮肯定是他們求之不得的要求——會這麼想也怪不得他們。」

佐月聳聳肩,擺出的態度像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笑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飛車丸暗自心領神會。

這樣解

釋後,相馬家的說法確實也有道理,甚至可以說是合理的見解。實際上,相馬家如果是與「土御門家」交涉,事情說不定能順利進行。

——不過,他們來訪的時候,「土御門家」由「夜光」大人當上了當主。

儘管是這世上最熱愛且深受咒術吸引的人,卻是對未來不抱希望的年輕當主。

飛車丸悄悄窺探著主人的臉色,夜光只是困擾地板起了臉。在主人的人生中,受到周圍單方面期待的事並不罕見。而且在這種情形下,期待的一方通常都有自作主張的行為。

「相馬家的計畫最後雖然停滯了下來,但也有人把這當成了大好機會,那就是我們這次的對手。」

聽著佐月的解釋,隆光「嗯」地應了一聲。

「說是競爭對手,所以對方也是軍方的人嗎?而且還和咒術有關?」

「沒錯,那是以出淵中佐為首,參謀本部內的一支派系。各位想必也聽說了,這次是派系鬥爭。相馬家在深入軍方的過程中,背後耍了很多手段,當然也樹立了不少敵人。」

「……那位中佐是什麼人?咒術者嗎?」

夜光這麼質問,「對。」佐月給了肯定的答覆。

「據說他原本是修驗者,不過似乎只是有點涉獵的程度而已。問題在於出淵廣闊的人脈,而不在他的個人實力。那個傢伙所在的山裡,疑似是地下咒術者的修行場,他在那裡的人面很廣。在現在這個時代,那裡似乎聚集了一大群窮途潦倒的不肖咒術者。」

「和暗寺的情形很類似。」

「表面上類似,實質上完全不同。我記得那地方與星宿寺沒有交流,再說如果熟知那間寺院的情形,不可能發動那麼隨便的夜襲。出淵的手下與其說是修行者,其實只是一些使用咒術的無賴。」

「……真是怪了,為什麼那種人會有『法師的符』?」

「雖然手下是一些無賴,但他的人脈不曉得拓展到了多遠的地方。或許他們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搭上線,拿到了咒符。也有可能只是我們沒有掌握到情報,其實有高強的咒術者隱身在幕後。」

「狀況也太不清不楚了。不過我特地到東京就是為了調查這件事情。」

夜光慵懶地把身體埋進椅子,伸長雙腳仰望著天花板。他把咒符舉到頭上,透過光線觀察了起來。隆光不悅地輕咳著,但他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默默看著這一幕的飛車丸也忍不住在內心嘆息,無聲地搖動著尾巴。

隆光死心地搖了搖頭,決定不理會當主,把臉轉向佐月。

「不過……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軍方居然會有人做出偷襲這種事情?」

「出淵本人不會出現在現場,他只是在背後指揮。其實這麼說起來,這種幕後活動正是參謀本部平常的工作。而且就算做得稍微過火了一點,高層也會當作沒發生過。」

「什麼?高層知道這件事嗎?」

「您是指爭奪勢力這件事嗎?知道。不過說是高層,這個時候的『長官』指的主要是參謀本部的矢野中將。」

「是他啊。我們以前見過面,聽說他的辦事能力很優秀。」

「那是只老狐狸。在咒術方面雖然是門外漢,但非常清楚咒術的效用。他不是出於虔誠,只是單純明白咒術這項技術的價值,因此對重建陰陽寮一事非常積極。不過他主要支持出淵那一派,可能是認為比相馬家容易操控吧。當然,這種事情沒人敢說出口。」

