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2/2)
「現在情況不同,你不是也因為這樣來到了東京嗎?況且你現在遇到的問題,我可以馬上幫忙解決。」
「……具體來說您打算用什麼方式解決?」
「很簡單,只要下命令就行了。」
「出淵中佐會服從命令嗎?」
「這就是軍隊的做法。」
矢野說得天經地義,同時把茶杯送到嘴邊。飛車丸感覺他配合著喝茶的動作,刻意移開了視線。
夜光的神情完全沒有改變。
「如果我這麼做,相馬家又會怎麼樣?」
「我沒有要你背叛相馬的意思,只要你願意協助,到時照樣會提拔相馬。」
「不過,出淵中佐不會答應吧。」
「雖然需要調整,但由我來掌管就不會有問題。說到底,相馬與出淵的爭執是導致計畫延遲的主要原因。導致你來東京的那個問題,也是出自這樣的狀況。既然這樣,和我聯手突破現狀也不算什麼壞事。」
矢野臉上始終保持微笑,說起話來親和有禮,但無形的壓力不只沒有減輕,甚至變得更加強烈。飛車丸終於發覺,這是「大人」對待「小孩」的強制力。
夜光闔上雙眼,然後他嚴肅地開了口。
「首先,第一點——很抱歉,我沒有在您手下擔任諜報員或間諜的意思。」
聽見他堅決地表示拒絕,矢野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消失。只是,「我想你也知道……」接著說出口的話更加強了他給人的壓力。
「先不管形式上如何,『這件事』不只是請求協助這麼簡單。我得給你一個忠告,這樣的決定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
他不像是被激怒,語氣中只有「指導」的意思。事實上,矢野大概也認為這只是好心的提醒而已。面對有才能但是不諳世事的年輕人,他要對方明白,軍方和世界就是用這樣的方式運作。他說不定認真覺得,自己對這個年輕氣盛的小伙子,展現出了最寬容的態度。
接著,夜光笑了出來。
勉強維持住「禮」的土御門家當主在最後不小心失笑,矢野不知道是否有注意到。
「第二點。」夜光平靜地繼續說著,「您似乎太小看出淵中佐了。既然他膽敢挑釁土御門家,我們也差不多該回禮了。」
矢野這時候第一次變了表情,「什麼意思?」他懷疑地板起了臉。
就在這個時候,飛車丸迅速把視線移向個室門口。緊接著,「閣下。」關上的拉門另一頭傳來男子的呼喚聲。「什麼事?」矢野應聲後拉門隨即打開,一名年輕男子進入個室。
男子在矢野旁邊蹲了下來,在他耳邊低聲報告著什麼。
矢野的臉色很難看,「……佐竹嗎?」隱約可以聽見他回問的聲音。
從這情形看來,疑似有不速之客來訪。而且佐竹這個名字似曾相識,還記得佐月以前在暗寺提過,相馬一族在參謀本部內的其中一人就是佐竹大佐。
夜光似乎也和飛車丸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您好像有客人來訪,我們還是先失陪了。」
說完,他不讓對方有阻止的機會,馬上站了起來。矢野不滿地扭曲嘴角。
「……土御門先生。我就趁這個機會把話挑開來講了,結果不會改變,甚至只會變得更糟。我只是不想浪費寶貴的時間而已,我請求你的協助。」
「是,感謝您今天的招待,非常有參考價值,謝謝。」
夜光像是沒聽見矢野說的話,只是殷勤地低下頭,接著離開了個室。飛車丸當然也向對方鞠躬後,就跟在夜光身後離去。雖然讓矢野失了面子,但他們已經十足盡到了「禮數」。
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開始準備應付接下來的動靜。
「……夜光大人。」
「飛車丸,你怎麼看?」
「是相同的術式不會有錯。」
「我也這麼認為。如果順利的話,剛才那個或許……」
他們沿著走廊走向料亭玄關,女服務生想必沒料到他們會提早離席,匆忙趕了過來。他們向服務生微表謝意後,沒有多說什麼便走出店內。
但是一走到店外——
「——哎呀。」
飛車丸無聲提高了警覺,夜光只是覺得很有意思地笑了出來。
倚在店外牆上的是穿著軍服的佐月,他的神情平靜,氣氛卻極為嚴肅。
「中尉把與中將的直接對決丟給佐竹大佐解決嗎?」
「……可惜我還不夠格。」
佐月悻悻然嘀咕著,朝夜光露出了不尋常的陰森目光。
夜光忍不住笑了出來。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中尉。用不著擔心,我沒有和那個白鬍子中將簽下什麼密約。」
「……土御門家只需要竭盡所能達成自己的目的,相馬家這裡會依照之前的宣言,盡力提供協助。」
「中尉,你怎麼暴躁成這個樣子。沒有事先找你商量就擅自行動,這件事我向你道歉。不過老實說,應該不需要什麼事情都先和你商量吧?」
「反正對方找你應該是為了拉攏,你打算拒絕嗎?」
