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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ShamaniC DawN 五章 真實的諸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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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靈與角行鬼一樣,是存在千年之久的魂,夜光對這點完全沒有懷疑。

「……蘆屋道滿?這是在開什麼玩笑?」佐月說,只是他的語氣聽來不像在質問這是在開什麼玩笑,更像是希望這其實是個玩笑。老實說,夜光也是類似的心情。

道滿此時已走進辦公室,稀奇地環顧四周。光從動作看來,他就像是好奇心旺盛的老人家,但光是和他待在同一個房間,身體就不自覺直冒冷汗。老人徹底控制自身的靈氣,一點也沒有外泄,然而其中蘊含著的駭人靈氣,不需要思考也能清楚感覺得到。

聽見佐月的話,老人——道滿「呵」地笑了出來。

「你覺得是玩笑也無所謂,相馬家的年輕當主,畢竟老朽這樣的存在半像開玩笑一樣。」

愉快回應的態度反倒更讓人懼怕。他再怎麼說也是「大名鼎鼎」的蘆屋道滿,是土御門家始祖安倍晴明宿敵的大陰陽師,換句話說,在道滿心裡,眼前的年輕人是可恨仇敵的後裔。夜光的膽子還沒大到遇上這種情形而不緊張。

不過,幸虧從道滿身上感覺不到敵意或是加害的意思,況且他是角行鬼帶來的「客人」。再說,夜光之前常從角行鬼那裡聽說對方的事情,也知道那人和角行鬼的往來——孽緣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自己也希望有一天能像這樣親自見上一面。

只是他實在想像不到,居然會是在這種狀況下實現這個心愿。

「……道滿大人,還是我該稱呼您『法師』?」

「呵呵,你在說那個符吧?稱呼什麼的隨你高興,實際上也有人稱呼我導摩法師。老朽今晚是為了那個符以及不肖子弟的事情過來這裡,雖然想和你坐下來促膝長談,不過還是趕緊處理正事吧。」

聽見符以及法師這兩個字,佐月終於反應了過來。眼前這位老人家,正是兩年前打造出「法師的符」的那個人。

至於他話里提到的「不肖弟子」,也就是——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直接問了。法師,大連寺顯明是您的弟子吧?」

他單刀直入地問出這個問題,佐月比道滿還要驚訝。

道滿愉悅地轉動著手杖。

「正是。那人的資質很有意思,以前我們比試過幾次。真要說起來,他要求成為我的弟子是在前年秋天。那時候他似乎在哪裡受到刺激,貪心得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和他現在是敵對關係,這件事您知道嗎?」

「我聽他說過了。」

道滿將手杖舉起指向角行鬼,背倚在牆上的角行鬼輕哼了一聲。

「這件事實在有趣極了,晴明的子孫竟會與老朽的弟子在現世相爭。如果那傢伙知道這件事,想必會忍不住感慨,連死了也斬不斷和我的緣分,呵呵。」

道滿開心地笑了起來。兩人的宿緣確實很有可能讓晴明不禁嘆息。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

「您會幫助他嗎?」

「當然不會。雖然覺得會是一場好戲,但要是老朽真的出手,那豈不是像父母跑去介入小孩子吵架?」

「……那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呵呵,看看這隻鬼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居然用這種方式招呼客人。」

道滿不可一世地回應角行鬼的調侃。夜光用視線命令式神待命,角行鬼只是聳聳肩。

「最重要的是,他用了我的符,在那個時間點就失去了公平性。再加上他從山裡拿出的是我封印住的神體。因為是弟子,稍微胡鬧我都不怎麼計較,但要是用這樣的方式挑戰晴明的後裔,就算裸了也不會獲得認同,尤其是——這樣實在太無趣了。」道滿理所當然似地說著。死者的臉龐無法做出明顯的表情變化,否則他恐怕早已經嚴肅地板起臉孔。儘管表情貧乏,豐沛的情感栩栩如生地傳了過來。也許荒御魂就是這個樣子,還是道滿的情形較為特殊?親眼見到只會出現在神話的「活生生的神」,夜光不禁既緊張又興奮。

「現在把那些東西拿走也沒意思,不過為了讓你也能有『勝算』,我才會特地來訪。」

「……勝算嗎?」

「嗯。」

道滿慢條斯理地點著頭。

不過下一秒,他忽然轉身背對夜光,並直接往門口走了過去。

「咦?」夜光忍不住驚呼。

「老實說,我本來是想告訴你那傢伙的手法,可是……看見你之後,我改變主意了,因為似乎沒那個必要。難怪顯明會賭氣成那個樣子,要挑戰的話還是有些……不過,這也是那傢伙的命吧。」

道滿嘲諷地嘀咕著,兀自感到欣喜。夜光努力隱藏起困惑的心情,「法師?」詢問的嗓音卻掩不住著急。

道滿留下驚慌的夜光,從辦公室頭也不回地走到走廊。

然後,他背對著夜光說:

「靖國神社。」

「什麼?——啊。」

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後,夜光雙眼都亮了起來。

最後,道滿回頭,「後會有期。」只留下這句話,便颯爽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這場會面只有短短數分鐘的時間,但是不知不覺消耗了龐大的精力。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佐月哀號著。雖然夜光也想把「那個」東西解釋清楚,但還有必須優先處理的事情。

夜光激勵著自己,向角行鬼與佐月說:

「我們走,大連寺他們在靖國神社。」

大氣的靈相出現異變,那裡正在舉行大規模的咒術儀式。夜光一眼就看了出來,那屬於召喚「神」的儀式。

「難不成是降神嗎?」

靖國神社周圍設下了驅人的結界,而且規模比兩年前還要龐大。石燈籠燃起咒術的火焰,從上空看下去就像遍地的野火,熱氣與煙霧甚至傳到了空中。

不過,靈氣出現變異的源頭,是在更深處的拜殿方向、神門的前方。他往那裡看過去,發現第二鳥居旁有一大群人倒在那裡,每個人身上都穿著軍服。那些是憲兵,而且肯定就是帶走飛車丸後就音訊全無的部隊。

他的心跳不住加速,往更前面望過去。

看見了。有個與驅人不同的結界,那是用來舉行咒術儀式的祭壇。有個穿著束帶的男人在祭壇吟誦祝詞,另外——

「飛車丸!」

飛車丸半埋在黑靄般的東西裡面,她甩著長發,抬起了頭。她沒事,自己趕上了,他的神情不由自主地變得開朗。不過,她被敵人抓住了,抓住她的是兩年前也見過的影鬼。那是大連寺的式神。除了抓住飛車丸的那一隻,結界外頭還有一隻。夜光奮不顧身地往敵人頭頂俯衝。

砰,槍聲響起。

馬頓時亂了腳步,他不禁咂舌,駕馭著雪風。結界旁有個穿著軍服的男人,拿手槍瞄準了這裡,那人是出淵中佐。

「大連寺!有人來了!」

出淵舉著槍朝背後大喊。大連寺背對神門,專心吟誦著祭文,他沒有停下咒文的吟誦,只是迅速揮了下右手。

祭壇外頭,十隻以上的影鬼一口氣從地面站了起來,是他事先在那裡放置的咒符。就算是「法師的符」,在舉行儀式的同時能召喚出這麼多隻鬼,實在是不尋常的景象。夜光不禁瞠目,而隨著鬼成形,倒在鳥居旁的憲兵也發出了痛苦的哀號聲。

「我懂了。那個傢伙!」

憲兵的靈體被影鬼吸收了進去。他以人類的魂魄為食糧,來強化影鬼的力量。這是叫做「活祭品」的手法,這種方法通常是使用大型野獸或是失去自我的死靈。雖然本就是被視為歪道、受到忌諱的咒法,但用活人來獻祭——儘管是最「有效」的方式——更是絕對禁止的行為,簡直是真正的邪法。

「角行鬼!把下面那些憲兵帶去避難!」

「太遲了。」

「快去!」

他堅定地再次下令後,角行鬼從空中奔馳的白馬旁現出身影,直接往地面落下。他咚地踏在地上,立即展開行動。

另一方面,出現的影鬼中有幾隻開始進一步變形、長出羽

翼。

影鬼敞開翅膀拍打了幾下羽翼後,雙腳終於離開地面,飛上空中。「就會耍花招。」夜光握緊了雪風的韁繩。

必須想辦法趕在靈體完全乾涸前,讓憲兵從邪法中解脫。他沒有放水的意思,也不會保留實力。

「北斗!驅逐那些邪鬼!」

黃金光芒迸散,土御門家的龍,顯現在神社境內的空中。龍發現長出羽翼的影鬼逼近,不快地板起了臉。雖然不曉得它是否記得兩年前的事情,但它似乎還是一樣厭惡那些影鬼。龍立即服從夜光的命令,襲向那些影鬼。

然而,從兩年前的事情也知道,透過活祭品強化的影鬼,對北斗來說也是相當難纏的對手。儘管是人造的,也是能釋放出真正鬼氣的亞種。北斗全力在夜空奔馳,黃金鱗片反射著地上的火焰,繪出星辰般的軌跡。上空隨即成為龍的戰場,龍氣鎮壓了大氣。

夜光駕著雪風,降低高度往低空俯衝。他讓雪風在第二鳥居旁邊降落,留在地面的影鬼紛紛穿過神門往他逼近。

夜光像是露出獠牙般,臉上出現豪邁的微笑。

他身上迸出強悍而且輝煌的靈氣,強大的靈力發出了低沉的聲響。在青銅製的鳥居底下,夜光用右手結成劍印,在空中往逼近的影鬼劃下咒印。

五芒星。

「唵、哞、怛落、仡哩、惡!以陰陽五行之靈氣,祓淨此間邪氣!」

咒印散發出耀眼光芒,映照著形成影鬼的黑暗。光芒遠較四周的篝火明亮,猶如一顆小太陽。影鬼像是撞上一堵厚重的牆壁後被迫停下腳步。黑影的身體受到光芒灼燒,身影出現激烈晃動。

緊接著。

「曩莫、薩漫跢勃馱南、阿尾囉哞欠!」

胎藏大日如來真言。

然後。

「那莫薩漫跢、勃馱南、訖囉、尾覲羅南訶、索、唵澀昵灑、娑婆訶!」

結成大日印吟誦的是尊勝佛頂陀羅尼法,那是所有陀羅尼中,號稱最厲害也最強的尊勝陀羅尼調伏之法。如果道滿在一旁觀賞這場戰役,這時候想必正開心地擊掌叫好。連續吟誦出來的三種光的咒術,全是連一流的陰陽師與僧侶也不敢貿然出手的超高等咒術。他居然能同時使出三種咒術,簡直可謂絕技或是神乎其技了。

然而,即使如此,影鬼並未消失。不只沒有消失,在耐住一開始的衝擊後,影鬼便在無法直視的狂暴光芒里緩慢前進。畢竟那是「鬼」,從咒術的觀點來看,大連寺使役的影鬼同樣是超一流的咒術。