「……看來這傢伙不好惹啊。」

隆光碟起手臂,用指尖輕撫著鬍子。

夜光開始不耐煩了。

「又是中佐又是中將,聽起來身邊都是敵人嘛,中尉。」

「就咒術研究推廣派來說,出淵中佐和矢野中將都與我們站在同一邊。」

「同伴之間彼此競爭,那更是沒救了。」

「用右手握手、左手打架,這就是成熟大人爭吵的樂趣。」

佐月回了一個嘲諷又有些不懷好意的微笑。飛車丸的耳朵輕輕抖動了一下,基本上她對這男人沒有好感。她用鼻子哼了一聲。

夜光終於說不出話了,「算了。」不過他接著一臉正經在椅子上坐好。

佐月和隆光的視線投注在夜光身上。

夜光緩緩道來。

「這件事的背景我大致明白了,在這裡必須釐清土御門家的立場。首先,我們的目的不是軍方的派系鬥爭,也不是重建陰陽寮或是推廣咒術研究,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是解決附身在小翳身上的東西。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必須找到製作出那個符術的術者,並且逮住那個人。相馬家可以當成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協助『土御門家達到目的』。」

嗓音雖然平靜卻強悍又嚴肅。主人這樣的說話方式,表示他是「認真」的。

某種意義上,這樣的說法等於是把相馬家推開,與他們保持距離。「夜光,這——」隆光試圖從旁勸告,但是佐月制止了他。「當然。」相馬家當主答得非常爽快。

「這次的事情,相馬家也有疏失。我答應我方會把自己的事情擺在一邊,盡全力提供協助,只是姑且不論陰陽寮或是咒術研究,恐怕免不了會和派系鬥爭扯上關係。」

「如果是在達成目的的過程中遇到阻礙,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總之從剛才的話里聽來,第一個要調查的就是那個叫出淵的中佐帶領的私兵——咒術者集團。那些人或許真的是無賴,不過照我的猜想,應該有個位於集團中樞的咒術者。」

「不是出淵嗎?」

「嗯。就像中尉把我搬出來,這位出淵中佐說不定也帶了某個人過來。」

「我懂了,既然是陌生臉孔,難怪得不到情報。不過,你這樣的判斷有什麼根據?」相馬一問,「關於『法師的符』,我搞懂了幾件事情。」夜光遞出手裡的咒符。

「首先,這張咒符的符術是雙重構造,而且兩種咒術是由不同術者打造出來的可能性很高。」

「不同術者嗎?」

「沒錯。術式的構造以及邏輯完全不同,而且每一個都相當具獨創性。不過,完成度較高的是基座的術式。單純但是巧妙,與其說是咒符,更像是以形代的方式發揮功能。之後覆蓋上去的咒術,活用了咒符原本的特質加以重組,構成了整體的符術。我猜出淵中佐那裡的咒術者透過某個管道拿到『法師的符』,再利用那個組成了新的符術。」

年輕陰陽師晃動著『法師的符』,滔滔不絕地解釋了起來。

「所以必須把這張符的出處,和製造出附在小翳身上符術的人分開思考。當然,我們該追的是後者。然後——打造出這個符術的咒術者,使用的肯定是神道系的術式,形式上接近民間信仰,與其他流派沒有什麼交流。那個流派不是最近出現的新興宗教,具有相當久遠的歷史,也留下了許多實際的成績。」

「……還真具體啊。」

「剛才我也說過,他——或是她,使用的咒術有很高的獨特性,這是土著與民間信仰的咒術體系常見的特徵。如果有與其他流派交流學習的機會,雙方應該會變得有些雷同。不過作為實踐的咒術,發展得算是相當『成熟』。也就是說,這個流派長年沒有躍上檯面,在私下默默鑽研……這麼說來,簡直像最近忽然侵入軍隊的某一族呢,對吧,中尉?」

夜光笑嘻嘻地說,佐月蹙起眉頭,「別鬧了。」沉聲說著。

「不過……這個說法確實很有說服力。仔細想想,這個符術的咒術者沒有阻止出淵中佐,甚至協助襲擊暗寺。所以是鄉巴佬受到了誑騙,被人推舉出來的嗎?」

「另外還有一點,這個流派最擅長的是通靈。」

飛車丸早已經從主人那裡聽過這方面的推測,相對的,佐月與隆光的神色頓時變得僵硬。

通靈是降靈術的一種,著名的有東北的「恐山巫女」,不過她們是召喚死者的靈魂,試著讓亡魂與活人溝通。

換句話說。

「……附身在你妹妹身上的是死靈那一類嗎?」

「雖然不想妄下斷言,至少可以知道是同一類的東西,製作出符術的傢伙懂得操縱人類的靈魂。土御門家有『泰山府君祭』,但那個是更『隨便』而且『簡單』的術式。儘管是由『法師的符』衍生出來的符術,依然是相當強大的威脅。」