「我對軍方高層沒興趣。」夜光聳聳肩。「又是軍方。」佐月的神情愈來愈不悅。
「你就那麼無法忍受從屬於軍方嗎?」
「一開始我就說過了。」
「為什麼?現在在這個國家要成大事,選擇很有限。難道以你的年紀、立場和才能,真的打算隱居度過剩下的人生嗎?.」
這時候,佐月莫名露出了符合自己年紀的年輕人臉孔。單純的疑問與些微的惱怒,再加上焦躁。
——這……
飛車丸眨了眨眼,重新打量起佐月。
她懂佐月說出口的想法。至於原因的話,她心裡對主人確實也存在著焦躁。
夜光生來就對「世俗」沒有執念,常表現出不像他這年紀、地位與才能該有的,缺乏霸氣的豁達舉止。儘管明白他就是這樣的個性,「為什麼?」她還是不時這麼懷疑。
對許多人來說極有價值的事物,夜光卻嗤之以鼻到讓人錯愕的地步。受上天寵愛——不對,真要說起來正是因為受到寵愛,他才能這麼天真無邪。而且這天真無邪的特質,也正是他受到上天寵愛的原因吧。
這個時候,飛車丸第一次覺得與佐月親近了一些。
不過。
「——夜光大人。」
「啊啊,對了。中尉,不好意思,為了替接下來的事情做準備,我們得換個地方。」
「我是無所謂……怎麼回事,你好像話中有話?」
「嗯,老實說,這件事說來話長。」
「……慢著,你該不會在和中將談話的時候設了什麼機關吧?」
「算是吧,不過不是設在他身上。如果這樣能解決事情,也算是賺到了……」
夜光悠哉嘟囔著。佐月說不出話來,接著長嘆了一口氣。也許是多心,飛車丸覺得與佐月的親近感愈來愈深了。
然後,佐月或許是硬逼自己轉換心情,「知道了。」露出了像是耐著牙痛的表情說。
「既然答應過你,我不會妨礙你的行動。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我都會提供協助。所以說,可以拜託你『解釋』清楚嗎?『解說』也可以,就算是『闡述』也沒關係,這些說明,我就連歡迎都來不及了。」
「其實也沒什麼,如果對方接受挑釁,接下來將會與出淵一派展開對決,至少我希望事情可以朝這方向發展。」
「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出淵也出席了嗎?」
「沒錯。」
夜光語調神秘,像在揭穿惡作劇的手法一般,爽快地承認了這件事情。
「只不過不是矢野中將叫他過去……正確來說他沒有『出席』,只是『偷看』而已。」
夜光說著,偏著頭望向佐月。他嘴一咧,在唇邊浮現出無比狂暴的笑容。「喜不自勝的戰意」從他眼裡一閃而過,但依然沒逃過飛車丸的注意。
「矢野中將被靈體附身了,那和妹妹身上的是一樣的術式。中尉,這是我的直覺,那個叫出淵的男人遠超乎你和隆光先生的料想,是更強勁的對手。」
☆
「嘖,所以我們的手腳完全被人看穿了嗎?」
「中將臨時起意的會面,如果再早半天的時間,我們還不至於無計可施。」
一間古老寬敞的木造民宅內,兩個男人躲藏在二樓一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他們分別是給人大膽印象、目光銳利的四十歲男子,以及讓人莫名聯想到鼬鼠、三十歲左右的痩弱男子。前者把有些骯髒的軍服隨便套在身上,後者穿著涼爽的和服。一人盤腿坐在榻榻米正中央抽著菸,另一人坐在窗台上,眺望著傍晚的陰鬱天色。
敞開的窗戶下,是緩慢流動的隅田川。覆蓋天空的厚重雲層讓夕陽從內側染上紅暈,猶如火山猛烈爆發的煙霧。在這樣的光線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彷佛泛著一層鮮血。儘管美麗,
卻是不祥的光景。只是,坐在窗邊的痩弱男子並未望向下方的河流,而是看著對岸的人形町街道。
「這下……」他眺望著遠方。「該怎麼辦,中佐?」
「……確定土御門沒帶那個鬼來吧?」
「對,隨行的只有一個年輕人。在這種狀態『邀約』,可見對方相當有自信。」
「相馬家的年輕當主身邊應該也跟著很難應付的東西。」
「難應付是難應付,不過只要不對付相馬中尉,理應不成問題。話雖然這麼說,這件事要是拖久了,恐怕會惹出一堆麻煩來。」
聽見瘦弱男子的回答,穿著軍服的男人憤慨地哼了一聲。他把抽過的香菸按在菸灰缸里,粗魯地捺熄了菸蒂。
「……好,我們這就過去。」
「事情的發展還真唐突啊。」
「這件事需要現場的判斷,由我過去,你馬上叫下面的人——」
「沒有那個必要。」
「你說什麼?」
「在這種大街上,總不能發動槍戰吧。既然這樣,不需要那些半吊子的傢伙,我一個人來處理就行了,反正對方也不會出手。」
如針般細長的眼眸始終眺望著遠方,痩弱男子悠然告知。接著,他緩緩起身,在房間角落的木箱前彎下了腰。
他打開木箱蓋子,裡面放了數張咒符,那和襲擊暗寺及土御門家宅邸的人拿的是同樣的符。那是「法師的符」。痩弱男子艷紅的薄唇掠過了剃刀般的笑容。