「我就陪你玩下去。」夜光眼裡燃起了旺盛的鬥志。

他手持咒符舉向天際。依循五行相生中水生木的原理,吸收式神在上空灑落的龍氣——高純度的陰性水氣,相生成木氣。威力倍增的靈氣透過咒符導引至術式,將木氣轉為雷氣。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那是使用了道教中,位居雷神最高位——雷帝名字的十字經雷法。

而且,由龍氣而來的這道雷電,正是古時龍神揮下鐵錘的「雷鳴」。

從空中擊向地面。

將世界一分為二的白光刀刃響起爆炸聲,攻擊著影鬼。

閃電與雷鳴恐怕響遍了整個帝都,遭光芒驅逐的暗夜戒慎恐懼地回來時,逼近夜光的影鬼已經一隻不剩地全遭燒毀。不只是地面的影鬼,就連在空中與北鬥戰斗的影鬼,也遭到強大的咒術波及,有半數消失了身影。自身龍氣受到運用的北斗,也不由自主顫抖著長長的身軀,像在表達「嚇了一跳」。

這麼一來,留在地上的影鬼剩兩隻。夜光也不禁氣喘吁吁,但是他的鬥志完全沒有動搖。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救回飛車丸之前,能讓他停下來休息的時間連一秒鐘也沒有。

夜光再次握緊雪風的韁繩。

剎那間,他感覺到無可名狀的惡寒,視線轉向敞開的神門後方。

那裡有個四周圍繞注連繩的簡易祭壇,裡面充滿異樣的靈氣。靈氣甚至完全淹沒大連寺的頭頂,上衣的下襬搖曳,他持續吟誦著祝詞。在他身旁是受到影鬼束縛的飛車丸。她被影鬼抱了起來,然而靈氣儼然已逼近她的下顎。

飛車丸與夜光視線交會。夜光人人——彷佛隨時可能沉沒的雙唇說出了話語。

「唔!」

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在思考前搶先一步動了起來。他駕著雪風趕向神門。

不過,「別讓他靠近!只要撐一分鐘就行了。」其中一隻影鬼遵循出淵的指示,堵住了通往祭壇的路。

夜光不得不放棄準備的咒術。儘管在摸索新的手段,但如果是能成功攻擊影鬼的咒術,恐怕也會傷害到後面的飛車丸。他決定無視影鬼,先行解咒眼前的結界。可是,要怎麼解咒?在他猶豫不決時,飛車丸逐漸沉入靈氣,那光景讓夜光更無法冷靜下來思考。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上!」

祭壇的另一頭,中門鳥居所在的方向爆發出強大的靈氣。靈氣繞過祭壇,從旁往影鬼發動攻擊。

那個化成幽鬼的鎧甲武士是相馬家的護法——八瀨童子。

接著引擎聲傳了過來,那是軍用摩托車的聲響,坐在上面的人是佐月。他追著從陰陽寮駕著雪風離開的夜光趕到了這裡。他似乎強行闖破南門衝進神社。從摩托車跳下來後,儘管車身倒地往旁邊滑了出去,他始終沒有回頭,只是一路奔向祭壇,同時把槍拔了出來。

出淵呸地吐掉叼在嘴裡的香菸,動作敏捷地轉過身去。然而,又有一位八瀨童子出現,擋住他的去路。「呿。」出淵馬上開槍,被子彈射中的八瀨童子雖然身影瞬間變得凌亂,但影響也只有這樣而已。

出淵無法再繼續前進時,趕來的佐月把槍瞄準他。

「不許動,出淵!到此為止了。」

出淵面無表情地盯著槍口,接著把手上的槍放在地上,雙手緩慢地舉了起來。

不過,這些景象沒有進入夜光的視野。

因為佐月放出了八瀨童子,擋住夜光去路的影鬼幾乎徹底瓦解。夜光趕至祭壇後,像從雪風身上滾了下來似地下馬,在判讀結界術式的同時立即著手解咒。

然而,夜光的表情從被影鬼阻止後就沒有多大的變化。激烈的焦躁在內心翻滾,他眼見就要控制不了自己。

「……可惡!結界內的靈壓太高,這下……!」

他嘗試了數十種術式,可惜結界內部蓄積的靈氣實在太重。老實說,他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靈氣。完全無從預測什麼樣的行為,會產生什麼反應。大連寺設下的結界也因為內部靈氣的影響產生了術式變化,搞不好連大連寺本人也解不了咒。

至於大連寺,他依然持續在吟誦祝詞。

化為靈氣水槽的結界裡,他全身沉在異樣的靈氣中,宛如正咕嘟咕嘟吐著泡沫般,吟誦咒文。因為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導致他不只沒有發現周圍的變化,甚至也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也可能現在不是需要注意在那種事情的階段。他吟誦的咒文要是迸裂混入靈氣裡面變化成別的東西也不奇怪。

這時,飛車丸也正被蓄積的靈氣層吞沒。

拘束飛車丸的影鬼此時幾乎融入靈氣裡面,兩者正要融為一體。即使如此,束縛的力道始終沒有減弱。真要說起來,在這種沉入靈氣的狀態下,是不是遭到影鬼的束縛已經沒有多大的分別。飛車丸意志堅定地伸長脖子,試圖把臉探出靈氣層,但這樣的掙扎只是徒勞無功,意識也愈來愈模糊。