佐月與隆光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確認彼此心裡的想法。遺憾的是,兩人心裡都沒有個底。

與靈魂或魂魄相關的咒術絕不算稀奇,甚至可以說是咒術的正統。

另一方面,與「靈魂」相關的咒術大多效果極為曖昧,因此也是「造假」層出不窮的領域。在咒術者之間,面對「這類」話題通常是半信半疑。

因此如果「真」能使出那樣的咒術,那位咒術者的實力想必非同小可。

——敵人有真正的

實力……

不能掉以輕心,小翳正曝露在危險之中。飛車丸在心裡燃起了戰意。

「擅長通靈的神道嗎……說不定是東北的體系。不對,不能有先入為主的偏見。」佐月嘀咕著說。

「……倉橋家也會儘快展開調查,不過這麼聽來,讓人更擔心小翳的狀況了。」

「眼鏡咒具確實有發揮功用,隨時在監視附身的靈體。目前還算安全,只是……作為符術的基礎,『法師的符』在根本術式上還有很多分析不出來的地方。」

夜光說著,盯起了手裡的咒符。

自從土御門家遭到襲擊,而且小翳被靈體附身之後,夜光就日以繼夜在分析符術。不過,最先注入咒符的咒術困難得連夜光也不禁苦惱。

「再說東京算是敵營,對方的咒術者不曉得什麼時候會介入待命的靈體。最重要的還是儘快找出敵人的咒術者,況且……這種一籌莫展的狀態也讓人很不舒服。」

2

敵對勢力的主謀是出淵中佐,既然知道了對方的身分,應該不難調查。飛車丸雖然這麼認為,沒想到調查遲遲沒有進展。

參謀本部為了歐洲的事情忙翻了天,而且在諾門罕也出了一些差錯,目前正在拚命地收拾逐漸擴大的混亂事態,必然沒空忙於派系鬥爭。在那之後,佐月也沒時間造訪倉橋家宅邸。聽隆光說,他正忙著到處奔走。

「不過那算是參謀本部內部的情形。」

出淵中佐旗下的咒術者集團頂多算是他的私人部隊,雖然可能受軍方的關照,但並不隸屬於軍方。就連現在這個時候,他們說不定也在帝都隨處作亂。

此外,夜光也不是只有靜觀其變。他請求倉橋門下的協助,收集了各種情報。尤其是直到去年仍待在東京、有地緣之便的角行鬼,他也同時負責調查起「法師的符」。

「為了不讓事情變得太複雜,優先從出淵中佐那裡的咒術者開始調查。不過……老實說,關於『法師的符』的出處,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夜光愈是深入調查「法師的符」,過去從角行鬼那裡聽來的「某位陰陽師」的事情就愈是在腦中揮之不去。角行鬼對那個符沒有印象,但他似乎認為其中必定有什麼關聯。

「就算兩者沒有關係,但那位陰陽師好像很清楚地下咒術界的動向。如果能見上一面,或許能得到有幫助的情報。」

此時角行鬼便是在主人的命令下,獨自找起他的老友——那位「某陰陽師」。遺憾的是還沒找出對方的行蹤,不過在找尋的過程中也帶回了許多情報。

面對受到主人信任的搭檔,飛車丸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角行鬼不在的這段期間,自己身為護法的責任更加重大。而且借用主人的話來說,這裡是敵營,一刻也不能鬆懈。

儘管她繃緊了神經——最重要的夜光卻沒有什麼緊張感,連日帶著小翳與久輝在東京觀光。她也明白這是誘出敵人的手段,只是看著他們和久輝到銀座逛街,還有今天看歌舞伎明天看落語的興奮模樣,她奮發的心情也變得有些空虛。