軍服男子看見他的模樣,再次哼了一聲。
他又掏出一支菸,點燃了火。
深深吸了口菸後,他吐出深紫色煙霧時這麼說。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讓他們見識你的厲害,大連寺。」
3
「大連寺教?聽都沒聽過。」
夜光回答後,轉頭向飛車丸確認。她同樣是搖著頭,表示自己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我想也是。」佐月這麼回應。
「那原本是土著的無名流派,和你猜想的一樣,他們的特色是用通靈的方式召喚亡魂,並且與亡魂進行溝通。雖然這是一塊招搖撞騙盛行的領域,但他們是『真的』喚來亡魂,因此在那一行裡面相當有名。實際上,那是延續了相當久的流派。進入昭和之後,他們統整成神道系的新興宗教,命名為大連寺教。」
「那和出淵中佐有關係嗎?」
「對,大連寺教的創辦人叫大連寺小
通,他和出淵修行的那座山有往來。調查的時候發現,在出淵身邊的是那個男人的兒子。他從小就展現出強大的靈力,眾人都對他寄予厚望。小通會讓自己的流派整合成神道系,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對這個兒子的期待。」
「……那個兒子叫什麼名字?」
「大連寺顯明,聽說他的實力非常高強。雖然鮮少有人知道,但他在地下社會累積了不少戰績。」
「如果他真的能操縱靈魂,這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佐月報告的是相馬家截至目前調查的情報,夜光興致深厚地聆聽。
此時正好日落西山,晚夏的天空不巧是陰天。在日落的同時,四周迅速暗了下來。幽暗中,街燈隨即亮起,霓虹燈光也亮了起來。最近霓虹燈似乎有自製的傾向,不怎麼顯眼,街上的氣氛因此顯得比過往還要沉著。
街燈照亮的黃昏里,夜光等人從人形町往東京車站的方向前進。他們沒有要回到倉橋家宅邸,步行的速度非常緩慢,像在悠閒散步的同時觀賞周圍的景色。
「這次走另一條路吧,我記得日本橋好像在附近?」
實際上,他們甚至特地走到了橋的方向。飛車丸自不必說,佐月也沒有一聲怨言——只是臉色很臭地——跟在他後面。
日本橋在慶長八年建成,是江戶時代交通大動脈五街道的起點,也是經常出現在浮世繪的著名場所。現在的石橋是在明治四十四年建造而成,取代了過去的木造橋樑。
那是座二連拱橋的美麗石橋,長約五十公尺,寬也有將近三十公尺。橋的兩端設置獅子銅像,中央則裝飾了麒麟的青銅柱。夜光站在麒麟像前,「喔。」仰望起柱子。
「這裡的麒麟有羽翼啊。」
「……獅子像是阿哞的狛犬風格,這個麒麟倒比較像是西方的龍呢。」
「這個樣子很帥氣啊。我那個沒有羽翼,看見這種的就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夜光大人,您小心別亂說話,否則那個又要鬧脾氣了。」
「肯定會。」
夜光哈哈哈地開朗笑著,「奇怪,中尉呢?」注意到佐月不在這裡。
「他剛才要我們等一下,然後就離開了。」
聽完夜光的計畫後,佐月不悅地板起臉孔、咂舌嘆息,最後豁了出去。接著他緊急報告起之前得知的情報。
——仔細想想,他還沒有被夜光大人的「臨時起意」耍得團團轉的經驗。
他沒問題吧,飛車丸轉頭看向來時的方向,正好看見佐月過橋往這裡走來。不過,「嗯?」飛車丸蹙起眉間,佐月手上居然拿著角瓶威士忌。
瓶口似乎已經開封,佐月走到兩人面前,「久等了。」接著在愣住的夜光與飛車丸面前,若無其事地灌起了酒。
「……這個樣子是舉止不當啊,中尉。」
「總比性格頑劣來的好吧。」
「……您聽到夜光大人的解釋了吧?現在是喝酒的時候嗎?」
「就是因為聽到他的解釋,不喝酒實在干不下去。」
佐月說得再坦率不過了,接著又就著瓶口喝了起來。襯衫胸口敞開,軍帽也脫了下來,露出一頭紅髮。由於平常一板一眼,他這個樣子看來格外邋遢。
——不肖軍人……
說不定這個樣子才是這個男人的本性。飛車丸故作冷淡,往佐月投去冰冷的視線。佐月在呼出一口充滿酒氣的呼吸後,居然把酒瓶往夜光遞了過去。
因為這舉動實在太冒失,飛車丸一時搞不懂意思,只是一臉驚訝。她赫然回神正要制止的時候,夜光早已眉開眼笑地接過酒瓶,同樣灌起了酒。
「夜夜、夜光大人!」
「啊!這酒還真烈。」
「唔……!相馬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你要喝嗎?」
「我不是要喝酒!」
「嗯,說得也是,我看飛車丸最好別喝。這酒對你來說太烈了,你說不定會不小心露出尾巴。」
「夜光大人,我不是那個意思!」