飛車丸痛苦扭曲著臉上的表情,那樣的表情苛責著夜光,讓他心裡更是難受。

唯一剩下的手段只有從外面用咒術衝撞,強行破壞結界。然而面對如此高度的靈壓,一般咒術根本破壞不了結界,況且如果使出足以破壞結界的強大術式,裡面的飛車丸不可能不遭受波及。

佐月咬牙切齒,「喂,出淵!」怒吼著,「沒用的。」出淵只是面無表情地這麼回答。

「我出手也沒用,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出淵說得沒錯。就連大連寺是否應付得來,都很令人質疑的情況下,出淵更不可能有對策。夜光的焦躁到達極限,不自覺用力揮拳毆了下去,結界燒毀了這一拳。

不過——

夜光揮拳造成的震動貫穿了結界與靈氣層,傳到飛車丸身上。飛車丸睜開雙眼,用盡最後的力氣伸長脖子。

「繩子……頭髮……!」

「飛車丸!」

夜光抬起頭,激動地喊著她的名字。不過也許是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飛車丸的身體完全沉沒在靈氣內。夜光靈光一閃,繩子、頭髮,腦里迸出了火花。接著他幾乎是趴在地上爬行,凝視著串起結界的注連繩。

然後,他發現了。

連接起結界的注連繩,其中一邊纏著細長的頭

發,那是飛車丸的頭髮。

自古以來,一般認為女性的頭髮帶有個人靈力,而在注連繩上面帶有狐妖靈氣的那根頭髮,暗中細微地連接起內外的結界。

正如貫穿堅固堤防的、一個若有似無的小針孔。

不過,這已經足以燃起夜光的鬥志。

他瞬間在腦中架構出冗長又複雜的術式,接著他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勢,雙手緊握飛車丸的頭髮闔上雙眼。

在一口氣吟誦出臨時編造的咒文後,他毫不遲疑地扯掉飛車丸的頭髮。

「啪嚓。」粗重的聲響震動著夜晚的空氣,注連繩彈飛出去,結界內部蓄積的靈氣有如大浪般向外湧出。

飛車丸用力咳嗽,新鮮的空氣流入了肺部,她貪婪地呼吸著。死亡的餘悸讓她恐懼,手腳奮力擺動。這時,掙扎的身體忽然被緊緊纏住。

再次遭到束縛使她的心靈比身體更早僵直起來,不過,那是個溫暖的束縛。力道雖然大得讓人發疼,強大的力氣卻讓人感覺安心。狐狸耳朵微微顫動著,「唔……」聲音從雙唇間自然流泄了出來。

「飛車丸!」

耳邊傳來的嗓音喚醒了飛車丸的意識,她赫然睜開雙眼,夜光的臉龐近得嚇人。注視著飛車丸的那張臉上,洋溢著孩童般顯而易見的安心感與喜悅。

她反射性地羞紅了臉。

這時,「這種做法實在是太亂來了,可惜事情還沒解決。真要說起來,接下來似乎才是重頭戲。」夜光背後的角行鬼說。飛車丸回過神來的同時,記起了眼前的狀況。

飛車丸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動到了神門底下。夜光單膝跪立抱住橫躺著的她,而且角行鬼不知道為什麼揪住了夜光的衣領。

——我懂了,是這傢伙趕來幫助我們。

雖然失去意識,她還記得結界遭到破壞那瞬間的感覺。周圍擠壓的靈氣一口氣向外釋放,恐怕是夜光明白飛車丸話里的意思後,拔下了頭髮的機關。那確實是無暇思考後果,而且不顧自身危險的舉動。

接著,夜光從崩毀的結界中抱住飛車丸,在險些遭靈氣的奔流吞噬時,及時趕到的角行鬼拖走他,強行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事情經過應該就是這樣。

只是……

——重頭戲?

飛車丸回頭看向祭壇。

這一回頭,她猛然睜大了雙眼。

一旁——飛車丸原本受困的祭壇里,聳立起巨大的靈氣柱。那根粗大的柱子彷佛撐起了整片天,而且散發出神聖的氣息。

光芒里可以望見人影。那是大連寺。因為他背對這裡,看不見臉上的表情。不過,他的腳沒有站在地上,從地面浮起了大約一公尺的距離。而且他還在緩慢上升中。

「什麼?」

四周獲得自由的靈氣,正以柱子為中心舞動似地隨處飄散。靖國神社境內一角,生成了另一個完全迥異的神域,證據是——原本枯萎的。盛開的白色花瓣彷佛受到靈氣吸引,一片又一片在空中飛舞,宛如夢境中的光景。

「夜光!快退後!」

背後傳來佐月的叫喊聲。他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移動的,已經退到神門外第二鳥居的另一頭。佐月身邊有四位八瀨童子,他先前召喚的只有兩位,也許是判斷主人遇上危險,所有護法全部現出了身影。

夜光點了下頭,「飛車丸,你站得起來嗎?」把手借給她,兩人一起站了起來。飛車丸遭到槍擊的肩膀忽然劇烈疼痛,夜光察覺她受傷後,立刻把治癒的咒符貼到她身上。飛車丸口頭上道謝,視線始終緊盯著靈氣柱。

然後——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大連寺扭曲身體往這裡轉過來。眼神對上了—在出現這個想法的瞬間,從未體驗過的衝擊貫穿了飛車丸。