不過,小翳的情形比她還要糟糕。為了哥哥以及家族自願成為誘餌的堅強少女,因為哥哥沉溺於觀光,一天比一天還要無力。最後她反而看開了,盡情享受在東京觀光的樂趣。

「難得來這裡一趟,飛車姊姊也放鬆一下心情吧。反正萬一出了什麼事情,哥哥會想辦法解決的。」

這話聽來像在鬧彆扭,不過也表現出對哥哥的信任。飛車丸笑著回應小翳,重新振奮了起來。

小翳在無意識中信任自己的哥哥,既然如此,自己——夜光的式神飛車丸,也想成為這份信任感的來源。因為有飛車丸在,讓她能更加信任自己的哥哥,飛車丸期許自己能站在讓她產生這種想法的位置,不對,是必須站在這樣的位置。

到東京的這幾天,除了騷亂的軍部,夜光等人度過了如颱風眼般平和的日子。

這一天,「哥哥,今天我想看電影。」用完午餐後,戴著眼鏡的小翳徵求起哥哥的同意。

面對儼然徹底融入東京的妹妹,「說不定她的膽子比我還要大。」夜光曾在私底下這麼評價。看來他的評價並沒有太大的誤差。

只是這一天,佐月久違地捎來了消息,而且還是罕見地用電報聯絡,上面寫著「請儘快趕至」。夜光接到後看了一眼,「啊啊。」點了下頭。

「這件事啊……抱歉,小翳,電影我們下次再看,你今天別離開宅邸。飛車丸,小翳可以交給你嗎?」

「等一下,夜光大人,難不成您打算一個人赴約嗎?」

「不,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我會把角行鬼叫回來。」

夜光看著電報,語氣淡漠,早已是心不在焉的模樣。

接到主人的指示後,飛車丸忍不住咬緊了唇。

待在小翳身邊保護是理所當然的安排,不過佐月也認同倉橋家宅邸遭到襲擊的可能性很低。夜光要求飛車丸的也只是陪著電影邀約遭到拒絕的妹妹。

夜光的人身安全,有角行鬼在身邊應該不會有問題。為了不讓小翳感到不安,由自己待在她身邊也算是適得其所。

只是……

「如果不能看電影,我就待在屋子裡看書吧,倉橋家的宅邸有很多我沒看過的書。所以說,飛車姊姊不用待在我身邊也沒有關係。」

小翳說得平靜,朝赫然轉過頭的飛車丸若有所指地眨了下眼睛。飛車丸感覺自己心裡的想法被人看穿,雙頰頓時紅了起來。

「小翳小姐,我絕沒有不想擔任您護衛的意思!這是我的榮幸——!」

「好好,我知道,飛車姊姊的熱誠我很明白。不過在我看書的時候,有個心神不寧的人在旁邊也很傷腦筋。」

小翳這話讓飛車丸聽得更是滿臉通紅。夜光也終於察覺式神的異樣,苦笑著搔了搔頭。

「嗯……角行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不如命令他回宅邸,由我和飛車丸過去。」

「可、可是,夜光大人,這麼做會有問……」

「沒有問題。快去準備吧,出門前還有一些事情要做。」

像是為了掩飾害臊的情緒,夜光賭氣地說。

後來,飛車丸與主人一起準備外出,並且在嫣然微笑的小翳目送下,離開了倉橋宅邸。

電報指定的地點,是位於日本橋一家名叫「田村」的料亭。

那是間茶室風格的高級料亭。雖然不熟悉這類場所,但隆光帶夜光前往時,飛車丸也陪同來過幾次。時間是傍晚,還不到附近熱鬧起來的時間。抵達店內後,夜光報上自己的名字,兩人馬上被人帶了進去。

飛車丸的耳朵和尾巴當然都隱形了,她跟在主人背後沿著走廊前進,搜索著店裡的靈氣。

目前未感應到可疑的氣息,過沒多久,兩人走到店內最深處的個室。

那是間八張榻榻米大的個室,雖然比想像中狹窄,不過擺設相當奢華。正中間有張長桌,主位已經坐了人。

那是個穿著老舊西裝的男人,白髮蒼蒼,蓄著翹胡。不過,那人看來不像個老人家,頂多只有五十來歲。不同於健壯的體格與挺拔的身材,他的五官線條相當柔和,戴著一副小小的圓框眼鏡。

夜光看見這個男人後,微微揚起了眉毛,飛車丸也馬上提高警覺。

——這是……!