夜光的情緒會莫名興奮,是因為他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充滿了期待。這是主人——一直以來——的壞習慣。另一方面,佐月似乎也壯了膽量。接著他掏出香菸,劃下火柴,點著了菸。
佐月讓雙臂倚在石橋欄杆上,眺望著河川,吐出陣陣煙霧。夜光也拿著酒瓶,讓手肘倚在欄杆上面。微風撫過河面,他舒適地眯起了雙眼。風照常吹拂著一旁的紅髮,只是他臉上的表情依然很不開心。
因為主人他們停下了腳步,飛車丸大大嘆了口氣後,不得已地警戒起周圍,但是她實在無法不把注意力放在他們兩人身上。
佐月眺望著遠方,「……關於剛才提到的那件事。」說了起來。
「矢野中將沒有受到出淵控制吧?」
「看不出來有那種傾向,只是事情全泄漏了而已。」
「……中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附身的?」
「沒辦法知道得那麼詳細,不過附身幾乎沒有對靈性造成影響,應該沒有長達幾個月。」
「……可是也不是最近的事。真是的……」
佐月抽著菸,露出了淺笑。
不過,在一旁看著的飛車丸有些意外。他臉上的笑容不是平常瞧不起人的冷笑,反倒有自嘲的意思在裡面。
夜光輕輕聳肩,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眼神。
「其實不只是我,飛車丸也一眼就看穿了。隆光先生如果有與他直接見面的機會,應該也會馬上看出來。」
「……抱歉我這人就是沒有眼力。」
「既然不適合的話也不能勉強,不擅長咒術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夜光隨口說著,然而飛車丸驚訝得差點把藏起的耳朵露了出來。
佐月叼著香菸,露出了無比沉重的表情。
「沒想到你會這麼認為,宗家。我的實力在暗寺也展現過了吧?」
「那正是我決定的根據啊,中尉。如果是厲害的咒術師,絕不會輕易搬出自己的王牌。」
「……為了之後的交涉著想,刻意搬出手上的王牌——你不會這麼想嗎?」
「完全不會。那張王牌就算不拿出來也有很大的意義。簡單來說,那個時候中尉為了在緊急狀況下確保自己的安全,除了使出八瀨童子沒有其他招可用了。」
夜光開門見山地這麼說出自己的推測後,「嘖。」佐月咂了一聲。
「這種把戲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只是白費力氣,問題在出淵他們不曉得看出了多少。」
「這就難說了。有四位那樣的護法,嚇唬人很有用。再說只要叫出一位護法就能贏過大部分的咒術者。即使本人的實力稍微差了一點,也不成什麼問題。」
「別說我實力差。」
「可是你也沒有自信吧?」
佐月咂舌。他讓身體離開倚著的欄杆,從夜光手中把威士忌酒瓶搶了回來。
「當然有問題。我可是咒術一族的嫡系,是相馬家的當主,這不是適合不適合就能解決的問題。」
佐月說得氣憤,一手拿著抽到一半的香菸,另一手拿起瓶子猛灌著酒。
夜光的樣子一點也不在意。
「其實咒術才能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天生的資質左右,與其執著在這件事,不如早點想開還比較有建設性。況且咒術者的資質和當主的資質也不一樣。」
「……能把事情說得這麼輕鬆,是有才能的人傲慢的表現。如果累積一定的功績,確實可能贏得家族的信任。遺憾的是,我只是年輕小伙子,再加上咒術的實力又差,總免不了讓人小看。」
佐月聳聳肩,臉上又露出了自嘲的神情,接著再次把身體倚在欄杆上。
「說到這裡,有一件事得向你道歉。相馬家負責調查的人早在幾天前就大致搞清楚大連寺的事了,只是報告沒有上交到我這裡,結果造成了這種局面。」
佐月沉重地坦白這件事後,粗魯地把威士忌丟了出去。
夜光手腳俐落地接了下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一臉心領神會的樣子。
「難怪時機這麼剛好,難不成他們是故意壞事嗎?」
「應該不至於……不過,不能否認他們確實瞧不起我。雖然有一些長老在背後替我撐腰,但我個人其實沒什麼人望。很遺憾,我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風從河面吹來,將叼在嘴裡的香菸燃起的煙吹向遠方。佐月搖晃著證明他「血脈」的一頭紅髮,轉過身體,把雙肘擱在欄杆上頭。
「老實說,我很羨慕你或是大連寺的兒子之類的人。你們有受人尊敬與敬畏的才能,符合眾人對繼承者的期望。如果我有那樣的才能,也能稍微……」
佐月望著街
燈照亮的河面,凝重地歪斜著眼角。那張臉孔不是陸軍中尉,也不是相馬家當主,無庸置疑是佐月最真實的樣貌。
飛車丸聽著這段意想不到的對話,整個人感覺坐立不安。
不過。
——才能……嗎?