緊接著,光柱爆炸。沒有聲響也沒有震動,只有靈氣向外迸裂。櫻花花瓣四散在空中。「嘖。」角行鬼不禁咂舌,再一次抱住夜光與飛車丸,大動作往後跳開。

角行鬼在佐月與八瀨童子身旁著地,把夜光和飛車丸放在地上。飛車丸一時之間站不穩腳步,但她馬上讓雙腳使力,穩住身體站了起來。

她抬起頭,再一次看過去時發現靈氣柱已徹底消失。敞開的神門後面,只有倒下的楊柳枝以及斷裂的注連繩散落在地面。

然而,即使柱子消失,靈氣依然殘留在這個地方。

飛車丸抬起視線,從敞開的門扉移到神門的懸山式屋頂上方。

大連寺就站在那裡。

他單腳站在屋脊上,傲然俯視著這裡。櫻花花瓣同樣飛舞到神門上方,彷佛以人類聽不見的神代語言,在他背後飄揚祝賀。

不過……那真的是大連寺嗎?斑斑點點的上衣破裂,右邊手臂與肩膀露了出來。他背對著黑暗的夜空,肌膚如大理石般白皙。頭頂上的烏帽早已消失,且短髮凌亂。睜大的雙陣里,漆黑的瞳孔有如仁王,緊抿的雙唇比以前還要赤紅,染上了駭人的色彩。

然後,他的額頭。

他的額頭長出了又長又粗,而且彎曲的一對角行鬼露出了殺氣。

「夜光,是我的錯覺嗎?他有點像我認識的那個死掉的傢伙。」

回答角行鬼感想的不是夜光,而是飛車丸。

「……大岳丸。」

也許是沒料到會從搭檔口中聽見這個名字,角行鬼心頭一驚,往她看了過去。

不過,「不對。」夜光這麼斷言。

「那是大連寺教的祭神,大連寺讓『神』降到了這個世界。我真的能祓除那個東西嗎?」

4

那傢伙肯定會上鉤,問題是會怎麼上鉤。

舉雙手歡迎嗎?這很難說,他不像是真的渴求到會老實表達出感謝的意思,而且別說感謝了,他甚至可能無動於衷。畢竟對方是傳統世家,又是名門中的名門,是擁有千年歷史的土御門宗家。

況且坐上新任當主位子的,是正值弱冠之年的年輕小伙子,而且還是年紀輕輕,才能就獲得認同的天才。

聽說他不常離開故鄉,想必是被捧在掌心、在備受關愛的環境長大。雖然同樣是年輕當主,兩人簡直有天壤之別。從倉橋的話里聽來,那並不是個愚蠢的傢伙。但是倉橋偶爾也會含糊其辭,可見對方有不能向外人明言的問題。

某一天,藏在關東暗處,來路不明的使者忽然出現在這個年輕人身邊。然後,那人在他耳邊悄聲說著。我來讓你成為新任的陰陽頭,重拾過往的榮耀。

對方或許會大發雷霆,喝斥下賤的傢伙閉上你的嘴。這麼說來,對方照理來說也是華族。儘管沒落,品格依然高貴。

其實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男人,自己要做的事情都一樣。只要真的有才能,個性如何都無所謂。簡單來說,只要自己能操控對方就行了,但是必須和那些長老切斷關係。不是全族、必須當成我的棋子為我所用,最重要的只有這一點。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首先要讓對方接受自己。抬舉對方,遭對方輕視,接近到觸手可及的距離,正確掌握對方的「欲望」所在的位置。他肯定會上鉤,再從他如何上鉤的方式,看清楚他內心的「欲望」。

所以——

「抱歉,勞煩您千里迢迢來到此地,這件事恕我拒絕。中尉,您請回吧。」

腦中不自覺變得一片空白。

而且遇上這種情形後,自己才赫然驚覺——

自己真正期待的未來,是能與立場相近、年紀相仿的天才,一同走在陰陽道上。

那是大連寺顯明,這件事實在教人難以置信。儘管咒術實力不高,佐月也有見鬼的才能,所以他很清楚「不同」的地方在哪裡。那不只是判若兩人,簡直已經不是人類了。

非人的那個「東西」,如今正與夜光他們展開激烈對戰。

「飛車丸,退下!角行鬼!」

「嘖,撐不下去了!」

「夜光大人!我——」

「不行!北斗!」

夜光接連使出比對付影鬼時更大量的咒術,持續吟誦咒文。

在空中紛飛的咒符化為火焰與雷雨,或是化為矢與矛,往大連寺展開攻擊。

獨臂鬼顯露出本性,向外冒出尖角,伸長了獠牙,高聲咆哮著在地面狂奔。

頭頂上方,金黃色的龍讓力量在龐大的身軀高漲,在夜空中疾行穿梭。

至於騎在白馬上的狐妖,則是奮力支援著成為主戰力的陰陽師、鬼與龍。

在這一戰中,相馬佐月見識到了土御門夜光真正的實力。

等級不同。

如同大連寺不是「人」,夜光的實力也同樣超越了「人」的境界。

不過,這些攻擊都對大連寺無效。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攻擊

「一點效果也沒有」。接連使出的那些令人目眩的秘儀或奧義,怎麼樣也無法攻破飄散在他四周的靈氣——搖曳的模樣甚至稱得上優雅的靈氣。相反地,大連寺散發出的強大靈氣不論是舉手或投足,都有驚人的威力傳過來這裡。

那簡直不像存在這世間的靈壓。

這就是所謂的「神威」嗎?那不再是大連寺,那是無名的鬼神。

那位鬼神操控大氣、產生狂風、喚來龍捲風、撒落火花追逐著夜光等人。每一個動作都帶有鬼神的靈氣,不可能應付得來。

佐月同樣命令八瀨童子加入戰局,然而這些護法震懾於敵人的神威,甚至連攻擊也做不到。八瀬童子並不是沒有實力,只是使役他們的佐月,沒有可以發揮他們真正實力的力量。現場所有狀況都不尋常,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了神話,或是最可怕的噩夢中。