夜光暗中對著飛車丸稍微抬起手臂,飛車丸馬上消去動搖的情緒,故作冷靜。

主僕這一瞬間的動靜,對方不知道看出了多少。不過先到的男人看見夜光等人入室後,坐在位子上露出了不可一世的微笑。

「你就是土御門夜光吧?」

「您就是矢野中將嗎?」

「你的樣子看起來不怎麼驚訝,看來你早就知道了啊。難不成是用了咒術嗎?」

「不,這只是我的推測。恕我直言,您似乎也沒有隱瞞的意思。」

「哈哈哈,你還真是會耍小聰明,和我聽說的一樣。總之先坐下吧,後面那個女孩子也不用客氣。」

男人——矢野這麼招呼著待在夜光背後的飛車丸。

他的態度隨和而且爽朗,雖然他用早就「知道」這個說法,在話外默默施加了壓力。夜光朝飛車丸輕輕點了下頭,先行在矢野對面坐了下來,飛車丸也在他的斜後方悄悄坐下。

飛車丸無聲凝視著矢野,慎重地觀察他。矢野像是習慣讓人盯著瞧,不怎麼在意飛車丸的視線。

「雖然不知道是哪一位,想必是位大人物。」

離開倉橋宅邸前,夜光這麼說過。也就是說,傳到宅邸的電報是來自出淵中佐或矢野中將的邀約,而他判斷應該會是後者,而且完全沒想過會是佐月本人的可能性。確實在這個時期,照理來說佐月不會

用這種方式聯絡。就連傳來電報的人,對於這種偽裝會遭到揭穿肯定也是心知肚明。

他一直在等待敵人「行動」,問題在於對方的目的。前來與他接觸的是矢野中將,而且是在料亭私下見面,他在某種程度上也料想到了會是這樣的情形。

「老實說,內部現在亂得像把蜂窩打了下來。不只是參謀本部,大本營從上到下忙成了一團。」

「我聽說了,我有位熟人也是連續好幾天無法回家。」

「嗯,現在正是決定世界大戰會不會再次發生的關鍵時刻,我們必須齊心協力決定日本今後前進的方向,而且得儘快決定。可惜事情沒那麼簡單就有進展,直到現在還是意見分歧、各執己見。」

「您辛苦了。」

「老實說,那正是我現在最想要的東西。」

「請問是什麼東西?」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咒術部隊,由出淵和相馬提議的『實驗部隊』。」

「…………」

夜光逃避回話時,女服務生恰好在這時候進入室內。她會在這時候進來個室應該是出自矢野的指示。端茶到客人面前後,她什麼話也沒說便匆匆離開。所有人在這段時間都是不發一語,飛車丸只是專注地觀察矢野。

這種開門見山的說話方式肯定是他刻意的,坦率又直接的用字遣詞,是為了演繹出剛強但平易近人的人物形象。

另一方面,依照佐月與隆光的評價,矢野這個人是個不好應付的狠角色與老狐狸。換句話說,不能只用表面的印象判斷這個人。實際上談話的時候,也可以感覺到對方隱約表現出的高壓態度,自然散發出了上位者獨特的氣息。

不過,飛車丸觀察的不是矢野這個人的特色。

「……他們提出的計畫書我仔細看過了。」矢野繼續說了起來。「雖然還在實驗階段,但有一支能實際行動的部隊,對推廣咒術這項『新技術』應該會有很大的幫助。假設真的創設了他們提倡的那種能投入實戰的咒術部隊,最能發揮價值的當屬『諜報員』,以及『間諜』。」