她再次想起隆光說過的話。在組織裡面,光是年輕就足以成為樹敵的原因。那時候她以為組織是指「軍隊」,或許相同的情形也適用於「家族」。佐月的敵人不只是外人。
然後,她也懂了佐月總是單獨行動的理由。
這麼做不只是為了顧慮軍隊的長官或是同僚,就連對相馬一族的人,佐月也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實力。
所以……
飛車丸稍微沉思了一會兒,她赫然驚覺主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默默注視起自己來了。
夜光笑嘻嘻的。
「別上當囉,飛車丸。中尉因為矢野中將的邀約而感到焦急,打算用突顯自己弱點,這種不擅長的手法攏絡我們。」
「什……」
飛車丸啞然看向佐月,只見這位不肖軍人上下晃動著香菸,若無其事地望向河面。他的唇角微微上揚,看得出來是在強忍笑意。
飛車丸的臉馬上紅了起來。
「……哼,果然不該做自己不熟悉的事。」
「請不要鬧我家的式神了。再說,你會討人厭是因為其他理由吧。你肯定是從小就被當成嫡長子寵溺,自以為是老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話從你的口中說來真有真實感啊,宗家。也許你心裡有數,不過光憑自己的經驗來認定事情,這種方法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不然我舉其他理由吧?比方說像現在這樣,雖然是認真的煩惱,又半帶著笑鬧的意思,滿不在乎地打算拿來當成交涉的工具。你自知自己的弱點,又平心靜氣地展露在外人面前。『少爺』老在做這種事情,難怪會惹人討厭。」
「土御門夜光,你能像這樣把話說得事不關己,是因為你有才能,所以周遭的人不得不認同你。倉橋先生也是一樣。你該向他磕頭道謝,要不是有那樣立場的人全面支持你,你身邊恐怕會有更多衝突發生。」
「現在我們在談論的不是我,是相馬佐月的問題。我明白你身為當主,因為咒術實力而自卑的心態,不過要是因此而掩飾自己的內心,只懂得擺出諷刺的態度,不會有人願意跟隨你的。」
「不愧是安倍晴明再世,說起話來就是不一樣。是因為你有很深的人望,又集一門的期待於一身嗎?你明知如此,又放棄復興的機會,打算背離這個時代隱居,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又來了。我說過很多次,我討厭軍人啊,中尉大人。」
「哼……和倉橋先生談話的時候,他不時表現出復興陰陽道是土御門的夙願,如果因為宗家的『好惡』受挫,那不是太悲哀了嗎?所謂的才能實在可怕,因為連這種當主也會受到崇敬。」
佐月的話里有很深的感慨,接著他「呼」地往欄杆外吐了口煙。
他捺熄了香菸,目光往夜光瞥過去,露出有些邪惡但又吸引人的有毒眼神。相對之下,「唔。」夜光啞口無言,只是保持沉默。他別開視線,喝起了手裡的威士忌。
——夜光大人……
主人難得說不出話來,飛車丸有些吃驚。看來佐月終於逮住了夜光的「弱點」。
自己該出面幫主人說話嗎?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飛車丸由衷支持主人做出的任何選擇,不過他現在想要的,恐怕不是忠誠的式神擁護。
「……你又怎麼樣,中尉。你不擅長咒術,從語氣聽來甚至稱得上是厭惡,為什麼還要致力於咒術的發展?難道因為這是一族的心愿,你就只好唯唯諾諾地推動而已嗎?」
這種幼稚又狠毒的說法不像夜光——不對,實在是「很有」他的風格。
反而是佐月成熟地笑著回應,「這你就錯了。」不在意地否定了他的說詞。
「就是因為討厭,我才會追求所有人都能使用的咒術。那些認為咒術特別的傢伙,我要把他們那張高傲的臉扯下來,而方法就是讓咒術的存在普及化。」
「…………」
夜光沒有馬上回應,有好一段時間只是試探性地凝視著佐月。
他讓威士忌的瓶口抵在唇邊。
「……就算打造出這種咒術,也只是出現另一批一臉得意的傢伙。咒術受到軍方控制,這絕不是好事。」