佐月和夜光等人已經從神門前退至第二鳥居後面,甚至被迫退到參道上,幾乎是單方面屈居守勢的狀態。

即使戰況對我方不利,夜光也絕不放棄。他咬緊了牙繼續奮戰。

接著,終於——

「很好。做得好,北斗!飛車丸、角行鬼,退下!」

接到主人的號令後,站在前面的飛車丸與角行鬼馬上往左右退開,讓出一條路。夜光與鬼神在參道上對峙,夜光使出了不像已經使用過大量咒術、簡直是無窮盡的靈力。

雙手的指尖舞動結成手印。他結成了大獨股印。

「哞、仡哩澀芰禮毗仡哩、怛他曩莫唵、薩縛灑吒路灑耶、薩怛縛耶薩怛縛耶、薩賀怛薩賀怛娑婆訶。哞澀芰禮、孽羅路賀、唵欠娑婆訶!」

夜光提升的咒力往四周擴散,燒灼參道上的石燈籠,注入篝火般的咒術火焰。篝火像是放入柴薪,同時燃燒了起來,成為沖向天際的火柱。他利用了敵人留下的咒術。火柱延伸,被夜空吞噬。夜空中,金黃色的龍用身體繪出的巨大五芒星咒印,散發出輝煌的亮光。

從吸收了火柱的咒印里,彷佛天界破了個大洞,強大無比的咒術往鬼神頭頂灌注過去。

那是密教的大咒法,向大威德明王祈願調伏怨敵的大威德法。如果是一般的情形,那是修行圓滿的行者經過周詳的準備,需要花上幾天的時間才能行使的咒法。然而夜光不只事前沒有預備,還是在激戰的同時進行準備並且付諸實行。接著出現的咒術威力,比佐月以前見識過的所有咒術都還要強大而且兇惡。

在毫無防備的鬼神頭上,夜光使出的大威德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下傾注。

這樣的動作不曉得持續了多久的時間。上空的咒印不知不覺已經消失,石燈籠的火焰也大致熄滅,只剩下幾座還微弱地燃燒著炭火般的燈火。

然後——

櫻花花瓣輕盈地乘著靈氣,在空中飛舞。

再次出現在面前的鬼神與遭受咒術攻擊前沒有兩樣,依然從容地站在原地。攻擊有多大的效果或是否真有效果都不知道。即使試圖推測,但次元實在相差太遠。

夜光屈下單膝,呼吸相當急促。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大連寺模樣的鬼神,喘著氣露出苦笑,

「……真厲害。」坦率地給了這樣的評價。

退到一旁的兩位護法趕到主人身邊。

「夜、夜光大人!」

「哈哈……老實說,如果眼前的對手真的是大岳丸,我還有信心可以擊敗他,可是……大連寺不知道是用什麼樣的術式,將對象規定為『神』,不過那個……那位鬼神似乎真的與須佐之男尊同為一體。雖然說那一面還沒覺醒過來……也可能是沒有真的連結在一起,不過那也是遲早的問題而已。情況對我們愈來愈不利了。」

佐月在參道另一頭,不過他還是聽見了夜光的聲音。情況不只是不利,簡直是無計可施。

「夜光!快撤退!」

佐月大喊。夜光轉過頭。

「沒有勝算的戰爭,再打下去也沒有意義!暫時先撤退再說!」

夜光凝視著疾呼撤退的佐月,目光里閃過些微迷惘,那應該不是佐月眼花。

然而,夜光搖了搖頭。

「不行。」

「不許回嘴!這是命令!」

「做不到。」

「為什麼?」

「身為陰陽師,我不能容許自己放任那東西不管。」夜光斬釘截鐵地說。

佐月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身為陰陽師是什麼意思,他無法理解。儘管是咒術者,佐月畢竟不是陰陽師,夜光這番藉口聽在他耳里和玩笑沒有分別。

不過,他懂這句話對夜光有多重要。

自己無法控制這個男人,如同第一次見面遭到輕易拒絕的時候一樣。

他頓時怒火中燒,但手腳反而失去了血氣,感覺就像冷冽的寒冰。

「這樣的話……」

隨便你,他差點唾罵出這句話。

反正自己只是個凡人,應付不了這麼嚴重的狀況。況且這是場明知會輸的戰鬥,自己也沒有奮戰到最後一刻的意思。這麼說來,出淵不知道什麼時候失蹤了。正所謂見機行事,到頭來只有那種男人活得下來,那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誰管陰陽寮會變成什麼樣子,「神」跟我也沒有關係。我受不了了,再這麼下去,我……

這時——

夜光變了臉色,看著鬼神大叫:「佐月!」

佐月也跟著把視線轉到鬼神身上。

在他眼前,鬼神正朝他用力揮動手臂。

雷光炸裂,轟聲與衝擊擊飛了佐月的身體。

意識即將昏迷的時候,背後忽然出現了某種觸感。是八瀨童子。巫女模樣的那位護法繞到他背後,接住遭到擊飛的他。另外在他的正前方,其他三位忠誠的護法成為盾牌,保護著自己的主人。

其中,站在正中間戴著頭盔的武士,直接承受住鬼神使出的雷擊。儘管只是這麼一擊,已經足以讓擁有強大力量,且存在千年之久的相馬家八瀨童子左半身消失。佐月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那位戴著頭盔的武士,佐月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不過既然是服侍相馬家每一代當主的護法,他們理應從佐月出生就知道他這個人。