矢野的表情和聲調全變了,話里的內容連飛車丸也嚇了一跳,把她的注意力轉向了正在討論的話題。

矢野又繼續說。

「諜報、防諜活動,再加上情報操作與破壞行動,然後是暗殺。如果能用咒術完成這些任務,那將會是一大進步。畢竟不只是阻止,就連察覺也很困難,仰賴科學文明的西方各國根本無從應付。」

「……恕我直言,他國有他國的咒,也有當地流傳的咒法,此外還有新的動向。聽說德國正重新開始重視咒術和神秘主義。」

「這樣的話我們得更加緊腳步,必須確保咒術層面領先他國的優越地位。」

「……他國是嗎?」

夜光特地這麼確認,矢野聽見後開心地咧開了嘴。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您不是說過內部意見分歧嗎?」

「……嗯,相當敏銳的觀察力。如果在那方面也能派上用場,那當然是最好的了。」

矢野回答得從容不迫,夜光只是微微笑著。不同於雙方沉穩的態度,現場氣氛十分緊繃。

——這個男人。

飛車丸臉上的表情不禁變得嚴峻。

矢野提議運用咒術進行諜報或秘密行動——也就是將咒術者運用在間諜工作。而且,他表示在「意見分歧」的「現在更需要」這種部隊,可見他期待咒術部隊的活動範圍不只限於國外。為了整合「現在」軍方內部的意見,同樣需要運用咒術部隊,他就是這個意思。

——他打算把夜光大人當成讓自己在軍方掌握實權的卒子嗎?

她一方面氣憤這種行為不可原諒,但要是問她矢野和相馬——以及與相馬為伍的倉橋又有什麼不同,她也回答不出來。

不對,她其實很清楚答案,只是不想回答。相馬也好,矢野也罷,他們只是所站的位置不同,向夜光要求的事情本質上沒有差別。成為軍方關係人士,多少有「這樣的含意」在裡面。所以,夜光堅決不淪為軍方的棋子。

「我得提醒您一件事情,咒術絕不是無所不能。另外,不管是諜報員還是間諜,在執行任務上都需要專業的知識與技術,實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

「只要讓人『以為』做得到就行了,土御門先生。」

矢野的態度沉著,委婉否定了這個說法。

「人類只要看到一點可能性,不管大腦怎麼判斷,心裡都會選擇相信,最重要的是讓他們相信的『說服力』。咒術會發展出規模龐大的儀式,說穿了也是為了讓人們『信服』吧?」

「……這說起來屬於宗教的領域。」

「嗯,這麼說來,計畫書也有解釋兩者的不同。不過從操控人心的觀點來看,其實是同一件事情。自古以來,咒術與信仰脫離不了關係,兩者關係既然那麼密切,理應加以運用。」

「……您的慧眼令人折服,儼然可以說是一位優秀的咒術者了。」

「哈哈哈,得到陰陽道宗家的認同,是我的榮幸。」

聽著主人與矢野的對話,飛車丸不禁冷汗直流。

夜光那明顯是故意獻殷勤的表現十分露骨,要是隆光在場,肯定會忍不住出聲警告。矢野當然也察覺了夜光的態度,但是他面不改色,舉止始終從容自若。

——這也是「政治」手段的一種嗎?

他可不是隨隨便便在參謀本部這個伏魔殿爬上中將的位置,各種狡黠的交涉手法——尤其是在「組織、運用人才的手段」上,矢野比夜光技高一籌。不同於隆光給人的信任感,他有來者不拒的度量。

「我們還是趕緊進入正題吧。剛才我也提到過,我們現在簡直是忙不過來,而且也需要儘快得到成果。我們不期望發生不必要的鬥爭,反倒是希望能儘快成形,運用在實際的用途上。所以我在這裡拜託你,請你提供協助。」

「……如果您想知道答案,我已經告訴相馬中尉了。」

「現在情況不同,你不是也因為這樣來到了東京嗎?況且你現在遇到的問題,我可以馬上幫忙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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