「你在這方面會這麼怯懦,是因為你擅長『咒術』,但是不擅長『政治』嗎,宗家?用不著擔心需要對軍方唯命是從,不管相馬家怎麼做,我也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中尉有取代矢野中將的野心嗎?」
「事實上,的確必須要有人站在那個位置。趁這機會我就把話攤開來說了,既然出現像大連寺那樣有『說服力』的咒術者,就算你繼續窩在鄉下,事情也不會恢復原狀。即使出淵失敗了,還是會有其他人出現。軍方既然知道這種方法有效,絕不可能放任不管。不管使出什麼手段,他們一定會達成目的。體制一旦固定下來,到時候土御門家也沒有拒絕的權利。你們的意願為何並不重要,都一樣會被強制在軍方底下行使咒術,而且還是行使軍方專門為軍隊打造的『新咒術』。」
佐月的身體離開欄杆,他站得筆挺,雙眼直盯著夜光。
他以嚴肅的神情、嚴肅的嗓音,這麼告知。
「土御門夜光,你差不多該老實說了吧。我早就知道你是真心想從事這份工作,畢竟你是咒術的天才,你只不過是畏懼軍方罷了。」
「……害怕不行嗎?置身在軍中的人,因為對軍人的恐怖麻痹了,才會忽視這一點。」
「既然如此,更應該由明白那種恐怖的你親自掌控。用你那雙手引導咒術,導向你理想的方向。」
「我……」
「夜光。」
佐月用堅定又沉靜的嗓音呼喚著。
那單純只是說話聲,飛車丸卻感覺像是強大的「咒文」。
恐怕夜光也有一樣的感覺。
佐月說著,平靜地道出了咒。
「你和我不一樣,你熱愛咒術對吧?既然熱愛,你就靠自己的力量捍衛心愛的事物,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行動。」
「…………」
夜光默不吭聲地盯著佐月,飛車丸的雙眼始終無法從他們身上移開。
年輕當主們的意識在兩人之間拉鋸,各種想法與心愿一層又一層地交疊,形成了圖樣。
先放手的是佐月。
他臉上浮現出宛如壞人向共犯露出的笑容。
「——反正我沒有咒術的才能,咒術前進的方向和新的咒術,你有什麼想法都無所謂。告訴我,你期望的咒術是什麼樣子。」
「…………」
夜光低下頭,雙眼直盯著腳尖,「我……」
「我期望的是……」
呢喃與沉默之後,夜光緩緩轉頭。
——咦?
夜光的視線前方是飛車丸,她不自覺嚇了一跳。事發突然,她一時之間無法判別主人的意思。不過,她馬上發覺自己「錯了」。主人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式神,他單純只是看著飛車丸而已。
這時候的夜光讓她感覺莫名熟悉,她看過夜光這個樣子。
那是他兒時的臉龐,他少年時的眼神。描繪的理想始終無法實現時,他既懊悔又不甘放棄的表情。那是向未來的自己許下誓言,少年下定決心的臉孔。
不過——
即使被主人凝視,而且反過來深深受到吸引,式神並未懈怠自己的責任。
——這是?
緊張感瞬間竄過飛車丸全身,看著飛車丸的夜光也同時注意到了。周圍的靈氣迅速動了起來,咒力往這裡接近,彷佛要圍住整座橋。
不知不覺間,沒有人在這附近走動了。這地方設下了驅人的結界。飛車丸彈也似地環顧四周,夜光狠狠咂了下舌。佐月晚了一步但也察覺事態有異,立即從腰間掏出手槍。
「敵人嗎?」
「對,終於來了!」夜光大吼著回答佐月的問題。
在人煙消失的石橋兩端,陰森的黑影現出了形狀。
橋的北側與南側各有四道超過兩公尺高的人形「黑影」。宛如壓縮凝聚的黑暗,異常巨大的身軀光看著就讓人有視線遭到黑暗遮蔽的錯覺。駭人的靈氣讓佐月不自覺目瞪口呆。
「這是……鬼氣嗎?這些傢伙是鬼嗎?」
「……嘖!」
飛車丸解除耳朵與尾巴的隱形,現在不是顧慮這些事情的時候。她全身的靈氣高漲,一鼓作氣提升咒力。
事實正如佐月所說,出現的黑影釋放出鬼氣。換
句話說,有八隻鬼在這個地方。這種情形簡直是出乎意料,甚至有些難以置信。
——幻術?不,可是……?
黑影散發出的瘴氣確實是鬼氣,尤其有如將黑暗固定般的身體表面輕微晃動後,頭部長出了扭曲的尖角。有些是一根,兩、三根的也有。那是角,那些果然是鬼。不過,同時使役八隻鬼,這種事情連夜光也不一定做得到。
——糟糕!