失去半個身體的八瀨童子,全身線條紊亂得相當激烈,最後他轉過頭,把頭往主人——佐月轉了過去。古老的頭盔底下,可以看見幽鬼早已枯朽的臉龐。

然後,他消失了。

八瀨童子的靈氣如沙崩般霧散,盡忠長達數百年時間的護法,在此時結束了他的任務。

佐月茫然自失。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牽制著鬼神的行動,急忙趕至遭到雷擊的佐月身邊。

「佐月!你沒事吧?」

夜光朝佐月大喊,然而佐月沒有回應。與遭到鬼神雷擊時不同的衝擊,麻痹了他的心靈與身體。

「聽好了,現在還有辦法可以應付。我要改變做法,不再用力量調伏,而是用調和的方式鎮住神。大連寺顯明的意識可以視為已經完全遭到吞噬,這麼一來,那就是災害——像森林大火一樣,而我就要用咒術熄滅這場大火。」

「……你打算怎麼做?」

佐月勉強問了回去,只是頭腦還是無法順利運轉。夜光沒有察覺佐月的狀況,「我要使用鎮魂的咒法。」這麼回答。

「話雖然這麼說,那是我自製的術式,原本是為了相馬家——平將門的御靈準備的術式。雖然不知道能發揮多大的效用,眼下也只能邊嘗試邊調整了。這段時間你趕緊指揮周圍的民眾前往避難,驅人的結界早就被破除了。而且說實話,我也沒有自信一定能成功,所以——」

佐月忽然用力抓住夜光的手臂,夜光嚇一跳,往他看過去,但佐月的視線只是凝視著虛空,望向其中一位八瀬童子消失的空中。

怒火在內心深處沸騰,激烈的怒氣狂奔過每一條血管。

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是什麼樣的不明怒氣。那是長年來——自懂事以來一點一點累積的憤怒,在佐月心中持續燃燒的怒火。

那是對弱小的憤怒,也是對不合理的世界的憤怒。那是對出身的憤怒,也是對時代的憤怒。

那是對擅自導引他前進的命運的憤怒。

這樣的憤怒推動了他的行動。

「鎮魂?太天真了。那傢伙由我來祓除。追根究柢,那是相馬撒下的因。『神』是嗎?正好,我就讓這種半吊子的鬼神見識真正的『神』。」

他揮開八瀨童子的手臂,用自己的雙腳站了起來。「餵。」他沒理會驚慌失措的夜光,雙眼直瞪著鬼神——大連寺。

「你照樣準備鎮魂的咒法。雖然我也是一樣沒信心……能交由你來控制的話,至少我的心情能輕鬆一點,只需要專心想著怎麼痛扁大連寺就行了

。」

聽到這裡,夜光也察覺到佐月的目的,「太亂來了!」他慌張大叫著。

「你打算讓將門降到這世上對吧?難不成你是想讓『神』來對付『神』嗎?」

「我知道召喚將門公的術式,那是相馬家的秘術。不過要讓將門公附身在身上的話,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做不到,召喚後的事情要麻煩你了。」

「別說蠢話了!什麼準備都沒有,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情!」

「臨時想出辦法不是你最擅長的嗎?如果連鎮魂都準備好的話,那更是無可挑剔了。」

儘管是在這種時候,他卻很高興能被夜光批評「亂來」。湧起的怒氣沒有消散,他得意得像回到孩提的時候。

「我知道這麼做很亂來,不過成功機率總比鎮住那傢伙來的高。雖然不巧被人當成了叛國賊,但他過去總是江戶的守護神吧,至於靈不靈驗我就不能保證了。」

「那可是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御靈,能不能控制住——」

「一定可以。」

「餵。」

「把將門公定義為『守護神』——由你來用術式這麼規定。」

「……」

夜光咬緊了唇,佐月愉悅地看著他的臉上緩慢展現出的「決心」。

沒錯,夜光如今正坐在當初輕易拒絕的陰陽寮長官的位子,是佐月讓他坐到了那個位子。雖然過程和原本想像的狀況完全不同,不過也因為認真地與對方相處來往,自己才能說服這個男人行動。

比方說,像是現在這個瞬間。

說不定,自己和這傢伙會是合作無間的拍檔。當然,這也有可能是錯覺。

「夜光大人……」

飛車丸與角行鬼留意著鬼神,同時屏住氣息關注主人的對話。剩下的三位八瀨童子也守護著主人,等待他的命令。只有在頭上遨遊的龍,像是根本不把人類和護法放在眼裡,「儘管放馬過來。」像這樣威嚇著鬼神。

接著,「受不了……果然不該接下陰陽頭這個職位。」夜光發起牢騷,目光從佐月再次轉到鬼神身上。雖然一臉倦容,臉色蒼白,臉上卻是斷除了迷惘的表情。

「雖然想舉行『天曹地府祭』,但現在才開始準備的話實在來不及。乾脆試著改造『泰山府君祭』……真是的,在所有我使過的招式裡面,這毫無疑問是最粗暴的一次。我只能竭盡所能,之後看神的意思了。」