角行鬼不在這裡,佐月的八瀨童子就算全部召喚出來,夜光與飛車丸也必須同時應付剩下四隻。離開倉橋宅邸時,雖然為戰鬥做好了準備,但那樣的準備實在不夠應付敵人的戰力。焦躁與緊張讓她的胃發疼,想不到可以運用的戰術。
這時。
「有意思。沒想到居然可以用通靈的方式製造出鬼,這個叫大連寺的人果真有兩把刷子。而且,實在是……實在是很有獨創性,沒想到世上還有這種真正厲害的咒術者。」
夜光喃喃說著,雙眼發亮。「夜光大人。」飛車丸喚著,「嗯。」夜光瞪著那些影鬼應道。
「飛車丸,雖然對方逐離了人群,為了保險起見,你還是先去附近調查有沒有一般人。就算是假冒的,萬一讓這陣鬼氣碰到就麻煩了。」
「可、可是,現在哪有這種時間……?」
「等一下,夜光。假冒的?你是說這些鬼嗎?」
「對,至少不是真正的鬼。」
夜光冷靜地斷定。儘管語氣冷靜,他全身早已充滿咒力,進入備戰狀態。
「鬼原本是由人的靈魂所變『成』,大連寺肯定是用通靈的方式召喚出某種靈體,再用咒做出『臨時的鬼』。術式雖然厲害,更驚人的是這個點子及自信。萬一失敗,術式將反噬回自己身上,要是沒有徹底的覺悟,做不出這種事情。不過,要同時使役如此大量鬼氣的鬼……」夜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些影鬼,神情瞬間沉了下來。
「……我懂了,搞不好是用了活祭品。不惜觸犯禁忌,或許是個狂熱的咒術狂……」
夜光評論敵人的語氣里,讚嘆多過了憤怒。連這種時候也不忘誇獎敵人,這可說是夜光的壞習慣。尤其一旦遇上咒術,他簡直是——有時甚至超越倫理道德的限制——再「公正」不過了。
「對、對了!夜光大人,敵方應該有術者在,我們不該攻擊鬼,要直接攻擊對方術者才對!」
「很遺憾,這是『遠端術式』,大連寺本人在其他地方。」
「既然這樣就暫時撤退!在被鬼包圍之前脫離這個地方。既然對方特地驅離人群,可見他們也不想讓騷動擴大。如果只是要衝出這裡,應該還有辦法。」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中尉。鬼不一定只有八隻,要是我的話,除了出現在面前的這些,還會準備其他伏兵。」
聽見夜光的猜測,飛車丸簡直要昏過去了。
——還會有更多的伏兵嗎?
夜光說的只是可能性,不過敵人的實力不明,確實該把這點列入考量。只是這麼一來,他們更是無計可施。
怎麼辦?飛車丸咬緊了牙。
但是——
「考慮到這樣的情況,就採用你們的意見吧——中尉!」
「什、什麼事?」
「中尉也不想讓混亂擴大嗎?」
「別說蠢話了。只要能脫離這個地方,管他高層臉色鐵青,還是鬧上新聞都沒關係!」
「我知道了。那麼,中尉,這就讓出淵中佐和大連寺顯明,見識一下誰都看得出來的『說服力』吧。」
就在這個時候,往他們逼近的影鬼一口氣涌了上來。那些鬼的動作稱不上快,只是踏下的腳步如地震般搖晃著石橋。
飛車丸立即擲出咒符,佐月抬起手臂打算召喚八瀨童子。
然而,夜光制止他,朗聲下了命令。
「我以土御門夜光之名命令!出來吧,北斗!速來此地,大顯威靈!」
黃昏的地面出現一道極小的旭日,吹散了橋上的薄暮。
逼近的影鬼彷佛受到狂風吹襲般停止了動作。耀眼的光芒加上神聖的靈氣,讓黑暗形成的肉體表面瞬間蒸發。
夜光頭上出現的金黃色光芒輕柔地往上延伸,形成了光帶沖向天際。
接著,猶如黑暗凝聚形成了鬼,光也凝聚成形。
那是龍。
軀體強韌而修長,覆蓋金黃色鱗片的龍。
「北斗!」
飛車丸仰望著天空喝采。她不小心忘記了,成為當主的夜光,繼承了土御門家的守護獸北斗——碩果僅存的真正的龍。
也許是許久沒有受到召喚,北斗開心地在夜空中遨遊,悠閒地轉動身體。接著,它發現下方是陌生的街景,像在說:「這是怎麼回事?」把頭往下盯著地面。
夜光仰望著龍,高興地笑著。一旁的佐月也抬起頭,愣愣地張大了嘴巴。
「……這是……什麼……」
「嗯?堂堂相馬家當主,居然不知道龍嗎?」
「……不,當然……知道是知道……」
目瞪口呆正是指這種情形。佐月恐怕暫時忘記了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情,腦中一片空白,只是單純望著龍出神。
「夜光大人!」
「對方果然用了活祭品,碰上北斗的龍氣也幾乎沒有瓦解,實在是很堅固的靈體。」
暫時停下腳步的影鬼再次靠近他們。北斗察覺了那些影鬼後,不快地扭動著鼻尖,似乎很不滿那些鬼氣。
龍轉動身體,正打算發動攻擊時。
「慢著,北斗!不用理他們——飛車丸,我們走!」
「是。」
「喂,走是要走去——」
「中尉也別抵抗,抵抗反而更危險。」
「什麼意思?」
夜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迅速揮了下手臂。
接到主人的命令後,北斗在空中翻轉身體。它先是畫了個圓,接著一口氣往地面俯衝。或許是因為佐月正在抬頭仰望,他沒有慘叫出聲。龍伸長了兩隻前腳,俐落地抓起夜光與佐月,飛車丸刻不容緩地沖了上去。狐狸尾巴翻飛,蹬向橋上的欄杆,她跳上了龍的後背。北斗就這麼把影鬼留在橋上,飛到了高空中。
「——!」
佐月睜大眼睛,咬緊了牙。
夜光用腳踩住龍的鉤爪,抓住手臂站了起來。他不把迎面而來的風當一回事,雙眼凝視著前方。
「往東北方去!越過那條河流!」
「敵人的咒術者嗎?」
「沒錯!追蹤到咒力了!那裡恐怕是他們的藏身處,我們這就殺過去!」
黃金的龍翱翔在帝都的空中。
風吹拂著頭髮與尾巴,飛車丸環顧四周。視野遼闊,可以一望帝都的街景。人工燈光點綴著城市,景色相當壯闊,確實是可以稱為大都市的風景。和土御門的山裡完全不同,眼前呈現出廣大的世界。看見這景色後,她似乎能明白隆光堅決說服夜光到東京的理由了。
夜光待在山裡未免大材小用,這個場所確實很有可能才是最適合主人發揮長才的地方。
北斗遨遊在夜空,風捲起了漩渦,拍打著耳朵。
除了風聲以外的「聲音」也傳進了耳朵。聲音從下方傳來。往下一瞧,帝都的人們察覺了龍的身影,紛紛大呼小叫地指向天空。
忽然間——
她打了個寒顫。
那種戰慄的感覺和與強敵對峙、走投無路或是做好死亡的覺悟都不一樣。那是飛車丸從未體會過的「戰慄」,是不管如何堅定自己的內心也束手無策的「恐懼」。
那可能是巨大變化的前兆——
也或許是無法避免的命運徵兆。
人們仰望空中騷動著,這股騷動——熱氣——遲早會蔓延開來。這股浪潮既廣又深,既巨大又強悍,為飛車丸等人所在的這個世界帶來了不可逆的「某種影響」。
這是自己敬愛的主人,土御門夜光引起的大浪。
而且……恐怕也是引導他的相馬佐月掀起的浪潮。
——我……
自己肯定會被這波大浪翻弄,就和世人一樣。這可是求之不得呢。如果可以乘上夜光這股巨浪,自己將會專心地在浪里暢遊。
只是……
她不寒而顫,戰慄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飛車丸為了自己的顫抖困惑,內心湧起的恐懼讓她杵在原地。
「看見了!就是那裡。雙層木造建築的古老民宅——看見了嗎?」
「看、看見了!」
「好,我們上!」
夜光大喊,不管本人如何堅決否定,嗓音里都聽得出愉悅的語氣。
既然夜光這麼喊了,自己就必
須回應,不管那樣的叫喊代表了什麼意義。她拉大了嗓門,
一心一意地喊著。
「是!夜光大人!」
現場只剩下一張符,那是和附在小翳身上靈體相連的成對咒符。
☆
「……真是的,居然鬧成這個樣子。」
宛如骨董的馬達響起了刺耳的噪音,坐著兩個男人的小艇微微浮沉,沿著荒川往下游前進。
出淵坐在甲板上,回頭望向船痕延伸的方向。長滿雜亂鬍鬚的唇邊,浮現了野獸露出獠牙般的苦笑。
出淵的視線前方,神話里的生物大肆破壞了他剛才潛藏的根據地。看見那幅景象,他除了笑也無能為力。
「本來想趁鬼不在的時候偷襲,結果居然從空中飛來了一條大蛇。實在太可怕了,再怎麼不濟也是陰陽道宗家,看來安倍晴明再世這封號沒有過譽。」
那實在不是敗走的將領——而且還是開戰前就拋下部下逃走的指揮官應有的態度。不過,出淵的臉上沒有懊悔也沒有歉意,甚至見不到多大的怒氣。
「嘖,相馬家那個小伙子,居然搬出這麼大一頂轎子。看來這件事得重新計畫了。」
他抱怨著,讓背倚在船緣。接著他掏出香菸,在強風中劃下了火柴。
然而,火怎麼也點不著。「喂,大連寺。」他喚向船上那頂自己扛的「轎子」。
大連寺此時雙手支著甲板、跪了下去,專注地望著後方的戰場。
睜大的雙眼涕泗滂沱,不過他的眼睛眨也沒眨一下,定睛注視著黃金的龍與使役的陰陽師——幾乎再也看不見的遠方光景。
「大連寺,可以用符幫我點火嗎?」
「…………」
「喂,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太美妙了。」
大連寺完全沒有理會對方的話,只是眼淚流個不停,蒼白的臉孔浮現出可以用陶醉來形容的歡喜表情。
「那些傳言都是真的……不對,其實都不正確……那就是土御門夜光,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的年輕當主。既美麗又輝煌,多麼尊貴而且眩目的招式啊,那正是神代的咒……」
他簡直是心不在焉。出淵咂舌,不得已只好再次把手伸向火柴盒。
大連寺沒有睬理對方這樣的態度,他舉起抵住甲板的手,用力張開了雙臂。
「把假冒的鬼派過去的我實在太愚蠢也太膚淺……既然對方吟誦的是神代的咒,我也必須用神代的技巧加以回報。中佐,我決定了,我要將這副身體獻給神……!」
大連寺深受感動地說著,出淵揚起一邊眉毛,「這樣啊。」只應了這麼一句話。然後,他終於成功點著香菸,滿足地抽了起來。
「反正必須先暫時躲起來,慢慢來吧。」
噪音聲中,兩人乘的小艇駛向下游。
出淵與大連寺再度回到東京,已經是兩年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