這樣的方式,正是平息這次騷動的手段。

佐月狂妄笑著,往前跨出一步。夜光繞到他背後,俐落地舉起雙手,掌心抵住他的背部。飛車丸、角行鬼與三位八瀨童子肩並肩,成為保護主人的盾牌。

大連寺猶如戴上鬼神能面,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

龍在頭頂咆哮,像是失去了耐心。

佐月讓注意力集中,朝祖靈開始了深入而且遙遠的呼喚。

那天夜裡,降在英靈庭院的兩尊神明,寄宿在各自的刀刃上,朝對方展開了僅有一次的攻擊。那時候迸裂出的熾烈火花,正是神確實存在的鐵證。

將那一剎那烙印在現世後,神明各自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地方。

一把刀刃斷裂。

一把刀刃完好。

完好的那把刀刃閃過一道劍光,接著自行收進出現的刀鞘。

這一晚的劍舞,英靈們只是在旁靜靜關注。

5

佐月醒來時,人正躺在床上。

四周明亮得和白天一樣,雖然感覺得到冬天的寒冷,但沒有夜晚那麼冷冽。

看來自己睡了半天以上,軍靴雖然脫了下來,沾滿灰塵的軍服還是和昨天夜裡一樣穿在身上。身體從裡到外都疼痛不已,而且完全使不上力,感覺就像泡在福馬林裡面。

啊……他發出了低沉的哀號聲。這時,從他臉旁的枕頭上,有個東西輕飄飄地浮了起來。他一時之間以為是小蟲子,不過不是。那是個指尖大小的小紙片。

那張身體呈十字,只有頭部裁成三角形的紙張,是被稱為人形、古老風格的形代。人形浮了起來,在空中晃悠悠地飄浮著,離開了佐月身邊。佐月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只是愣愣地用視線追逐遠去的人形。

接著,他稍微轉動脖子,觀察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雖然沒有印象,但從某處傳來了咒文的吟誦聲,他才明白自己在什麼地方。這裡是陰陽察的醫務室,自己似乎躺在一張只是用來交差的簡易病床上。

「……唔……」

意識模糊,他闥上雙眼緩慢地呼吸著。身體到處都在疼痛,不過似乎沒有手腳斷裂或骨折這類嚴重的外傷。另外,把注意力轉向周圍的靈氣後,可以察覺八瀨童子和平時一樣在身旁待命,但數量比昨天少了一位。

換句話說,這不是在作夢。

「……順利結束……了嗎?」

他仰望著天花板嘟囔著。

這句話得到了回應。

「情況那麼危急,怎麼可能順利。」

進入房間的是夜光。雖然只過了一個晚上,他卻像是許久沒見到對方。飛車丸也跟在主人身邊過來了,不曉得是不是多心,她的神情不怎麼高興。但生氣的樣子絲毫不損她的美貌,可見美女就是吃香,他不禁生出這種不恰當的想法。

他想起剛才的人形,那個人形大概是去報告佐月醒來的事情。換句話說,夜光一直在等他清醒過來。

「那個時候的狀況真的很危險,沒有失控半是因為碰巧,好不容易解決簡直是奇蹟。不過,幸好真的只是發生在瞬間的事情,還可以硬是敷衍過去。」

夜光把一旁的椅子拉到病床邊,在上面坐了下來。

「我得在這裡強調,這種事情下不為例。那種不要命的……就算現在回想起來,我的身體還是會發抖。」飛車丸站在他的背後說。

「我知道,我也有同感。」

夜光不耐煩地說。看來在事情結束,佐月沉睡的這段期間,兩人一直在爭辯這件事情。不過這個事實,正是佐月他們「活下來」最好的證據。他們成功解決了與「神」對峙的絕望局面。

「將門公……」

他嘶啞地說。聽見佐月虛弱的詢問聲,夜光露出了帶著自嘲的苦笑。

「要把那說是『降臨』,實在是對不起將門公。不過你確實接觸到了,大家也因為這樣得救。那時候你的判斷很正確……雖然這是從結果得到的結論。」

「這樣啊……」

佐月低聲說著,視線再次轉到天花板上。

讓祖靈平將門附身在自己身上進行降神。佐月這時第一次讓手——不對,是讓指尖觸及了相馬家千年來的夙願。

不過,他沒有什麼成就感,「這樣啊」是他最真實的感想。果然是因為意識不是很清楚吧。這肯定也是降神的後遺症。

總之,自己活了下來。

心裡沒有其他更深的感觸,而且或許這意外地是「正常」狀況。

佐月躺在床上緩緩呼吸著。醫務室的寂靜加上三人的沉默,產生了靜謐空無的一段時間,輕柔圍繞著佐月。時間的流動像是變得緩慢,回想起來,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像這樣讓心靈休息,無所事事地只是讓自己隨時間逐流。

或者,這同樣也是降神的影響,記得夜光說過神穿越時空存在這世上。神度過的「悠久」時間,如果接觸到那種感覺的影響,還留在佐月身上……

不過——

夜光接著開口,語氣嚴肅地喚了聲:「佐月。」時間動了起來。

「佐竹大佐來了聯絡,他表示御前會議結束,已經決定開戰。接下來又是新的戰爭,我們恐怕也會變得更忙碌。」

夜光儘可能排除情感,平靜地說出這件事情,站在後方的飛車丸也是神情陰鬱。她早知道事情會是這樣的發展,不過她大概也祈禱到了最後吧。

夜光告知的是已經逼近眼前的未來,然而佐月卻像是事不關己,傾聽著未來的事情。

遙遠的某處傳來咒文的吟誦聲,那大概是祝詞吧,不曉得是獻給哪一位神明的祝詞。佐月闔上雙眼,「這樣啊。」又嘟囔了一聲。

昭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

日本攻擊珍珠港,就在這天的一個星期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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